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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一日 腐蚀 茅盾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23

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永利棋牌游戏,我们都奉到命令:“工作”加紧。我们内部的情形,就好比是粪坑里忽然多了几条蛔虫,弄得那些“金头苍蝇”终天嗡嗡的,没头没脑乱撞。谁也不明白那几条“蛔虫”心里存的是什么谱,甚至连它们的嘴脸也还不大摸得清。不过,从“金头苍蝇”们的交头接耳中,知道这批宝贝就是人家称之为“叛徒”的家伙……出卖人头,……将来还不是兔尽狗烹,可不是我早就见过?同事中间口齿刻薄的,背后就管它们叫“叛徒”……有一种骇人听闻的阴谋,正在策动,……这结果会影响到……而我们的奉命“加紧工作”,就是为了要使后方和前线配合起来,……真他妈的,怪不得陈胖那天听我讲到舜英的行动可疑,就叫我“莫管闲事”!而且怪不得每逢提到她丈夫何所事事,舜英总是吞吞吐吐。风闻最近这几天,各处都在大规模“检举”,光是×市,一下就是两百多!昨天听说我们这里也“请来”了几位,“优待”在……雾季算是开始了罢?昨天我在某街一数,新开张的,赶紧装修正待开张的,房屋尚未完工但已经贴出大张布告,说某日准可开张的商店,单这条街上,就有十余家之多!嗨,市面繁荣,天下太平!一位带点远亲的同乡,花了二三千法币挖得一个铺面,又花了千把法币装修,开间之狭,见所未见,可倒还深,就像个竹筒,房租每月得七八百。前天偶然走过,进去瞧了瞧,嘿,就好像一竹筒的蜜蜂!我买了几样小东西,一算,五六十块,谁知道那位同乡老板却看见我了,便不肯收钱,满口谦恭道:“一点小意思,您合用就尽管拿去用!”我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到底是同乡而且带着点儿亲,但一想,他的钱也来得容易,干么要我替他省?那天在街上又碰到舜英,打扮得真漂亮。她近来的神气跟刚到找我的时候,大不同了,一定是工作顺利……哈哈,我把这几天里冷眼看到的,无心听到的,合起来一想,忍不住就狞笑。看见人家现出原形来,我就乐,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雾季开始了,敌机不会来了,但是血腥气倒又在“太平景象”下一点一点浓重起来。也许是忙于“大事”罢,我个人的事倒被他们暂时忘怀了,“十天期限”已过,我托陈胖代请宽限,居然照准。

舜英夫妇新搬了家,昨天她来邀我去玩,并吃“便饭”。嘿,舜英真真阔起来了。昨晚那样的酒席,她还称之为“便饭”;而且,她这新公馆也的确大有可“玩”。我总算开了“眼界”。要不是她带我去,光找门牌,也许得好半天;新公馆是缩在一条巷子里的,巷口几间七歪八倒的破房子,大概还是去年大轰炸后的孑遗,不过居然也有人家住在里边。通过那小巷的时候,舜英谦逊似的说:“进路太那个了,真不雅观!”——可是,她的眼睛里却闪着得意之色。当时我也不大注意,甚至看到了那也是“剥了皮”的公馆本身时,我还没怎样注意,然而,一进门,蓦地就眼前一亮;嗨嗨,舜英当真大阔而特阔了!在客厅门口,就看见了松生;他比从前苍老了些,一团和气跟我打招呼,倒也不脱旧日本色,但那一身功架,却大有进步,宛然具有要人的风度了。那时候,我忙中失检,竟没看见客厅门口就有衣帽架,一边和松生握手,一边迈步进去,臂上还挂着我那件“古色古香”的薄呢大衣。舜英却在我身后叫道:“张妈,给赵小姐挂大衣哟!”我这才不自然地站住了,站的地位却又在门框中,加倍显得不自然。客厅里朝外的丝绒沙发上,早有两位男客。其中一位同字脸,留着一撮牙刷须的,哈哈笑着站了起来,远远地对我伸了伸手,又哈哈笑着,那神气就有几分——不大那个。此人我认识。“我来介绍,”舜英抢前一步,把手一伸,“这位是××部的……”“哈哈,我们会过,”这人接口说,“我和赵小姐也算是老朋友了。”“何参议是会过的,”我只好敷衍着,笑了笑,和他握手。松生给我介绍那另一位男客,——周总经理。此人四十开外,圆圆的脸,皮宽肉浮,一听口音就知道是我的老乡。照例的应酬话,在这大客厅中响亮起来,几乎每句话都带个笑的尾巴,然而非常公式。我冷眼看客厅中的陈设,又注意到三分钟之内,进来倒茶的当差,就换过两个,其中之一还是下江佬呢。电灯光射在家具的一些返光部分上,熠熠生辉。特别是那两幅丝织闪花的茶色窗幔,轻扬宛拂,似乎有万道霞光,飘飘而来。松生正和那位周总经理谈论米价。何参议叼着枝雪茄,闭了眼,不时点一下头。我瞧那窗幔,问舜英道:“这是带来的么?”“啊,什么?——哦,这一副窗幔么?”舜英骄傲地一笑,“是这里一个朋友送的。你瞧那料子,是法国闪光缎,可是我不大喜欢这颜色。”“哈哈哈,陆太太,”何参议在那边偏偏听得了,“我知道你喜欢的是绿色。这才跟这一堂沙发的颜色衬的起来。”“对啦,何参议真是行家……”下半句被笑声所淹没。我无意中走到火炉架前瞧舜英他们拍的一张合家欢,瞥眼看见松生旁边的茶几上有一封电报,展开了一半,电码满满的。当我再回原位的时候,却见舜英正从松生旁边走开,脸色有点不大自然;我再望那茶几,那封电报已经不见。“咱们到里边去坐坐罢,”舜英轻声对我说,“我还有点东西给你瞧呢。”我笑了笑,心下明白我在这里大概有些不便。到了舜英的卧室,这才知道这房子还是靠着江边的。对江山上高高低低的灯火,躺在舜英的床上也可以望见。舜英一把拉我在窗前坐下,指手划脚地说道:“你瞧,那倒真有几分像香港呢!哦,你没有到过香港罢?那真是太可惜啦。……”猛可地她又跳起来,望卧室后身那套间走去,一面招手道:“来来,刚说过有点东西给你瞧瞧,可又忘了。”我进了那套间,一瞧,原来是浴室什么改装成的衣物室,一根横木上,挂着他们夫妇俩的各色衣服。舜英一面在那衣服阵中翻检,一面嘴里呶呶抱怨道:“这里的老鼠,真是无法可想。它不怕猫,猫反怕它!我这小间,还是特别用水泥把四壁都封得结结实实的,可是一天我不来检查一次,我就不能放心!”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件红白条细方格的呢大衣,像估衣铺的伙计似的把衣展开,在我眼前翻个身,于是,突然将大衣往我身上一披,吃吃地笑道:“好极了,好极了,这娇艳的花色就配你的白皮肤呀!”她着魔似的又把我拉到前房,推我在衣镜前,忙着给我穿了袖子,扣钮扣,在镜子里对我笑道:“再合式也没有了,就像是量了你的身材制的!”我照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大小长短都称身,——除了出手略短一点。我装作不懂舜英这套戏法是什么意思,只微笑着,不开口。当我将这大衣脱下来的时候,舜英说:“要是你中意,你就拿去穿罢。反正我还有呢!”“哦,”我笑了笑,“还是你留着自己用罢。我是当公务员的,衣服什么的,也都随随便便。”“哎,你简直就不用客气,妹妹,”舜英靠近我耳边很亲热地轻声说,“你不知道,我有了喜了,三个月。这一件大衣身材最小,白搁着我也不能穿。你和我客气什么!”不由分说,她就把大衣撩在一边,又喊张妈包起来。我猜想舜英送我这件衣服不是没来由的,乐得受下,且看她有什么话说。可是她东拉西扯的,只谈些不相干的话。渐渐又谈到衣服上,她侧着头道:“哦,你瞧,我这记性,我还有点小意思在这里,你可不要见笑。”接着她又唤“张妈”。这当儿,可巧我要小解了,于是张妈先引我到厕所去。正在洗手的时候,突然一阵笑声从外边送来。我心中一动,走出厕所,一看没人,就悄悄踅到客厅后边,侧耳一听,原来又不在客厅里,而在接连客厅的另一耳房内。那耳房的后身有一对窗,都糊了浅蓝色的洋纱,我刚挨近窗边,就有浓郁的鸦片烟香,扑鼻而来。分明是何参议的声音:“——松生,你那一路的朋友,像那位城北公,花钱就有点冤。昨天我和陈胖子谈过,他也跟我一样意见。据他说G的那一份材料,至多值两万,然而你们那位城北公却给了三万五呢!嘿!松生,咱们是十年旧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况照最近趋势看来,快则半年,分久必合,咱们又可以泛舟秦淮,痛饮一番!……哈哈哈!”在笑声中又有人说话,那是松生:“最需要的材料,是近月到的轻重家伙有多少,西北来的或是西南来的?都藏在哪里?城北糊涂,那边也知道,不然,兄弟也不来了。只是一切全仗大力……”猛然拍的一下掌声,将我骇了一跳,险些撞在窗上,闹出乱子。但接着就是何参议的哈哈长笑,夹笑夹说道:“那——那还用说!——你要什么有什么——倘有不尽不实,你就找我——”又是拍的一下掌声,大概是拍胸膛罢,“我姓何的。咱们是十年旧雨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嘿,原来是这样的买卖,怪不得舜英那样手面阔绰。我想再偷听几句,但是又不敢再呆下去;要是给撞见了,发觉了,那我这条性命……我屏住气倒退几步,然后一转身,轻步往舜英的卧室走去。还没到,却见张妈已经迎面来了。我的心跳得厉害,我弯身摸着我的小腿,故意“哦”了一声。“来了,来了,赵小姐,”张妈叫着,“太太怕你拐错了弯呢。”“没有。”我伸直了身体,就轻盈缓步进了舜英的卧室。舜英斜欹在沙发上,膝前铺着一块玫瑰色的衣料,望着我笑道:“上次跟你说过的,——就是这一块。跟刚才那件大衣,颜色倒也相配。”说着,就把料子递到我手里。我故意把料子抖开,往身上一裹,站到衣镜前看了又看,然后笑盈盈地跑到舜英面前,拉住了她的手叫道:“舜英姊,谢谢你;料子是再好也没有了,这里有了钱也买不出来。不过,我可没有什么好东西回答你,老一老脸皮收下来,怪不好意思的。”“哪里,哪里,瞧你还说客气话呢!咱们是老同学,亲姊妹似的。”舜英口里虽然谦逊,脸上却有德色。我瞧着觉得好笑,又好气,一想,俗语说,“哄死了人,不偿命”,何况她的又是“不义之财”,取之亦不伤廉,于是故意把两宗礼物拾在手里,比了又比,啧啧称赞道:“上好的料子,再艳丽也没有的颜色,穿在我这粗人的身上,倒觉得不好意思出去见人似的!再说,舜英姊,我们家乡有一句土话:拾了根袜带,配穷了人家。今儿你送我这么两件漂亮的衣服,我不谢你,倒反怪你呢!你这一下,可把我坑的横又不好,竖又不行了呵!你瞧,我浑身上上下下,哪一些是配得过你这两件的?少不得明儿我还要跑几家百货公司,勉强配上几样,打扮得浑身也相称一点。”说完,我抿着嘴笑,心里却又想着前面耳房里鸦片烟榻上那两位的“买卖”不知做得怎样了。舜英高兴得满脸都是笑纹,突然她把双手一拍,“哦”了一声道,“差一点我又忘了!”接着就叫:“张妈,张妈,前天我新买的那双皮鞋,你搁到哪里去了!”她来不及等张妈,就弯腰朝床底下看,又急急忙忙抽开了停火几下的抽斗,在一些旧鞋子旧袜子堆里乱翻,然后,砰的一声又关上了,便直奔房后那衣物室。这当儿,张妈进来了,一边慢吞吞说,“前几天买来那一双么?”一边就去开左壁上的一扇小门,伸手进去掏摸。“张妈!”舜英高声叫喝,口音有点慌张。可是张妈已经把小门再开大一点,放灯光进去,一边却自言自语道,“这不是么!”随手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匣来;她把那小门再关上时,舜英已经赶到跟前,满面怒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手便抢过了那纸匣。在这一刹那之间,斜着身子靠在窗前的我,却已瞥见那小门之内原来是一间小小的复室,那倒本来是挂衣服用的,这复室内似乎有几口小木箱。干么舜英那样慌张?我微微转脸望着对江的满山灯火,只当什么也没理会得。“前天刚买,”舜英手里托着一双两色镶的高跟鞋,走到我身边说,“回家来穿了半天,到底嫌紧一点。妹妹,也许你穿了倒合式。”我瞧着那皮鞋,只是抿着嘴笑。这,正是我看中了没钱买的那一路式样。舜英连声催我快试一试。我挽着她的臂膀笑着曼声说:“不用试了。你嫌紧的,我就合式。舜英姊,你不记得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就试过的。可是,想来好笑,今天我从头到脚全穿了你的!”她也笑了,却又十分诚恳地说道:“这也不值什么。你还缺什么,我替你找。本来希强——”她突然缩住了。可是看见我微笑不语,就又接下去道:“他叮嘱我和松生,看你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瞧着办。这一点小意思,算什么!……”我们同坐在窗口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我看着床上那条雪白的三色印花床单,心里想道:“他们干这样的事,……怪道堂而皇之打公馆,原来何参议也……只是那姓周的什么总经理又是什么路数呢?……而且那复室里的木箱……”有两个念头在我心里拉扯:一个是管他妈的,跟他们混罢,混到哪里是哪里;另一个却是畏怯,觉得还是不沾手为妙,这样的事,迟早——而且我又不曾见过大阵仗。有一个娇脆的笑声,将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我忙抬眼,还没见人,先就闻到一股香气。舜英却已经站起来,笑着对我说:“一定是密司D。你不认识她么?你倒可以跟她比一比,……她算是顶括括,——其实也不过善于修饰罢了。”长身玉立的一个人儿像一阵风似的到了眼前,劈头就是带笑带嚷:“啊哟,老同学,多么亲热,连客人也不招呼了,给冷在外边!”我看见过这位女英雄两三次,我不喜欢她。她好像也认识我,对我笑了笑,就一手拉住了我,一手拉住了舜英,吃吃地笑着说:“去,去,客人全到齐了。又不是恋人,你们谈心也该谈够了!去罢!”“当真全到齐了么?我不信。”舜英一边说,一边要挽密司D坐下。我看不惯密司D那种作风,巴不得出去,就从旁怂恿道:“舜英,你是主人,咱们到外边去罢。”我心里却另有个打算:让她们先走一步,我得偷看一下那复室里的木箱到底是些什么。可是密司D偏偏缠住了我,说长说短,……客厅上果然多了三个客:两男一女,而且当中大圆桌上杯筷之类也已经摆开。松生与何参议站在火炉架前说话。松生手里有一卷纸,似乎就是那份电报。新来的一男一女坐在右首的沙发上调情卖俏。密司D像一只蝴蝶似的扑到一个矮胖子跟前,尖声叫着“处长”,却又把声音放低放软,引得那矮胖子“处长”只是格格地笑。舜英给我介绍那沙发上的一男一女。那叫“怜怜”或是“莲莲”的女子,不过二十左右,看去倒还顺眼;她亲热地和我寒暄,我一面应酬她,一面却瞧那姓刘的男子,觉得好生面善。他那大剌剌的派头中带点儿土头土脑,叫人见过了就不大会忘记。但是那位周总经理却慢慢踱了过来,随便和姓刘的谈了几句,就转向我和“怜怜”这边。“怜怜”忽然“呀”了一声,一摔手扔掉手里的半枝香烟,却又举起手来瞧着,微微一笑,似乎是对我,又像是对周总经理说道,“哪来的蚊子,真怪!”她伶俐地转过身去,走到姓刘跟前的茶几上再拿一枝烟,就又和姓刘的同坐在沙发上了。“赵小姐,”周总经理堆下了满面的笑容,着实蔼然可亲,“刚才听松翁说,才知道您就是茂老的女公子。嗨,我和尊大人是多年的交情了,他在内政部服务的时候,我们是同寅。哈哈……”“呵,原来是老世伯,……我从小儿不大在家里,竟不曾拜见过。”我微笑应答着,心里却感得一点窘。可是周总经理却十分关心,问起我父亲的近况;一连串的问话都是我不能回答的。似乎这个“老世伯”并没有知道我早和父亲闹翻,一年也难得通一回信。我正在没法支吾,可巧当差的报道:“客来!”这才把周总经理的视线转移了过去。其实不用何参议介绍,松生也一定能猜到那来客就是陈秘书——陈胖子。一阵寒暄以后,主人就请宾客入席,显然是专等陈胖一人。陈胖见席面上有我,异样地把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嘻开嘴对我笑。他这是转的什么鬼念头,我不明白,可是我却在心里笑道:“莫装佯罢!你跟何参议打算挖G的墙脚,我已经知道;你们鬼打鬼,我在旁边瞧热闹,这就是今天我在这席面上出现的姿态和立场。”我的座位被定在舜英与周总经理之间。首席竟是那位三分土气七分官架的刘大老官。而所谓“怜怜”与密司D,则分列于左右两旁。除去这两个“花瓶”不算,以下的席次便是那个什么“处长”,陈胖,而后是周总经理了。舜英请我入席的时候,抱歉一笑,而松生也远远地拱了拱手,——这为的是屈我于末席之故罢?然而我倒要谢谢他们这样的安排。后来就明白。上过燕菜以后,就有些不堪入目的动作,逐一表演出来了。狂风暴雨的漩涡,就在那刘大老官的左右,那种恶劣,那种粗野,……密司D经验丰富,一点也不在乎。但所谓“怜怜”者,似乎着了慌了……“怜怜”正在左躲右闪毫无办法之际,突然,我看见密司D悄悄离座。我冷眼看住她,我以为她是见机而作,找个逋逃薮,谁知她飘然走到电灯开关之前,一伸手,拍,“五星聚魁”的大珠灯就灭了,只靠左边耳房来的一线之光,使大家不至于伸手不辨五指。接着就是从没见过的活剧。最初的一刹那,人们还以为电灯坏了,来一个哑场,可是随即恍然大悟。这是“黄金机会”。历乱的黑影,七嘴八舌的嚷闹,色情狂的笑,中间有可怜的气急吁吁的告饶,……我隐约看见“怜怜”逃到火炉架前,……我再不能忍,不顾密司D还在监视,就去把电灯开了。我这一下的多管闲事,可惹了祸了。首先是D的暗示,接着就是所谓“处长”者打冲锋,……那位“老世伯”虽然给我掩护,但寡不敌众。于我有利的形势是,我和他们阵地不连接,我一边是舜英,一边是“老世伯”,而且我又能喝几杯。我所必须谨防者,乃是他们离座而来和我“拚酒”,然后D之类又可将电门拍的一下,来一个“混水摸鱼”。果然,正如我的预料,各人都敬一杯以后,何参议左手持杯,右手执壶,离座而来“就”我了。我一瞧那是喝汽水用的玻璃杯,就知道他的“战术”了。他的条款是“各尽一杯”。好!公平之至。然而又要请我“先干”。哈哈,我是料到的。此时局势,须要快刀斩麻,不能拖泥带水。我立刻无条件答应,然而一口气喝了半杯之后,一个逆呃,脖子一伸,将一满口的酒喷在何的身上,我一面道歉,一面装醉,舜英唤当差的拿热毛巾,……乘这时候,我就一溜烟跑了。在舜英的卧室中坐定,喝了几口浓茶,舜英也就跟着来了。她要我出去,我说头晕心跳。略歇一歇。外边却正闹得凶,哗笑之声,如在隔房。我装作醉了,对舜英说:“密司D这人,我瞧她有点下作。女人应该对女人同情,可是她帮着他们男的,作弄莲莲。我亲眼看见,是她关了电灯。”舜英听了只是笑,但又敛了笑容,凑过头来,悄悄地说道:“你不要小看她呢,此人神通广大!”“哦,”我故意装傻,“什么神通,不过仗着脸皮厚,下作!”“可是她的手段高妙。别人弄不到的东西,她有本事弄到。人家说她本人就是整整一副情报网。”舜英略为一顿,于是含意颇深地看看我,又悄悄说道:“我们刚初见到她,就觉得她有点像你:身条儿,面相,尤其是机警,煞辣。你要是也来那么一手,她一定比下去了;事实上,你现在……”蓦地房门口有人扑嗤一笑,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站在那里离我们不过丈把远的,正是密司D,后边是张妈。D并不开口,只是笑,不由分说,拉了舜英便走。我怔了一会,见张妈还没有走,便问道:“刚才D小姐来,你怎么不叫太太一声?”“我刚想叫,她就笑出声来了——她站的工夫儿也不大。”张妈说那后面一句时,还做了个眉眼。这家伙,也是个“人精”呢!舜英特地从上海带了她来,不会没有意思。看见我没话了,她又献殷勤道:“赵小姐,您再喝一杯浓茶?太太有上好的普洱茶,我去泡一杯来罢。”她将我当作舜英的心腹!张妈转身以后,我爽性躺在沙发上,眼光无意中移到左壁复室那一扇小门,一个念头突然提醒了我。翻身起来,先在房门口张一眼,我立即移步到复室前,一下拉开了门;看那木箱,箱盖是虚掩的,轻轻揭起箱盖,——哦,一切全明白了!这箱里有一套无线电收发报机,嘿!关上了复室的小门,我迟疑了片刻,就走出卧房。客厅上,席面快要散了。但我之出现,又引起了小小波动。我立刻自认罚酒三钟,总算小事化为无事。陈胖乘间告诉我:最近将有人事上的异动,我的工作也要调呢,不过还没十分决定,他也不大清楚。我听了一怔,正想追问,他又怪样地一笑,轻声问道:“看样子,你和今天的主人家交情不坏罢?今天不便,过一天我们再详细谈一下,”我会意地笑了一笑,可又想起K说的那件“无头公案”,便约略向陈胖探听。他侧着头沉思一下:“大概是有的,不过我也记不清了。”松生他们早已盘踞在那边耳房里,一片声唤“陈秘书”。我也回到舜英的卧房去喝张妈特为我准备下的浓浓的普洱茶。舜英坐在梳妆台前,重匀脂粉。我也当真有点醉了,躺在沙发上赏玩对江的夜景。我想:今晚我所见所闻的一切,说给谁也不会相信罢?但何参议之类倘在什么周上做报告,还不是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像煞只有他是爱国,负责,埋头苦干,正经人!真是做戏!但还有些“傻子”当真相信他们。还有些“傻子”连命也不要……K的形象忽又在我眼前出现了。可惜今晚上的一切,他没机会看到。而且还有“无头公案”中那位先生……而且他们还要限期命令我去找到小昭!我忽然生了奇想,以为舜英他们或者知道些这种消息。我转脸看她,她却正忙于对付她那一头可贵的烫发。笑了一笑,我翻身过来,帮她一手忙。在大镜子中我看着她的脸,找出话来,逐步探索。我先从几个从前和我最熟的同学身上,远远地发问;如果有了眉目,那我就可以转到小昭。我相信舜英也知道我有过一个小昭。都没有结果。最后我就提到了萍。哪知舜英撅起嘴唇,哼了一声道:“不用再说萍了。这人古怪。前两天,我好意介绍她一个事情,比她现在的那个事,多挣了十来倍呢,谁知她倒不乐意。不乐意也罢了,却又惹出一番话,说一个人到了那种地方,就是堕落,没有灵魂!真是笑话。”“现在这世界,要有灵魂就不容易存身。”我叹了口气说。舜英化妆既毕,还得到前面去张罗,我也就告辞。耳房里烟幕弥漫,客厅上竹战正酣。陈胖一见了我,就要我代打几副。我一瞧,是五千元的“底”,陈胖一底将乾。——“要我代么?你准备再输一底如何?”我笑着说,就要走了,可是松生也劝我暂代几副,他和陈胖有点事情要商量。哼,我知道这是什么事。既有这事,陈胖就输这么三四底,大概也不在乎,于是我就代了。我干么不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我尽量做大牌。谁知陈胖今天狗运亨通,不到半小时,一副大牌,居然成功……陈胖是双重的财喜临门!那晚就睡在舜英家里,不过我实在不能安枕。我不知道在这个“奇怪”地方,半夜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另有一原因使我兴奋不寝,那便是偶然给我知道了这些人和事,将来不会对于我没有“用处”。G要是再敢无礼,我的“毒牙”又多了一颗,除非像何参议所说,当真“分久必合”;但这,难道真真可能?

昨天到“城里”走了一趟,觉得空气中若隐若现有股特别的味儿。这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期间常常会发生的臭气,但又带着血腥的味儿;如果要找一个相当的名称,我以为应该是“尸臭”二字。如果说是我的错觉,我不承认。那么,也许是我的敏感罢。哼,一个饱经变故,在牛鬼蛇神中间混了那么久的女子,她的感官自然是锐敏的;人家在玩什么把戏,她说不上来,但是她能感到那空气,而且隐约的辨出“风”从哪里来,十之八九没有错误。大风暴之前,一定有闷热。各式各样的毒蚊,满身带着传染病菌的金头苍蝇,张网在暗陬的蜘蛛,伏在屋角的壁虎:嗡嗡地满天飞舞,嗤嗤地爬行嘶叫,一齐出动,世界是他们的!但是使我暗暗地吃惊的,倒是我自己的冷漠的心境。好像我不是此世界的人,一切都与我无关似的。近来我常常如此。这不是应该的罢?好,谁说是应该的呢,然而,在这世上,剩给我的,还有什么?敢问!曾经有过一个时期,我的眼光向着正义和光明;也有过一个时期,我走在善恶的边缘,激起了内心的焦灼与苦闷,像这几天常常会面的N;也有人真心爱过我,而且,也还有一个不愿想起但近来又时时闯进我心坎的小小的生命,——可是,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呢?剩下来的我,还不是满带创伤的孑然一身!近来我时时自问:我还有什么?没有。然而怪得很,一年多前被我忍心丢在××医院的小生命,便在这时悄悄爬上了我的心头。一种温暖的感觉,将我催眠了,我忘其为我,悠然到了另一世界;我仿佛看见一只苹果脸,黑漆一般的一对眼睛,像小麻雀似的半跳半扑,到了我膝前;我感到小手抚摸到我的胸前的轻柔的痒触,——我的神经一震,但是,这幻象只一闪就没有了,我仍是我。剩下给我的,还有什么?我怎能不淡漠?因此我昨天嗅到了那异样的“尸臭”,我也仍然只有淡漠。因此,当我在舜英那里冷眼看到了魔影憧憧,显然有什么事在策划,我什么兴趣也感不到。甚至,当那位得意忘形的“前委员太太”拉我到她卧室里夸示他们的“成功”在即,(自然她还是隐约的暗示,但已经够明显了,)我也只淡淡一笑道:“可不是,我倒忘了。你那老三的病,出痧子,早该好全了罢?”“谁知道呢!后来又没有来电报。”舜英依然那样兴高采烈。“光景是好全了。这十几天工夫,忙大事还忙不过来,我也闹昏了……”我只是抿着嘴笑。她凝神看了我一会儿,又说:“不久就可以和了。功德圆满。咱们都是下江人,……你自然也回去啦。”“和,但愿就在明天,后天,下星期,下一个月。”我故意这么说。可是她倒认真了,正容告诉我道:“那倒未必能够这么快……”“哦,不能那么快?”我故意再挑一下。“不过,慢了怕有变化。岂不闻夜长多梦么?近来我就怕一个字:拖。我私人的事情,都是一拖就变得不妙了。”“不会的!”舜英好像有些可怜我还这样消息隔膜。“方针是已经确定了。大人大马,好意思朝三暮四么?不过,也因为是大人大马,总不好立刻打自己嘴巴,防失人心,总还有几个过门。”够了,我听得够了;任何变动,难道还能把我也变一下么?我离开舜英家里,茫然不知怎么是好。人这一种动物,当真有点古怪:当他觉得一身如寄,于世别无留恋的时候,原也飘然自适,但同时又不免空虚寂寞。我信步走去,看见街上匆匆往来的人们,便觉得每个人都有一个目的,为这目的而奔忙;看见衣冠俨然官气熏人的角色,便在他的脸上认出了相同于刚才舜英所有的那种得意的微笑,而别一方面,被这种微笑所威胁的人们呢,或怒或悲,也是各尽形相……忽然想起:如果小昭尚在,不知他此时忙些什么?还有,K和萍,以及他们的朋友,此时不知又在忙些什么?突然我发见我是走到了回“家”去的车站上了,我又暗暗吃惊;为什么下意识这样做,难道回去又有什么可喜的事情在等待我么?难道我的人生的目的就是找N来谈谈解闷么?自己对自己发生的反感,把我的腿往回拉了。同时我又想出一些小事情来,也让自己“忙”一下。我离“城”时,只带了随身应用的物件,大部分的行李都寄在那个痴肥的二房东太太那里,何不乘此没事,去看望看望她。我跳上了一辆人力车,正待说地名,猛又想起那位二房东太太是“贪小”的,不便空手上门,须得买点什么送给她。于是我就先到我那老乡开的铺子去。铺子里忙碌异常,一边是顾客,一边是木匠。老乡口衔香烟,挺胸凸肚,正在“照料”。一瞧见我,就满脸堆起了笑容,但这笑不甚恭敬。“今天进城来么?您这次高升,我还没庆贺呢,今晚上喝一杯水酒,怎样?也不邀别人,只几个同乡。”“谢谢,公事忙,还得赶回去呢!”我一面说,一面瞧那些木匠。“干么?您又要从新装璜了罢?”“不是,”他眯细着眼睛说。“打算添一个寄售部。”于是把眉头一紧,作出没奈何的脸相道:“您瞧,有东西的人还往外卖呢,生意难做!”我忽然心里一动,就问道:“旧货还能销么?”“不一定。要看是什么东西。……”我一面和老乡说话,一面买了些化妆品,心里却在盘算,寄存在二房东太太那里的东西,有哪一些可以卖掉。从前我所住的那间房已经租出去了。那位痴肥的太太一见我就告诉,说新来的房客脾气不好,架子大,真呕气。当我拿出东西来送给她时,那位新来的房客更倒楣了;二房东太太不顾气喘,下死劲地骂他,——似乎骂他即所以回答我送的礼物。我说我要看看寄存下的东西,她立刻赌咒似的说:“您放心,搁得好好的,老鼠咬不到。”“不是不放心,”我笑着给解释,“打算找一两样带去用。”但是我何尝真想带去用,我不过估量一下,看有没有可以放到我那老乡的“寄售部”去——当然我也不过先估量一下。只拣了几本书,我打算走了,房东太太这才记起来,有给我的一封信。“您头天搬走,第二天就来了,”她东摸摸西瞧瞧地找那封信。“我说搬走了,便问搬在哪里?啊哟,小姐,您没说过,就是您说了,我也记不清。‘还有东西在这里呢,总要来的……’我这么回报他。再隔一天,又来了,就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当面交给您的。”我听她说着,便猜想那是谁的信。可是她摸了半天,还是没有,却又说:“是一个男的,年青青,相貌也好。哦,得了!”她蹒跚地走到我那些寄存的东西跟前,找了一会儿,便转身说:“您那几本书呢?……呀,早就在您手里了么?信是夹在一本书里的。”果然在书里。我一看,前面没有称呼,后面也没有署名,很像是抄一段书。我读第二遍时,就明白了,这是K给我的信!我撕下一条纸来,写了个地名,沉吟一会儿,再随便写上个街名和人名,然后交给房东太太道:“要是那人再来,您给他。谢谢您费心。”在回去的路上,我想:大风暴来了,蚂蚁也有预感,蚂蚁从低洼的地方搬到高处去了。什么都在忙,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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