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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三) 名士风流 西蒙·波娃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7-20

刘易斯淡然一笑:“我是提防着点儿。”“您没有权利!”我说,“我完全清楚您是不爱我的,我再也不求您类似爱情的什么东西。我是在尽最大的努力,希望我们俩处好。”“对。您是很客气。”刘易斯说道,“可问题正在这里,”他补充道,“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提防着您。”他的嗓门陡然高了起来:“您是客气,是最危险的陷阱!您去年就是这样让我上了当。别人不攻击您,您却提防着他,这似乎显得荒唐,于是就不提防;可等您又到了孤灯只影的时候,心里便又一片纷乱。不,我不愿意这种情况重演!”我站起身来,踱了几步,以便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竟然责怪我客气,这可真是太过分了!“我不能故意装出让人讨厌的样子!”我说道,“您可真的弄得我干什么事情都不易啊。”接着我又补充了一句:“要是情况真像这样的话,我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我走。”“我可不想让您走!”刘易斯说,他一耸肩膀:“对我来说,事情也不容易啊。”“我知道。”我说道。确实,我不能生他的气。他早就希望让我永远留在他身边,可我拒绝了。如今他情绪多变,反复无常,我不该大惊小怪。一旦到了被迫去干心里不愿干的事情的地步,那必定会自相矛盾。“我也不想走。”我说,“只是您不该这样讨厌我。”他莞尔一笑:“我们还没有走到这一步!”“刚才要是我死在那地上,您都不会去动一下手。”“确实。”他说道,“我没法动手,可那不是我的错,我全身都瘫了。”我走到他的身旁。每当我们俩开始交谈,我便想利用机会。“您不该提防着我。”我说道,“您应该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并不责怪您,我永远都不会责怪您不再爱我。想一想我对您会怎么想,就不该让您这么讨厌吧。我心里没有一点儿会惹您生厌的东西。”我打住话头,他有点儿忐忑不安地看着我。他就害怕言语,我亦如此。我见过多少女人试图用语言表现抚慰肉体的痛苦;我也见到多少女人满怀凄楚,总算把一位被说得晕头转向的男人拉回床头;要是一个女人必须设法通过跟男人的大脑对话,才能把他的双手重新牵回自己身上,这太可怕了。我又补充了一句话:“我们是朋友,刘易斯。”“当然!”他用胳膊搂着我,轻声地说:“我为自己那么严厉表示遗憾。”“我后悔自己那么愚蠢。”“是啊!多么愚蠢!不过您倒有个好主意:您为什么不到路沟里躺着去?”“因您不会到沟里去找我的。”他笑着说:“等到后天,我就会通知警察局。”“您总是占便宜。”我说道,“让我受两天的苦,可您连一个小时的苦都不愿去受,这太不公平了,我才不干呢。”“不错。这可怜的心窝里没有多少坏心眼,可这只脑袋瓜里也没有多少聪明劲儿!”“正因为如此,对我得客气点。”“我尽可能吧。”他快活地把我贴在他身上,说道。从此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当我们在沙滩上漫步、躺着晒太阳或晚上听唱片时,刘易斯总是无拘无束地跟我说话。我们之间的默契重又产生了。他不再害怕搂我、亲我。我们甚至还有过两三次交欢。当我感到我的嘴巴与他的嘴巴重逢时,我的心脏便疯狂地跳动起来。这种泄欲的亲吻多么酷似爱的亲吻啊!可我的肉体很快恢复了平静。这只不过是一种短暂的男女交欢,这种举动是如此不值一提,实在难以理解像淫逸、罪孽等这些重要的概念竟能与它混为一谈。白天过得并不过分艰难,我特别受不了的是夜里。多萝茜送给了我不少黄色的小胶囊,她储备着各种用途的药丸、药片和胶囊,品种齐全。每次上床睡觉前,我总要吞服两三颗安眠药,可能是睡着了,却总少不了恶梦缠绕。我很快又受到了一种新的痛苦的折磨:再过一个月,半个月,十天,我就要走了。我还会再来吗?我还能与刘易斯相见吗?他很可能也不知道答案。他这人对自己心里想些什么预见性极差。我们本来决定最后一周在芝加哥度过。一天晚上,默利娅姆从丹佛打来电话,问我是否能见一面。我答应可以,于是我与刘易斯商定我比他早一天去芝加哥,第二天半夜时分再与他在家里相见。当时这事好像十分简单。可我出发的那天上午,我感到心里一片空虚。我们沿着沙滩漫步,湖水碧绿一片,仿佛可以踏着涟涟湖波行走。一只只死蝴蝶躺在沙滩上,湖畔的小别墅全都已经关闭,惟独剩下一座渔民的木屋。一艘黑色的渔船边,晾晒着渔网。我心里想,“我是最后一次见这湖了。这是我一生中的最后一次了。”我是用自己的眼睛观看,我不愿忘却。但是,要使过去仍然富有生命,必须以痛苦与泪水来滋养。怎么留住自己的记忆、保护自己的心灵呢?我突然说道:“我马上给我朋友打电话,我不去了。”“为什么?”刘易斯说道,“您怎么想的?”“我愿意在这儿再呆一天。”“可您很高兴见到他们呀。”刘易斯责备道,仿佛世上再也没有比心潮突变更让他感到陌生的东西了。“我现在再也不渴望见到他们了。”我说。他耸耸肩:“我觉得您荒唐。”我没有打电话。确实,既然刘易斯觉得这荒唐,那留下来就真的荒唐了。多见我一天还是少见我一天,对他来说已无关紧要,那我再在这沙滩上赖一天能给我带来什么呢?我与各位一一告别。“您还会再来?”多萝茜问道。我回答说:“会来的。”我打点好行李,全都交给了刘易斯,自己只提了一只小旅行袋。当他在我们身后关上屋门时,他问我:“您就不愿意跟池塘道声再见?”我摇摇头,朝公共汽车停靠站走去。倘若他还爱我,那离开他二十四个小时算不了什么。可是我心里实在太冷了,我需要他在我面前给我以温暖。在这座房子里,我给自己修筑的窝并不舒适,可它总归是个窝啊,我尽量适应了,如今要我飘零无寄地去闯荡,我感到悲伤和恐惧。公共汽车停靠了。刘易斯照例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好好玩儿。”车门咣当一声关上了,他消失了。不久,还有一扇车门就要关上,他就要彻底地消失。离开他那么遥远,我孤独一人怎能经受得住这种确信的念头呢?当我在火车上安顿下来时,夜幕降临了。一朵茶色的玫瑰花染红了天空,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一嗅到玫瑰花就昏死过去。我们穿过了大牧场,接着火车开进了芝加哥城。我又看见了架着木梯,搭着木阳台的黑色砖墙。这是千万座普普通通的小屋中的一座,它留下了我的爱,但永远不再属于我。我在中央车站下了车。高楼的窗口灯火明亮,霓虹灯招牌开始闪烁。指示灯、节日橱窗和街道上巨大的喧闹声弄得我头昏眼花。我在河边停下脚步。河桥被高高吊起,一艘高耸着黑烟囱的货轮神气活现地把忍气吞声的城市劈成两半。我沿着昏暗的河水边向湖畔走去,只见水中闪烁着沉浮的灯火。透明的石墙,如画的天空,灯光闪耀的河水,被吞没的城市的喧嚣,这一切并不是他人梦见的梦,而是地球上的一座城市,我正在这座城中行走。它是一具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生机勃勃,熙来攘往。它披着银色的锦缎,显得多么美丽!我定睛凝望着它,渐渐地,心中怯生生地蠕动着一种东西。人们总以为是爱情给世界增添了光彩,可世界也使爱情变得绚丽多姿。爱情已经死亡,但地球依然存在,安然无恙,带着它奥妙的歌声,带着它的温馨和柔情。我心潮激荡,就如大病初愈的病人发现自己在经受高烧折磨的时候,太阳并没有熄灭。默利娅姆和菲利普对芝加哥都不熟悉,可他们还是找到了门路,约我在城里最时髦的餐厅见面。穿过豪华的大厅时,我在一面镜子前从头到脚照照自己。我的穿着打扮都像个城市女子,那件用印第安布料做的套衫也被我翻了出来,它的色彩仍然像在奇奇卡斯特南戈的时候一样珍奇,我没有变老,面容也没有毁坏,重新看一看自己的形象,这并不让我讨厌。我在酒吧坐了下来,饮着马提尼酒。蓦然间,我惊奇地醒悟到世间还有着平静的等待,寂寞也可以是轻松的。“亲爱的安娜!”默利娅姆拥抱着我。她一头银灰发,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年轻、果断。菲利普的握手意味深长,难以言表。他稍有点儿发福,可仍然保持着年轻人的魅力和他那种不卑不亢的风度。我们顾不了什么条理,谈论起法国啦、南希的婚礼啦、墨西哥啦,接着我们到大餐厅去要那张预订的餐桌。大厅的天花板装饰着流水般的水晶吊灯,由一位傲慢的侍应部领班全权掌管。天晓得怎么一时心血来潮,这座餐厅完全建成那种称作“Pump-Room”①的浴室风格,在18世纪,这类浴室是英国雅士的用浴处。一些黑人侍者打扮成印度土邦主的模样,用尖矛高举着一大块一大块的火红的羊肉;还有一些化装成18世纪的家奴,端送一条条大鱼。①英语,一般指温泉疗养胜地的药用矿水配制处。“打扮得多滑稽啊!”“我就喜欢这种滑稽的地方。”菲利普说,脸上露着矜持的微笑。他预订的那张桌子总算给了他,他认真地为我们选菜。当我们开始交谈时,我诧异地发现我们几乎对所有问题的意见都不一致。他们读过刘易斯的书,并不认为玄奥难懂;至于墨西哥城的斗牛比赛,他们看了生厌;相反,洪都拉斯和危地马拉的印第安人村寨在他们眼里倒是富有诗情画意的乐园。“对游客来说具有诗情画意!”我说道,“您就没有看见那些盲眼的小孩和肚子胀气的妇女!奇怪的天堂!”“不应该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印第安人。”菲利普说道。“饿死就是饿死,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码事。”菲利普眉毛一抬:“真滑稽。”他说道,“欧洲谴责美国人都是追求物质享受者,可您对生活物质方面重视的程度远远超过我们。”“也许非要享受到美国人的舒适生活才能明白生活的舒适是多么无关紧要。”默利娅姆说道。她旁若无人地大口吃着她那份樱桃鸭肉,靛蓝色的衣裙裸露出两条成熟美丽的臂膀。看她的样子,她保准能在拖拉机的拖斗上睡着觉,还能按照严格的节食标准,素食一段时日。“根本谈不上舒适的问题。”我口气有点儿过分激烈地说,“连必需的生活条件都不具备,这可是大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菲利普朝我微微一笑:“对一些人来说必需的东西对另一些人就不一定是必需的。您比我更加清楚,幸福在何种程度上是一种主观的东西。”他不由我反驳,紧接着往下说:“我们很想去洪都拉斯过一两年,安安静静地做点事。我很坚信那些古老的文明肯定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我真的看不出有什么可学的。”我说,“目前美国发生的一切,你们都加以谴责,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尽量想办法反对那些东西为好。”“您也有这种偏激的精神状态!”菲利普说道,“行动,这是缠绕着所有法国作家的噩梦。这反映了一些令人奇怪的心理症结,因为他们完全清楚他们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所有美国知识分子都抱怨他们无能为力。”我说,“这才像是一种奇怪的心理症结呢。等到美国彻底法西斯化、发起战争的那一天,你们连表示愤慨的权利都没有了。”默利娅姆把用叉子又着的炸杂米丸往盘子里一扔,冷冷地说道:“安娜,您说话就像是个共产党员似的。”“美国不要战争,安娜。”菲利普用充满责备的目光紧紧盯着我说道,“请把这一点告诉法国朋友。我们之所以积极备战,那正是为了避免战争。我们也决不会成为法西斯分子。”“两年前您可不是这么想的。”我说,“您当时认为美国的民主受到了极大的威胁。”菲利普脸上显示出十分严肃的神色:“我后来终于明白了,要想用民主的方式保卫民主,这是不可能的。苏联丧心病狂,这迫使我们采取了相应的强硬态度。这自然会造成某些极端的做法,我首先对此表示遗憾,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选择了法西斯主义。那些极端的做法只是体现了现代世界的普遍悲剧。”我惊愕地呆着望他。两年前,我们彼此之间十分融洽,他当时坚决要求保持自己思想的独立性,没想到他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官方宣传说服了!刘易斯曾经对我说过“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他无疑是有道理的。“换句话说,”我说道,“你们国务院目前所采取的政策在您看来是形势所迫?”“即使可以设想一种不同的政策,亲爱的安娜,也不是我能够让大家接受的。”他温和地说道,“不可能,如果希望彻底拒绝与这一令人遗憾的时代同流合污,那惟一的出路就是到某个偏僻的角落去隐居,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还想继续无忧无虑地过着他们那种唯美主义者的安逸生活,任何理由都无法动摇他们这种突出的自私自利思想。我决定不再争论下去,“我们可以争论一夜,但都无法说服对方。”我说道,“毫无结果的争论,纯粹是浪费时间。”“更何况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跟您见面,见到您是多么高兴!”菲利普微笑着说。他又开始谈论起一位新的美国诗人。“安娜,我们就把这一夜交给您安排了。我坚信您是一位出色的导游。”菲利普边说边走出餐厅。我们上了汽车,我把他们领到湖畔。菲利普称赞道:“这是美国最美丽的景观了,比纽约的还美。”相反,这里的杂耍歌舞厅不如波士顿的高级,流浪汉酒吧比不上旧金山的有趣。这种比较使我感到惊奇,刘易斯在一天夜里使那些从虚无中出现的场所能与什么相比较呢?那些场所有它们在地理上的位置吗?然而,透过我的记忆,我不难发现通往这些场所的道路。德丽莎俱乐部已经属于消逝的过去,已经不存在于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可突然间它又出现在我眼前,它就坐落在一条街道的拐角处,这条街道与另一条交汇,两条街道都有着各自的名字,清楚地写在地图上。“气氛棒极了,”菲利普神态满意地说。我一边看着表演手技、跳舞和耍杂技,一边苦恼地在想,要是他在电话里回答“我来”的话,那该会出现怎样的情况。毫无疑问,我们会度过几个美妙的夜晚,可我不可能爱他很久,也决不会真正爱上他。偶然的因素竟然如此稳妥地为我作出了决定,这使我感到惊奇。可是,菲利普把去科德角度周末看得比我还重,且出于对他母亲的敬重,没有到我房间里来找我,这无疑不是一种偶然。倘若他更富于激情,宽宏大度,他的思想感受和生活会不一样,那他也就不成其为他了。尽管如此,如果当时情况有所变化,就很可能把我推入他的怀抱,使我得不到刘易斯。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气恼。我们俩的事情确实让我流了不少泪;可我无论如何也决不答应把刘易斯从我的过去中夺走。事情虽然已经了结,其命运也彻底决定,但它仍然永远活在我的心间。想到这些,突然间反倒成了一种慰藉。出了俱乐部,菲利普又引我们向湖畔走去。高楼大厦在晨雾中化为乌有。他在天文馆附近拦了一辆车子,下了岬角的石阶,哗哗的水声越来越清晰地传入耳中。湖色泛着蓝光,深灰色的苍穹下,这湖水显得多么新艳!“我也一样,”我暗自思忖,“我的生活就要重新开始。这仍然将是一种生活,一种属于我自己的生活。”第二天下午,我领着默利娅姆和菲利普逛公园、马路和集市场,这些地方显然都属于尘世间的一座城市,我可以不用别人保护走向它。既然尘世已经重又归还于我,那前途也就不再绝对不可能存在了。然而,当红色的小车在暮色中飞快地驶往纽约后,我犹豫不决,迟迟没有往回走。我恐惧那间遗弃的卧室,恐惧内心的悲哀。我坐进了一家影院,继而又踯躅街头。我还从未在夜里独自在芝加哥城中漫步过。城市蒙着一层闪光的面纱,原来那副敌视的模样不见了,可是我不知如何与它相处为好。我像是闯进了一个未被邀请参加的盛会中,不知所措地四处乱闯,双眼含着泪珠。我紧咬嘴唇。不,我不愿哭泣。实际上,我也没有哭,我暗暗地这么想,是黑夜的光芒在我心中颤动,是光的闪烁凝成一粒粒发咸的细珠垂挂在我的眉沿。这一切的发生是因为我身处异邦,因为我永远不会再来,因为世界太丰富、太贫困,因为过去太沉重、太轻盈,因为我无法用这过分美妙的时光编织幸福,因为我的爱已经死亡,而我还幸存着。我要了一辆出租车,又来到了放着垃圾桶的小径的拐角。在黑暗的小径上,我撞到了楼梯的第一级,储气罐周围闪烁着一个红色的光环,远处,一列火车在鸣笛。我打开门,房间亮着灯,刘易斯在睡觉。我脱去衣服,灭了灯,钻入了这张我曾落过多少泪水的床铺中。我的那些泪水都是从哪儿来的?到底是为了什么?猛然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哭泣了。我紧靠着墙壁。多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刘易斯的温暖中睡觉,如今我仿佛感到一个陌生人出于怜悯之心才让给我那张简易床铺的一角。他动了动身子,伸伸手:“您回来了?几点钟了?”“半夜了,我不想在您之前回来。”“噢!我10点钟就到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这座房子是多么凄凉,是吧?”“是。一座殡仪馆。”“一座改作他用的殡仪馆。”他说道,“到处都是幽灵、小妓女、疯女人、扒手,所有这些人我再也见不着了。幽灵不会上那儿去的。我很喜欢帕克的那座房子,可那儿太理智了。这儿……”“这儿有魔力。”我说。“魔力?我不知道。不过这儿至少有人来,至少会有事情发生。”他在黑暗中仰躺着,高声地回顾起在这间卧室度过的日日夜夜。我的心一点点缩紧,他的生活在我看来富有诗情画意,就好似菲利普眼中的印第安人生活,但是对自己来说,那是多么清苦的生活啊!多少个日子,多少个岁月。无艳遇,无奇遇,无人陪伴身边!他该是多么希望有一个彻底属于他的女人!他一度以为摆脱了孤寂,斗胆希望得到安稳的生活之外的东西。然而他失望了,他经受了痛苦,他恢复了原状。我用手抚摸自己的脸庞,从今之后,我的双眼永远是干涸的。我再也明白不过,他不可能赋予自己惋惜与等待的奢望。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刺入他生命中的一根毒刺。任何东西都没有给我留下,绝对没有。突然,他拉亮灯,朝我微微一笑:“安娜,这个夏天您过得不算太糟糕吧?”我犹豫不决:“这不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夏天。”“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惋惜许多东西。您有时自以为我高人一等或抱有敌意,实际上,情况完全不是这样。不过有的时候,我感到胸口堵着一个东西。于是我便宁愿让自己和所有的人去死,也不愿做点努力。”“我也知道。”我说,“我猜想这由来已久。很可能是因为您经历过一个过分痛苦的青年时代的缘故,大概您的童年也是原因之一。”“啊!别给我进行精神分析了!”他笑着说道,但已经处于戒备状态。“不,别害怕。可我清楚地记得,两年前在德丽莎俱乐部,我想把戒指还给您独自去纽约城,您事后对我说:‘我竟然无法说出一个字来……’”“我是说过这话!您的记忆力真好啊!”“是啊,我的记忆力是好。”我说道,“可这帮不上忙。您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做爱时一句话也没有说,您几乎显出一副敌视的模样,我说了一句:‘您对我至少有点儿友情吧?’您往墙边一缩,回答我说:‘有点儿友情?可我爱您!’”我模仿着他那高傲的声音,刘易斯哈哈大笑起来:“这显得荒谬吧?”“您当时就是用这种声调说的嘛。”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声调轻巧地低语道:“也许我还爱着您。”若在几个星期前,我会对这句话如获至宝,试图从中萌发出一线希望。然而现在它在我心间没有引起反响。刘易斯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提出疑问,这是很自然的事,人们任何时候都可以玩弄字眼。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事已经了结了,他心里清楚,我心里也同样明白。最后几天里,我们没有谈论过去和未来,也没有谈我们的感情。刘易斯人在这儿,我呆在他的身旁,这就足够了。既然我们再也不索取什么,因此也就不会拒绝我们任何东西,我们也许可以认为我们得到了满足。我们可能确实得到了满足。临行的那天夜里,我说:“刘易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不再爱您,可我知道只要我活着,您就永远在我心间。”他把我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只要我活着,您也永远在我心间。”我们还会相见吗?我再也不能这样问自己了。刘易斯把我送到了机场,他匆匆地亲了我一下,在进口处前离开了我,我心间一片空白。临登机前,一位雇员交给我一只硬纸盒子,里面摆着一大朵兰花,兰花上铺着一层丝纸。等我到了巴黎,这花还没有枯萎——

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永利棋牌游戏,“您当时是那么渴望,”他平声静气地说,“我不想拒绝。”“最好还是拒绝。我更希望咱们狠狠心,再也不一起睡觉。”“要是干完那事之后您不得不整夜去哭,那当然不睡在一起为好,尽量睡去吧。”他话中没有任何敌意,只含着几分冷漠。他这种冷静的态度使我感到困惑不安。他仰面而卧,两只眼睛一直睁着。湖水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吼声,其中夹杂着工厂的轰鸣声。刘易斯说的是对的?难道有罪的是我?对,毋庸置疑,我是有罪过的。没有苦苦去乞求他的抚爱,而是想入非非地燃起虚假的希望。刘易斯肯定也没有完全摆脱他自己,他态度多变可以从中得到解释。可是对像他这样的人来说,在拒绝爱与不存在爱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多少距离。他既然存心打定主意不再爱我,其结果也自然就是不再爱我了。过去已经完完全全地死亡了。死去了,却见不到尸体,就像迪埃戈那样突然无影无踪。正是这一原因才使人们难以相信这是真的。只要我能趴在哪个坟头上去哭,无疑能给我以慰藉。“这次逗留一开始就很不顺利!”第二天早晨,刘易斯神色不安地对我说。“不对!”我说道,“没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让我慢慢适应,一切都会很好的。”“但愿一切都会很顺利!”刘易斯说道,“我总觉得我们可以共同度过美好的时光。您不哭的时候,我跟您是多么默契。”他的目光在审询着我;他的这种乐观态度明显存有恶意;他是想以此来与我作情感交易。不过,他那种焦灼不安的心情是真挚的,让我经受痛苦,他实在过意不去。“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度过一个美妙的夏天。”我说道。这确实像一个美妙的夏天。每日上午,我们泛舟穿过长满胶状水草的池塘,登上烫脚的沙丘。右侧,寥无人迹的沙滩无限地伸展开去;左侧,沙滩消失在一座座冒着火舌的高炉脚下。我们一起游泳,一起晒太阳,看着挺着长腿的白鸟在啄沙子。每次回家时,都像印第安人似的抱捆枯树枝。我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在草坪上读书,身边伴着灰色的松鼠、蓝色的松鸦、飞蝶和前胸夹着一撮红羽毛的棕色巨鸟。远处,我听到了刘易斯那架打字机的咔嚓咔嚓声。夜晚,我们在砖炉里生起火,由我化开冰碗子里边那早已散架的冻鸡,或者由刘易斯用肉锯锯开像化石般坚硬的牛排,然后裹上一层玉米粉,包上潮湿的树叶,放在火中去烤。我们并肩而坐,一边听唱片,一边看电视荧屏上播放旧片子,或者拳击赛。我们像是多么幸福。我不禁常常感到这时刻就会变成名副其实的幸福。多萝茜被这种假象所迷惑,她傍晚时常常踏着她那辆红色的自行车赶来,嗅着汉堡包的浓香,闻着蔓枝的烟味。“多么美妙的夜晚啊!您看见黄萤了吗?看见星星了吗?还有沙丘上的堆堆篝火?”她没完没了地向我描绘着这种决不可能成为她的,也决不可能真正成为我的生活。她对我一个劲地恭维,帮我出主意,向我表忠诚,弄得我飘飘然。她给我们布置房子、购买食物,此外还给我们提供许许多多细小的帮助。她每次来,总是身负神奇的使命,或带来一种食谱,或送上一块新潮香皂,或递上一本宣传最新式样洗衣机的小册子,或者一篇预告某一部即将引起轰动的新书的评论文章。如果听到有哪一种理想的冰箱可以冷藏一吨鲜乳,保鲜期长达六个月,她便可以一连几个星期连做梦也想着这种冰箱的种种优越性。她虽然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却订阅了一本昂贵的建筑艺术杂志,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亿万富翁那神话般的住宅。我耐心地听着她那些毫无下文的计划、热情洋溢的呼喊和那种再也没有任何指望的女人发疯似的唠叨。刘易斯经常为此事生气,对我说:“我决不可能跟她生活到一块儿去!”是的,他不可能会娶多萝茜为妻,我也没有可能嫁给他,他已经不再爱我了。这个小院子,这座房子给人以幸福的希望,但这一幸福不属于我们俩中的任何一位。自然又是多萝茜领我们去赶帕克的集市,那是一个星期天。她就喜欢结伴外出游玩。伯特开着车子来接我们俩,多萝茜的那辆旧车里载着弗吉尼亚、威利和伊夫琳。刘易斯不善谢绝,但明显缺乏热情。至于我,欢乐的下午过后,还要去弗吉尼亚家吃晚餐,这一计划使我感到惶恐。每当我长久地处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总担心我这个幸福女人的角色难以扮演到底。“我的上帝!这么多人!到处都是灰尘!”刘易斯一踏进游乐场的大门便嚷叫道。“啊!别又开始发牢骚了。”多萝茜说。她朝我转过身子:“他一不高兴起来,就恨不得把太阳都灭掉!”她脸上显现出带有几分疯狂的希望,向一个短箭射击场跑去,她从一处转悠到另一处,仿佛指望得到非凡的启示。我强装笑脸,尽可能好奇地观看着驯养的长尾猴、裸体的舞女、海豹汉子和树身女。我比较喜爱需要我集中全身注意力的游戏:我兴意盎然地去翻小木柱和罐头盒,指示微型公共汽车在传动带上行驶,指挥飞机在描绘的蓝天上翱翔。刘易斯狡黠地观察着我说:“您对事情竟然这般认真,不可思议!仿佛您在玩儿自己的脑袋似的!”是否就应该透过他的微笑听出某些弦外之音?他是否以为我在爱情方面所持的同样是无聊的认真态度,倾注的也同样是虚假的热情?多萝茜有力地给予反击:“这总比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厌倦神态要强。”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胳膊。在一家照相台前经过时,她用那只粗糙的手摸了摸我裙子的丝面:“安娜!跟刘易斯照张相吧!您这件裙子这么漂亮,头巾也十分相配!”“啊!对!我们多么希望能有你们的一张留影!”弗吉尼亚说。我犹豫不决,刘易斯一拉我的胳膊,乐呵阿地说道:“咱们就去给您留个不朽的形象!既然您显得那么楚楚动人。”“在别人的眼里是这样,可对他来说永远都不可能了。”我悲伤地暗自思忖。我挨着他在布景飞机中坐定,勉强扮出一个笑脸。他根本就不注意我穿什么裙子,对他来说,我再也没有身躯,只勉勉强强有张脸面。要是发生一次大祸,毁了我的面容,那该多好啊,我真恨不得这么去想!可是,他当初爱的是我的这副容貌,他如今不再爱的也同样是这副容貌。多萝茜的赞叹是个证明,刘易斯当初打破了我的一切平衡,其原因也正在于此。我在溶化,我就要瘫倒。我无论如何也要挺起来,挂着微笑,坚持到深夜。“刘易斯,您该陪陪伊夫琳,”多萝茜说,“她被太阳晒得都没有劲儿了。她想到树阴下坐坐。等她歇过气来,您请她喝一杯,我们现在去看蜡像了。”“啊!我不行!”刘易斯说。“总要有个男的照顾照顾她吧。她不认识伯特,对威利又讨厌。”“可我也受不了伊夫琳。”刘易斯说。“行,我陪她。”多萝茜气愤地说。我示意去陪,她连忙说:“不,您就算了,安娜。你们去吧,去吧,等会儿跟我讲讲就行了。”我们离去后,我问刘易斯:“您为什么不对多萝茜客气一点儿?”“是她请伊夫琳来的,谁也没有请她求伊夫琳来。”我想再说几句,可放弃了,只顾集中精力观看蜡人像。只见一群正在杀戮的杀手,身边躺着已遭杀身之祸的蒙难者;一位五岁的墨西哥小姑娘坐在产妇的床上,正在摇晃着一个新生儿;格林在一副担架上奄奄一息,一些身着德军军服的人被绞死,摇摇晃晃地吊在绞刑架上,铁丝网后,尸体堆成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堆尸台。我惊愕不已地看着。布痕瓦尔德和达豪集中营已经推到历史的深处,就像格雷万博物馆中被狮子咬杀的基督徒一样久远。当我重又置身于外面时,我被太阳光照得一时头昏眼花,整个欧洲仿佛已远离而去,移到空间的尽端。我看着露着光臂的女人和身穿花衬衫的男人,他们有的在啃热狗,有的在舔冰激凌。没有一个人讲我的语言,连我自己讲什么话也忘了。我丧失了一切记忆,连同自己的形象。在刘易斯的住家,没有一面大镜子能够从脚照到我的眼睛,我只有用一面袖珍小镜,胡乱涂抹一番。我几乎记不清我自己到底是谁,不知道巴黎是否依然存在。忽然,我听到多萝茜气呼呼地说道:“您决定回去了,可您都不问问安娜的意见。听说7点钟这儿要放映旧影片,有人还跟我说有一个非凡的魔术师。”她在苦苦哀求,可周围的一副副面孔仍然紧绷着。“啊!我们回去!”威利说,“家里有马提尼酒等着我,再说,我们大家全都饿了。”“男人都那么自私!”她嗫嚅道。我上了她那辆旧车,坐在她和威利中间。她沮丧极了,一路上没吭一声,我也没有说一句话。下车时,她拉住我的胳膊,劈头问道:“您为何就不留在这儿住下?您应该留下来。”“我不能。”“为什么,太遗憾了。”“我不能。”“那您至少会再来吧?春天再来,春天是这儿最美丽的季节。”“我尽量来。”她有什么权利跟我这样说话?走进屋里时,我气恼地问自己。她为什么有事无事都这么客气,可刘易斯却从未问我一次:“您会再来吗?”威利给我递过一杯马提尼酒,我连忙接了过来。我心里憋着一团火。桌上摆满了肉糜色拉、糕点,我绝望地看着这些东西,看来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这顿饭!多萝茜转眼不见了;回来时,只见她满脸白粉,穿上了一件破旧的花长裙。伯特、弗吉尼亚、伊夫琳、刘易斯都回来了,一个个笑呵呵的。他们谈笑风生,我没有心思去听他们说些什么。刘易斯又变得开心起来。我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由得自问:“等我跟他单独相处时会怎么样呢?”我就像当初等待着泰迪-玛利亚走一样巴不得早点离开,可今天我这种焦躁的心情纯属愚蠢。刘易斯跟别人距离甚远,可对我也不会更加亲近。伯特把一盘三明治往我膝盖上一放,朝我微微一笑,只听得他在问我:“1944年8月24日您在巴黎吗?”“整个大战期间,安娜都是在巴黎度过的。”刘易斯以一种自豪的口吻说道。“多么非凡的一天啊!”伯特说,“我们以为见到的会是一座死城,可到处都是身着花裙的女人,露着美丽的褐色大腿,跟我们这儿想象的法国女郎迥然不同!”“是呀,”我说道,“我们都很健康,你们那些记者见到了全都感到失望。”“噢!那是几个蠢驴!”伯特说,“老弱病残不会到街上去,这不难明白嘛。当然被抓到集中营去的和已经死了的也不会上街了。”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显示出茫然的神色:“可那还是非凡的一天!”“我刚到时,”威利遗憾地说,“那里的人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们。”“对,我们很快被人讨厌。”伯特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就像是野蛮人。”“那是肯定的。”刘易斯说道。“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只要纪律严一点……”“您以为绞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刘易斯口气激烈地问道,“就知道把他们一个个往战争的虎口里填,可他们稍一违纪就把他们绞死!”“绞死的人太多了,这我同意。”伯特说,“可问题正在于此:一开始没有采取必要的措施。”“什么措施?”威利问。“啊!要是他们一开始谈论起他们的战争来,那我们就别想有个完!”多萝茜说。三个人的脸上闪现出兴奋的神色,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们对法国抱有不可怀疑的好感,可对自己的国家却没有一丁点儿好意。听着他们的谈话,我心里并不舒服。他们谈论的是他们的战争,我们只不过是一种荒唐可笑的借口而已。他们对我们具有负疚心理,就好像一个男人面对一个弱女子或一个走投无路的野兽可能会产生的良心上的不安。他们用我们的历史制作了一个个蜡人神话。等他们好不容易静下来,伊夫琳声音懒洋洋地问我:“现在巴黎怎么样?”“处处都是美国人。”我答道。“这好像并不让您高兴嘛?”刘易斯说,“多么无情无义的民族啊!我们让他们喝足了奶粉,灌够了可口可乐,到处都开着我们的坦克,可却不拜倒在我们的脚下!”他哈哈大笑起来:“希腊、中国、法国,我们援助啊,援助,太傻了。那都是些不讲实际的民族。”“您觉得这可笑吗?”多萝茜咄咄逼人地问道,“多迷人的幽默!”她一耸肩膀:“等我们向全地球投放了原子弹,刘易斯还会开几个黑色的玩笑,让我们好好开开心的。”刘易斯乐呵呵地看着我:“遇事笑总比哭好,这不是一个法国人说的吗?”“现在的问题不是哭还是笑,而是要行动。”多萝茜说。刘易斯遂换了一副面孔:“我投票赞成华莱士,我为他说话。您还要我再做什么?”“您知道我对华莱士的看法。”多萝茜说,“那个人永远也建不成一个真正的左派政党,他只不过给那些需要以廉价买回良心安宁的人用作了托词。”“我的上帝!多萝茜,”威利说道,“一个真正的左派政党,并不是刘易斯或我们中间的哪个人可以创立的……”“但是,”我说,“与你们持同样看法的人为数众多,你们就没有办法组成一个团体?”“首先,我们的人越来越少,”刘易斯说,“其次我们都是被孤立的。”“特别是您觉得冷嘲热讽要比试图做点事适意得多。”多萝茜说。刘易斯这种不动声色的冷嘲热讽也时常令我气恼。他头脑清醒,具有批评的目光,有时甚至愤世嫉俗,但是,他谴责美国的那种种缺陷与恶疾,在他身上一应俱全,而且紧密相联,就像病人与病魔,流浪汉与污垢一样密不可分。正因为这一原因,我才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本人就是一个同谋犯。我突然想起他总责怪我没有把他的国家当作自己的国家,可他自己却决不在我的祖国扎根。这明明是一种狂妄自大。“我决不成为一个美国女人!”我在心底抗议。他们继续争论不休,我有趣地在一旁捉摸这个义愤填膺的科莱特-博多施到底是从哪儿闯入了我的心底。伯特又开车把我们送回住处,刘易斯温情脉脉地把我搂在怀里:“这一天您过得愉快吗?”他这副温柔的笑脸向我暗示了该怎么回答,可我心情到底如何,没有谁会感兴趣。“十分愉快。”我答道,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多萝茜多么咄咄逼人!”“她很不幸。”刘易斯说道,思虑片刻:“弗吉尼亚、威利、伊夫琳都不幸。您和我差不多还算自在,真是莫大的幸运。”“我并不太自在。”“您也有不自在的时刻,谁都一个样。可这并不常有。”他说话如此自信,我无言作答。他接着说:“他们或多或少都是奴隶。不是丈夫的奴隶,就是妻子的奴隶,或者儿女的奴隶。”这就是他们的不幸。“去年,您跟我说过您希望结婚。”我说。“有时候确实想过。”刘易斯笑了起来:“可一旦与妻子儿女关在家里,我便只会有一个念头:逃出家门。”他话声欢快,给了我勇气。“刘易斯,您觉得我们这辈子还会相见吗?”他脸上骤然乌云密布。“为什么不会?”他口气轻浮地反问道。“因为我们相互住得十分遥远。”“对,我们住得是远。”他消失在盥洗室里。情况总是这样,每当我重新靠近他,他便回避。他大概担心我向他索取他无法给予我的温暖、谎言或承诺吧。我开始脱去衣服,我早就料到俩人单独在一起时的这场谈话肯定令人失望。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失望。幸好我的肉体与刘易斯的肉体十分协调一致,不难适应他那种冷漠的态度。我们睡在各自的双人床上,中间隔着一条冰冷的深渊,我甚至再也不明白“欲望”一词的意义所在。我祈求自己的心灵也能一样宽容。刘易斯宣称若要爱,必须头脑发热。姑且假设我的头脑已经不再发热了吧?刘易斯在酣睡,我倾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试图不再用自己的双眼,而用他人的,用多萝茜的眼睛将他透视一番。他确实是自私的。他打定主意要在我们俩的事情中得到尽可能多的快乐,尽可能少惹烦恼,对于我所反感的东西,他根本无所谓。他事先没有跟我打任何招呼,让我来到芝加哥,这是因为与我见面会给他带来欢乐;一旦把我控制在手,他便毫不掩饰地向我宣布再也不爱我了,更有甚者,他还强求我给他笑脸。真的,他只顾他自己,说到底,他为何如此冷酷地谨防产生遗憾、激情和痛苦呢?这种谨慎的举动之中确实含着吝啬的成分。第二天清晨,我尽量保持着一种严肃的姿态。刘易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用水浇着草坪,我看着他,心里暗忖道:“这是众人中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可我为何固执已见,一直认为他独一无二呢?”耳边传来了邮车的声音。邮差拔下了插在邮箱上的小红旗,连同邮件一起丢进信箱内。我踏上沙砾小径。没有信件,可有一大堆报纸。我先读一会儿报纸,然后去书房挑选一部书,再去游泳,下午嘛听听唱片。我完全可以做许多愉快的事情,再也用不着折磨自己的大脑和心灵。“安娜!”刘易斯呼喊道,“快来瞧,我逮住了一条彩虹。”他在浇着草坪,一条彩虹在喷洒的水中闪耀。“快来!”我重听到了这种急迫而又默契的声音,看到了这副洋溢着欢乐的脸庞,一副与谁的面孔都不一样的脸庞。是刘易斯,确实是他。他已经停止爱我,可他仍然还是他。我为何突然想起他的坏处来?不,我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得到解脱。实际上,我是理解他的。我也同样憎恨不幸,不愿牺牲!我理解他既不愿为我而痛苦,也不愿失去我;我理解他过分地只顾解脱自己心中的痛苦而没有多少心思来关心我内心的痛痒。我回想起了他说话的那种口气,他曾经用抽搐的手紧抓住我的肩膀对我说:“我要立即娶您为妻。”那时,我就已经消除了一切积恨,永远永远。当人们真的不愿再相爱时,人们也就不再相爱了,但是,人们不会随心所欲地表现出不情愿。我还在继续爱着刘易斯,可这不那么风平浪静。只要听到他说话的一种声调,我就会一时冲动,整个儿重新拥有他;可一分钟之后,我便又失去了他。当他在周末的一天独自去芝加哥过时,我反而感到了轻松。二十四个小时的寂寞,倒是一种喘息。我陪他到了公共汽车站,然后沿着两旁尽是花园和别墅的公路慢慢地走回住处。我带着书坐在草坪上。天气十分炎热,树叶纹丝不动,远处,湖上没有一丝动静。我从小包里拿出罗贝尔最近的一封来信。他向我详细叙述了马达加斯加事件的始末;亨利撰写了一篇文章,将发表在下一期的《警觉》杂志上,可这还远远不够;要想给舆论施加影响,必须拥有一份月报或发行量很大的周刊;他们打算组织一次集会,可缺少时间。他本来可以把我召回巴黎去的。可这又有何用?若我在他身边,罗贝尔不会给我写信,而是亲口给我讲述情况,但不可能因此而使他的工作有所进展。我对他毫无用处,他不会召我回去的,我也没有理由离开这儿。我环顾四周,碧空如洗,草坪就像经过精心修理一般,松鼠和小鸟如同驯养的动物。我再也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里。我随手抓起一部书:《新英格兰文学》。若在一年前,这准会激起我的兴趣,可如今,刘易斯的国家及其历史已经不再与我有任何关系。堆放在草坪上的书籍全都默不作声。我伸了伸腰,干什么呢?我绝对无事可做。我一时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这一刻显得多么漫长,突然间,我感到惊恐不安,全身瘫痪,耳聋目盲,然而却有着清醒的意识。我常常哀叹没有比这更为不幸的命运了,然而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终于站起身来,回到屋子。我冲了个澡,洗了个头,可我这个人向来不善花很多时间管管自己的身子。我打开了冰箱:一大瓶西红柿汁,一瓶满满的桔子汁,还有随时可供食用的色拉、冷肉、牛奶,只需我伸手去取;食品格里放满了罐头、速溶粉、快餐米饭,只要用沸水浸泡就可食用。我只花了一刻钟时间就匆匆吃完了晚餐。世上肯定有消磨时间的艺术,可这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干什么呢?我听了几张唱片,又扭开了电视机的旋钮,我从一个台跳到另一个台,混合着看电影、喜剧、历险片、新闻、侦探片、神奇故事等,以此取乐,可突然,世间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我怎么旋转旋钮,屏幕还是一片白点。我想到睡觉,可我平生第一次出现了恐怖感,害怕四处游荡的歹徒、小偷和疯人院跑出来的疯子,害怕睡过了,又害怕睡不着。此时,湖水在咆哮,野兽踩得枯树枝沙沙作响;屋子里,静得让人窒息,我把所有的门一一关死,回到自己卧室抱出一床毯子和一个枕头,亮着灯,和衣睡在长沙发上。我渐渐入睡了:这时,一些汉子从紧闭的窗户跳进屋来,把我击昏了。一觉儿醒来,只听到一只小鸟在啁啾,另一只鸟儿正在用利嘴击打着树身,为树诊病。我宁愿被噩梦缠绕而不愿处在现实之中,于是又阖上眼睛,可眼皮下已经大亮。我起了床。房子是多么空空荡荡!前途是多么虚无缥缈!以前,每当我看到横搭在扶手椅上的白色浴衣或遗忘在办公桌下的旧拖鞋,心里往往激动不已;可如今我再也不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们都属于刘易斯,对,刘易斯始终存在!但是那位爱我的男子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踪迹。这是刘易斯,这又不是他。我在他的房子里,在一个陌生人的家中。我走出门外,登上沙砾小径。信箱上面插着的小旗不见了,邮差已经来过。我拿起邮件,其中有一封是我的信!默利娅姆和菲利普正在墨西哥旅游,回国时准备在芝加哥停一停,十分希望与我见一面。自1946年以来,我一直没有再见到他们,可南希在5月份来过巴黎,我把自己在美国的地址给了她。默利娅姆给我写信,这本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我惊愕不已地看着来信。它使我回忆起刘易斯对我说还不存在的那段时光。他人不在,这怎么会变得一生空虚呢?这是一片毁灭性的空虚,它吞噬了一切。花园死气沉沉的,我的记忆也死亡了。无法对默利娅姆、对菲利普、对任何东西提起兴趣,哪怕只有一秒钟的兴趣。举足轻重的只有这位我正在等待的男子,可我却连他到底是何人也不知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在小园子里转了又转,又回到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断地呼唤着:“刘易斯!回来吧!帮帮我!”我喝了威士忌,吃了粒苯基丙胺,可无济于事。仍然是这片难以忍受的空虚。我在玻璃台边坐下,守候着。“刘易斯!”约摸两点钟光景,我听到了他在沙砾小路上的脚步声,我飞奔迎去。他提着大包小包:有书、有唱片、中国茶、一瓶西昂蒂酒,仿佛这都是些礼物,这一天就是节日似的。我从他手中接过那瓶酒。“西昂蒂酒,多妙的主意啊!您玩得开心吗?您扑克牌打赢了吗?您想吃点儿什么:牛排?鸡肉?”“我吃过午饭了。”刘易斯说。他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脱下鞋子,换上拖鞋。“您不在,我整夜都担惊受怕的。我梦见一些四处游荡的歹徒把我杀了。”他走到玻璃窗台旁,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我坐在长沙发上。“您马上都讲给我听听。”“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欢迎他归来,就像所有失宠的女人一样,顾不上什么体面,表现出了过分的热情、过分的狂热,一个劲地问这问那。他讲给我听,可有口无心。是的,他玩了扑克牌,可没有赢也没有输。泰迪现关在监狱,还是因为老问题。不,他没有见到玛莎,不过与伯特见了面,俩人没有谈什么特别的事情。我要求他详细讲讲时,他马上显出一副气恼的样子。最后,他拿起一份报纸,我也翻开了一部书,装着阅读起来。我没有吃午饭,是东西无法咽下肚去。“我到底在等待什么呢?”我在心底自问。我已经放弃了寻回过去的任何希望,我还指望什么呢?指望得到一种可以取代失去的爱情的友情?可是爱情要是可以让什么东西取代的话,那它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了。不。这就像死一样,无可挽回了。我重又思量,“要是我怀里还剩下一具尸首也好啊!”我多么想走到刘易斯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头,问他:“这样的一种爱怎么会化为乌有的呢?您好好解释一下。”可是他也许会对我回答说:“这没有什么值得解释的。”“您不愿意去沙滩转一圈儿?”我提出。“不,我一点儿也不想去。”他答道,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两点刚过,我还有整个下午的时间需要打发,接着还有晚上、夜里,还有新的一天,一天又一天。怎么打发这些日子?要是附近有个电影院就好了,或者地处名副其实的乡野,有森林、有牧场,那我可以不断地行走,一直走到精疲力竭!可是这儿,笔直的马路,两旁尽是园子,俨然一个监狱的院子。我斟满了一杯酒。太阳闪耀,可阳光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把烦恼驱逐到远处,它们仍然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书中的字母就像贴在了我的眼皮上,弄得我眼睛发花,不可能读下去了。我尽可能想想巴黎、罗贝尔,思考过去、未来,可怎么也不行。我脖子上套着枷锁,四肢被紧紧地缚住,整个儿囚禁在这一时刻之中。我自身的重量压得我近乎窒息,喘出的气息毒化了空气。我想要挣脱的是我自己。问题的关键是这一点永远无法做到。“要我放弃床笫之欢,打扮得像个老太婆,白发苍苍,这些我都愿意,可却永远无法挣脱自己,这是多么痛苦的折磨啊!”我伸手去拿瓶酒,可又放下了。我早就练出来了,酒精只会烧坏我的胃,不可能使我头昏,也不会给我温暖。会发生什么事呢?无论如何得出点儿什么事。这种静止的不断折磨不能永远存在下去。刘易斯还在读报,我突然心头一亮:“这再也不是同一个人了!”爱我的那个男人消失了,刘易斯也随之而去了!我怎么会弄错了呢!刘易斯!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您有一只漂亮的小脑袋,圆滚滚的……您知道我有多爱您吗?”他送给我一朵花儿,问道:“法国人吃花儿吗?”他如今变成什么了?是谁罚我与一个伪君子像死人似的单独相处?忽然,我听到了一个可恨的记忆发出的回声:一声呵欠。“啊!别打呵欠了!”我说道,眼泪刷刷直流。“噢!别哭了!”他说道。我整个儿扑向沙发,直挺挺地摔了下去。一只只桔黄色的圆盘在我眼前旋转,我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您一哭起来,我就恨不得走开,永远不再回来。”刘易斯气呼呼地说。我听见他离开了屋子,我让他绝望了,我彻底地失去了他。我本该控制住自己的。我挣扎了一阵,接着彻底沉没了。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刘易斯在底楼行走,他刚刚给花浇了水,回到了屋里。我还在哭。“您还没个完?”我没有回答,我已经精疲力竭,但还始终在哭。女人眼里竟然能容下这么多泪水,真不可思议。刘易斯走到他写字台前坐了下来,打字机响起了咔嚓咔嚓声。“哪怕是一只狗,他也不该眼睁睁让它受苦啊。”我心里在想。“我是因为他才哭,可他一点表示也没有。”我咬紧牙关。我早就该发誓永远不恨他,不恨这个毫无保留地向我敞开了心扉的男人。“可这再也不是他了!”我在心里反复说道。我的牙齿咬得咯吱响。要制住一场精神危机,谈何容易。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从头到脚像撕裂一般痛得厉害,我睁开了眼睛,把目光落在了墙上。“您要我干什么?”我嚷叫着,“我被关在这里,和您关在一起,我就是要躺到路沟里去也去不了呀。”“我的上帝!”他说道,声音中稍许有了点友好的表示,“您何苦啊!”“都是您,您都不愿想办法帮我一把。”我说道。“一个女人哭起来,对她还能有什么法子呢?”“要是换了任何一个女人,您都会帮她忙的。”“我讨厌见到您那副丧失理智的样子。”“您以为我是故意装的?跟一个人家心里仍旧爱着他,可他却不再爱着人家的人一起生活,您以为容易吗?”他仍然坐在他那扶手椅上,没有再试图走开,不过,我知道他不会从嘴里掏出那个我们需要用以平息这场争吵的字眼,还得由我来设想如何了结。我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是为了您才来这儿的,我只有您!当我成了您的累赘,我该怎么办呀?”“没有必要哭,不就是因为您想好好谈一谈,我恰好没有那个心思嘛。”他说道,“难道都非得随您的心愿不成?”“啊!您太不公平了!”我说。我揩了揩眼睛:“是您请我来这儿度夏的,您跟我说过我来这儿您感到高兴,那您就不该摆出这种仇敌似的样子。”“我没有什么敌意。您一哭起来,我就想走开,仅此而已。”“我并不是动不动就哭的人。”我说道,手里拧着手绢:“您没有意识到,有的时候我就像是个仇敌似的,您总是提防着我,我讨厌。”——

“真令人愤慨!”这天晚上,我暗自生气。他们都在罗贝尔的工作室里交谈,说什么马歇尔计划、欧洲的未来以及整个世界的未来,一个个都说大战的危险在继续增长。纳迪娜神态惊恐地在洗耳恭听。对这些惊恐不安的话语我自然不会不往心里去,可脑子里却只想着那封信,想着那封信的那行字:“隔着大西洋,最为温柔的双臂是多么冰冷。”在自我招认有过几次无关紧要的艳遇的同时,刘易斯为何还要写上这些充满敌意的话语?我并没有要求他忠诚于我,我们之间隔着重重海洋,滔滔海浪,要这样做实在太愚蠢了。他显然在责怪我为何不在他身边。他会宽恕我吗?我以后哪一天还能不能见到他那真正的微笑呢?在我的身边,他们都在询问威胁着千百万人们的将是何种命运,那也是我的命运啊,可我却只关心一个笑脸。一个笑脸又阻挡不了原子弹,对任何事对任何人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它只不过给我遮盖了一切。“真令人愤慨。”我又在想。真的,我实在不理解自己。不管怎么说,被人所爱,这既不是人生的目的,也不是人活着的理由,它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于是没有任何益处,甚至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人在这边,罗贝尔在跟亨利交谈,刘易斯在那边想些什么,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要让自己的生命维系于千百万颗心脏中的一颗,莫非我真的失去了理智!我尽量侧耳细听,可纯属枉然。我自言自语,我的双臂是冰冷的。“不管怎么样,”我心里想,“我的心脏也只不过是千百万颗心脏中的一颗,只要它一抽缩,这个广阔的世界便永远不再与我有关。对我生命的衡量,既可以是一个微笑,也可以是整个世界。无论选择前者或者后者,都是任意的选择。”再说,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给刘易斯回了信。也许我找到了贴切的词语,他的来信变得轻松而充满信任。此后,他一直以默契友好的口吻向我介绍他的生活情况。他把自己那部书的版权卖给了好莱坞,有了钱,在密歇根湖畔租了一处住宅,显得很幸福。转眼又到了春天。纳迪娜和亨利结了婚,他们俩也显得幸福美满。可为何我不幸福?我鼓起心中全部勇气,在信中写下:“我多么想看看湖畔的房子。”他也许忽视了这句话,或许会对我说:“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能见到房子。”当我手中捏着这只装着他回话的信封,整个身子变得僵硬,仿佛面临着行刑队。“我不该抱有幻想。”我自言自语道,“倘若他只字不提,那就是他不愿再见到我。”我打开黄色信笺,里面的字立即呈现在我的眼前:“7月底来吧,房子基本上可以准备就绪。”我瘫坐在长沙发上。在最后一秒钟,他们饶了我的命。我是多么害怕,以致开始时都没有感受到一丝欢乐。接着,我蓦地感受到刘易斯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身子,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刘易斯!在纽约的卧室里,我坐在他的身旁曾问过:“我们一定还会相见吗?”如今他答道:“来吧。”在我们这一问一答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这有名无实的一年被一笔勾销了,我又获得了富有生气的躯体。多么神奇的奇迹啊!我热烈欢迎这失而复得的身躯,犹如欢迎一位回头的浪子。平常,我对它的关心太少了,整整一个月里,我对它倾注了全部的爱,一心想让它嫩滑,富有光泽,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请人给自己做了海滩裙、太阳浴服。通过这色彩绚丽的棉布,我已经拥有了蓝湖和亲吻。这一年,橱窗里到处可见样子古怪但柔软光滑的长裙,我也买了。波尔给我送来巴黎最为昂贵的香水,我也接受了。这一次,我相信了旅行社、护照、签证和天上之路。当我登上飞机时,它在我眼里显得就像郊区的火车一样安全可靠。罗贝尔想方设法为我在纽约弄到了美元。我又住进了第一次来纽约时下榻的旅馆,他们给我准备的基本上还是那间房间,只是相隔了几个楼层。气味沉闷的过道里,亮着一盏红色的长明灯,我重又发现了以前的那种沉寂,那时好奇心还只是我惟一的激情。整整数个小时里,我重又感觉到了无忧无虑。巴黎不复存在,芝加哥尚未出现,我漫步在纽约街头,什么也不去想。翌日上午,我忙而不乱地去办公室、银行办事。然后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打点行装。我在镜中端详着晚上刘易斯就要搂在怀里的女子。他会松开这头云发,我将在他的狂吻下扯去那件印第安人旧绘绣衫改做的套衫。我在套衫上插上了一朵晚上就要踩到脚下的玫瑰花,用波尔给我的香水喷了喷颈背:我隐隐约约地感到是在为一位即将为祭祀献身的女人准备祭礼。然而这位女人并不是我。最后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如果人们爱过我的话,那也会爱上她的。四个小时后我踏上了芝加哥的土地。我要了出租车,这一次顺顺当当地找到了房子。周围的环境丝毫未变,巨幅广告对面,“斯希尔茨”招牌红光闪烁。刘易斯在阳台上正坐在一张桌前读书。他笑微微地向我示意,跑下楼来,把我搂在怀里,说了一句早在预料中的话:“您回来了!终于!”也许这一幕命中注定要如此精确地展开:它显得不完全真实,就像是去年那一幕有些模糊不清的翻版。或许只是我对他房间毫无装饰感到困惑。房间里不见一幅画,不见一本书:“多么空荡啊!”“我全部寄到帕克去了。”“房子准备好了吗?房子怎么样?”“您会看到的。”他说,“您很快就要看到了。”他把我紧抱在身上,轻轻摇晃着我。“多怪的香味。”他惊奇地微微一笑,说道,“是这朵玫瑰花的?”“不。是我身上的。”“可您以前没有这种气味?”突然间,我为洒了巴黎最昂贵的香水,穿上了缝制考究的套衫和柔软光滑的丝裙感到耻辱。所有这些人为的打扮又有何用呢?要对我产生欲望,他并不需要这些玩艺儿。我在寻找他的嘴巴,我并不那么渴望同房,可我想肯定他还渴望得到我。他的双手把裙子的丝面揉得——作响,玫瑰花摔落在地上,我的套裙也扔在地面,我再也没有任何疑问了。我睡了很久,一觉醒来,已经过了正午。进餐时,刘易斯跟我谈起了在帕克会遇到的邻居,其中提到了多萝茜,她是一位旧友,婚姻十分不幸,离婚后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她姐姐、姐夫家里,离我们的房子只有四五里路。我对多萝茜不太感兴趣,也许他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突然改口问我:“我听听收音机里的一场棒球比赛,您讨厌吗?”“一点儿也不讨厌。我就读报纸吧。”“我为您保存了所有各期的《纽约人》。”刘易斯殷勤地说,“有趣的文章都标出来了。”他把一叠杂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了收音机。我们俩躺在床上,我开始翻阅起《纽约人》。但是,我感到浑身不自在。过去那几年,我们经常躺在一起不说话,各自读书看报或听收音机。只是今天,我刚到不久,我人躺在他的身旁,他却一心只想着棒球,我觉得奇怪。去年,我们第一天全都沉浸在交欢之中。我翻了一页,可怎么都看不进去。夜里,在进入我体内之前,刘易斯就早早灭了灯,没有给我微笑,也没有呼唤我的名字。为什么?我没有多问自己,昏昏欲睡。可是忘却一个问题,并不等于给予了解答呀。“他也许还没有跟我完全聚合。”我暗自思忖,“分离一年之后,要完全聚合,难呀。耐心点,他一定会与我聚合的。”一篇文章刚读了个开头,我便搁了下来,只觉得喉咙眼里缩得紧紧的。我才不在乎什么福克纳的新作和其他东西,我应该躺在刘易斯的怀抱里,可却没有躺在那里。为什么?这场棒球赛没完没了。几个小时过去了,刘易斯还在听。要是能睡着也好啊,可我已经睡足了。我终于狠了狠心。“您知道,刘易斯,我饿了。”我乐呵呵地说,“您不饿吗?”“再耐心等十分钟。”刘易斯说道,“我为‘巨人队’赌了三瓶苏格兰威士忌酒:三瓶苏格兰威士忌非同小可,是不是?”“确实非同小可。”我又清楚地看到了刘易斯的笑脸,听到了这种嘲笑但却温柔的声音。若在别的日子,这一切都是正常的。说到底,今日酷似任何一个日子,这也许是正常的。但是,我觉得这最后的几分钟漫长得可怕,这是事实。“我赢了!”刘易斯兴高采烈地说。他起身关了按钮。“可怜的小饿鬼,我们去填肚子!”我也爬了起来,稍微梳了梳头:“您带我上哪儿去?”“那家古老的德国餐馆,您意下如何?”“好主意。”我十分喜欢这家餐馆,对它留有美好的记忆。我们一边吃着红菜香肠,一边开心地交谈。刘易斯跟我叙起了好莱坞逗留的见闻,接着,他领我去了那家流浪汉酒吧和以前比格-比利在那儿演奏过的黑人小舞厅。他笑啊,我笑啊,过去又重现了。我猛然想到:“是呀,这一切模仿得多么相似!”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没有,没有出任何事。可能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乘飞机旅行,加之刚抵达之时心情活动,使我感到精疲力竭。我显然在胡思乱想。早在一年前刘易斯就跟我说过:“我再也不会设法不去爱您,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您。”他是跟我说过,那就在昨天,我也还是我,他也还是他。在把我们俩送回到床笫的出租车上,我躺在他的怀里。确实就是他,我重又感受到了他臂膀的粗糙和温暖。我没有得到他的嘴巴,他没有亲我,在我的脑袋上方,我听到了一声呵欠。我没有动弹,可我感到自己沉入了深深的黑夜之中,我暗暗在想:“当人疯了时,也许就是这种样子。”两束耀眼的亮光刺破了黑暗,这是两个同样可靠但并不可能同样真实的事实:刘易斯爱我;但当他把我搂在他怀里时,他打了呵欠。我登上楼梯,脱去衣服。我无论如何要给刘易斯提个问题,提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可还没提出,它便扯碎了我的喉咙,但是,还有什么会比这种困惑的恐怖感更难以忍受吗?我躺下身子,他睡在我身旁,盖上了被单。“晚安。”他说罢便背朝我扭过身去。我紧紧拉住他:“刘易斯,怎么了?”“没什么。我累了。”“我是想问:整个白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您就像没有见到我似的?”“我见到了您呀。”他说。“那是您再也不爱我了?”出现了一阵沉默,这阵沉默已经说明问题,可我却仍然那么愚蠢。整个夜晚,我一直担心,然而我却没有真正相信这种担心是有理由的。突然间,再也不容怀疑。我又问道:“您再也不爱我了?”“我始终珍重您,很珍重,我对您感情很深。”刘易斯若有所思地说,“可这再也不是爱情。”就这样,他明说了,我也亲耳听到了,任何东西都决不可能抹去这句话。我一声不吭,对自己不知如何是好。我还是我,没有任何变化。然而过去、未来和现在整个儿都在摇晃。我仿佛觉得连我自己的声音都不再属于我。“我早就知道了!”我说,“我早就知道我会失去您。见面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在德丽莎俱乐部,这正是为这事才哭的。如今事情终于临头了。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呀?”“应该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刘易斯说道,“我今年等着您来,心里并不焦急。是呀,一个女人,是让人愉快的;一起谈谈天,睡睡觉,接着她又走了:用不着神魂颠倒。可我还是对自己说,也许一见到您,会出现什么奇迹……”他声音超脱地说着,仿佛这件事情与他毫无关系。“我理解。”我有气无力地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没有。”我神情恍惚地在想:“是因为这种香味,这些丝绸衣服的缘故,只要一切重新开始就行了。我再穿上去年的那套西服……”但是,我的裙子与此显然毫不相干。我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我的声音:“那我们该怎么办啊!”“我十分希望我们一起度过一个快乐的夏天!”刘易斯说,“我们已经度过的难道不是愉快的一天吗?”“地狱般痛苦的一天!”“真的吗?”他神态遗憾地说,“我以为您什么也没有察觉出来呢。”我的声音弃我而去,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再说,说又有何用呢?去年,当刘易斯想方设法不再爱我时,透过他的积恨与纷乱的心绪,我感觉到他难以做到。因此,我始终心存希望。今年,他并没有逼自己那样去做,然而他却不再爱我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为什么?怎么回事?是从何时开始的?这无关紧要,这一个个提问都无济于事。当人们还怀有希望时,理解是重要的,但如今我肯定自己已经毫无指望。我喃喃地说:“呃,晚安。”他把我抱在他的身上。“我不愿意您伤心。”他说道。他摩挲着我的头发:“用不着伤心。”“您别为我不安。”我说道,“我马上就要睡了。”“睡吧。”他说,“好好睡吧。”我闭上眼睛。当然,我就要睡了。我感到比经受了一夜高烧折磨之后还更衰竭。“原来如此。”我冷冷地在想,“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是正常的。要是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那才叫不正常呢。什么?为什么?”实际上,我从来就没有明白:爱总是不该的。刘易斯没有正当的理由爱上了我,我并没有感到大惊小怪。如今他不再爱我了,这也没有值得奇怪的,甚至还很正常。蓦然间,词语在我脑中爆炸开了。“他再也不爱我了。”这涉及的是我,我该死命地呼天喊地。我开始哭泣起来。每天清晨他总问我:“您为什么笑?您为什么这般红润,这般温暖?”我再也不笑了。他呼唤着:“安娜!”他再也不用这样的口吻呼唤我的名字了。我从今再也看不到他那张充满欢乐与柔情的脸庞了。“必须归还一切。”我在呜咽中暗暗思量,“我没有索取而给予我的那一切都要用这沉重的泪水去偿还。”一声汽笛在远处高鸣,火车在鸣笛。我在哭泣,我的身躯在颤抖。热量渐渐散尽,我变得冰冷、松弛,俨然一具古尸。要是能把自己彻底抹去该多好啊!不过,当我哭泣之时,我至少再也不想前程,脑子里空空一片,我仿佛感到可以这样毫不厌倦地哭下去,一直哭到世界的末日。首先感到厌倦的是黑夜。厨房的帘子泛出黄色,映衬出一棵枝叶茂盛的树影,轮廓清晰明亮。我不久就得站起身来,启齿说话,面对一个没有流泪、睡眠充足的男人。要是我还能怨恨他的话,也许还会使我们俩贴近。可是不,这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在他身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起了床。在厨房里,是一个岑寂、熟悉的清晨,和许许多多的其他的清晨一模一样。我给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和着一粒苯基丙胺,喝下肚去。“您睡过了?”刘易斯问道。“没怎么睡。”“您真不该!”他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正好后背冲着我,这倒帮了我的忙。我开口说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您为什么让我来?您应该给我透个信啊。”“可我渴望见到您。”刘易斯连忙说。他朝我转过身子,无辜似的对我一笑:“我高兴您在这儿,我高兴和您一起度过这个夏天。”“您忘了一件事,”我说,“那就是我爱您。在一个人家爱着他但他却不爱着人家的人身边生活,可不开心。”“您决不会永远爱着我的。”他口气轻飘飘地说。“也许,可眼下我爱着您。”他淡然一笑:“您太理智了,这不会持续多久的。说真格的,”他说道,“若要真爱一个人,必须头脑发热才行。当两个人都在一起耍游戏时,可能还有点意思;可一旦只剩下一个人在那里玩耍,那就蠢了。”我困惑不解地呆望着他。他是真的头脑不清,还是故意装的?也许他讲的是真心话。自从他不再爱我后,也许爱情在他眼里已经失去了一切价值。反正,故作愚蠢也罢,头脑糊涂也罢,他的这种自私心理向我表明了我对他来说已经无足轻重。我躺在床上,头疼得厉害。刘易斯动手把书装进箱子,我猛然意识到我还没有触及问题实质。我躺在墨西哥毯上,望着黄色的帘子和墙壁。我虽然已经不再被人所爱,可我仍然感到就像在自己的家中。也许这一切属于另一个女人,也许刘易斯爱着另一个女人。这一年里,他的生活中有过不少女人,他曾经跟我说过,但在我眼里没有一个女人会让我担心,可是,他可能还遇到了一个女人,恰恰就这一位他没有告诉我。我喊了他一声:“刘易斯!”他抬起头:“嗳?”“我必须给您提一个问题:是不是有另一个女人?”“嗬!上帝,绝对没有!”他冲动地说,“我决不会再爱了!”我叹了口气。最可怕的事情总算没有落到我的头上!我再也看不见的这副面孔,我再也听不到的这个声音,它们绝不会为其他女人而存在。“您为什么这么说?”我问道,“谁也不可能弄清楚。”刘易斯摇摇头:“我想我这个人生来就不该爱。”他声音有点儿吞吞吐吐地说,“在您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有过分量。我是在觉得自己生命十分空虚的时刻与您相遇的。正是由于这一原因,我才那么草率地投入到这份爱中,后来,这终于又结束了。”他默默地打量着我:“然而,如果说有个人专门为我而造就的话,那就是您。”他又补充了一句,“在您之后,再也不可能有别的女人了。”“我明白了。”我说。刘易斯亲切的话音终于使我彻底绝望了。倘若他说话伤人,无理蛮缠,我也许还会尽量维护自己,可是不,他对落到我们头上的一切似乎跟我同样遗憾。我的头疼得愈来愈厉害,不得不放弃刨根问底。关键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刘易斯,如果我留下来,您会继续爱我吗?”再问也是枉然,因为问题正是我没有留下来。刘易斯去给我买了安眠药,我吃了两片,睡着了。我突然惊醒,自言自语道:“这一切终于结束了。”我临窗而坐。身后,刘易斯在捆扎碟子。天气已经十分炎热。几个孩子在荨麻丛中玩儿球,一个小姑娘摇摇晃晃地骑着一辆红色的小三轮童车。我紧咬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抬眼望去,一辆长长的豪华车沿着人行道向前开去,我扭开头,眼前仍然是同一景象。卧室也没有变,黄色的帘子上映衬出一个黑黝黝的身影。刘易斯身着一条打了补丁的旧裤,正在打着唿哨。往事在嘲弄着我,我实在再也难以忍受。我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去转一圈儿。”我要了一辆出租车,一直驶到闹市区,下车后独自行走。走路和哭泣几乎有相同的作用,都能让人得到解脱。街道似乎对我充满敌意。我曾爱过这座城市,爱过这个国度。可两年来事情有了变化,刘易斯的爱不再保护我了。而今,美国意味着原子弹、战争威胁和重新抬头的法西斯主义。我迎面相遇的人大多是仇敌。我孤独一人,受人蔑视,不知去向。“我在这儿到底干什么呢?”我自问道。傍晚时分,我又回到了“斯希尔茨”那块招牌下。在胡同里,垃圾桶在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夏天气息。我登上木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遮盖着储气罐的红白方格饰。一列火车从远处驰过,阳台在晃。这恰是第一天来此的情景,日复一日,毫无变化。我不由得思忖:“还是回巴黎为好。”我一眼瞥见了大街的拐角处,那儿已经等待着我离去。即将载着我的出租车正在城内某个地方行驶,刘易斯将要打一个我熟悉的手势,招呼车子停下来,车门就要咣当打开,它已经打开过一次、两次、三次,这一次将是最后一次了。还有什么必要度过这垂死挣扎的三个月呢?“只要我看到刘易斯,只要他还对我微笑,我就决没有勇气把我们的爱情在我心间毁灭;但是若隔着距离,谁都会有力量把它毁灭的。”我死死地抓着扶手栏杆。“我不愿意把它毁灭。”不,我不愿意哪一天刘易斯会像迪埃戈那样在我心间彻底死亡。“希望沙丘上的那座房子会让您喜欢!”第二天清晨,刘易斯对我说道。“噢!当然会。”我说道。他把最后几本书和最后几盒罐头装进箱里。我为离开芝加哥感到高兴。至少到了帕克,事情不会一个劲地重复过去,那儿有一座小院子,我们有两张床,至少不会那么让人窒息。我动手打点行装,把那件印第安旧绘绣衫放进箱底,从今再也不穿了,我似乎感到它的绣花图案中隐藏着某种不祥的东西。我很不情愿地触摸着这些裙子、套衫和太阳浴服,当初挑选这些衣装时我是多么认真啊。我合上箱盖,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威士忌。“您不该喝这么多酒!”刘易斯说。“为什么不行?”我吞下一粒苯基丙胺,我需要帮助,以熬过这些时时刻刻都应该重新牢记他已经不爱我的日子。今天,几位朋友要用车子来接我们,我没有机会独自跑到哪个角落偷偷落泪了。“安娜!”这是伊夫琳-内德。我同他们一一握手,脸上露出笑容。汽车穿过城区、公园和郊区。伊夫琳与我攀谈,她问一句我答一句。接着,我们越过了广阔的平原,只见一座座高耸的高炉、一块块平整的土地和一片片修剪整齐的树林。车子最后在一条公路的尽端停了下来,被齐腰深的野草挡住了去路。一条沙砾小径通向一座白色的房子,门前,一块草坪顺着缓缓的坡势伸向一口大池塘。我举目凝望着闪闪发光的沙丘、睡莲花盛开的水面、一排排枝叶繁茂的树木,我就要在这儿生活两个月,仿佛这就是我的家,然后离去,永不回头!“怎么样?”刘易斯问道。“美极了!”草坪的尽头,有一座砖炉,烟囱在冒着烟,炉子旁坐着几个人,他们快乐地呼喊着:“欢迎新来的住户!”我一一与他们握手。有多萝茜,她的姐姐弗吉尼亚,姐夫威利,他在附近的高炉炼铁厂工作,还有芝加哥当小学老师的胖伯特。黑炉铁架上在烤着汉堡包,一股喷香的炸葱头和柴火味。有一位给我递过一杯威士忌,我一饮而尽。这酒我太需要了。“房子美吧?”多萝茜问道,“湖就在沙丘后面,这儿有一艘小船,五分钟就可划过池塘,到达沙滩。”这是一位黑头发棕皮肤的女人,神色严厉、疲乏,声音中却充满热情。她曾经爱过刘易斯,也许她还爱他,不过她的目光中荡漾着诚挚的热情。“晚上,要是在露天烤吃的才美呢。”她说道,“树林里遍地都是枯树枝,只要去捡就行了。”“我给您买一把斧子,”刘易斯乐呵呵地对我说,“要是您不听话,就罚您劈柴火。”他拉着我的胳膊:“去看看房子。”我又看到他脸上那迫不及待的火一般的快乐劲头。他以前看我时总是带着这种自豪的微笑。“最后一批家具明天就到。我们在这儿摆上床,里面的那一间当作书房。”我们仿佛真像是一对儿正在准备新房的情侣,当我们回到小院子,我感到所有的目光之中都潜藏着一股默契的好奇心。“你们在芝加哥还留着一个落脚地吗?”弗吉尼亚问道。“对。我们还留着落脚地。”他们的目光把我们结合在一起,我一口一个“刘易斯和我”,后来干脆就说“我们”。我们整个夏天都呆在这儿,对,我们没有汽车,很希望你们来看我们。刘易斯也是满口“我们”,说得十分开心。自从我来以后,我们俩很少言语,我是第一次看他这般开心。如今他需要有别人在一起他才开心。这儿的天气要比芝加哥凉爽多了,野草的芳香熏得我飘飘欲仙。我恨不得掀掉重压在心头的这个负担,也尽情欢快欢快。“安娜,您想乘船游一圈儿吗?”“啊!我太乐意了。”暮色中一只只黄萤闪亮,我们走下小搭梯。我在小舟上坐定,刘易斯划着船儿,把水岸远远地抛在我们身后。一些胶状小草缠上了木桨。池塘上、沙丘上笼罩着真正的乡野夜色。然而甲板上方,天空红中带紫,仍然是大都市上空那种不自然的天色,原来高炉的火光在空中燃烧。“这儿就像密西西比河上空一样美丽。”我说道。“对。再过几天,我们就可看到一轮硕大的月亮。”一堆篝火在沙丘的斜坡上噼啪作响;遥远处,一扇扇窗户透过树枝闪现着灯光,其中就有一扇是我们的窗户,它就像在黑夜中遥遥闪亮的所有窗扉一样,给人以幸福的希望。“多萝茜很好客。”我说。“是呀。”刘易斯说道,“不幸的多萝茜。她现在在帕克的一家杂货店做事,她丈夫每年给她一笔可怜巴巴的抚养费,拖着两个孩子,一辈子都没有个家,真苦啊。”我们俩在一起谈论着别人,黑沉沉的池水把我们与世隔绝,刘易斯声音温柔、微笑默契。我突然自问:“这一切真的全都完了吗?”出于自负的心理,我遂让自己陷入绝望的境地,不愿像别的女人那样自己欺骗自己。当然,也是出于谨慎,以免自已经受怀疑、等待与失望的折磨。我这样做也许太草率了。刘易斯那股洒脱的劲头和过分的直率都不是自然的表露。实际上,他既不轻松,也不狂躁,倘若不是打定某个主意起到了作用的话,他不会赤裸裸地表现出这种无动于衷的态度。他已经下了狠心,从今再也不爱我。可是打定主意和按主意去做,是两回事儿呀。“应该给我们这艘小船起个名字。”刘易斯说,“就叫它安娜怎么样?”“我太自豪了。”他重又像以前那样笑眯眯地望着我。是他提出这次情侣漫游的。也许他已经开始对自己那种强装的理智感到厌倦,或许他还不舍得把我从他心间抹掉。我们又回到岸上,我们邀请来的那些客人很快都走了。我们俩躺在临时搭在书房深处的一张狭窄的小床上。刘易斯灭了灯。“您觉得您在这儿会玩儿得开心吗?”刘易斯问。“肯定。”我把脸贴在他光光的肩膀上,他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胳膊,我紧紧地贴着他。抚摸着我的胳膊的是他的手,确实是他的温暖,他的气息,我刚才的那种自负与谨慎顷刻间消失了。我重又吻着他的嘴巴,当我的手在他那温热的腹部移动时,全身充满了欲望,像要破裂开似的;他对我也充满欲望,过去在我们之间,欲望始终都是爱的表现;这天夜里,又重新出现了某种东西,我深信不疑。突然,他爬到我身上,钻入我的肉体,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给一个吻,便占有了我。这一切发生得那么仓促,我一时呆若木鸡。接着我开口说道:“晚安。”“晚安。”刘易斯朝墙那头翻过身去,说道。一股欲望的怒火烧得我喉咙发干。我嗫嚅道:“他没有权利。”他从来就没有把他的生命献给我,一有机会就把我当作一种泄欲的机器。即使他再也不爱我,他也不该如此对待我呀。我起了床,恨透了他身上的热气。我走到起居室里,坐了下来,尽情地哭泣。我实在一点儿都不明白。我们的肉体曾经那般相爱,如今怎么会落到这种陌生的地步呢?他说:“我是多么幸福,多么自豪。”他呼唤着:“安娜!”他用自己的双手、嘴唇、xxxx和整个肉体把心交给了我。这些就像发生在昨天。那一个个良宵,其记忆如今还焚烧着我的心。墨西哥毯下,密西西比河摇荡的船舱睡垫上,蚊帐的阴影下,弥漫着树脂味的炉火前,这一个一个夜晚……它们永远不会重现了吗?当我精疲力竭地回到床上时,刘易斯抬起身子,支着一只胳膊,气恼地责问我:“白天玩得高高兴兴,晚上整夜整夜地哭,这就是您度夏的计划?”“啊!别拿出这副高人一等的样子!”我口气激烈地说,“我是气哭的。就这样冷冰冰地睡觉,太可怕了,您不该……”“我再也感觉不到温暖,当然就没法给予温暖。”刘易斯说。“那就不要跟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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