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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第四组餐俱 提线木偶陷阱 赤川次郎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06

从□野到小渊一带,这天晚上下著浓雾一般的秋雨。第二十号公路上,也被重重灰色的雨幕包围着。一部从松本开往东京的定期大型货车在路上奔驰。司机是个四十左右的魁梧男性,一张晒黑的脸,一双肉腾腾的大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这场雨一时停不下来那!”男人带著叹息自言自语。像这样的长距离货车原本由两名司机开车,今晚他的火伴突然闹肚痛,只好一人上路。他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倒是不怕疲累。但是,除了出发时就一直开著的车内收音机外,一路没有谈话对手解闷,难免单调。普通行夜路的疲劳度是白天的两倍,加上下雨,更容易打瞌睡。白天开车,周围景色不间断的移动变化,倒不觉得怎样。遇到绵绵雨夜最倒霉,周遭视野模糊不清,看不到城市的灯,又必须控制车速慢行,似乎永远到不了目的地那般渺茫。经过几乎没有人烟的林荫地带时,男人稍微开快一点。十五分钟过去了,都不见一部对头车。“他妈的!”男人低骂一句。可是,滂沱大雨继续下著,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男人发觉时,是当车灯反照的一瞬间。他迟疑一下,立刻停车。车子已经超前许多。______红色的塑胶雨衣。他把手放在驾驶盘上,盯著后镜。雨中的人影隐隐约约的出现,是个穿红雨衣的女人,而且很年轻……。仪表板上的时钟,指着凌晨一点半。这个时候,究竟她去那里?况且一个人。一定是车子发生故障。距离下一个油站还很远。送她一程吧!这么晚了,又是个年轻女子。女人穿红雨衣,兜帽盖在头上。没有打伞。用普通的步调在雨中走着,一点也不忽忙的样子。男人正想打开车门。女人直直从货车旁边走过,似乎视若无睹,眼睛直望前方。男人看得目定口呆。“见鬼!”男人嘀咕一声,打开车窗大声喊住:“喂!你不上车吗?”女人站住,回过头来。刺眼的车灯使她眯起双眼,望了货车一会儿,这才缓步走过来。“……上来吧!离最近的油站也耍十公里哪!”女人一言不发地跳上车,也没有道谢一声。“雨衣放在旁边吧!座位弄湿了没关系。”女人脱掉滴著水的雨衣,往后倒在座位上。灰色的毛衣、胭红色的喇叭裤,里着她那纤细的身体。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也许又湿又冷之故,脸色十分苍白。“耍不耍毯子?你很冷吧!”“不,不必____谢谢。”像耳语一般的声音。终于开口讲话了。男人松一口气,不禁微笑。,“后面有睡铺。冷的话,不妨使用。”女人没有回答。货车安静地冲进雨阵往前。彼此无言一段时侯。不知她晓不晓得男不时偷看,她只是望着前面滴水的前镜。轮廓分明,眉清目秀,挺直的鼻梁,有点混血的味道。湿亮的直发披在肩上。男人感到困惑,不知说什么好。见她目无表情的脸,立刻挫折说话的锐气。“有香烟吗?”女人望着前镜说。“哦,是樱桃牌的。”男人从外套的口袋掏出一包弄皱了的烟,女人取了一支,男人用打火机替她点火。她徐徐吐了一口烟,靠回座位上。终于舒畅下来的样子,脸上浮现笑容。“去什么地方”男人问。“没有。”“车子坏啦?”“是这么回事吧!”漫不经心的答案。口气并不热哀,也不冷淡。男人重新打量她。双腕轻抱胸前,慵懒地看着前方,拿烟的姿态非常妩媚,跟她的年龄颇不相衬,流露成熟女人风韵。男人的视线瞄向她的身体。紧身的毛衣贴著她纤细的身体,忠实地将胸部的线条呈现出来。突然,欲念在他体内燃烧。多久没有亲近女色了。自从妻子在四年前死别后,工作之余经过温泉乡时找过女人,像这么年轻貌美的还没碰过。欲火一旦燃起,很难熄灭。深夜、下雨、孤男寡女、四周无人____何赏不可?一名柔弱的女子,当然敌不过男人的力量。何况,瞧她吸烟的姿态,不像没有经验的处女。也许是错觉,看她慵懒的座姿,似乎有意诱惑他。男人感到里面愈发翻滚沸腾。车灯闪过一块写著的路标,过了路标一公里不远处,有个让货车司机休息的地方,他单独开车时经常在那里假寐。念头一起,他立刻靠边走,暗付待会从公路拐进小路,潜入树林中,那里四围是树木,即使夏天也很凉快,不显眼,又安静……男人斜睨女人一眼。她似乎满不在乎,一点也不恐慌。男人握方向盘的手沁出汗来。还是放弃吧!万一告到警局去多麻烦,这把年纪失业的话,还有什么作为?算了算了!不耍惹事为妙。就在那时,小路出现在眼前。男人连自己也不知不觉,什么时候摆了方向盘,货车侧着身滑进小路上,然后拐个弯进到树林里去。货车动汤一阵停了下来。男人熄掉引擎,这才转头去看女人。女人脸上的笑容还在,没有恐惧亦无惊慌的表情,似乎觉得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样。男人关掉前头车灯,使车内亮起来,再关掉收音机。雨声突然提高,把□们四处包围。男人用威胁的眼光俯视女人,女人毫不畏缩的迎接他的视线。沈默数秒钟后,女人细心的把烟蒂揉熄在烟灰缸里,轻轻叹一口气。“_____在那边?”女人把视线投向背后的睡铺。男人松一口气,堆起笑脸:“嗯。还蛮舒服的!”睡铺用一片褪色的窗帘跟驾驶席隔开。女人掀起窗帘去看那张一人用的卧铺。“太窄了吧!”“足够了!”男人小声笑起来。“我先上去。你等着,直到我说好为止!”“知道!”女人屈起身体爬上睡铺,把窗帘紧紧拉到边上。男人大喘一口气。试试看吧!那女人好像很习惯这种埸面,比想像中容易应付。窗帘对面传来衣服的摩擦声更加撩起男人蠢动的欲念……“好了!”随著声音,男人飒然拉开窗帘,禁不住屏息。女人一丝不挂地躺在那里,纤细而完美的身材。右手沿著身体伸直放着,左手绕在小腹上大大方方的没有特意遮掩任何部位。“……受不了啦!”男人抖着声音,迫不及待地爬到女人身上。他完全没有留意到,女人脚下那堆用雨衣里起的脱下的衣物。男人发喘着,脸部埋在女人的胸膛上。女人一边用左手抚摸他的后颈,一边将右手悄然滑入小枕头底下,手里已然握往一件预先藏好的物体,然后顺着躯体滑到男人背脊上。无声无息,灵巧像蛇的动作。男人使劲地挺出身体,用嘴塞住女人的唇。女人左手压住男人的头,右手倏地伸出一把银色的剃刀,一面抗拒男人的压力,深深吸一口气,用剃刀背按住男人的脖子,然后像外科医生使用手术刀那样画出一字形直线,又准又狠又快。____雨下得更急了,把树枝打得颤抖。雨声彷如群众的喊声那般尖锐,溅起白色的水烟包围住货车。骤然响起的喇叭声刺破黑夜,又停了,剩下雨声。女人从睡铺爬起来,瞄一瞄跌落在驾驶席上碰响方盘喇叭的男人。男人横卧在前席座位上,双眼睁大,嘴巴半,开,一张充满惊愕而死去的脸,脖子上裂开一道血红的伤口。女人全身浴在血中。驾驶的座位.窗帘.车顶上,全都涂满了血。前镜的内侧,起泡的血潮缓缓流下。女人若无其事的跨过男人的尸体,踩着滑溜溜的血积推开车门,将手中的剃刀随随便便的丢到男人胸上,走进中。雨势愈下愈猛,好像要把铺上柏油的马路击碎似的。水烟从低处飘起,看来像雾一般。女人穿过树林出到公路上,全裸的身体暴露在狂风暴雨中,一动也不动。她闭上眼睛,让雨水任意冲洗她身上的血。很快,她身体的热量被雨夺去,立即强烈地打颤起来,但她继续伫立不动。当身体冷却的同时,她感觉一股热气从深处喷出来。她大叹一口气,接着微笑,脸上表情变得陶然欲醉。深夜的公路上不见车影往来,女人就这样全裸著伫立在风雨中。

翌晨醒来时已经九点。第一天上课不能迟到,于是修一慌忙爬起床来。床垫太过舒适,厚窗帘又全遮掉外面的光亮,不知不觉就睡过了头。拉开窗帘,阳光突然挤进来,一瞬间有点晕眩感。昨晚的雨过,变成绝好的天气。睁眼一看,原来后院有个大水池,晨光映照在水面上闪闪发光。对面是树林,昨晚看到好像枪芒的地点。树丛之间隐约可见高耸的石墙包围着整幢房子,外边全是一望无际的树林。洗过脸剃完胡子后,整个人清爽不少,下楼时已经九点半,进去饭听时,昌江在等着。“早安。请坐!”“那位……小姐们呢?”修一不知如何称呼纪子和芳子。“在客听惑书房吧,我想。”昌江把法国面包、天然乳酪和橙汁端来,喝了冰冻果汁后,修一完全舒爽。餐后喝杯热咖啡,向昌江道谢后,走向客听。“睡得好吗?”穿着浅蓝针织套裙的纪子对他微笑。“想再早点起床的,无奈睡床不放人。芳子呢?“她在书房等着。”“那么,我们开始吧!让我来预备课本。”“有劳你啦!”穿过客听才能到书房。说是书房,并非四壁是书的暗室,书架仅仅占据一面的墙壁,另一面是通往后院草坪的落地玻璃窗,阳光充沛的溢进室内。面积比客听还大,间隔地摆著许多沙发和长椅。芳子穿着昨天的服装坐在沙发上。正好十点。“我们开始吧!”修一说。纪子和芳子坐长沙发,修一在小桌子的斜对面单人椅上坐下。他有当过好几次家庭教师的经验,像这般气氛豪华的还是第一遭。“让我们从最熟悉语句开始。”修一在桌上准备好的白纸上用签字笔写“我爱你”三个字……上午的授课转眼过去。他们在书房的凉台上吃午饭。清凉的室气沁人心脾。呈带状的草坪夹在水池与房子之间,是条适中的散步道。“昨晚的雨弄湿了草地,现在不会太好走。”“占地颇广哪!”“相当宽大,但还不至于会迷路!树丛那边有个小亭榭,找个时间带你去看看。”简直进入电影世界了,修一暗忖。下午的授课只教问候句的练习,很快就结束。“谢谢。”纪子笑着说,“休息一下吧!”在客听憩息时,昌江算好时间端茶进来。银茶□、古典茶杯。平日不太注重这些器具的修一,也不觉地欣赏起茶具的色调和设计来。“这红茶的味道真好。还有这些茶杯。啊,我不懂得监赏这个……”“你喜欢么!这是家父最欣赏的茶具,英国皇族的赠品。”纪子说这话时,完全没有炫□的意味。“我们三个都是红茶党呢!”芳子说。修一突然觉得奇妙。芳子说“我们三个”,等于把他算进去,似乎不太自然。“小姐……”昌江出现在门口,表情有点困扰。“甚么事!”纪子问。“有客人……”“谁?”“是我。打扰了。”昌江背后的男人低声回答。修一拿杯的手定往。推开昌江挤身进来的,就是昨天在路边餐室见到的那个中年男人。更令他惊奇的,乃是这个男人很适合整个环境的气氛。“是你!”纪子的表情强硬起来。“这回有何贵干?”男人没有回答,却很好奇地钉著修一。“这位是谁?可不可以介绍?”好像第一次碰面的样子。修一心想,他应该记得的。纪子有点踌躇,之后无可奈何地说:“刚来的家庭教师,上田修一先生。这位是**”“幸会幸会。”男人打断他的话,我是警察厅搜查一课的小林。”原来是刑警。修一把他从头到脚飞快的一瞥。“家庭教师么?教什么呀?”“法语。”“喔,那真了不起!”男人表示夸张的惊讶。“法语是多么优雅的语言。从前我很迷法国电影哪!巴黎晚会、舞蹈会的请帖、田纳西商船**即使听不懂,光是听见法语就很舒服。啊,LAVIEENROSE!““警长先生!”纪子冷冰冰的打岔,“我想请教阁有何贵干来此。”“真对不起。哦,没什么特别的事。就跟上次一样,想知道府上有没有见到陌生人啦、或是其他可疑之点。”“我答覆过了。这间房子虽然很大,但还不到白金汉宫的地步,陌生人不可能躲起来看不见的!”“是啊,这个我知道。只是里住的全是女人,车夫又住在另一楝,不能不小心留意……”“不必费心,保护自己的事还顾得来!况且,”纪子继续说:“这位上田先生从现在起,除周未之外都住在这里,更加没有危险啦!”“不不不,小姐,”小林摇摇头,“没有人是预先想到被人谋害的。大家会以为绝对轮不到自己,自己不要紧。一旦发觉不对劲时已经太迟了!”“谢谢你的忠告!”纪子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送客了!”“哎哎,真是打扰啦。对了,上田先生吧!”“是。”“打扰你上课,真是对不起。”“不……”“那么,如果发现有什么不么,请立刻联络!”纪子不睬他的话。小林从容不迫地鞠躬,离开客厅。“这个人不识趣,像恶魔梅菲斯特!”芳子说。“究竟发生何事,刑警跑上门来?”修一问道。纪子觉得无聊似的摆摆手,叹口气说:“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附近的公路上发生货车司机被杀的命案。”“啊,我晓得这回事。”“说起来也真残忍啊!”芳子插嘴:“早知去看看!”“别胡说。说是附近,其实距离蛮远的。”“那刑警为这件事来这里调查?”“这一带住家少,听说一间一间查询过,后来找上门来。可是,自此就常常来……”“为什么?”“不晓得呀!每次都问一样的话:『有什么不对吗、有见到可疑的人物吗』之类,烦死了!”“真奇怪……他说自己是警察厅的人。可是这里是长野县,为啥特地从东京来……”“总之,是个强蛮、不讲理的人!”纪子有点烦躁的样子。修一离开客厅回到二楼的房间,本来想看看书,突然觉得喉咙有什么噎住,于是转去饭厅。当他穿过饭厅打开里面厨房的门时,吓得呆立不动。那个小林竟然在眼前。“是你呀!”小林倒是没有惊讶的样子。“你在这儿干嘛?”“想喝杯水。”“一直以为你已经回去!”“哦,你不觉得吗?这房子太宽大了。光是厨房,就跟我的公寓一样大。哎哎,当刑警的只是工作辛苦,没有好酬劳哪……”“我想,纪子小姐不会觉得你的话有趣!”“哎,我要走了。要看的东西都看到啦。”“什么东西?”“这次真的要走了,请留步!”小林从修一身边挤出去,走出饭厅。“警长!”修一把他叫住。小林沈默著回过头来。“你,曾经到过法国吧!”修一盘起双腕说。“我吗?”小林睁大眼睛看天。“警察的薪水太少啦,想去法国或是关岛的画很久了。为什么这样问?”“不,只是那样想而已。”“是吗?”小林有点感兴趣地盯著修一看几眼,然后说声“告辞”,转身离去。修一待他走后,竟然觉得心情沈重起来。小林一定到过法国,甚至在巴黎住过。刚才他用法语讲的那句“玫瑰色的人生”的“玫瑰”一词发音奇准,那是正统巴黎人的法语发音,只有住过巴黎的人才讲得那么纯正,光是在日本学法语的人讲不到般流利和正确。他那种咄咄逼人的作风,意味着不是小可人物。那么,货车司机命案,跟峰岸家,究竟有何关连?修一把厨房仔细地看一遍。特大的食器橱柜,宽敞的烹饪台。负责烹饪的钟点厨师还没来,一切收拾得井然有序。除了银器的杯和碟子重叠放在烹饪台上外,没有别的瞩目物品。那个“梅菲斯特”到底来看什么?修一礼拜二到峰岸家的。教了三天,第一个周未来临。课程进行十分顺利,三个月下来应该可以学得不错了。纪子和芳子都是模范学生,生吞活剥,吸收很快,发音也准。也许自幼生活在西化环境,对法语多少有亲切感之故。第一个周未假期,修一从车库把那部修检完毕的u地平线”轿车开出来。车库的空间可以放五部车,现在只剩下一部平治和纪子的阿法罗蜜欧跑车。芳子不会开车。修一问她为何不学,她嗤之以鼻回答说:“车子是蛮人的交通工具。”中午过后,修一抵达K大学的校园。停好车出来后,彷佛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不由四周张望。“我在这里!”很远的研究大楼屋顶上,穿白衣的美奈子正在向他挥手,似乎等了很久。他也向她挥手,见她已经奔下来。他走到五层建筑的陈旧大楼入口处,听到奔下楼梯的脚步声。美奈子飞出来,一下子就把他抱住。修一也紧紧搂住美奈子亲吻。美奈子用力地环住他的胳膊,好像不愿跟他再度分离似的,使修一产生窒息感。实际上从美子的立埸看,接受修一求爱以致共赋同居的过程发展太快,难免担心这种状态是否久持续得下去。即使分开三四天,出奇地觉得漫长难挨。“你真的回来啦!”美奈子说。“当然罗。你不想信我?”“不是的……一小时以前,就在楼顶上等着。好不好?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好啦好啦,你又不是我妈!”修一笑道。“又不打电话来,害人家担心你是不是病了……”看到她那撒娇而孩子气的脸,修一心里暗忖,以后就每晚给她一个电话吧!“工作做完啦?”修一问。“昨晚开夜车到十二点,把今天的份都赶完了!”“哗,这么勤劳!”“今天可以慢慢来了。”“那么,快点换掉身上的白衣,我们去银座!”“咦,这么阔气?”“我先领了十万元薪水!”“不是要储蓄起来吗?”“没关系,第一次罢啦!”“不行啊,这样下去就存不到钱了!”虽然嘴巴这么说,美奈子的声音却充满兴。“我在这儿等你,车子停在那边!”眼看美奈子蹦蹦跳跳的走开,修一觉得她真的可爱。换上粉红色毛衣和蓝裙子的美奈子,前后判若两人,娇美可人。两人像所有亲密的情侣一样,手挽手在人潮汹涌的银座散步、谈天、说笑。看完电影,再上餐厅去。修一以为美奈子的兴趣只是读书,没想她对电影很有心得,尤其喜欢侦探推理片。令他想到,换下白衣的美奈子,就是一名普通的时代女性。走出阿佐谷车站,慢步踱回公寓的路上,修一说:“我想找事情做了。”“你不留在学校?”“还没决定。苦是跟你结了婚,继续留在大学似乎不太方便。”美奈子低头去,嗫嚅著说:“苦是为着我……使你结束研究生活……我……”“哦,不是那样。”修一笑了,“只是我自己觉得可能不适合从事研究工作而已。”美奈子急忙捉住他的手臂,靠著他的肩膀说:“现在不要提这些,我们回去吧!”修一也沈默著抚弄她的秀发。几分钟就回到公寓。一幢双层灰泥建的廉价公寓。上了二楼,进到屋里亮了灯,修一眼前一亮,以为走错房间。一切井井有条,窗帘换了新的,墙壁改涂水蓝色,整个房间变成耀眼般明朗。原本简陋的二十平方米小房子,就像点了魔术似的改头换面。修一无法置信般呆著不动。“……你喜不喜欢?”美奈子怯生生地问。“啊?当然喜欢。你会变魔术吗?”美奈子开心地莞尔而笑。仔细一瞧,连床都铺好,一副准就寝的布置。修一正想问,只见美奈子红着脸说:“我想你也许疲倦了……马上要休息……”“马上休息?”修一凝视着美奈子。美奈子走到房间角落,把毛衣和裙子脱下,剩下内衣,回头看修一。修一微笑。美奈子再转过身去,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光,一件件叠好,然后裸著身体低头站着。修一依然伫立不动。“嗯……”美奈子说。“怎么办?我……”话没说完,修一已经上前来,把她压倒在床上。接下去的一个钟头,两人完全陶醉在自我境界里。那是美奈子首次晕眩的体验。修一也在燃烧的快感里浑然忘我……“____忘了关灯哪!”美奈子望着眩目的天花板。“窗帘关着,没关系。”美奈子伸伸肩臂叹一口气,脸上出现笑涡。不仅是天真可爱,而且洋溢着艳丽魅力的笑涡。“窗帘边端掀起了一点。”“没人看见的。”“还是不太好嘛!”美奈子起身去拉好窗帘时,顺势看看外边。“咦!”“什么事?”修一躺着欣赏美奈子裸露的背影。美奈子小心翼翼地拉好窗廉说:“外边有个男人站著,好像在看我们的窗。”“怎样的男人?”“太暗了看不清楚。这带有盏街灯就好了。”“市政厅的人办事都慢吞吞的。”“美奈子耸耸肩。“大概没什么,过路人罢了!”两人穿好衣服,美奈子泡好红茶,动作利落灵敏,就像在研究室整理书籍一样,在修一眼中已然具备做妻子的稳重感。日本制的红茶,修一喝起来觉得有点涩味。“肚子饿了。”“吃点茶泡饭怎样?”“也好。法国菜吃了有点腻的关系。”“我买了新的碗。”美奈子走去厨房,从橱架拿出一对夫妇碗。“还不错吧,这个。”“嗯。”修一点点头,突然想起那个叫小林的刑警。他到厨房去看什么东西?两人一面吃著热腾腾的茶泡饭,一面交谈三天来发生的事。修一没有提起小林的事,他不想让美奈子多余的担心。“客人常来吗?”美奈子问。“来这里?很少。不过,或许会有法国妞儿追我追上门来也说不定。”“那么,我就赶她出去!”“朋友来了,连杯茶也拿不出来招待呀!”“你连碟子、茶杯什么都没有。”“你替我买一点吧,便宜的就可以。”窗外那个男人,可能是小林的手下。算了,跟我有何关系来着?修一立刻自己打消念头。“明天去买东西吧!”美奈子说。“在超级市场买就便宜。碟子、茶杯、汤碗……待会列个表看看。”碟子?修一想起峰岸家的银器。白色的、放出铁灰色光泽的银器,真是漂亮……修一的筷子停在半空。“怎么啦?”“哦,没什么。”他想到了。小林去看的就是那个。大碟、小碟、茶杯、汤碗*、、全部都是四个叠在一起。不错,是四个。他记得咖啡杯也是四个。准备四份的饮料。修一、纪子、芳子,还有呢?不可能是岛崎或昌江,也不会是做菜的钟点厨师。另外一组是谁的呢?修一放下空了的饭碗和筷子。美奈子也吃完,收拾碗筷进厨房洗涤。修一从杂志架上拿出报纸来看。他们开始一个家庭的日常活动。星期天。出东京的时间迟了,修一开车来到那间路边餐室时已近午夜。看到餐室还亮著灯,突然想下来休息一会。也许开车有点疲倦,见到柜台上坐着的小林时,反而觉得预料中似的毫不惊讶。“喔,又见面啦!”小林说,“请坐”修一与他并肩坐下,叫了咖啡。店主向他们投来兴趣的眼光,开始磨豆。“……出去了吗?”“礼拜六礼拜休假。”修一点了支香烟。“回东京一趟。”“哦,原来如此。”小林微笑着点点头,好像知道什么似的。修一突然按捺不住好奇心。“究竟你在调查什么?坐在这里有何作为?”小林有点讶异似的睁大眼睛看修一,微笑并没有消失。“有些事情想请教,正在等你哪!”“什么?等我?”修一哑然。“我知道,你和牧美奈了一起住在阿佐谷的公寓。”修一使劲地盯住小林。“不必惊讶。”小林解释。“我是警察厅的人。只要一个电话,就能命部下监视你。”修一忘掉发怒,继续盯著小林。“我对峰岸家很有兴趣。”小林继续说,“所以,来了新住客,自然想调查一番,没有故意怀疑你,不必担心。”“那真荣幸。”修一讽刺地说,“只是,被不认识的人监视,不是愉快的事吧!”“哎呀,”小林笑起来,“总不能先通知对方才实行监视的啊!”修一随著他的笑,不由觉得好笑起来,怒气立刻消除。这个家伙真妙,心想。“……我也觉得抱歉。”小林说,“从一开始就觉得事情跟你无关。”“那你还调查我干嘛?峰岸家到底有什么?”“可以告诉你。来,换张桌子再说。”修一拿起刚注满咖啡的杯子,跟着小林换桌子。“关于那件命案,你也佑道多少吧!”小林再叫了杯咖啡,说道。“那位货车司机是颈项动脉被割断而死的。除此之外,身体还有几道伤口。凶器是剃刀之类的利物。但是找不到任何线索。奇妙的点是货车离开公路,从小路开进树林中的空地上。”“会不会是强盗或是……”“什么也没被偷,数万元现款全在身上。为何遭毒手,一点头绪也没有。”“没有车子经过吗?”“那晚下很大雨,加上半夜,几乎没有车辆往来。即使别的车子经过,从公路上也看不到那个地点。““岂非束手无策?”“正是。发现得太迟了,第二天傍晚才发现的。”修一偷偷窥视小的表情,问道:“……那么,这件事跟峰岸家有何关连?”“你没听说过吗?溺水者连稻草也抓……这家火是稻草!”“稻草?……可是,总是有些什么眉目吧!”“也不什么眉目。”小林苦笑。“离现场几公里的地方有户人家,位于小丘上,从窗口可以望到公路。那里有个中学生,说他当晚看到有部车子去了又回来。”“去了又回来?”“可是,下著雨,又是半夜,究竟看得清不清楚还是疑问。若是真的话,那就奇了。那部车了先朝发生命案方向走,大约二十分钟后又回来。时间上来算,到不了最靠近的油站。当然,我们查过所有油站,都说当晚没见过那部车。”“他说又到回来的,究竟是不是同一部车?或者是别的车从反方向过来也不定啊!”“你说的不错。”小林点头。“可是那少年肯定是同一部车**由于车款十分醒目。”“什么样的车?”“鲜红色的跑车!”修一特意慢慢地啜咖啡。小林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别致的烟斗来把玩。“你不觉得无聊吗?”修一歇口气说,“那对姊妹不可能跟货车机命案有关的。”“还不知道。”小林淡淡地说。“我说了,这是稻草,稻草当然救不了溺水者。只是藉此宽宽心而已。小林钉著手中的烟斗。磨得发亮的烟斗,形状独特。“设计不错吧!”小林微笑着说。“丹麦的汉森的作品,手做的。我不抽烟,只是喜欢拿烟斗!”他把烟斗放回口袋,对修一说:“抱歉,打扰了。你还会在这里住多久?”“讲好三个月。”“那么,我们还会再见一两次面哪。”修一把咖啡喝完,走出路边餐室。在出口处回头一看,小林对他轻轻挥手。“先生还没回来?”纪子正在书房看资料,听到芳子的声音,抬起头来。“还没哪。”“已经凌晨一点钟了。”“一定是舍不得跟可爱的情人分手吧!”纪子有点厌烦似的俯头去看资料。芳子叹口气,在壁炉前走来走去。“你能不能坐下来?芳子!”芳子耸耸肩膀,在沙发坐下来,探看姐姐的脸一会儿,继而用冷淡的口气说:“姐姐,你喜欢那位先生吧!”纪子假装听不见,不答话。芳子又说:“我知道,一看姐姐发亮的眼睛就晓了。”“那又怎样?要不要抽签作个决定谁先?”“我才没兴趣哪!他不我喜欢的类型。我只是觉得姐姐会喜欢他!”“关我何事?”纪子翻阅手中文件。“我还有很多事要烦心哪!”“说的也是。其实,喜欢那一型的不是我,也不是姐姐,而是……”“芳子,别乱讲话!”纪子突然打断她。“你要小心。那天,你说什么,他好像起疑心了!”“这些事,他不会发现的。”“总之要留意!”“知道了!”芳子有点不高兴地闭口不言。瞟了一眼纪子看着的文件,又说道:“顺不顺利?”“差不多。不是想像中那么轻松的生意啊!”“担心什么?”“还没有联络哪!”“会不会去了旅行?”“我也那么想……”纪子拿起桌上的白兰地酒倒了一杯,叹口气说:“我们睡吧!叫昌江看看壁炉的火。”芳子用手去按墙上的呼铃。修一静悄悄的离开客厅的门,在昌江出现以前急忙上楼去。好险!上完楼梯时听到昌江的脚步声。这个家的确有些什么。“不是我或姐姐,而是……”的后面,芳子究竟想说什么?

天气,是不应该如此闷热的。这种天气让我想起七月中的台北晌午街头。拥挤车阵排放的废气,高楼冷气机释出的热气,在烈日的酷照下,让温度计的水银柱不断向上攀升。台北盆地似乎变成西游记的火焰山。很想拜托孙悟空去向铁扇公主借芭蕉扇,除所有的火气。但我并不在台北,而是在台南;现在也不是七月中,而是五月底。一连好几天了,天气就是这般地跟你耗著,丝毫没有妥协的迹象。人还可以躲进冷气房避暑,但狗就没这么幸运了。听说狗的舌头因为伸出过久,常有肌肉抽筋的现象。我住鲍寓的顶楼,是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也最容易感受到上帝的火气。穷学生没有装冷气机的权利,只好勉强把电风扇当做芭蕉扇来用。奈何电风扇无法降低上帝的火气,我仍然挥汗如雨。去研究室吧!我心这么想著,因为研究室有台冷气机。如果天气一直这么闷热,那么不得不常跑研究室的我,大概很快就可以完成我的毕业论文。冲个冷水澡,换掉早已被汗水濡湿的衣服。背上书包,带著两本书充当细软,我像逃离火灾现场似地奔下楼。跨上机车,为了贪图凉快,索性连安全帽也不戴。虽然有个口号叫做∶“流汗总比流血好”,但在这种天气下,我倒宁愿被罚500元,而使皮夹大量流血,也不愿再多流一滴汗。拂过脸畔的风,倒是带走了一些暑气,也减缓了汗滴滑落的速度。停好机车,看到校园内的那支黑色秋田犬,正伸著舌头望向天空。顺著它的视线,我也仰起头,但并不张开嘴巴。没想到原本是“一片无云”的天空,竟然飘来了“一片乌云”。“下场雨吧!”我开始期待著今年夏天的第一场梅雨。像是回应我的请求般,天空轰然响起一阵雷。接踵而来的,像是把“柏青哥”的小爸珠一骨脑地倒进盆子的声音。僵持了数日,雨神终於打败扫晴娘,下起了滂沱大雨……用书包遮住头发,我又再度逃难似地冲进研究室。这情景,好像当初认识信杰的过程。我喘了喘气,擦拭被雨水淋湿的眼镜。虽然没有强风的助威,但窗外的树影依然摇曳不止。没想到雨不下则已,一下便是惊天动地。紧闭的窗户似乎仍关不住雨的怒吼,靠窗的书桌慢慢地被雨水所溅湿。一滴…两滴…三滴…然後一片……最後变成一滩。雨水虽然模糊了我的书桌,却让我的记忆更加鲜明。原来这场雨不仅洗净柏油路上的积尘,扑灭上帝的火气,也冲掉了封印住我和她之间所有回忆的那道符咒。符咒一揭,往事便如潮浪般澎湃地袭来。走出研究室,站在阳台边,很想看看这场雨是如何地滂沱。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是笼罩在大雾中。连我不经意叹出的一口气,也变白了。不过才下午三四点的光景,路上的车辆却打开了昏黄的车前灯。而五颜六色的雨衣,在苍白的世界中,显得格外缤纷。记得那天走出“好来坞KTV”时,雨也是这样地下著。“雨下这么大,你带雨衣了吗?”她关心地问著。“我的雨衣晾在阳台时,被风吹走了。”我无奈地回答。“被风吹走了吗?真可惜。那你怎么回去呢?”“反正我住这附近嘛!待会用跑的,不会淋到太多雨。”“那…那…那你要不要…”她竟然开始吞吞吐吐。“要什么?”我很纳闷地问著。“你要不要穿上我的雨衣?”她的音量变得很小,尤其当讲到“雨衣”两字时,更几乎微细而不可闻。“不用了。你也得回去,不是吗?”我微笑地婉拒她的提议。雨下这么大,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我再怎么厚脸皮,也不至於穿上她的雨衣,而把她留在这吧!?她听了我的回答後,脸上却显现出非常失望的表情。彷佛我拒绝的,不是一件雨衣,而是她的心意。“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没什么。你千万不要淋成落汤…A-No…落汤什么呢?”“那叫落汤鸡。我教过你的,你忘了吗?回去罚写"落汤鸡"十遍。”我开玩笑似地交待。“Hai!遵命。我下次上课会交给你,蔡老师。”她又笑了。这样才对,好不容易下场雨,她当然应该高兴。她拿出她的紫红色雨衣,慢慢地穿上。彷佛在穿昂贵的和服般,她的动作是如此轻柔。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穿上那件雨衣。戴上雨衣帽子的她,好像是童话故事的“小办帽”,轻盈又可爱。她不是说她很喜欢穿著雨衣在雨中散步吗?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神情有点黯然呢?突如其来的一阵响雷,让我的肩膀猛然颤动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也让我的魂魄从好来坞KTV外的雨夜,回到研究室外的阳台边。我依旧是独自站著。而雨,仍然滂沱。原来即使身边没有她,雨也还是会下的。“学长,被雨困住了?”正好路过的学弟好心地问著。困住倒不至於,因为她後来还是把这件紫红色的雨衣送给了我。而我一直把这件雨衣锁在研究室的档案柜,从未穿过。因为如果天空下著小雨,我舍不得穿;若下起这样的大雨,我也不想让倾盆而下的雨,无情地打在这件雨衣上。所以我还是回到研究室,煮杯咖啡,让咖啡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坐在书桌前,享受著被雨隔绝的孤独。并让雨声引导我走进时光隧道,回到刚认识她的那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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