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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泉: 第四章 穿着黄西装的陌生人

文章作者:儿童文学 上传时间:2019-09-24

  通往树林村的小路,是很久以前,由一群悠游自在的牛踩出来的。从那弯弯曲曲的路线,不难想见牛群当初蹓跶的情形。小路先是左摇右晃,选最舒缓的坡,爬上小山顶,然后从蜜蜂飞绕的苜蓿间,悠闲地走下来,再穿过山脚的草地。穿过山脚草地的这一段路,和前面不太一样,好像突然模糊、变宽,又好像不见了──牛群一定在这儿野餐过,他们一边细细地嚼着嫩草,一边冥想无尽深远的事。之后,小路又露出清楚的身形,而且直直往树林走去。但是到了树林边,小路却突然一个急转──好像牛群猛然想到他们是到了什么地方──绕过树林的外围。  

  八月的第一个礼拜早就过了。尽管离秋天还有几个礼拜,这一年的巅峰已过,轮子又开始向下转动,不久就会越转越快,再一次开始它规律的运行。温妮站在不可侵犯的屋子前的铁栏杆边,发现群鸟的歌声中,有了新的声音。一群群繁密如云的鸟,吱吱喳喳的在小树林上的天空飞上飞下。小路对面的金盏花已经开了。一棵早枯的乳草已打开它粗糙的荚,一堆细毛盖头的种子暴露了出来。正当她望着乳草出神,一粒种子忽然被一阵突来的风带走,悬在半空中,而其它种子则倾侧着身,好像在目送它离去。  

  这一天可真长。  

  到了树林的另一端,牛群悠哉的气氛忽然消失了。小路不再专属他们,而成了村民共有的财产。这儿的天气也变得闷热不堪,灰尘惹得人极不舒服,两旁的草也一下子少得可怜。最先出现的房舍,在路的左边,是一栋方形屋子,看来很牢固,有一种不可侵犯的架势。这幢房舍四周的草几乎剪得与地面齐平。草坪的外面围了一圈约到人的肩膀高的铁栏杆,铁栏杆又粗又直,颇为森严,彷佛在警告你:“走开,我们这里不需要你。”所以,小路只好低声下气地绕开。接下来,路旁的房子越来越多了,这些房舍的外貌也不像先前那栋方形屋那样冷峻,小路也就更坦直地往村子走去。其实这村子里,除了监狱和绞架外,其它的倒可以不必管它。不过,刚刚在村外见到的第一栋屋子,可不能不注意。当然,也不能忘了这条小路和小树林。  

  温妮盘着双脚跌坐草地。离暴风雨那天晚上,也就是梅逃走的那个夜晚,已经整整两个礼拜了。梅没有被找到。没有人知道她的踪迹,也没有塔克、迈尔、杰西的踪迹。温妮为此深深感谢上帝,但她也感到无限疲惫。这是很折磨人的两个礼拜。  

  同一天的黄昏,一个陌生人沿着小路,从村子漫步到小树林边,在丁家铁栏杆外面停下来。温妮正好在院子里抓萤火虫,没有注意到他。他看了她好一会,然后说:“晚安。”  

  小树林是有点不寻常的样子。虽然它和第一栋房子一样,同样给人一种不想亲近的感觉,不过原因正好相反。方形屋给人的印象是很狂傲的,所以当人们经过它时,总想对它大声叫嚷,甚至捡一、两块石头丢它。而小树林就不同了,它是那么宁静,彷佛已沉睡了好久好久……面对它,人们会不自觉地把说话的声音压低。因此,牛群经过它时,想必也有这种感觉──让它继续保有那份宁静吧,我们不要打搅它。  

  她不断回想整件事情的经过:警佬是怎么在她躺下不久走进了牢房,他如何站在牢内的小床边望着她,而她又如何在毛毯下缩紧了身子,不敢呼吸,努力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大些……最后,警佬如何离开,直到隔天清晨才回来。  

  铁栏杆外的陌生人,长得瘦瘦高高的。他的下巴又长又尖,尖到下巴那撮小胡子都显得致委屈。他身上穿了一套黄色西装,西装在落日的余晖映照下,微微发着光,此外,他手里还拿了顶黑色大帽子。他的头发干燥而且灰白。当温妮走向铁门时,他一边用手整理头发,一边以讨好的口气对她说:“嗨,你好。出来捉萤火虫吗?”  

  至于人们经过树林时,是不是和牛有同样的想法,那就很难说了。也许有些人和牛有同样的感觉,不过,大多数人之所以会绕树林外的大圈子走,是因为这条路是现成的,而且也没有明显的路通往树林。不过话说回来,人们不曾冒犯小树林,还有另一个原因──它归丁家,属于那栋森严的屋子主人所有,是私有财产。虽然树林外没有围铁栏杆,大家仍可以随意进出,不过却没有人这么做。  

  她一直不敢睡着,怕自己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踢掉毛毯,暴露身分,而害了狄家。所以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脉搏怦怦的跳,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永远不会忘记雨水噼哩啪啦打在监狱屋顶的声音,湿木头发出的气味,以及救了他们的那片漆黑。还有,要耐住不咳嗽是多么的难,她很想咳嗽,但一想到咳出声会有什么后果,便立刻忍住。整个漫长的夜里,她拼命吞口水压住喉头持续不断的发痒。她也不会忘记,外头震耳的撞击声,如何让她的心跳加速,她当时无法查明那是什么声音,直到第二天早上走出监狱,看到被风吹倒的绞架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对。”温妮回答。  

  然而所谓拥有一片土地,到底可以拥有到什么程度?是不是从地表到地心的范围都是?或者只有地表薄薄的一层?如果是这样子,那么地表以下的土地,连最友善的虫都懒得光临的地方又是谁的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哦,现在想起警佬发现她时的神情,她依然颤抖不已。她先是听到监狱前头的忙碌声,继而闻到新鲜咖啡的气味。她坐了起来,焦虑得全身僵硬。然后内门打开了──她现在明白,内门是用来隔开牢房和办公室的──灯光泻了进来,警佬端餐盘,出现在门口光亮处。他愉快地吹着口哨。当他走到牢房的铁栅门边,口哨声顿时在他的唇间停住,宛如发条已完全松了,需要重新旋紧,才能再发出声音。但这个滑稽的惊讶神情只持续了几秒钟,之后他的脸便因愤怒而变得通红。  

  “在夏天的傍晚捉萤火虫,”陌生人的声音宏亮起来:“的确很过瘾。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很喜欢到屋外抓萤火虫,不过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尴尬地笑了笑,长长的手指一边还抓着头发。他的身体似乎没有一刻是安静的。他一会儿拍着脚板,一会儿耸肩,每个动作都很夸张、突然。但他又有一种优雅的气质,像是一个被操纵得很好的木偶。他的确有点像悬立在暮色中的木偶。温妮盯着他,好像有点中了他的魔似的,她突然想起以前悬在大门上的黑色丝带,那些硬帮帮的丝带是为她祖父的丧礼而挂的。她皱了皱眉头,又仔细地瞧了瞧这个陌生人,但陌生人笑起来的样子,似乎还满亲切、和善的。  

  不管怎么说,长在地面上的小树林,不用怀疑,一定是属于狂傲的丁家。丁家人是从不到树林里散步或什么的,当然,那是他家的事。像丁家的小女儿,温妮,就不曾到树林里去过。尽管她有时会拿着小树枝,一边漫不经心地敲着栏杆,一边望着小树林,但她从没对小树林感到好奇。大凡人一旦拥有某样东西后,就很少会再对它感到兴趣。  

  温妮坐在小床上,垂下眼睛,觉得自己好渺小──真像个犯人。他咆哮道,如果她再大一点,一定会把她留在那里──她所做的事,根本是犯法的。他还说,温妮是……共谋犯。她帮助一个犯了谋杀罪的犯人逃跑。她,事实上,已是个罪犯,不过,她太小了,无法依据法律来惩罚。太糟了,他对她说,因为她实在该受点惩罚。  

  “你住在这里吗?”陌生人两手交叉在胸前,身体靠在铁门上。  

  再说,寥寥几亩的小树林,有什么可好奇的?还不是阴阴暗暗,偶尔从树叶间撒下一些阳光、许多松鼠跳来跳去、鸟儿们争相鸣唱、积了厚厚一层潮湿落叶……另外,就是一些让人不怎么愉快的东西,如荆棘、蜘蛛、蛆虫等等。  

  后来她被释放了,交还她的父母监护。这两个名义,共谋和监护,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栗。他们一次又一次──刚开始是震惊,后来是不能自已──的问她:“为什么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她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信任她,尽可能教育她,培养她明辨是非,他们实在无法了解她的行为。最后她哭着靠在她妈妈的肩上,说出唯一的实话,唯一合理的解释:狄家人是她的朋友。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尽管她知道她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她爱他们。  

  “对,”温妮答道:“你要找我爸爸吗?”  

  说来说去,小树林会与外界隔绝,还真是那群牛的功劳呢。那些牛的确有相当的智慧,虽然他们并没有聪明到知道自己的智慧。如果当初他们是穿过树林,而不是绕过树林外围的话,那么人们自然也会随他们到树林去的。这么一来,人们迟早会注意到树林中央的秦皮大神木,以及神木树根间那口被小石头盖住,却仍然汨汨涌出的泉水。人们一旦发现了泉水,这个古老而疲惫的世界,一定会遭到极严重、具毁灭性的打击。不管拥有一块土地,究竟能拥有到地表或地心,这片树林都会因此而挂在地球的轴心上颤科,就像一只甲虫,即使被大头针钉住了却仍试着要去挣脱一样。

  她的家人虽然困惑,却懂得这个感受,之后,他们牢牢地护卫着她。这件事情让他们在村子里很难做人,温妮知道这个情况,为此她难过了好久。因为他们一向是那么高傲,而她带给他们的却是羞辱。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情也不是没有它的好处,尤其是对温妮。虽然她要无限期的关在铁栏杆内,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即使是跟她的母亲或奶奶也不行。但好些小孩在院外徘徊,想看看她,隔着铁栏杆和她说话。她所做的事情,让他们刮目相看。对他们而言,她现在已是个传奇人物,而以前她是那么干净,那么正经……太正经了,以致很难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  

  “也许,不过,我想先跟你谈谈。”陌生人说:“你们在这里住很久了吗?”  

  温妮叹了口气,拔着膝盖旁的草。她告诉自己,学校就快开学了,情况不会那么糟,她甚至亢奋地认为这是相当不错的一年。  

  “嗯,很久了,我们一向都住在这里。”  

  然后发生了两件事情。首先是蟾蜍从草丛里跳出来,这次是在小路的这一边。它从一株老蒲公英的叶间跳出,扑的一声落在铁栏杆边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接着又有一只神色从容,伸长了舌头的大黄狗,沿着小路,轻松、大步的向他们跑来。它停在铁栏杆的另一边,看着温妮,并且友善地摇着尾巴。当它看见温妮旁边还有一只蟾蜍时,它眼睛一亮,登时汪汪大叫。它前脚悬空,用后脚支撑着身体跳着、蹦着,鼻子离蟾蜍很近,声音因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  

  “一向?”陌生人若有所思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不要!”温妮叫了一声,一跃而起,手左右搧动着。“走开,臭狗!不要,走开!”  

  陌生人并没有反问她的意思,但温妮却自动把事情解释清楚。“当然,也不一定是一向啦。大概有人住这里的时候,我们就住这里了。我奶奶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她说这个地方原是个大森林,长了好多好多树。但是,后来树都被人砍掉了,变得好少,目前就剩下前面这座小树林。”  

  大黄狗停止蹦跳。它抬头看着温妮疯狂的舞动,接着又看看蟾蜍。蟾蜍的身体紧贴着泥土,眼睛闭得紧紧的。它太不能忍受这个了,大黄狗开始汪汪的叫,并且伸出了长爪。”  

  “原来是这样……”陌生人一面说,一面抓着胡子。“那么这个地方曾有些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情,你应该都很熟喽?”  

  “哦!”温妮大喊:“哦,不要抓它!不要!”她还没有想清她要干什么时,已经弯下腰,把手伸出栏杆,一把抓起蟾蜍,将它丢到栏杆内的草地上。  

  “也不是很熟,”温妮说:“至少我不全都知道。你问这干嘛?”  

  一股厌恶的感觉扫过她全身。大黄狗一面呻吟,一面徒然地抓着铁栏杆。她僵直的站着,两眼盯着蟾蜍,手不断往裙子上擦。她记起摸到蟾蜍时的实际感觉了,登时厌恶的感觉便消失了。她跪下来,摸着它背上的皮肤。它的皮肤既粗糙,又柔软,而且有点凉。  

  陌生人扬了扬眉毛说:“哦,我来找人,找一户人家。”  

  温妮站起身,两眼盯着大黄狗。它在铁栏杆外等着,头歪向一边,热切的望着她。“它是我的蟾蜍,”温妮告诉它:“所以你最好离它远一点。”她突然有个冲动,转身跑进屋,冲向她的房间,打开写字台抽屉,取出杰西给她的那个装有泉水的瓶子。没两下子,她又跑回来。蟾蜍仍然蹲在原地,大黄狗则还等在铁栏杆外。温妮拔出瓶口的软木塞,跪下来,很慢很小心地,把珍贵的泉水倒在蟾蜍身上。  

  “我跟这附近的人不熟,”温妮耸耸肩:“我爸爸可能比较清楚,你可以问问他。”  

  大黄狗是这件事的见证者,不过,它好像不太耐烦,看完后还打了哈欠。接着它便转过身,又轻松、大步地沿着小路跑回村子去了。温妮捡起蟾蜍,疼爱地把它放在手掌心,让它待在手上好长一段时间。它镇静地坐着,一面眨着眼睛,水珠子在它背上闪闪发光。  

  “我会的,”陌生人说:“我一定会的。”  

  小瓶子现在空了,静静地躺在温妮脚边的草地上。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小树林里还有很多很多的泉水,而且,当她十七岁时,如果她真的决定要去见杰西……小树林里还是有很多泉水,温妮笑了。她蹲下来,把蟾蜍放到铁栏杆外。“好啦!”她说:“你安全了,永远的安全了。”

  屋子的门开了。昏黄的煤油灯光从屋内洒到院子的草地上。温妮的奶奶出现在门口。“温妮?你在跟谁说话?”  

  “跟一个人,奶奶。”她把头转向奶奶,大声地回答:“他说他来找人的。”  

  “找什么?”老太太问。她提起裙脚,向铁门这边走来。“你说他是找什么来着?”  

  陌生人微弯着腰,向老太太鞠了个躬:“您好,老太太,看到您精神这么好,真教人高兴。”  

  老太太毫不领情地瞥了他一眼,回道:“难道我不该精神好吗?”她看到他那身黄色西装时,似乎吓了一跳。她充满疑虑地瞟着他:“我们没有见过面吧,你是谁?你要找谁?”  

  陌生人没有回答老太太的问题,他说:“这位小姑娘说您在这里住很久了,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想必您都认识吧?”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认识什么人,也不想认识那么多人,我更不愿意这么晚了,还站在外头眼一个陌生人说话,温妮也真是……”老太太突然停了下来──一阵叮当的乐声,夹杂着蟋蟀声与树叶的沙沙声,从小树林那头隐隐传来。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向乐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叮当的乐声不一会儿就停了。  

  “天啊!”温妮的奶奶眼睛睁得老大,惊呼道:“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个音乐又出现了!”老太太多皱纹的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她根本忘了眼前这个陌生人。“你听见了没有,温妮?就是那个音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精灵音乐,从上次出现到现在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你第一次听到这个音乐,对不对?走,我们去告诉你爸爸。”老太太抓起温妮的手,转身就要进屋。  

  “嘿,等一等!”铁门外的陌生人,急切地叫住她们:“您刚才说,您听过那个音乐?”  

  他才问完,乐声又从小树林传来,他们都静下来听。这次,叮当的小曲子,一共重复了三遍才消失。  

  “听起来好像是从八音盒发出来的声音。”温妮说。  

  “胡说,是精灵。”老太太得意地纠正温妮,然后对铁门外的陌生人说:“对不起,我们得先回屋里一下。”她拉一拉门闩,确定铁门锁牢,便拉着温妮,沿着院子小径,回到屋里,随后把门紧紧带上。  

  陌生人独自站在路边。他用脚拍着地朝小树林望了好一会儿。天空最后的几道霞光消失了,暮色逐渐被夜色取代,不过仍有些微光恋恋不舍地依附在浅色的东西表面──比方说小石子啦、小泥路啦,以及穿着黄色西装的陌生人──将它们变成一片模糊的蓝。  

  不久,月亮出来了。陌生人从沉思中醒来。他叹了口气,神情非常满足。他戴上帽子。月光下,他那长长的手指显得雪白而优雅。最后,他转过身,沿着小路漫步而去,身影没入墨黑的树影中。他边走还边吹着口哨,哨音极其柔美,而旋律正是先前从小树林传出的那首叮叮当当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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