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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朗热公爵夫人 巴尔扎克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03

无端轰动两天之后,德-朗热夫人给德-蒙特里沃先生写了一封信。和前几封一样,又是石沉大海。这一次,她事先采取了措施,收买了阿尔芒的贴身男仆奥古斯特。一到晚上八点,就将她领进了阿尔芒房内,完全不是发生那仍未为人知的一幕的那间。公爵夫人得知将军当夜不归了。难道他有两处寓所么?贴身男仆不肯作答。德-朗热夫人买到了这间卧室的钥匙,却不曾买得这仆人的全部正直和诚实。她单独留在室内时,见她写的十四封信放在一张老旧的独脚小圆桌上。信平平展展,封印也不曾去掉。根本没看过。看到这种情形,她颓然跌进一张扶手挎,有一阵完全失去了知觉。待她醒来时,她看见奥古斯特正在给她闻醋。“叫一辆车来,快,”她说道。马车来了,她痉挛一般飞快下楼。回到家中,立即上床,命令任何人不许进门。她在床上躺了二十四小时,只许贴身女仆近前。女仆给她送了几杯桔叶菜。苏泽特听到女主人自怨自艾,并且撞见她明亮却带着黑圈的眼睛中饱含泪水。在绝望的眼泪中,她考虑了准备采取的决定。第三天,德-朗热夫人与她的代理人进行了一次谈话,大约是责成他作某些准备。然后她差人去请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等待他前来的时候,她给德-蒙特里沃先生写了信。主教代理官准时来到。他发现这位年轻的远房亲戚面色苍白,神情沮丧,但又颇有听天由命之意。那时大约下午两点。这位神妙的女性,在垂死的倦怠中,却显得从未有过的那么具有诗意。“我亲爱的舅祖父,”她对主教代理官说道,“你八十岁的高龄使我请你前来。噢!你不要笑,我求求你。不要在遭到最大灾难的可怜女子面前笑吧!你是一个风流男子,我希望你年轻时代的艳遇能够给你一些启示,对女人宽容一些。”“一点宽容都没有!”他说道。“真的么!”“随便什么都能使她们兴高采烈,”他接口说道。“啊!好吧,你是我们家族的中心人物。你可能是我与之握手的最后一个亲戚、最后一个朋友,所以我可以请你帮我办一件事。亲爱的主教代理官,请你给我帮个忙吧!这件事,我既不能请我父亲、我叔父德-葛朗利厄办,也不能求任何女人办。你大概能够理解我。我求求你照我的意思去办。然后,不管此行结果如何,都要将你办的这件事忘掉。“我求你的事,就是带上这封信,到德-蒙特里沃先生府上,见到他,将信交给他。然后,你问问他,就象你们男人之间询问事情那样。你们单独相对时,那种诚实、情感,往往你们和我们在一起时就忘掉了。你问问他是否愿意看这封信。当然不是当你的面看,男人们某些激动的感情也是要瞒着别人的。为了使他下定决心,如果你觉得确有必要,我授权于你,对他说这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如果他肯……”“怎么!你说‘他肯’!”主教代理官失声叫道。“如果他肯看这封信,”公爵夫人颇有尊严地接口说道,“那就向他指出最后一点。你五点去见他,他今天是这个时间在家用晚餐,我知道。那好,作为全部答复,他应该前来看我。如果三个小时以后,到八点钟的时候,他还没有出门,一切也就都明白了。德-朗热公爵夫人定会从这世界上消逝。我不会死,亲爱的,不会。但是在这块土地上,任何人间力量都不会再找到我、你来和我一道用晚餐,在我最后焦虑的时刻,至少有一个朋友协助我。是的,我亲爱的奥祖父,今天晚上就会决定我的一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的一生只能是极其热烈的。“好啦,不要说话,什么见解、想法之类的东西,我一点也不要听。咱们聊聊,笑笑吧!”她说道,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吻了手。“让我们家善于享受生活直到死亡那一刻的两个老哲人那样!我要梳妆打扮起来,我要为你精心修饰一番。你大概就是最后见到德-朗热公爵夫人的人了。”主教代理官默不作答,他施了礼,取了信,受人之托办事去了。他五点钟回来,见他的亲戚已穿戴完毕,十分考究,一言以蔽之,娇艳欲滴。客厅里仿佛为欢度节日一般装饰着花朵。晚餐菜肴精美。为这位老人,公爵夫人将头脑中的全部本事部施展出来,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动人。主教代理官一开始以为,这一切不自然的作法无非是年轻女子寻个开心而已。然而,他这位亲戚施展魅力的假魔术不时黯然失色。只见她忽而被骤然袭来的恐惧攫住,浑身颤抖,忽而侧耳细听。这时,若是他对她说:“你怎么啦?”“嘘!”她就这样回答。到七点钟,公爵夫人离开老人。她很快就回来了,但是衣着简直就象她的贴身女仆要出门旅行一般。她要这位晚餐的客人为她作伴,挽起他的胳膊,一头栽进一辆出租马车里。大约八点差一刻时,两人已经抵达德-蒙特里沃先生家门口。这段时间里,阿尔芒在反复考虑这封信。信的全文如下:我的朋友,我瞒着你,在你家呆了一会:我把我的信取回去了。噢!阿尔芒,你我之间,不能这样冷漠,就是仇恨也不应如此。如果你爱我,就请你停止这种残酷的游戏。你这样会害死我的。过些时候,当你得知我是多么爱你的时候,你会后悔的。如果不幸我对你理解错了,你对我只有憎恶。憎恶既包含着蔑视,也包含着厌恶。那么,我就没有任何希望了:男人们一有了这两种情感,是不会改变的。不论这样想多么可怕,毕竟可为我漫长的痛苦带来一些安慰。你不会有朝一日感到悔恨的。悔恨!啊,我的阿尔芒,但愿我不要尝到悔恨的滋味!我会不会造成你唯一的恨事呢?……不,我不愿意告诉你,这会在我心中引起多么剧烈的痛苦。我会活着,却再也不能作你的妻子。我在意念中已经完全委身于你,现在我委身于谁呢?……委身于天主。是的,你曾经一度爱过的眼睛,再也不会看见任何人的面孔;但愿天主的荣耀合上这双眼睛!听过你的声音以后,我再也不会倾听任何人的声音;你的声音最初是那么柔和,而昨天又是那么可怕,我一直觉得你的报复就发生在昨天。但愿天主的话语耗尽我的精力!在天主的愤怒和你的愤怒之间,我的朋友,对我来说,将只有眼泪和祈祷。你可能想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写信,唉!请你不要怪我吧:在我永远离开幸福的生活之前,我仍然抱着一线希望,我再次对幸福的生活发出一声叹息。我现在处于极可怕的心境中。作出一项重要抉择,使我的心灵感到平静!与此同时,我仍然感受到暴风而最后的震荡。在这场使我对你如此依恋的可怕恋爱中,你是在一个优秀向导的带领下,从沙漠走向绿洲。我呢,我是拖着双脚,步履艰难地从绿洲走向沙漠。你就是我的情的向导。我向幸福投过最后几瞥,忧郁感伤之情,惟有你,我的朋友,才能理解。也只有在你的面前,我可以自怨自艾而不脸红。如果你使我如愿以偿,我会心花怒放;如果你无动于衷,我就会补赎我的罪过。总而言之,一个女子,希望带着一切高尚的情感留在她心爱的人记忆之中,岂不是很自然的么?噢!我唯一的亲爱的人!让你的心上人与她的信仰一起埋葬吧,你会觉得她的信仰是伟大的。你对我如此严厉,促使我三思。自从我真正热爱你以来,我自认为并不象你设想的那么有罪。请你听听我的自我辩护吧,这是我早就应该做的。你是我世间的一切,至少也应该给予我一刻的公正。从我自己的痛苦中,我明白了,我卖弄风骚曾使你多么痛苦;但是那时我对爱情完全无知。你知道这种折磨的奥秘,于是也迫使我忍受这痛苦的折磨。在你最初给予我的八个月时间里,你丝毫没有让我爱上你。为什么呢,我的朋友?我说不清,这比我向你解释为什么我爱你更不容易。啊!当然,看到自己成为你热情洋溢话语的对象,接受你火一般燃烧的目光,我很得意。但是我仍然冷若冰霜,没有动情。我那时根本不是女人,既体会不到我们这个性别的忠诚献身精神,也没有体验到女性的幸福。是谁的过错呢?假如我毫无训练地束手就擒,你难道不会蔑视我么?也许,委身于人而自己没有得到任何快乐,是我们女性最高尚的行为?也许沉湎于熟知而又热烈追求的享受之中,没有任何价值?唉!我的朋友,我可以告诉你,当我为你精心打扮的时候,这些念头都曾来到我的脑际。可是我已经觉得你那样崇高,我不愿意你出于怜悯给我爱情……我刚才写了什么?啊!我从你家取回了我的全部信件,将它们付之一炬!信烧着了。信中表露的爱情、激情、疯狂……你永远也不会了解了。我不想说了,阿尔芒,到此为止,关于我的感情,我不想再对你说什么。如果我的愿望不能心心相通地得到理解,我,一个女子,同样也不能再接受你出自怜悯给我的爱情。我希望要么被不可遏制地爱着,要么被无情地抛弃。如果你拒绝看这封信,就把它烧掉好了。假如你读了信,三小时以后你还不是我唯一的永远的配偶,知道这信在你手中,我也丝毫不感到羞耻:绝望之中我仍是高傲的,这个保证在我头脑中将一切侮辱置之度外。我的结局将与我的爱情相称。至于你,尽管我活着,但在这块土地上,将再也见不到我。每当你想到,有一个女子,再过三小时,之所以还呼吸,就只是为着将她的柔情慷慨相赠的时候;每当你想到,有一个女子,被无望的爱情所吞噬,她并非对两人共享的欢乐念念不忘,而是对不为人赏识的情感始终不渝的时候,你就会浑身发抖。德-拉瓦利埃公爵夫人,见她的魅力烟消云散时,为失去的幸福而哭泣;德-朗热公爵夫人却为自己的哭泣而感到幸福,并且还将对你保持魅力。是的,你会怀念我的。我深深感到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向我证明了这一点,我很感谢你。永别了,你将丝毫触摸不到我的刀斧;你的刀斧是刽子手的刀斧,我的刀斧是天主的刀斧。你的刀斧杀人,而我的刀斧救人。你的爱情会死亡,它既不能忍受蔑视,也不能忍受嘲讽;我的爱情可以忍受一切而不减弱,它永远是生机勃勃的。啊!你自认为如此伟大,我可以用柔弱天使平静而又具有保护性的微笑压倒你,羞辱你。我感到伤感的快乐!柔弱的天使拜倒在天主的脚下,取得了以天主的名义照看人们的权利和力量。你只有过转瞬即逝的冲动;而可怜的修女将用她热切的祈祷不断地指引青你,永远用神圣的爱的翅胞庇护着你。我对你的答复已有预感,阿尔芒,我与你相约……在天国相见。朋友,强大和弱小天国都是同样接纳的。二者都是痛苦。想到这里,使我接受这最后考验的惴惴不安心情平静了下来。我现在是这样的平静,以致我担心,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才离开人世,我就会不再爱你了。安东奈特“亲爱的主教代理官,”抵达蒙特里沃家门口时,公爵夫人说道,“劳驾你去问一问门房,他是否在家。”主教代理官象十八世纪的男子一般惟命是从,走下马车。回来时对他的亲戚说了一声“在”。这个“在”字使她浑身一震。听到这个字,她抓住主教代理官,与他握手,让他亲吻了她的双颊,然后请他走开,既不要窥探她的去向,也不要试图保护她。“可是你不怕路上行人吗?”他说道。“谁对我都不会不尊重的,”她回答道。这就是时髦女郎和公爵夫人的最后一句话。主教代理官离她而去。德-朗热夫人站在门口,用皮大衣裹紧身体,等待着时钟敲响八点。时间到了。这不幸的女子又宽限十分钟,一刻钟。她希望这一推迟又是一次对她的羞辱。最后,她的信念破灭了。她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啊,我的天主!’离开了这不祥的门槛。这是加尔默罗会修女的第一句话。蒙特里沃正与几位朋友晤谈,他催促他们快些结束。可是他的挂钟慢了。公爵夫人被冷静的狂怒卷走,徒步在巴黎的街道上狂奔时,他才走出家门到德-朗热公馆去。她走到地狱街时,痛哭起来。在那里,她最后一次凝望烟雾弥漫、喧嚣、万家灯火的红云笼罩着的巴黎。然后她登上一辆出租马车,走出这座城市,一去不复返。德-蒙特里沃侯爵来到德-朗热公馆,根本没有见到他的情妇,以为又受了愚弄。他跑到主教代理官家里。主教代理官正在换室内便衣,一面想着他那漂亮亲戚的幸福情形。他接见了侯爵。蒙特里沃用凶猛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射出无论男女都会极度震惊的闪电。“先生,你们是有意搞什么恶作剧么?”他大叫起来,“我从德-朗热夫人家来,她的仆人说她出门去了。”“这一定是由于你的过错酿成了大祸,”主教代理官回答道,“我走的时候,公爵夫人还在你家门口……”“几点钟?”“八点差一刻。”“告辞了,”蒙特里沃说道,立即火速赶回家中,询问门房是否傍晚时在门口见过一位妇人。“见过,先生,一位漂亮的妇人,似乎很烦恼的样子。她象玛德莱娜一样默默地流着泪,象长矛一般站得笔直。后来她说了一声‘我的天主啊!’就走了。请您别怪罪,我老伴和我都在这里,她不知道。那一声“我的天主啊!’简直让我老伴和我心都碎了。”短短几句话,顿时使这位刚强男子面无血色。他给德-龙克罗尔先生写了一封短笺,立即派人送至他家中。他自己返身上楼回房。将近午夜时分,德-龙克罗尔侯爵来到。“怎么啦,我的好友?”一见将军,他就劈面问道。阿尔芒将公爵夫人的信拿给他看。“后来怎么样了?”龙克罗尔问他。“她八点钟的时候在我家门口,八点一刻就不见了。我失去了她,可是我爱她!啊!如果我的生命属于我自己,我早就叫我的脑袋开花了!”“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龙克罗尔说道,“镇静一下。公爵夫人们不会象——鸟一样飞走的。她一个小时走不了三里(法国古里,一里大约相当于四公里)。明天,我们每小时走六里!”“啊!见鬼!”他接下去又说,“德-朗热夫人不是一般的女子。我们明天全骑马去。明天白天我们会从警察那里了解到她往什么方向去了。这些天使没有翅膀,她必定要叫马车。不管她已经上路或藏身巴黎,我们一定要找到她。不是可以打旗语,不用追踪就将她截住么?你一定会幸福的。不过,我亲爱的老弟,你犯了错误,象你这样意志坚强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做这种错事。你们用自己的灵魂去衡量别人的灵魂,不知道绳子绷紧到什么程度,会把人情绷断。为什么你刚才对我只字未提呢?如果你对我说了,我一定会告诉你:一定要准时。”“明天见吧,”他与德-蒙特里沃握手,又加了一句,“能睡的话,睡吧!”可是,包括政治活动家、君主、大臣、银行家在内,总之,凡是人类权势所能赋予社会的一切最强大的手段,都使用上了,也是枉然。无论是蒙特里沃还是他的朋友们,都未能找到公爵夫人的踪迹。显然她已经进了修道院。蒙特里沃决心自己搜遍或叫人搜遍全世界的修道院。即使要送掉整整一座城市居民的性命,他也要找到公爵夫人。为了给这位不同寻常的人说句公道话,有必要指出,他狂热迷恋的心情每日有增无减,一直持续了五年之久。到了一八二九年,德-纳瓦兰公爵才从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她的女儿以朱莉亚-霍布伍德夫人贴身女仆的身分到西班牙去了。她在加的斯与这位夫人分手的时候,朱莉亚夫人并未发觉卡罗琳娜小姐就是那位突然失踪、使整个巴黎上层社会手忙脚乱的著名的公爵夫人。在加尔默罗会修道院的木栅边,并有修道院院长在场,两位情人久别重逢。他们心中激荡着的情感,现在应该一目了然了。双方心中所唤起的强烈感情,自然可以使这段艳史的结局得到解释。

第二天一整天,她都在精神恍惚中度过,其间又夹杂着无法言喻的肉体冲动。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又一封一封地撕掉,作出千百种根本不可能的假设。到了蒙特里沃往日来府的时刻,她还以为他就会来到,愉快地等待着他。她的整个生命都集中在唯一的感官——听觉上了。有时她闭上眼睛,竭尽全力越过空间倾听。继而她又希望有本领将她与情人之间的任何障碍全都冲破,以便得到绝对的肃静,使她能够听到极远距离以外的声音。在这沉思默想之中,墙上挂钟嘀嘀嗒嗒走动的声音简直使她难以忍受。这几乎是不祥的絮絮聒聒,她让钟停摆了。大客厅的挂钟响了午夜十二点。“我的主啊!”她心想,“在这里见到他,该多么幸福!从前,向往之情指引他来到这里。他的声音在这小客厅中回响。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她忆起自己装模作样卖弄风骚使他神魂颠倒的一幕幕往事,绝望的泪水扑簌簌落下来,她哭了很久很久。“公爵夫人大概还不知道,”她的贴身女仆对她说,“现在已经下半夜两点了,我想夫人是身体不适吧。”“啊,我马上上床。苏泽特,你记住,”德-朗热夫人一面拭去泪水,一面说道,“没有吩咐,永远不要进我的房间。我可是说一不二的。”足有一个星期,德-朗热夫人到她指望能遇到德-蒙特里沃先生的每一家去。她一反往常,早来晚走;她不再跳舞,而是玩牌。枉费心机!要见阿尔芒的目的未能达到,她再也不敢道出他的名字。有一天晚上,在灰心失望的一刹那,她尽量装出无忧无虑的样子,对德-赛里齐夫人说道:“你是不是和德-蒙特里沃先生闹翻了?在你们家再也见不到他了呢!”“是他不来了呀!”伯爵夫人笑着回答,“再说,现在哪里也见不着他的影子,大概是让哪个女人给缠住了。”“我以为,”公爵夫人温文尔雅地接口说道,“龙克罗尔侯爵是他的挚友之一……”“我从来没听我哥哥说过认识他呀!”德-朗热夫人默不作声。德-赛里齐夫人认为时机已到,可以任意攻击这不甚外露的交情了,这事早就使她十分不快。于是她接口说道:“你还留恋他呀,这个毫无意思的人物!我听人说过他好多事,简直糟糕透了:你伤害了他吧,他就永远再不登门,毫不宽恕;你喜欢他吧,他就要给你带上锁链。不管我说他什么,那些把他捧上了天的人里头,有一个总是用一句话来回答我:‘他懂得爱!’不断有人对我絮絮叨叨地说,蒙特里沃为他的朋友可以抛弃一切,这是一颗伟大的心灵。啊,算了吧!社会并不需要如此伟大的心灵!这类性格的人呆在家里很好,叫他们呆着去吧!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和我们的渺小为伴吧!安东奈特,你说呢?”公爵夫人虽然惯于交际,也显出不安的神色。但她还是极其自然地讲话,这泰然自若的态度居然骗过了她的朋友:“再也见不着他了,我很遗憾,我对他非常关切,对他抱有诚挚的友情。你大概觉得我很可笑,亲爱的朋友,我喜欢伟大的心灵。委身于一个傻瓜笨蛋,岂不是明明白白地承认,自己只追求感官的享受么?”德-赛里齐夫人从来只“看中”庸庸碌碌之辈,恰好此时她被一个美男子德-哀格勒蒙侯爵爱恋着。伯爵夫人缩短了这次访问的时间,这是真的。此后,德-朗热夫人从阿尔芒的绝对闭门不出中又看出一线希望,立刻给他写了一封信,谦恭而又情意缠绵。如果他还钟情于她,这封信是能够引他回到自己身边的。第二天,她遣随身男仆将这封信送去。男仆回府。她问他是否将信交到了蒙特里沃本人手中。仆人作了肯定的答复,她听了禁不住心花怒放。阿尔芒在巴黎,他独自一人,呆在家中,没有到社交场中去!这么说来,他还是爱她的!她整日等待着回音,而回音没有来。安东奈特急不可耐,几乎又要歇斯底里发作。在这当中,她又给这一延误找到了理由:阿尔芒不太好意思,回信将由邮局寄来。到了晚上,她再不能自己骗自己了。啊,真是难熬的一天,夹杂着令人欢欣的痛苦,使人难以忍受的心房剧烈跳动,情感过度,伤神损寿!第二天,她派人到阿尔芒府上去讨回音。“侯爵先生让回禀说,他要到公爵夫人府上来,”于利安回报道。听到这句话;为了不使自己的幸福心情形之于色,她急忙逃走了。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贪婪地品味着初次的激动心情。“他就要来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都碎了。有人觉得,等待既不是最猛烈的风暴,也不是最酣畅的快感结晶,这些人真是不幸啊!唤醒事物形象的火花,将我们既与事物的纯本质又与事物的表象紧密联系在一起,使自然具有双重的影象。这种火花,在这些人身上完全不存在。恋爱时,等待难道不是将确有把握的希望不断地消耗殆尽,难道不是在事实真象使人幻想破灭以前,确信激情完美无缺而沉湎于激情的可怕折磨之中么!等待是力量与向往的不断散射,对于人的心灵来说,岂不相当于某些花朵之散发出芳香么?金鸡菊或郁金香艳丽而贫乏的色彩,我们很快就会弃置不顾,我们百闻不厌的是柑桔树或苦郎树散发着浓郁芳香的花朵。在这两种花的故乡,人们无意中将它们比作情意缠绵的年轻未婚妻,过去美,将来也美。公爵夫人如醉如痴地品味着情爱的冲击,初步领略到她新生活的乐趣。继而,在情感变化中,她对生活中的事物,又找到了新的归宿,有了更好的理解。当她飞奔进入盥洗室的时候,她明白了,在爱情而不是虚荣心的驱使下着意梳妆、细致周到地修饰形体,意味着什么。这些准备工作已经帮助她忍受了时间的漫长。梳洗完毕,她又堕入了极度的不安之中,堕入了神经上的霹雳闪电之中。这可怕的强大力量,使千思万绪都沸腾起来,说不定这只是一种人们甘受其苦的病痛而已。公爵夫人下午两点便已准备完毕,德-蒙特里沃先生到晚上十一点半尚未来到。这个女人可以说是社会文明的宠儿,对她的焦虑不安作出解释,无异于想说明,一个人的心在一种思绪中可以集中多少诗情画意;无异于想衡量,一颗心听到门铃的响声时能迸发出多大的力量;或者想估量一下,一辆马车隆隆驶过没有停下,引起的沮丧情绪会折损多少寿命。“难道他在耍弄我么?”听到时钟已敲响午夜十二点,她说道。顿时她面色苍白,牙齿打战,她拍打着双手,暴跳如雷,奔进小客厅。她心中暗想,从前,无需唤他前来,他便在这里出现。可是她克制住了怒气。她过去不是也曾用讥讽的利剑,叫他面色苍白,暴跳如雪的么?德-朗热夫人明白了,女子的命运是多么可怕:男子拥有的一切行动手段,女子完全没有;当她们堕入情网时,就必须等待。主动追求自己心爱的人,是一桩过失。懂得原谅这种过失的男子很少,而大部分男子会将这种非同寻常的逢迎举动看成是降低自己身价。只有极少数男子懂得用始终不渝的爱情来回报这样极度的爱。阿尔芒心灵高尚,他应该属于这类男子。“那好,我去,”她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心中暗想道,“我主动向他走过去,我要向他伸出手去,而且不厌其烦地向他伸出手去。一个杰出的男子,从女子向他走去的每一步中,都能看到爱情和坚贞的诺言。是的,天使还要从天上下来才能走到人群之中呢,我愿意给他当一个天使。”第二天,她写了一封短笑,信中闪烁着塞维涅夫人(法国著名的书简作家)的文采。现在巴黎大概拥有不下万名的塞维涅夫人。不过,善于自怨自艾却并不降低身分,展开双翼尽情翱翔却并不低三下四地东拉西扯;高声责骂却并不冒犯对方,奋起反抗却不失其优雅风度,宽恕谅解却不失去个人尊严,全部倾吐衷肠却什么也没有承认,这样一封美妙动人的书信,恐怕只有由德-布拉蒙一绍弗里王妃抚育成人的德-朗热公爵夫人才能写得出来。于利安动身前往。正象所有的随身男仆一样,于利安也是在爱情阶梯上跑上跑下的受难者。“德-蒙特里沃先生是怎么答复你的?”于利安来汇报执行任务情况时,她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侯爵先生要我回禀公爵夫人说,很好。”内心世界的反作用多么可怕!在好奇的见证人面前,得到对爱情问题的答复,不能喃喃自语,而不得不保持沉默。这也是富人千百种痛苦之一例!二十二天中,德-朗热夫人不断给德-蒙特里沃先生写信,一直得不到回音。她后来干脆称病不出,以免除对她陪伴的公主和对交际场合应尽的义务。她只接待自己的父亲德-纳瓦兰公爵,她的姑母德-布拉蒙一绍弗里王妃,她的舅祖父、年迈的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和她丈夫的表叔德-葛朗利厄公爵。这几个人,见德-朗热夫人日益萎靡不振,越来越苍白、消瘦,便轻易相信她是病了。真正爱恋难以捉摸的狂热,自尊心受伤激起的怒气,唯一能伤害她的这种蔑视不断刺激,不断渴望却又总是落空的欢喜引起的阵阵冲动,总之,她全部的力量都白白兴奋起来,消蚀着她的双重天性。她在为自己失意的生命支付欠款。最后她出来观看阅兵式,德-蒙特里沃先生那天也应该到场。公爵夫人与王室一起站在杜伊勒里王宫的阳台上,度过了一个在她心上记忆长存的节日。有气无力的样子使她显得更加美丽动人,每一双眼睛都满怀钦羡地向她致意。她与蒙特里沃互相望了几眼,蒙特里沃的在场使她俊美异常。将军几乎就从她脚下列队经过。他身着军服,光彩耀人。这在女性心目中产生的效果,连最假正经的人也是承认的。我们在梦境中,有一阶段,悄悄溜上一眼,视线会将无边无际的自然景色尽收眼底。对于一个深深堕入情网、已经两个月未与情人见面的女人来说,这短暂的瞬间;不是与我们梦境中的上述阶段极为相似么?因此,惟有女人或年轻人才能想象得出,公爵夫人眼睛流露出来的是怎样痴呆呆、醉醺醺的贪婪目光!至于男人们,如果他们青年时期,在初次动情的高峰,曾经体验过这种神经高度紧张的现象,过后便将此完全遗忘,他们甚至会否认有这种心醉神迷、精神恍惚的境界,这种非同寻常的直觉只能这样称谓了。宗教的出神入化,是思想与其躯壳相脱离的精神错乱;而爱情的沉醉,则是我们两种自然力的相互融合、相互结合和相互拥抱。当一位女子饱受专横暴虐之苦,正如此时德-朗热夫人屈服于其下一般,最后的决心会接踵而来,自己却意想不到。届时,意念丛生,在心中翻腾,有如蔽日的灰色天空上,风卷残云一般。从此,事实便说明一切了。事实便是这样:阅兵式的第二天,德-朗热夫人派她的马车及仆役到德-蒙特里沃侯爵门口恭候,从清晨八点一直等到下午三点。阿尔芒寓居塞纳街,与贵族院近在咫尺。那天正好要在贵族院开会。早在议员们来到大厦以前,有几个人已经望见了公爵夫人的马车及仆役。摩冷古男爵,这位受到德-朗热夫人怠慢,后来又被德-赛里齐夫人拾去的年轻军官,第一个认出了那几个仆役。他立即来到情妇家中,将这件奇异的疯狂举动悄悄讲给她听。顿时这个消息以旗语一股的速度传遍了圣日耳曼区每一个小圈子,直抵王宫和爱丽舍-波旁宫。从正午到晚上,成为当日轰动的要闻,大街小巷的谈资。几乎每一位妇女都否认这件事,她们那种样子却是让人相信这件事;男人们都信以为真,同时对德-朗热夫人表现出宽宏大量的关切。“这个德-蒙特里沃是个性情执拗的蛮人,无疑是他非要这样出风头不可,”有人这样说道,将过错推在阿尔芒身上。“嘿,”有人又那样说道,“德-朗热夫人如此行为不慎,实在是最高尚的!敢以整个巴黎城为敌,为了自己的情人,抛弃了上流社会,抛弃了自己的社会地位、财产和人们的敬重,这不是女性的政变么!在审判厅上,那位假发师的一刀使凯宁大为激动;这件事的精采程度与那件事不相上下呢!指责公爵夫人的女人中,没有一个敢发表这样一个与古风相称的声明。德-朗热夫人这样坦率地明确表态,她是一位有英雄气概的女子。现在,她只能爱蒙特里沃了。一个女人说‘我只迷恋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不是颇为高尚伟大的么?”“先生,如果你如此不尊重女子贞洁,颂扬道德败坏,社会将要变成什么样子呢?”总检察官的妻子,德-格朗维尔伯爵夫人说道。当宫廷、圣日耳曼区和昂丹大道纷纷议论贵族贞洁堕落的时候,当一些迫不及待的年轻人在塞纳街看到马车,便骑马跑去看个究竟,想知道是否公爵夫人确确实实在德-蒙特里沃先生府上的时候,公爵夫人却心房剧烈跳动着倚在她的小客厅深处。阿尔芒前一天晚上没有在家过夜,此时正与德-玛赛先生在杜伊勒里花园散步。德-朗热夫人的长辈亲属们相互拜访,约好到她家中会齐,对她进行谴责,并研究用什么办法来煞住她的行为造成的丑闻。下午三时,德-纳瓦兰公爵先生、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年迈的德-布拉蒙一纪弗里王妃和德-葛朗利厄公爵,已在德-朗热夫人的客厅中聚齐,等待着她。仆人对他们并对几个好奇的人已经说过,他们的女主人出门去了。公爵夫人下了这道命令,说对任何人都不例外。这四位人物,在贵族阶层中都十分著名,哥达年鉴每年都要花上不少篇幅介绍他们的活动情况及世袭打算。为他们勾勒几笔作一幅素描是值得的,否则这幅社会画卷就不完整了。德-布拉蒙一绍弗里王妃,在上流社会女性中,是路易十五时代遗留下来的最富有诗意的残渣余孽。人家都说,她年轻貌美的时候,曾经对路易十五的绰号做出一分贡献(路易十五好色,有绰号“Bien-aime”,意为“心爱的人”)。她往日的丰姿,如今只剩下了高耸、纤细、如土耳其大刀一般顶端弯曲的鹰钩鼻,在她宛如一只陈旧白手套的面孔上,这也是主要的装饰品。此外就是几绺卷曲、灰白的头发;高跟拖鞋;带花边的蛋壳形睡帽;黑色的连指手套和镶有五颗宝石的颈饰。不过,要对她完全公道的话,还必须补充几句:她对自己的往昔仍然看得很重,直到现在她晚妆时仍穿袒胸露肩的长裙,戴着长长的手套,仍使用马丁兄弟的古典红油彩(马丁兄弟于十八世纪首创模仿日本漆器的红油彩,十分漂亮)涂抹双颊。她的皱纹和蔼可亲,又令人望而生畏;双眼炯炯有神,全身洋溢着高度的尊严,舌头上是锋芒毕露的智慧,头脑中是准确无误的记忆力。这一切都使这位老妇人成了真正强有力的人物。她头脑中的文件,完全可与文献馆中的文件相提并论,她对全欧洲亲王、公爵、伯爵世家联姻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就是说,查理曼大帝的最小一辈嫡亲现在何方,她都一清二楚。因此,任何僭取称号的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希望得到好感的青年人、野心勃勃的人和年轻妇女经常拜访她。她的沙龙在圣日耳曼区具有最高的权威。这位雌性的塔莱朗,她的每一句话都如法律一般。某些人就礼仪或风习问题到她家来讨教,并且到那里学习怎样才能格调高雅。自然,没有一个老妇人会象她那样将鼻烟壶放入衣袋,而且她坐下去或架起双腿时,裙子每动一下那股准确、优雅的派头,最风雅的年轻女子也望尘莫及。她一生中有三分之一时间,声音停留在头脑里;然而她未能阻止这声音下到鼻膜中,这使她的声音格外意味深长。她原来有大宗财产,现在剩下价值十五万利勿尔的森林,为拿破仑所慷慨归还。这样,无论是财产还是本人,她的一切都是举足轻重的。这个古代珍品此时坐在壁炉角落的一张安乐搞里,与当代另一前朝遗老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聊着。这位年迈的贵族老爷,从前是马耳他教派的长老,身材修长、纤细,衣领总是扣得紧紧的,以压缩稍微超出领带的双颊并保持头部高高抬起。这种姿态在某些人身上是自我满足的表示,在他身上则可用伏尔泰精神来加以解释。他的眼睛凸出,似乎无所不见,也确实什么都见识过。他已经听觉迟钝。总之,整个他这个人提供了贵族线条美的完美标本,线条细腻,纤巧,柔和,舒服,仿佛一条蛇,可以任意弯曲、挺直、滑动或变得僵硬。德-纳瓦兰公爵与德-葛朗利厄公爵先生一起在客厅中来回踱着。这两人都是五十五岁的男子,精力依然旺盛,矮小粗壮,营养丰富,面色颇为红润,眼光无神,下唇已经下垂。如果不是他们谈吐文雅,举止彬彬有礼,表情悠然自得,却也可以转眼间变得放肆无礼,一位肤浅的观察家说不定会把他们当成是银行家。然而,只要听到他们与自己畏惧的人谈话时小心翼翼,与他们同等的人谈话时冷淡,空洞,与下属谈话时凶狠恶毒,任何错觉自全消失。朝中人等或政治家都善于用废话连篇的体贴来收买下属,又用意料不到的词句来中伤下属。这几位就是伟大贵族的代表。这伟大的贵族希望自己要么灭亡,要么完整不动地保留下来,真是既值得颂扬,也值得责难。一位诗人已经指出,贵族在黎塞留的刀斧之下送掉性命时,仍为服从国王旨意而感到幸福;但他们蔑视一七八九年的绞刑架,认为那是肮脏的报复。这话算说到家了。可以说在此以前,人们对贵族的评断都是不全面的。这四个人物与众不同之处,是他们都嗓音纤细,与他们的思想和举止特别相宜。他们之间完全平等。他们在宫中已养成了掩饰内心激动的习惯,无疑这也妨碍他们明确表示这位年轻亲属的越轨行动给他们造成的不快。为防止批评家们给下一幕的开场戴上幼稚可笑这一标签,在这里指出下列事实似乎十分必要:洛克,当他置身于以头脑灵活而著称,以举止文雅、政治坚定而与众不同的一群英国贵族老爷之中时,对他们肆意取笑,用一种特殊方法将他们的谈话速记下来,然后再读给地们听,使他们为之捧腹,以便向他们请教从中可得到什么结论。确实,在任何国度里,有教养的阶级都有一套华而不实的行话。这种行话,放在文学或哲学的火焰中提炼一下,坩埚中剩下的纯金实在少得可怜。在社会的每一阶层,除巴黎的某几处沙龙外,观察家都可找到同样的笑料,其唯一差别无非是彩釉的透明度和厚度不同而且。所以,言简意赅的谈话是特殊的社会现象,而冗长和粗俗经常使上流社会各处黯淡无光。上层社会人们说话必定滔滔不绝,却极少用心思考。考虑问题令人劳累,富人则喜欢不大费力气地望着生命流逝。所以,从巴黎的街头顽童直到法国贵族院议员,观察家只要逐级将各种戏言的内容加以比较,就会理解塔莱朗先生的这句话:“举止就是一切。”这是公认的司法原则“形式带来内容”的典雅翻译。在诗人看来,优势将永远在社会底层一边,因为底层总是给他们自己的思想打上明显的诗意烙印。这一见解大概也能使人理解,为什么沙龙中谈话是那样贫乏、空虚、毫无深度,杰出的人物为什么对在沙龙中交流思想这种倒霉的来往总是感到十分厌恶。德-纳瓦兰公爵突然停住脚步,仿佛孕育着一个闪光的意念,对他身边的那个人说道:“那么,你已经将多林顿卖掉了?”“没有,多林顿病了。我真担心会失去它,我心里会很难过的。这是一匹上好的猎骑。德-马里尼公爵夫人是否好一些了,你知道么?”“不知道,今天早晨我没去。我正要出门去看她,你就来了,跟我谈起安东奈特的事。昨天她很不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已经给她行了临终圣事。”“她一死,你的表弟地位就要改变了。”“绝对不会,她活着时就已经分割完毕,给自己留了一份年金。这份年金由她的侄女德-苏朗日夫人支付,因为她把格布里昂的终身年金地产给了她侄女。”“这对社会将是一大损失。她是多么杰出的女人,她这个家族又要少一个在出主意和经历方面都相当有影响的人物了。咱们私下说说,家长实际上是她。她的儿子马里尼,是个和和气气的人,颇有特点,善于辞令。很讨人喜欢,非常讨人喜欢。噢,要说讨人喜欢,那是没得说的了。不过……做事毫无头脑。特别怪的是,他情感也很细腻。那天,他和昂丹大道的那些阔佬们在‘俱乐部’(当时这种俱乐部是大资产者和贵族聚会的地方。此处可能指的是跑马总会)共进晚餐,你叔父(他总是上那儿赌一盘)看见他了。你叔父在那种地方遇到他颇为震惊,就问他是不是加入了‘俱乐部’。他说:‘对,我再也不到上流社会去了,我跟银行家们一起生活。’你知道为什么吗?”德-葛朗利厄公爵向德-纳瓦兰公爵神秘地一笑,说道。“不知道。”“他跟一个新娘子搞上了,就是那个凯勒夫人小娘子,贡德维尔的女儿。在那个圈子里,人家都说她是非常时髦的女人呢!”“看来,安东奈特倒不想家,”年迈的主教代理官说道。“我疼爱这小娘子,倒叫我这会儿作这么奇特的消遣,”王妃一面将鼻烟壶装进衣袋,一面回答道。“我亲爱的姑母,”公爵停下脚步,说道,“我很遗憾。只有波拿巴手下的人才会要一个正正经经的女子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咱们私下说说,可别告诉别人,安东奈特本应该挑个更好一点的。”“亲爱的,”王妃答道,“蒙特里沃家族可是个古老世家,姻亲都很高级,他们和勃艮第的全部上层贵族都过往甚密。杜尔曼那一支的里沃杜-德-阿尔肖家族若是在加利西断代了,蒙特里沃家族就可世袭德-阿尔肖的财产和封号。这是从外曾祖父那边算过来的继承。”“你肯定吗?”“我比这个人的父亲知道得还清楚。从前我常常见到他,这些事我也告诉了他。他是教派长老(指圣米迦勒教派和圣灵派长老),他倒根本不在乎,是个百科全书派。他弟弟侨居国外时,倒充分利用了这一点。我听说,他在北方的亲戚待他特别好……”“对,确实是那么回事。德-蒙特里沃伯爵死在彼得堡,我在那里见过他,”主教代理官说,“这人身体粗壮,刘牡蛎嗜好成癖。”“那他吃多少呢?”德-葛朗利厄公爵问道。“每天吃十打。”“没有感到不舒服?”“丝毫没有。”“啊呀!这可真是了不得!这种嗜好没叫他得上结石、痛风或其他任何毛病么?”“没有,他身体非常结实,后来是车祸丧生。”“车祸丧生!他天生爱吃牡蛎,很可能牡蛎对他就是十分必需,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的主要嗜好就是我们生存的必要条件。”“我同意你的见解,”王妃微微一笑,说道。“夫人,你理解事情总是格外精明!”“我无非要让你明白,这种事情叫一位年轻女子听到了,会造成极大的误解呢!”她回答道。她自己切断话头,说道:“可是我的侄女!我的侄女呢?”“亲爱的姑母,”德-纳瓦兰先生说,“我还不能相信,她确实是去德-蒙特里沃先生府上了。”“啊!”王妃叫道。“你意下如何,主教代理官?”公爵问道。“如果公爵夫人天真幼稚,我想……”“一个女人堕入情网就会变得天真幼稚,我可怜的主教代理官,你老糊涂了么?”“那到底怎么办呢?”公爵说道。“如果我亲爱的侄女比较明智,”王妃回答道,“她今天晚上就进宫去,恰好今天星期一,是接待日。你要费心让人好好侍候着她,并且对这可笑的谣传进行辟谣。解释的办法多得很。如果德-蒙特里沃侯爵是个高尚文雅的人,他也会同意的。然后我们再让这两个孩子乖乖听话……”“可是很难与德-蒙特里沃先生正面交锋啊,亲爱的姑母!他是波拿巴的门徒,地位也很高。怎么,你还不知道?他是当今的一位大老爷,在近卫军中有重要指挥权,他在军队里很有用场。他丝毫没有野心。稍有一句话不合他的意,这号人就会对国王说:‘这是我的辞职书,叫我安静安静吧!’”“他思想怎么样?”“很不好。”“真的,”王如说道,“国王跟从前一模一样,是个戴着百合花徽的雅各宾党人(百合花徽为法国王室标志。雅各宾党为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的激进派)!”“唉,要稍微温和些,”主教代理官说道。“不对,我认识他由来已久。他妻子出席首次盛大宴会那天,他将宫廷中的人指给她看,说:‘这都是我们的下人!’这种人,只能是个十足的恶棍。我看国王跟他原来当‘先生’(路易十八名路易-斯坦尼斯拉斯-路扎维埃,是路易十六的弟弟,路易十六在位时,人称他普罗旺斯伯爵和“先生”)时完全一模一样。他在立宪会议自己办公室内投那么缺德的票(指他投票赞成第三等级代表加倍的事),现在大概跟自由党串通起来,让他们讲话,让他们争辩。这个假装旷达的伪君子,过去对他哥哥是个危险人物,将来对他弟弟也同样危险。这个身体粗壮、心胸狭窄的人专门喜欢给他的继承人制造许许多多麻烦,我真不知道他的继承人是否能够摆脱这种困境。再说,他十分憎恶他的继承人,临死时一想到:‘他统治不了多久。’说不定心里挺高兴呢!”“姑母,这是国王呀,我荣幸地属于他,而且……”“怎么,我亲爱的,你担任个职务就不敢直言不讳了么!你也出身于可与波旁家族并驾齐驱的名门呀!如果吉斯家族更果断一些,国王陛下说不定到今天是一个可怜虫呢!我死得正是时候,贵族已经灭亡了。是的,我的孩子们,对你们来说,一切全完了!”她注视着主教代理官,说道。“我侄女的行为真的要弄得满城风雨么!她错了,我并不赞成她这样做,一桩毫无意义的丑闻就是过失。不过,这种不合作统的事,我还是怀疑。是我把她养大的,我知道……”正在这时,公爵夫人从她的小客厅走出来。她听出了姑母的语声,而且听见提到蒙特里沃的名字。她穿着早晨的便装。而且就在她出现的时候,德-葛朗利厄先生正心不在焉地从百叶窗往外望着,他看见他侄媳妇的马车空着回来了。“我亲爱的女儿,”公爵对她说道,捧住她的头,在她前额上亲吻了一下,“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出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呢,亲爱的父亲?”“整个巴黎城的人都以为你在德-蒙特里沃先生府上呀!”“我亲爱的安东奈特,你根本没出门,是不是?”王妃说道,向公爵夫人伸出手去。公爵夫人怀着深深的敬意亲吻王妃的手。“是啊,亲爱的母亲,我没有出门。可是,”她转过身去向主教代理官和德-葛朗利厄公爵问好,一面说道,“我倒很愿意整个巴黎城的人都以为我在德-蒙特里沃先生府上。”公爵双手往空中一举,绝望地拍拍手,然后叉起胳臂。“你这么任性,不知道后果如何吗?”他终于说道。年迈的王妃蓦地站起身来,注视着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忽然满面绯红,垂下了眼睛。德-绍弗里夫人轻轻拉了她一下,对她说道:“让我亲亲你,我的小天使。”她满怀深情地吻了公爵夫人的额头,和她握手,微微一笑,接下去说道,“我们已经不是瓦卢瓦时代了(瓦卢瓦,卡佩家族的一支,波旁王朝以前的王室),我亲爱的女儿。你已经玷污了你丈夫和你自己的社会地位。不过,我们马上就设法挽回这一切。”“可是,我亲爱的姑母,我什么也不愿挽回。我希望全巴黎都知道,或者都在传,说我今天上午在德-蒙特里沃先生家里。不论这个传闻多么不确,破坏它,对我损害极大。”“我的女儿,那你是要败坏自己的声誉,让你的家庭难过悲伤了?”“我的父亲,我的家庭,为利害关系将我牺牲,虽然并非所愿,但是已注定让我忍受无法挽回的不幸。你们可以责骂我做这样的事寻找慰藉,可是你们一定会可怜我的。”“你辛辛苦苦要让女儿们象个样儿地成家立业,得到的报答就是这个啊!”德-纳瓦兰先生低声对主教代理官说道。“亲爱的小姑娘,”王妃一面将落在长裙上的鼻烟粒抖掉,一面说道,“如果你能够得到幸福,就幸福好了;问题不在于扰乱你的幸福,而是要把你的幸福与体统调和起来。我们在场的人都知道,婚姻是不完善的制度,恋爱能缓和一些矛盾。不过,找一个情人,难道就非得把床铺到卡卢塞尔凯旋门顶上么?好了,理智一些吧,听我们的话!”“我听。”“公爵夫人,”德-葛朗利厄公爵说道,“如果叔叔伯伯们不得不与他们的侄媳妇保持关系,这是因为他们在社会上有个地位问题;社会给他们荣誉、报酬、薪水,正象社会也将这些给予国王的每个臣民一样。所以我前来并不是为了跟你谈我侄子的问题,而是谈你的切身利益。咱们来算算吧!如果你非要搞得满城风雨,你那位先生我了解,我也不怎么喜欢他。朗热相当吝啬,自私得要命。他会和你分手,而将你的财产握在手里,让你一贫如洗,自然也没有地位。你最近从姨祖母那里继承来的十万利勿尔年金,将让他的情妇们寻欢作乐去花掉。你被法律束缚住手脚,对这种安排只能表示同意。“若是德-蒙特里沃先生离开你呢?我的上帝,亲爱的侄媳妇,咱们不要动气。当你还年轻貌美的时候,这个男人是不会抛弃你的。可是我们曾见过多少标致的女子受到遗弃,甚至王妃里也有这种情况。请你允许我提出这个几乎不可能的假设,我但愿这是不可能的。那么,没有了丈夫,你会落到何种地步呢?还是小心谨慎对待你的丈夫吧,就象细心保护你的姿色一般。不管怎么说,丈夫和美貌,是女人的安全伞。我假定你一直幸福,得到恩爱,任何不幸事端不计算在内。“即便如此,如果万一你们有了孩子呢?你们怎么办?叫他们姓蒙特里沃么?好吧,他们根本不能继承父亲的全部财产。你想把你的全部财产给他们,他想把他的全部财产给他们。我的上帝,当然没有比这个更自然的了。可是你会发现,法律在跟你们作对。合法继承人和私生子打官司,我们见过多少!我听到这类官司在世界各地的法庭上回响。你可能求助于委托遗赠人(委托一个人接受和管理遗赠,然后请他将财产转交真正的继承人):若是你相信的人欺骗了你,说实在的,人世的法律部门对此根本就一无所知,可你的子女就会破产。“好好抉择一下吧!看你现在多么尴尬。不管怎么说,你的子女定然被你一时心血来潮葬送掉,地位被剥夺。我的上帝啊,只要他们还小,总是天真可爱的。可是早晚有一天,他们要责备你,说你更多地考虑你自己,而不是他们。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贵族,对这一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孩子长大成人,成了人就忘恩负义。在德国,我不是亲耳听豪亨的少爷吃过夜宵后说什么:‘如果我的母亲是个规矩女人,我就会是在位君主了。’么?‘如果’这个字眼,我们一辈子都在听平民说。它确实进行了革命。人们不能指责自己的父亲,也无法非难自己的母亲时,他们就怪罪上帝叫他们命运不济。总而言之,亲爱的孩子,我们是来点拨你的。好吧,我的意思一句话就能概括,你应该思之再三:一个女人千万不要叫丈夫占住理。”“我的叔父,只要不堕入情网,我也会算计这些。在不是独有情感的地方,我也象你一样看得见利害关系,”公爵夫人说道。“可是,我亲爱的小姑娘,生活无非就是利害与情感的错综复杂关系罢了,”主教代理官反驳道,“为了幸福,尤其在你所处的地位上,就必须将情感与利害关系统一起来。一个妓女想跟谁干就跟谁干,这可以理解;可是你有相当可观的一笔财产,名门望族,贵族头衔,在宫廷中有职位,你就不应该把这些都扔到窗户外边去。为了把这一切调和起来,我们来到这里要求你什么呢?就是要求你不要践踏约定俗成的法规,而是巧妙地绕过它。为了得到这个幸运儿的爱情,你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唉,我的上帝啊,我年近八十,哪个朝代,我记得都不曾遇见过这种恋爱呢!”公爵夫人瞪了主教代理官一眼,老头子立刻闭上了嘴。如果蒙特里沃此刻能够看见她,不是一切都会宽恕的么……“这如果是在舞台上,自然效果极佳,”德-葛朗利厄公爵说道,“可是,当这关系到你的奁外财产(婚约规定的单独留给女方的财产,可供女方自由支配)、你的地位、你的独立问题时,这就是毫无意义的了。你不是知恩图报的人,我亲爱的侄媳妇!长辈们鼓起勇气将经验之谈送上门来,让头脑发疯的年轻人听到理智的语言,这样的人家,你找不到多少。若是你情愿遭受下地狱的惩罚,两分钟之内就可以放弃你的永福。可以!可是,这关系到放弃你的年金收入问题,你可要慎重考虑啊!我看没有哪一个忏悔神甫,可以使你免受清贫之苦。我自认为有权利和你这样讲话。因为,如果你失足了,只有我可以向你提供保护所。我几乎可以算是朗热的叔父,只有我有理由将过错归于他。”“我的女儿,”德-纳瓦兰公爵从痛苦的思索中惊醒过来,说道,“你既然提到情感,请允许我向你强调指出一点:姓你这个姓的女子,情感应该与普通人不同。自由党、罗伯斯比尔的狡诈之徒们极力使贵族蒙受耻辱,你这是有意叫他们得胜。有些事情,一个姓纳瓦兰的女子做了,就必然殃及她整个家族。到那时,名声扫地的就不仅仅是你一个人。”“好了,”王妃说,“那可就不体面了。孩子们,一辆空马车出去走了一趟,犯不上搞得这么沸沸扬扬的。让我和安东奈特单独谈谈吧!你们三个人,今天晚上来和我一起用晚餐。我负责把这件事安排停当。你们这些男人哪,对这种事一窍不通,言语中已经有点尖酸刻薄了,我可不愿意眼看你们和我亲爱的侄女闹翻。请你们开恩,都走吧!”三位贵族老爷对王妃的意图自然一清二楚,于是向两位女士告别。德-纳瓦兰先生走过来亲吻女儿的额头,对她说道:“好啦,亲爱的孩子,明智些吧!只要你愿意,还为时不晚。”“咱们这个家族中,不能找一个好小伙子,叫他去跟这个蒙特里沃寻衅么?”主教代理官走下台阶时说道。“我的宝贝,”待到只剩下王妃和她的弟子,她作了一个手势,让公爵夫人坐在她身边一张低矮的小椅子上,对她说道,“在这世界上,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天主和十八世纪更受人诽谤的了。我回忆我年轻时代的事情时,记不得有哪个公爵夫人象你刚才那样任意践踏习俗。小说家和那些蹩脚作家们把路易十五治下糟蹋得够呛,千万不要相信他们。我亲爱的,杜巴里(路易十五的情妇,备受宠爱)足可以和斯卡龙(法国作家,他的孀妻是路易十四的情妇)的遗孀相提并论,而且人品比她还要好。“我年轻的时候,一个女子在风流韵事中也懂得保持自己的尊严,泄露了秘密就会将我们葬送,一切灾难就接踵而至。那班一钱不值的哲人,我们让他们进入沙龙。结果一个个行为不端,忘恩负义,为了报答我们的好意,竟然将我们的私情张扬出去,从整体上、细部上描写我们,痛骂那个时代。平民百姓所处的地位,使他们对任何事物都不能正确判断,他们看到了事情的内容,却没有看到事物的形式。“可是,我的心肝,那时候,和君主制度的其它时代一样,男男女女都很杰出、高尚。没有一个你们这种维特式的人物,没有一个你们这样的风流人物,现在好象是这么叫。没有一个你们这种男人,戴着黄色手套,长裤遮掩着骨瘦如柴的双腿,装扮成小贩,穿过欧洲,冒着生命的危险,面对着德-莫代纳公爵的匕首,为的是钻进摄政王女儿的盥洗室去。也根本没有你们这类戴着玳瑁眼镜的矮个子肺疾病鬼,象洛赞那样,藏身在衣橱里六个星期之久,为的是在自己情妇生产时,给她鼓鼓劲。德-若库尔先生小手指头上的情爱,要远远胜过你们这类让妇女去示众(法国旧时的一种羞辱性惩罚)的专爱争吵的人。为了前来亲吻一个什么科尼马克戴着手套的手指,让人用刀斧砍死,埋在地板下的年轻侍从,今天你还能给我找到么(以上提到的事迹皆为男子为心爱的女子做出牺牲的例子)?“真的,如今似乎角色换过来了,女人应当忠于男人了。这些先生们本事越来越不行,倒自视甚高。相信我的话吧,我亲爱的,如今已家喻户晓、人们用作武器将我们善良的好国王路易十五杀害的这些风流韵事,最初也是人不知鬼不觉的。这一帮子蹩脚诗人、伦理学家,供养着我们的贴身女仆,专门写些诬蔑诽谤文字。若是没有他们,我们的时代从文学上看,定是风气良好的。当然,我是为时代辩解,而不是为其边边沿沿的地方辩解。有那么百十来个出身高贵的妇女堕落了,这是可能的。可是这些坏家伙,给你说成上千个,就象办报人估计战败一方死亡人数的做法一样。再说,我真不知道大革命和帝政时代有什么可以谴责我们的:这两个时代全都低级下流、道德败坏、粗俗不堪,呸!这些事真叫我愤慨,这是我国历史上最藏污纳垢的处所啊!“我这段开场白,亲爱的孩子,”她停顿一下,又接着说下去,“最终是为了告诉你,如果蒙特里沃讨你喜欢,你完全可以自己作主,自由自在地爱他,能爱多久就爱多久。我呀,由过去的经验,我知道(除非将你关起来,可是现在没人再这么干了),你高兴干的事,是一定要干的。我象你这个年岁时,也会这么干的。只是,我亲爱的宝贝,我不会放弃生养几个小德-朗热公爵的权利。所以,你一定要做得体面。主教代理官说得对,我们发起疯来,为了得到他们的爱,愿意作出许多牺牲,而没有一个男子配得上哪怕是一件牺牲。你一定要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地位,就是说,你如果不幸落到悔恨那步田地,你能够依然是德-朗热先生的妻子。到你年老珠黄的时候,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在王宫中而不是在外省的修道院中望弥撒。全部问题即在于此。“行为不检点,就意昧着领补助金,过漂泊无定的生活,听凭情夫摆布。这是女人们放肆无礼造成的麻烦,正因为她们极其下流无耻地故作机灵,她们就远远不如你。与其大白天将你的马车派到蒙特里沃府上去,晚上化了装坐出租马车去,岂不要强上一百倍!你是一个小傻瓜,我亲爱的孩子!你的马车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你的人岂不会征服他的心!我把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真实情况都告诉你了。我并不怪你。你那假清高,使你落后了两个世纪。好,现在让我们来给你的事情打个圆场,就说那个蒙特里沃将你的下人灌醉,目的是满足他自己的自尊心和破坏你的声誉……”“天哪,姑母,”公爵夫人暴跳起来,高声叫道,“不要诽谤他吧!”“唉!亲爱的孩子,”王妃双眼闪闪发光,说道,“我愿意看到你的幻想不致落空,不过,一切幻想都应该停止了。若不是这把年纪,你会叫我心软下来的。好吧,不要让任何人烦恼,也不要叫他烦恼,也不要叫我们烦恼。我来负责,叫大家皆大欢喜。不过你得答应我,从今以后,不征得我的同意,你不得擅自进行任何活动。你要把什么都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引你走上坦途。”“姑母,我答应你……”“要什么都告诉我……”“好,什么都告诉你,凡是能说得出口的。”“我的心肝,我想知道的,正是说不出口的。咱们就算说定了。好了,让我这干枯的嘴唇贴在你美丽的额头上。别动,让我来,我不许你亲吻我的老骨头。老年人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礼节……好了,送我上车吧!”她拥抱了自己的侄女,说道。“亲爱的姑母,那我可以化装去他家了?”“当然啦,这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否认的,”老妇人说道。其实,只是从王妃刚才对她进行的喋喋不休的说教中,公爵夫人才明确想出这个主意。德-绍弗里夫人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以后,德-朗热夫人风度翩翩地向她告别,兴高采烈地上楼回房去了。“我本人才会征服他的心。她说得对,我的姑母。一个俊俏女子主动送上门来,一个男子是不会拒绝的。”晚上,在德-贝里公爵夫人的圈子里,德-纳瓦兰公爵,德-帕米埃先生,德-玛赛先生,德-葛朗利厄先生,德-摩弗里纽斯公爵成功地为中伤德-朗热公爵夫人的传闻进行了辟谣。有许许多多军官和百姓证实,他们亲眼看见蒙特里沃上午在杜伊勒里花园散步。于是便将这荒谬的谣传归结为人云亦云的偶然了。到了第二天,虽说有公爵夫人马车停驻一节,她的声誉,正如孟布里诺的头盔被桑丘擦亮一样,又变得清洁白白明明净净。下午两点在布洛涅森林,德-龙克罗尔先生骑马走进一条幽径,经过蒙特里沃身边时,微微一笑对他说道:“她现在不错了,你那位公爵夫人!——再加点劲,就这么干!”他补充一句,随手意味深长地抽了自己那匹牝马一鞭子,那牝马便如炮弹一般向前奔驰而去。

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永利棋牌游戏,“我的朋友,”她继续说道,“尊重他吧!他不爱我,他对我不好,但是我需要履行对他的义务。为了避免发生你威胁他的祸事,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呀!”“你听着,”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分手的事,我再不跟你提了。你象以前一样到这里来,我一直让你亲吻我的前额、如果偶尔我拒绝这样做,那纯粹是撒娇,真的。不过,咱们讲好了,”看到他走过来,她说道,“你要允许我增加追求者的数量,允许我白天接待的人比以往还要多;我想表现出加倍的轻浮,我想在表面上对你很不好,装作破裂的样子;你要比以前来得少一些;然后,以后……”说到这里,她任人搂抱着她的腰肢。蒙特里沃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仿佛极为快乐的样子。大部分女子在这种紧紧的搂抱中,都是感到无限快乐的,似乎爱情的一切欢乐都已经许诺给你了。她大概很想让人将内心秘密吐露出来,因为她踮起脚尖,把前额送到阿尔芒灼热的双唇下。“以后,”蒙特里沃接口说道,“再也不要向我提起你的丈夫,你再也不要往那儿想了。”德-朗热夫人默默不语。“至少,”她富于表情地停顿一下,说道,“我想怎么办,你就怎么办,不要大发雷霆,不要心怀恶意,你说好吗,我的朋友?刚才你不是就想吓唬吓唬我么?是不是,承认吧……你心眼太好了,根本不会生出罪恶的念头的。可是,你真的有什么我完全不了解的秘密么?你怎么能掌握命运呢?”“现在你承认我这种本领了。这是你用你的心为我造就的本领。我太幸福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安东奈特,我相信你,我保证既不怀疑,也不毫无根据地嫉妒。不过,如果偶然使你得到了自由,我们就结合在一起……”“偶然,阿丁芒,”她说道,作了一个似乎意味极为深长的美妙的头部动作。这种动作,她这一类女人作起来真是易如反掌,正如同女歌星卖弄她的歌喉一样。“纯粹的偶然。”她接着说道,“记住:假如由于你的过错,德-朗热先生遭到什么不幸,我永远也不会属于你。”他们分手了,彼此都很满意。公爵夫人与他已经有约在先,她可以通过言语和行动向人们证明,德-蒙特里沃先生根本不是她的情夫。至于对他,狡猾的女人已下定决心要使他厌倦。除了在她可以任意调整进程的小小争斗中,他可以意外地得到一些爱情表示以外,绝不再给予他任何恩赐。第二天收回前一天所同意的让步,对这种事她是那样擅长,会做得很漂亮;她那样严肃认真地决心保持肉体的清白,来点预备性的行动,她看出对自己没有任何危险。只有对堕入情网不能自拔的女人、那才是可怕的。总之,一位与丈夫分居的公爵夫人,已经向他贡献了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现在能给予爱情的东西,也少得可怜了。从蒙特里沃那面来说,他得到了最笼统的诺言,一劳永逸地摆脱了一个已婚女子拒绝爱情时从夫妻誓言中汲取的反驳理由,已经心满意足,不胜欢喜,庆幸自己又赢得了一点地盘。所以,在一段时间里,他对自己如此历尽艰辛获得的一点权益,便大用特用。这位男子比任何时候都更孩子气,任凭自己做出各种稚气的事情,将初恋变成了生活中的精萃之花。他又变得低三下四,将他的全部心灵,将热情激发出来的全部无处使用的力气,都尽情挥洒在这个女人的手上、他所不断亲吻的一卷卷金色秀发上、那在他看来纯洁之至的光采照人的前额上。公爵夫人沐浴在爱情中,如此热烈情感的磁流将她掠获,她迟疑不决,不愿发动那场要使他们永远分手的争吵。这个精神空虚的女人,比自己想象的更女人气,她极力将宗教的严格要求与强烈的虚荣心冲动、与巴黎女人为之大惊小怪的似是而非的快感调和起来。每个星期日,她都去望弥撒,不错过一次听布道的机会。到了晚上,不断压抑的冲动产生了令人心荡神怡的快感,她又沉醉其中了。印度的丐僧,用贞洁使他们产生的欲念来补偿他们的贞洁。阿尔芒和德-朗热夫人与这些丐僧颇为相似。大概公爵夫人也终于将爱情融化在这兄弟般的爱抚之中了。在任何人眼中,恐怕这种爱抚都是洁白无邪的。然而她的大胆设想却已经把这视为极端道德败坏。否则她总是动摇不定,其不可解之谜又该如何解释呢?每天早晨,她打算向德-蒙特里沃侯爵关上她的大门;每天晚上,到了约定的时分,她又任他迷惑了。她软弱无力地抵抗一阵,后来就不那么凶狠了。她的话语变得温柔甜蜜、娓娓动听。只有一对情人才能如此。公爵夫人施展出她最闪闪发光的智慧,最动人的娇媚。待到她将情人的心灵和感官挑动起来,如果他紧紧抱住她,她也很愿意任他撕扯和揉搓。然而她的狂热有其“necplusultra”(拉丁文:顶点;绝顶)。当他到达这个程度时,假如他为狂热所左右试图超过界限,她总是动起气来。没有哪个女子敢于无端地拒绝情爱,顺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于是德-朗热夫人很快又给自己筑起了第二道防御工事。这道防御工事比第一道更难攻破。她谈到宗教的恐怖。她为天主的事业辩护得这样好,最雄辩的神甫也望尘莫及;天主的报复从公爵夫人嘴里出来,那就从来没有这么合乎情理。她既不引用讲道的词句,也不用浮夸的华丽辞藻。不,她有她自己独特的“感人手法”。对阿尔芒最热切的请求,她以泪水模糊的目光和一言难尽的手势作答。她请他饶恕,要他不要再讲下去。再多说一个字,她就再也不要听他讲话了,她会死掉。仿佛她宁愿死掉,也不愿意要罪恶的幸福。“违背主的意志,难道是小事么!”她对他说,又抬起由于内心斗争激烈而变得微弱的声调。这位貌美的女戏子显出哪怕暂时左右自己的矛盾心情也极为困难的样子。“男人们,整个大地,我都心甘情愿奉献给你;可是,为了一时的快乐,就毁了我整个的前程,你真是够自私的了。算了!你看,你不是很幸福吗?”她又补上一句,向他伸出手来,而且在他面前身着室内便装,这自然又给她的情人以不少慰藉,他也只好知足了。这个男子火热的激情使她感到非同寻常的激动。为了留住他,或者出于软弱,她有时也任他夺去飞快的一吻。可是她立刻装作非常恐惧的样子。她满面绯红,就在长沙发变得对她十分危险的一刹那,将阿尔芒逐出长沙发。“阿尔芒,你的快乐都是我要补赎的罪过。为此我要赎罪、悔恨的!”她失声大叫起来。蒙特里沃见自己不得不与这贵族女子的石榴裙相距两张椅子那么远,便蓦地冒出亵渎天主的话语来,低声抱怨天主。公爵夫人于是动起气来。“我的朋友,”她冷冷地说道,“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拒绝信仰天主,人是绝对不可信的呀!住嘴,不要这样说吧!你的心灵太崇高了;不会干出愚蠢的放荡行为的,放荡就是妄图扼杀天主呀!”讨论神学和政治问题,对她来说,是使蒙特里沃平静下来的温水浴。她极为精采地为专制政体辩护,用专制主义的理论将他引到距这小客厅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地方。他被激怒了,再也不知道回到爱情上来。敢于赞成民主制的妇女很少。如果她们拥护民主制,未免与她们在情感上的专制主义矛盾太大。可是将军也常常抖动鬃鬣,将政治抛在一边,如雄狮一般发出吼声,气喘吁吁,向他的猎物猛扑过去。爱情使他变得凶猛可怕,再次向他的情妇进攻。炽热的心、炽热的欲念久久燃烧,他再也受不住了。每当这位女子感到情欲相当撩人,足以使她失足的时候,她知道就在这一时刻走出小客厅:她在这里撒播了冲动,现在她要离开这充满冲动的场地。她来到大客厅,坐在钢琴旁,弹出流行音乐最美妙动听的曲调,藉此缓解感官的冲动。有时这种情绪仍然饶不过她,然而她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战胜。每当这种时刻,她在阿尔芒眼中真是无比高尚:“她不是装腔作势,她是真实的,”于是可怜的情人自以为人家在爱他。这种自私的抗拒,倒叫他把她当成是圣洁的女性。于是,这位炮兵将军,竟也乖乖顺从,竟也大谈什么柏拉图式的爱情了!待她为了自身的利益将宗教玩弄够了,德-朗热夫人又为了阿尔芒的利益玩弄宗教:她想将他引到基督徒的情感上来,把为军人用的《基督教真谛》再给他讲授一遍。蒙特里沃急躁起来,感到他的桎梏十分沉重。哦!她用天主搞得他头昏脑胀,本是出于一种矛盾的心理,以便看看天主能否使她摆脱这个人。他坚韧不拔地朝目的地奔去,这种韧性已经开始使她恐惧起来。再说,她喜欢一切争吵都拖下去,似乎这可以使道德观方面的争斗无限制地延长下去。继道德观方面的争斗之后,就是具体的争斗了,虽也危险,却完全不同。如果说,以婚姻法名义进行的抵制,代表了这场情感战争的“民法阶段”,当前这阶段就是“宗教阶段”了。与前一阶段一样,这第二阶段也经历了一次危机,此后便势头大减了。一天晚上,阿尔芒意外地来得早。他看见德-朗热夫人的忏悔师贡德朗神甫先生稳坐在壁炉角上一张靠背软椅上,仿佛正在消化晚餐所食,也在消化他的忏悔人的有趣罪过。此人面色红润,神情安详,长着镇静的前额,禁欲主义的嘴,狡黠讯问的眼睛,举止中有一种真正神职人员的高贵气概,他的道袍上已经可以见到主教的紫气了。一见此人,蒙特里沃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不同任何人打招呼,呆在那里一言不发。一越出爱情问题,将军还是相当敏锐的。他与这位未来的主教相互看了几眼,于是揣测到,就是这个人制造重重困难,给公爵夫人对他的爱情配备了武器。象蒙特里沃这般久经考验的人,他的幸福居然让一个野心勃勃的神甫把在手中?一想到这里,他顿觉满面涨得通红,手指抽搐。他站起身来,来回走动,跺起脚来。待他回到原处正想发作时,公爵夫人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便将他镇住了。随便哪个女人,遇到这种场面,都会觉得难堪的。情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却丝毫难不住德-朗热夫人。她继续极为风趣地与贡德朗先生谈论着使宗教恢复其往日威风的必要性问题。在为什么教会应当既是政权又是神权的问题上,她表述得比神甫还好。英国贵族院已经有了“主教席”,法国贵族院却至今尚未设“主教席”,她对此深表遗憾。神甫知道四旬斋时他可以进行报复,于是将位置让给将军,自己走了。神甫向公爵夫人谦恭地施礼,她几乎没有站起来向她的神师还礼,蒙特里沃的态度使她大为困惑。“你怎么啦,我的朋友?”“你那个神甫,真叫我恶心!”“那你干吗不拿一本书看看呢?”她对他说道。神甫正在关门,这话是否会被神甫听到,她也顾不得了。蒙特里沃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伴随着这句话,公爵夫人还作了一个手势,那放肆无礼的程度,更增加了几分。“我亲爱的安乐奈特,你将爱情置于教会之上,我真感谢你。不过,对不起,找要向你提一个问题,请你原谅。”“啊?你要审问我。我同意,”她接着说道,“难道你不是我的朋友么?我的内心深处,当然可以向你袒露,你只会看到表里如一的影象。”“你向这个人提到我们的恋情么?”“他是我的忏悔师。”“他知道我爱你么?”“德-蒙特里沃先生,我想,你总不至于要窥视我的忏悔秘密吧?”“这么说,我们的每一争执和我对你的爱情;这个人都知道了……”“他不是一个人,先生!请你说,这是天主!”“天主!天主!我在你心里应该是独一无二的。看在他的分上和我的分上,请你让天主在他应该呆的地方老老实实呆着吧!夫人,要么你不再去忏悔,要么……”“要么怎么样?”她微微一笑,说道。“要么我再也不到这里来了。”“请吧,阿尔芒!再见,永别了!”她站起身来,朝小客厅走去,看都不着蒙特里沃一眼。蒙特里沃手扶一把椅子,痴痴呆呆地站在那里。站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心灵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本领,能够使空间距离扩大或者缩小。他打开小客厅的门,里面一团漆黑。一个微弱的声音大声地、严厉地说道;“我没有拉铃。为什么没有吩咐就进来?苏泽特,不要管我!”“你还在难过?”蒙特里沃失声叫道。“起来,先生,”她接口说道,一面拉铃。“请您出去,至少出去一会。”“公爵夫人要点灯,”随身男仆进来,蒙特里沃对他说道。男仆点燃了蜡烛。待客厅里只剩下一对情人时,德-朗热夫人卧在长沙发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蒙特里沃不在一般。“亲爱的,”他说道,语气中饱含痛苦忧伤和高尚善良,“我错了。我当然不愿意你没有宗教信仰……”“您承认了信仰的必要性,”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口气生硬地顶撞道,“天主会高兴的。我以天主的名义向您表示感谢。”这个女人善于随机应变,她可以与你路人一般,也可以变成你的亲姐妹。她这么不饶人,将军极为沮丧。听到这句话,他向门边迈出绝望的一步,准备一言不发地将她永远放弃。他很痛苦,公爵夫人却暗暗得意。这种精神折磨引起的痛苦,比起从前的法律折磨来,显然要残酷得多。可是这位男子汉身不由己。各种危机时刻,女人似乎总是准备好了一定数量的话语在等着你。她尚未将话全部讲完的时候,她会产生看到一件事物尚不完善时的那种感觉。德-朗热夫人言犹未尽,继续说道:“将军,我们信仰不同,我很难过。宗教可以使人长眠之后继续相爱。一个女人如果不信仰宗教,那是很可怕的。我且不谈基督徒的感情,你是不理解这个的。我只谈谈习俗的问题。一位宫廷女子,复活节期间,她可以接近圣餐台的时候,你想禁止她去么?该为自己的党派做些什么,自己心中应该有数。自由党虽则有意扼杀宗教感情,但是他们办不到。宗教永远是政治的必需品。不断思考的民众,你难道能担负起统治他们的重任么!连拿破仑也不敢,他对空想理论家还进行迫害呢!“为了防止民众独立思考,必须将某些情感强加于他们。宗教既有这么大的效力,我们就接受宗教吧!如果我们希望整个法兰西都去望弥撒,难道我们不应该自己首先带头去么?阿尔芒,你看,宗教是保守党原则的纽带,能让富人安安稳稳地生活。宗教与财产所有权是紧密相连的。用道德观念指引民众,当然要比恐怖时期那样用绞刑架好,绞刑架是你那可恶的革命为迫使人们屈服而发明的唯一办法。教士和国王,这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我邻居的那位公主,总而言之。这就是一切上流人利益的人格化。好啦,我的朋友,还是归附你的党派吧!如果你稍有雄心壮志的话,你可以成为这一派的希拉呢!我嘛,我对政治一窍不通,我是用感情来思考这些问题。不过我倒也懂得一点,能够揣度到,如果总是让人对社会的基础产生怀疑,这社会就会被推翻……”“如果你那宫廷、政府这般考虑,那你们真是怪可怜的,”蒙特里沃说道,“夫人,王政复辟大概也象卡特琳娜-德-梅迪契一样,她认为德勒战役已经战败时,自言自语道:‘那好,我们听布道去!’一八一五年就是你们的德勒战役。你们的宝座也和那个时代一样,你们在事实上赢得了它,而从法律上失去了它。政治上的新教在人们心中获得了胜利。如果你们不想颁布一个南特敕令(一五九八年法国国王亨利四世在南特城颁布的宗教宽容法令)的话,或者你们颁布了又撤消;如果有一天你们犯下了并被证实犯下了抛弃宪章的罪行——其实宪章不过是保持革命利益的一个信物,革命狂飙就要再次卷起,一下子就要将你们击毁。滚出法国的绝不是革命;革命与法兰西的土地血肉相连。人可以被打死,而革命利益则不会……嘿!我的天哪!法兰西,王位,法权,世界,关我什么事啊?与我的幸福相比,这都是无稽之谈。你统治也好,你被推翻也好,对我都无关紧要。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的朋友,你是在德-朗热公爵夫人的小客厅里。”“不,不,再也没有什么公爵夫人,再也没有什么德-朗热,我是在我亲爱的安东奈特身旁!”“请你呆在原来的地方,好吗?”她笑着说道,一面推他,却并不用力。“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他说道,眼中的闪电迸射出狂怒。“是没有,我的朋友。”这个“是没有”等于一个肯定。“我是个大傻瓜,”可怕的王后又变成了女人,他亲吻着她的手,说道。“安东奈特,”他将头贴在她的脚上,接下去说道,“你这样温柔而贞洁,不会将我们的幸福告诉任何人的。”“啊!你真疯了,”她说着站起身来,那动作虽然猛烈,却优美之至。她再没有说一句话,径直跑到大客厅去了。“她这是怎么啦?”将军内心自问。他灼热的头,将感情的震荡如电流般从脚到头一直传遍她全身。这震荡之强烈,他并没有料到。待他极其激动地走进客厅,他听到的是仙乐般悠扬的音符。公爵夫人正在弹钢琴。科学家或诗人,能够同时理解和享受,而思考并不妨碍他们的乐趣。他们体会到,正如打击乐或铜管乐是表达演奏者内心情感的工具一样,字母和音乐语汇是表达音乐家内心情感的工具。字母和音乐语汇这双重的表达形式,是心灵的感官语言。在他们看来,在这种语言的深处,存在着一种特殊的音乐。同样的一句Andiamo,mioben(意为“来吧,我的心上人。”这是莫扎特作曲的歌剧《唐璜》中一段著名的二重唱的最后一句,由女主人公泽琳娜和唐璜二人合唱。这段着重表现泽琳娜的内心矛盾;所以她的演唱给人印象更深),不同的女演员唱出来,可以使人流出快乐的泪水,也可以使人发出怜悯的笑声。常有这种情形,在世界上此处彼处,一位少女在莫名痛苦的重压下叹息,一个男子的心灵在激情的煎熬下振颤,他们取同一个音乐题材,与上天共鸣,或者用某种美妙悦耳的旋律相互倾诉,这优美的旋律就是一种已经失传的诗歌。此刻将军就在倾听着这种不为人理解的诗篇,正如原始森林中一只失去伴侣的孤雁,它垂死时寂寞的哀鸣也不为人所理解一般。“天哪,你这弹的是什么曲子?”他说道,那话音表明他深深地被感动了。“一首情歌的序曲,好象是叫《塔日江》。”“真不知道一支钢琴曲竟然能够如此,”他接口说道。“嘿,我的朋友,”她说道,第一次用钟情女子的目光瞟了他一眼,“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也不知道我爱你,不知道你使我非常痛苦。我必须用这种人家不大明白的方式自悲自叹,否则,我就要失身于你了……可是你什么也不明白。”“那你是不愿意给我幸福!”“阿尔芒,如果那样做,第二天我会痛苦死的。”将军猛然离去。等他走到街上,才将眼中极力忍住的两滴泪拭去。宗教阶段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期限一过,公爵夫人对自己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也已厌倦,便将天主捆住手脚交给了她的情人。说不定她怕反复讲永生,反而会使将军的爱情在尘世和在死后都持续下去。为了这位女子的声誉起见,必须相信她是贞洁的,甚至心地也是纯洁的。否则,她就太可恶了。到了某一个年纪,男女之间都觉得未来就在眼前,再不能浪费时间,也不能对享乐无端挑剔了。公爵夫人距离这个年纪还很远,从她的经历看,估计并不是初恋,却是初次享受到快乐。她还无法比较善和恶,也不曾经受过什么痛苦。痛苦会使她懂得,扔在她脚下的珍宝到底具有什么样的价值。她现在却以此为乐。她不曾领略过光明的无限乐趣,对停留在黑暗中还非常自鸣得意。阿尔芒对这种古怪的情形,已开始隐隐约约有所觉察,但他对天性还抱着希望。每天晚上走出德-朗热夫人家的时候,他都思忖,一个女子在七个月时间里,对一位男子的殷勤追求和最温存、最细腻的爱情表示拒不接受,那么,对于一时欺骗她的、狂热的表面要求,她也一定不肯屈从的。于是他耐心地等待着阳光灿烂季节的到来,毫不怀疑他会采摘到最早成熟的果实。一位已婚女子的谨慎和宗教信仰方面的谨慎,他已经完全能够设身处地设想了。他甚至为这些内心斗争而感到快乐。公爵夫人极尽卖弄风情之能事的地方,他倒觉得她有羞耻之心。如果她不这样,他还不喜欢呢!见她制造出各种障碍,他很高兴。难道他不是可以一步一步地战胜这些障碍吗?而每一吹胜利,不是都能稍许增加一点长时期予以禁止的过分亲热吗?她不是很爱他似地,而对他作了让步吗?然而,使胆怯的情人心满意足的那些小小的几乎是通过诉讼赢得的成果,他已经尽情地品尝过了,到现在,对他来说,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在障碍方面,要克服的,只剩下他自己的暴躁。对他的幸福来说,除了那个听凭他称呼“安东奈特’的女子的任性以外,他看不到还有什么别的障碍。于是他决心索取更多的东西,索取一切。一个还稚嫩的情人,往往不敢相信他崇拜的偶像会做出有失身分的事情。他象这种人一样感到为难,长期迟疑不决。极其强烈的内心反应,考虑成熟的心愿,一句话就可以将其毁掉的滋味,下定了的决心一走到门口使烟消云散的滋味,他都感受极深。他蔑视自己连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那句话却一直没有说。不过,有一天晚上,他从忧郁感伤着手,进而强烈地要求那虽不合法但却合情又合理的权利。公爵夫人本来无需等他的奴仆提出这项要求,这个欲望早在她意料之中。难道男子的欲望还能不为人知么?对某些面部表情的激烈变化,女人们难道不是个个天生就懂这门学问么?“喂,怎么!你不想作我的朋友了么?”他刚刚开口,她便打断他的话。注视着他的目光由于满面绯红而更加美丽动人,那神奇美妙的颜色仿佛新鲜的血液一般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流动。“为了报答我的慷慨大方,你想沾污我的声誉。请你考虑一下吧!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我总是想着我们。女性的正直,我们不应该缺少,你也不应该不尊重。我不会骗人。如果我属于你了,我无论如何再也不能作德-朗热先生的妻子。你所要求的是,为了靠不住的连七个月都等不了的爱情,而牺牲我的社会地位、我的家庭地位、我的生命。怎么!你已经想夺走我自由支配自己的权利了么!不,不,再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了!对,什么都不要对我说!我不愿意、我不能听你说。”说到这里,德-朗热夫人两手捧住头发,把垂到前额使她发热的丛丛发卷向后拢了一下,显出异常激动的样子。“你来到一个弱女子的家里,早已盘算好了,你心里想:有一段时间她要和我大谈其丈夫,然后就是谈天主,然后便会谈及爱情不可避免的后果。可是我要运用、大用特用我将赢得的影响;我要叫她少不了我。我有自己的日常往来,有公众达成的谅解。最后,等到上流社会终于将我们的关系当作既成事实来接受了,我就会成为这个女人的主子。请你直截了当说吧,这就是你的想法……“啊!你在算计人,可你却说是爱,呸!你堕入了情网,哈!这我倒相信!你想把我搞到手,想让我作你的情妇,无非如此而已。可是,对不起,德-朗热公爵夫人不会堕落到那种地步!让那些天真无知的布尔乔亚女子上你虚情假意的当吧!我呀,我永远也不会上这个当!你的爱情里,没有任何一点东西可以使我坚信不疑。“你谈到我的美貌,可是我可能象我的邻居,那位亲爱的公主那样,六个月之内变得丑陋不堪。你对我的才智、我的风度十分迷恋。我的主啊,对这个你也会渐渐习以为常,就象对寻欢作乐习以为常一样。这几个月来,我心肠很软,给了你不少恩爱,你不是已经习以为常了么?等我失足以后,有一天,你变了心,说起理由来,却只会给我一句关键性的话: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地位、财产、声望,整个的德-朗热公爵夫人,到那时,都将被徒然的希望所埋葬。我将来的孩子,也是我耻辱的见证,而且……不过,”她情不自禁地作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接着说道,“我心地太善良了,还向你解释一番。其实,这些你都比我更清楚。好啦!就这样吧!你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很密切了。我还能割断这种联系,我真是再高兴也没有了。每天晚上来到德-朗热公馆,在一个女人身边度过一段时光,她絮絮聒聒讨你喜欢,你就象玩玩具一样玩弄着她。还有什么比这更具有英雄气概呢?可是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与你每天晚上来到一样有规律,也有几位年轻的公子哥儿来到我家。这些人倒很大度。我嘲笑他们,他们相当平静地忍受我的俏皮话和放肆无礼,并且逗我哈哈大笑。可是你呢,我把心灵中最宝贵的财富给了你,你却要毁了我,引起我无穷的烦恼。不要讲了,够了,够了,”见他准备开口,她便这样说道,“你没有良心,没有灵魂,也没有教养。你想对我说什么,我全知道。对,全知道!与其在世人眼中被看成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子,与其满足你的所谓欲望然后又定然使你厌倦,我又因此被判处无期徒刑,我宁愿在你眼中被看成是一个冷若冰霜、无动于衷、没有牺牲精神、甚至铁石心肠的女人。你那自私的爱情不配这许多牺牲……”公爵夫人有如八音琴一般,长篇大论,滔滔不绝。这里引述的几句,远远无法代表她的原话。自然,她可以长时间地讲下去,对这奔腾湍急的笛音,可怜的阿尔芒,他的全部回答,便是充满了波涛汹涌情感的沉默。他首次隐约发现了这个女人的虚情假意,并且本能地揣度到,纯真的爱情、相互的爱情,是不会如此计较的,一个真心实意的女人是不会如此考虑的。继而他想起,指责他的那些卑劣的想法,他确曾无意中盘算过,他感到有些羞愧。他天使般真诚地扪心自问,在自己的言谈中,在自己的想法中,在心中设想而尚未道出的回答中,所寻觅到的只是自私的念头。他感到内疚,绝望之中,他真想从窗上纵身跳下去。“我”字使他难以忍受。确实,对一个不相信爱情的女人,有什么可说的呢?“让我来证明,我是多么爱你吧!”不又是“我”么!皮浪(古希腊哲学家,怀疑论创始人)的信徒否认运动,无情的逻辑学家在他们面前走路来证明什么是运动。在这类场合,小客厅中的英雄们都会仿效逻辑学家,而蒙特里沃却不会。谙熟女性代数公式的情人惯常具有的大胆,这位大胆的男子恰恰缺少。如此众多的女人,甚至最贞洁的女人,之所以成为情场老手的掌中之物,说不定正如凡夫俗子赠予他们的丑名那样,因为他们是些伟大的“证明专家”,尽管爱情有其情感方面的美妙诗意,所需要的数学,也较一般设想的为多。公爵夫人和蒙特里沃,在两人均非恋爱能手这一点上,倒十分相似。她对爱情理论了解甚少,对爱情实践完全无知,毫无感受,却对一切都反复思考。蒙特里沃对爱情实践体会甚少,对爱清理论完全无知,对一切都能强烈地感受却不能思考。这种莫名其妙的境地,两人都深受其苦。在这紧要关头,他的万千思绪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你就依了吧!”对一个女人来说,如果这几个字不会唤起任何回忆,也唤不起任何形象,无疑这是一句自私透顶的话语。可是,必须回答。尽管这些简短的语句如利箭一般尖锐、冰冷、锋利,一个接一个地射出来,使他热血沸腾,蒙特里沃同时也必须掩饰他的狂怒,以免话不得体,前功尽弃。“公爵夫人,对于女子,为了证明她以心相许,除了要加上以身相许以外,天主竟然没有没想出其他的方式,对此我非常痛心。你自视身价甚高,这向我表明,我也不应该对此看得过轻。如果确如你所说,你将你的心和全部感情都给了我,那么,其余的又有何妨呢?如果我的幸福对你来说,意味着如此艰巨的牺牲,那我们就再也不要谈这个了吧!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当他看到自己被人当作俯首帖耳的猎犬时,他感到受了侮辱,这一点还请你原谅。”这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如果别的女人听了,可能会感到恐惧的。可是,当一个穿裙子的人自视高于一切,任人顶礼膜拜时,其傲慢的程度是世间任何力量都无法企及的。“侯爵先生,对于男子,为了证明他以心相许,除了表示极其庸俗的欲望之外,天主竟然没有设想出更高尚的方式,对此我非常痛心。我们以身相许成为奴隶,男子在接受我们的时候,却丝毫没有接受任何束缚。谁能向我保证,人家会一直爱我呢?为使你们进一步依恋我,我要每时每刻施展爱情,说不定这又会成为我被抛弃的一个根由。我不愿意成为德-鲍赛昂夫人的再版。到底怎样才能把你们系留在我们身边,那真是天晓得!有些男人对我们一直怀着热情,其秘密正是在于我们一直冷若冰霜;对另外一些人,则需要坚贞不渝,每时每刻崇敬爱慕;对这些人,要温情脉脉;对那些人,则要粗暴凶狠。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女人能够真正猜透你们的心。”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改变了语气:“总而言之,我的朋友,一个女人一想到‘人家会一直爱我吗?’这个问题,就要浑身发抖,简直就禁止不住。我的话语虽然不中听,却是惟恐失去你而发自肺腑的心声。我的主啊,讲话的不是我,亲爱的,而是理智。象我这件疯狂的女子身上,又怎么会有理智呢?说真的,我自己也搞不清。”这一回答以最伤人的嘲讽开始,以一位女子描述其纯朴爱情的最美妙悦耳的口气结束。听到这样的回答,难道不是刹那间从受苦受难升上了天国么?蒙特里沃面色苍白,有生以来第一次,跪倒在女人面前。他亲吻着公爵夫人的衣裙下摆,吻着她的双脚、双膝。为了圣日耳曼区的声誉起见,不要透露其小客厅的秘密实为必要。在那些小客厅里,除了能够证明男女关系的那件事以外,男女之间的一切都能干出来。“亲爱的安东奈特,”公爵夫人自以为慷慨大方,任他爱恋,这种毫不抗拒的态度顿时使蒙特里沃如醉如狂,他高声叫道,“是的,你说得对,我不希望你留有疑虑。此刻,我也浑身发抖,害怕我生命的安琪儿会离开我,我要为我们设想出一种不解之缘。”“啊!”她低声说道,“你看,还是我说得对。”“请你让我说完,”阿尔芒接着讲下去,“我要用一句话打消你一切疑虑。你听着,如果我抛弃你,我就罪该万死。你整个属于我吧!假使我背叛了你,你有权杀死我,我给你这个权利。我要亲自写一封信,信中将申明迫使我自杀的几种原因,也要写明我最后的安排。这份遗嘱放在你手里,它会使我的死亡合法化,这样你就可以报仇雪恨,丝毫无需惧怕天主和活人。”“我要这封信干什么?如果我失去了你的爱情,生命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我想杀死你,难道我不会跟你一道去么?不,你这想法,我很感谢,但是我不要这封信。如果那样,我岂不会认为,你是由于恐惧才对我忠实的么?或者说,对于如此交出性命的人,不忠实的危险岂不更具有某种吸引力么?阿尔芒,只有我所要求的,才是难以做到的。”“那你想要什么呢?”“你乖乖听从,我完全自由。”“天哪,”他大叫起来,“那我岂不跟孩子一个样了么!”“心甘情愿并且倍受宠爱的孩子。”她任凭他的头留在她的膝上,抚摸着他浓密的头发,说道,“噢!对了,你这个孩子,受到钟爱的程度,胜过自己的想象,可是很不听话。为什么不可以就这样呢?为什么不能将令我不快的欲望牺牲掉呢?假如我光明正大地就能给予你这些,为什么不可以就接受这些呢?这样你难道不感到幸福么?”“噢!是的,”他说道,“没有任何疑虑时,我感到幸福。安东奈特,在爱情上,怀疑难道不就是死亡么?”忽然间他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表现出每个欲火中烧的男子模样,能言善辩,讨好逢迎。公爵夫人品尝了大概得到秘密耶稣会法令所允许的快感,感受到精神上的震动。常常感受这种激动,已经使阿尔芒的爱情变得与上流社会、舞会和歌剧院一样,对她必不可少。看到一个其优越地位和性格都令人畏惧的男子,对自己爱慕不已;使他变成一个孩子;象波-那样,与尼禄嬉戏(古罗马暴君和他的王后)。很多女子都象亨利八世(英国国王、先后立王后六人,有二人因奸情被处死)的王后那样,为这危险的幸福,付出了脉管中的鲜血。算了,这奇异的预感!在她统治的这间小客厅里,公爵夫人将她几乎发白的金色秀发偎依在德-蒙特里沃的怀里,他喜欢用手指抚磨其间;她感到这位真正伟大的男子小小的手按压着她,她自己也拨弄着他络络浓密的黑发。她心中暗想:“这个男子,如果发现我在玩弄他,是能够杀死我的。”德-蒙特里沃先生在情妇身边一直呆到凌晨两点。从这时开始,在他眼中,她再也不是公爵夫人,也不是纳瓦兰家族成员;安东奈特已经脱去了伪装,直到现出了女性的原形。这令人销魂的夜晚,是巴黎女子所作所为中能被人称之为“失足”的最甜美的序幕。尽管公爵夫人佯装羞耻,故作娇态,将军还是得以见到了她身上少女的全部美丽之处。他不无道理地想到,这许许多多任性的争吵构成了层层纱幕,一个纯洁的灵魂用它将自己包裹起来;他必须一一揭开这层层纱幕,正如揭去她包裹着自己美丽身躯的轻纱一般。在他看来,公爵夫人是最天真无邪、最纯真朴实的情妇,他将她视为自己最中意的女子。他终于使她就范,给了他如此多的恩爱,他仿佛觉得,从此以后他不能不是她秘密的配偶,而这个选择是得到了天主同意的。他兴高采烈地离去。阿尔芒沉浸在这些想法中,怀着品尝爱情欢乐的同时便意识到爱情的全部义务的人那种天真纯朴的感情,缓缓地走回家去。他沿着塞纳河畔前行,以便尽可能见到最广阔的天空。他感到心胸舒展,他希望苍穹和大自然也都更加辽阔。他似乎觉得自己肺部吸进去的空气,比前一天所容纳的更多。他一面走着,一面自忖,发誓要极为虔诚地爱恋这个女子,使她在坚贞不渝的幸福中,感到自己社交方面的过失每天都在得到宽恕。啊!充实的生活中又加进了甜蜜的激动!具有相当强大的力量能够用专一的情感点染自己心灵的男子,偶尔凝望着总是火热的一生时,会感到无限的快慰,就家某些宗教信徒在出神入化的时刻能够注视神圣的光芒一样。如果没有爱情永恒的信念,爱情就毫无价值。忠贞不渝使爱情更加伟大崇高。蒙特里沃沉醉在爱情中走着走着,就这样,他明白了什么是激情。“我们将永远结合在一起!”对这位男子来说,这个想法简直是一个法宝,将他终生的愿望都变成了现实。他根本不考虑公爵夫人是否会变心,这种关系是否能够持久。不,他有坚定的信念。信念是一种美德,没有这种美德,基督教就没有前途。可能这种美德对社会来说尤为必要。这个直到此刻为止,只是通过最超出人力的行动、通过士兵几乎是肉体的献身这种形式来生活的人,现在第一次从感情来设想生活了。第二天,德-蒙特里沃先生早早来到圣日耳曼区。他在德-朗热公馆隔壁的一家人家有一个约会。待他事情办完,就象人们回家一样,到德-朗热公馆去。与将军同行的一个人,将军在沙龙中与他相遇时,似乎对他有些反感。这个人就是龙克罗尔侯爵,在巴黎的小客厅中很有名气。此人有头脑,有才气,尤其有勇气,是巴黎全体青年的表率。他也是一个风流人物,情场得意,经验丰富,为人们所羡慕。他既不缺少财产,也不乏高贵的出身。在巴黎,这两样东西,对摩登人物来说,那真是锦上添花啊!“你到哪里去呀?”德-龙克罗尔先生对蒙特里沃说道。“到德-朗热夫人家去。”“啊,对啦,你上了她的圈套,我倒忘了。你在她身上是白白浪费感情,如果用在别处会好得多。我在银行界可以给你找十个女人,比起那个有贵族头衔的交际花来,要好上一千倍。她用头脑干的事,别的女人更加爽快,可以用……”“你这是说到哪儿去了,我亲爱的老兄,”阿尔芒打断龙克罗尔的话,说道,“公爵夫人是个纯真的天使。”龙克罗尔顿时捧腹大笑。“既然你已到了这步田地,我亲爱的老兄,”他说道,“我就必须指点指点你了。一句话就够了!你知我知,这话也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后果:公爵夫人属于你了么?如果是,那我没得说的。好啦,把你的心腹话告诉我吧!你千万不要浪费时间,把你美丽的心灵往忘恩负义的本性上去移花接木了!那个人肯定会使你苦心栽培的希望全盘落空的。”阿尔芒天真地将真实情形作了汇报,其中详细谈到他历尽艰辛赢得的各项权利。尤克罗尔无情地放声大笑,如果他遇到的是另外一个人,说不定他就要为此送掉性命。可是单看这两个人互相注视着,尽量避开人群,有如置身沙漠之中,在墙角单独谈话的情景,倒叫人很容易推想到,无限的友情将他们连结在一起,任何人间的利害关系都不会使他们闹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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