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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唐狄公案·黑狐狸 高罗佩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25

狄公走出内衙耳门时,见一个圆圆光头的和尚迎上前来。“哈哈,狄县令,我去舍下拜望过你了,你的房门紧锁着。”狄公登时明白此人正是如意法师了,忙拱手回礼答道:“莫非如意大师父?久仰。罗相公几番在晚生面前提及你的高行。忝蒙看重,有失迎迓,恕罪恕罪。”“狄大人或许不知罗县令为何要邀贫僧赴席吧?惭愧,贫僧也潜了一个诗人的名号。贫僧专做两行诗,或对或不对,遣词不多,意尽而已。狄大人的兴味却在公文上。”他用指头点了点狄公腋下夹着的一札案卷。“师父,这就到舍下喝盅茶吧。”狄公礼貌地邀请。“不必了,不必了。贫僧还有点俗务缠身,想乘夜宴前都去办了。大人不嫌,得个闲儿不妨来我歇宿处叙叙,我就住在那狐狸神殿后的净室里。狄大人,你属虎吧?”狄公点了点头,不解地望着如意法师突如其来的问话。如意法师那张丑陋的脸上漾开了神秘的笑容,两只蛤蟆眼间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一只狐狸,一只老虎——妙极,妙极。狄大人,留个心。昨天夜里这里杀了人,眼看还有人要被杀。我看见你身后有许多鬼魂尾随,亏你阳气刚烈,才近不得身。”狄公不由打了个寒噤。“狄大人,不要指望我会帮助你。三千世界,没有尽头,妙语之门,一无窒碍。全仗大人自己手擎禅灯,照路扪摸了。”说着,便拖着麻鞋自顾摇摆而去。狄公似懂非懂,但又不好细问,心中好生狐疑。回到馆舍,狄公展开案卷细读起来。开卷二十页是罗应元撰写的玉兰生平记传。言辞含蓄,笔墨精细。有关玉兰白鹭观一节更褒贬臧否,寓意遥深。玉兰原是长安一爿药铺掌柜的女儿,五岁上便能识字念书。十五岁那年,父亲因家业败了,将她卖到了长安一家著名的行院。她在行院里呆了四年,结识了长安许多风流名士,骚人墨客。日就月将,浸染熏陶,加之她夙慧颖悟,便自做得一笔好诗,显示了她惊人的文学才华。十九岁那年,正当她韶华丰韵之际,突然适迹失踪了。老鸨龟孙四下打听,寻觅了半年,并不见个踪影,也只得作罢。两年后她风尘沦落在一家烟花窑子里,贫病交加,处境艰危。一个名叫温东阳的少年公子赎了她出来,而后又回到长安。于是两人成了形影不分的伴侣。那温公子少年英俊,风流倜傥,家财万贯,挥金如土。且同玉兰一般诗才横溢,丽章迥句好似吐珠泻玉;动辄百韵千言,琳琅满目。他俩成了长安公卿王爷、名流显宦的座上宾,他们间的酬唱集风行海内,闺阁、寺院、行旅、驿亭都有人吟唱不绝。他们周游名山大川,一路做来的诗章不胫而走,学士文人都冲口能吟。然而好景不长,乐极悲生。四年后温公子抛弃了玉兰,跟着一个闯江湖的女侠不知所终了。玉兰离开京师流寓四川,在那里她又交结了当地的著名文土清流,还成立了一个诗社。大官豪富来求诗的不少.由于她的清高和骄矜,得罪了当地的一个刺史.迫使她又离开四川,浪迹萍寄于湖湘洞庭一带。最后她在新安县买下了一个小小道教圣祠——白鹭观。她自称道站,颂黄经、伴青灯,身边只用一个侍婢,严绝男子进观。从此修身养性。与尘世断了缘。两个月前的一天,四个衙役突然闯进了宁静的白鹭观,动手用锄子铁锹在庭前一株马樱下挖掘,竟挖出了玉兰的那个十七岁侍婢的尸体。仵作断定侍婢是被鞭笞而死,因她满身都是鞭痕。衙役拘捕了玉兰,指控她蓄意杀人。玉兰辩解道:三天前侍婢告假去乡里探望双亲,离观前还为玉兰准备好了夜膳。玉兰吃罢夜膳去新安江畔散步。回观已近午夜了,她发现道观后门已被撬开,观中一对银烛台不见了。她第二天便上衙报了官。她说她猜想那侍婢准是忘了什么又跑回观中取拿,遇上了盗贼,盗贼用鞭子抽她要她讲出玉兰藏钱的地方,侍婢委实不知,结果被鞭答至死。但有几位证人向县令证实玉兰常虐待那侍婢,半夜经常可听到侍婢凄惨的尖叫声——尽管白鹭观座落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凹里。又有一个小贩证实,出事的那天深夜,他正走过白鹭观,并不见有盗贼和流浪汉的踪迹。县令驳斥了玉兰的辩词,指控她杀了侍婢。并说她自己撬开了道观的后门,又将银烛台扔到一口水井里。县令备文刚申报州府,恰恰一伙盗贼抢劫了离白鹭观不远的一家农庄杀了农夫一家。为此县令又不敢擅专,一面派人追缉那伙盗贼,一面推迟了对玉兰的判决,移案上呈歙州①刺史。歙州刺史十分欣赏玉兰的诗、有意想开脱玉兰。他作了一番深入的调查,得知新安县令曾想娶玉兰为妻,遭到玉兰的严词回绝。县令承认确有其事,但这与他处断玉兰杀婢之案无涉。他吐露他只是收到一封匿名的控告信,才派人去白鹭观挖掘死尸的——本案并无原告。其次巡卒前几日捕获了一个盗贼,他参与了抢劫那农庄,但不承认有抢劫白鹭观之事。不过他招供说,他的头目曾说起玉兰在观中的地窖里藏有不少金银财物。这个招供与玉兰的辩词合拍了。刺史也不敢专擅,便移案到江南道黜陟②大使。案本上点明宜拟玉兰无罪。海内不少诗人名流纷纷写信给黜陟大使,替玉兰说情。黜陟大使正待判玉兰无罪,偏巧有一个喊冤的人自称是那死去的侍婢的情人,他说侍婢常与他诉说道站如何打骂她,鞭笞至死当是实情,要官府替他作主。又,鉴于验尸的结果证实侍婢仍系处女,黜陟大使又起了疑。他认为侍婢若系盗贼所杀,毫无疑问她同时会被强xx。再说盗贼似又不必仔细将死尸埋于马樱树下。目下那伙盗贼又无踪影,再又那写匿名信告玉兰的人不肯露面,黜陟大使委决不下,便又移文呈报长安刑部大堂。狄公合上案卷,踱到舍外游廊上,一阵凉爽的秋风吹来,满院的竹篁瑟瑟乱响。桂香隐隐,虫声喓喓。天上纤云如丝,一轮银月刚刚升上东山。狄公想:一点不错,这正是一宗十分有趣但又令人头疼的疑案。罗应元既然将他引见了玉兰,又给他看了这一堆案卷的抄本,这意思是相当明白的,要他狄仁杰在很短的时间里作出判断:玉兰究竟有罪抑是无罪。狄公感到有一种不安的予兆。他又想到如意法师刚才的警告,他的心缩紧了。他明白他不能抱住这些材料作判断,他想无论如何在今夜的宴席上自己得设法同玉兰小姐聊聊,顺便也想听听邵、张两大人对此案的看法。但无疑这会大大减损了诗人们聚会的雅兴。不知怎么,他的思绪又回到宋秀才的案子上来了。这案子也是十分的蹊跷。他自已虽作了现场侦查,但可依凭的几乎又多是第二手的材料。突然他想到宋秀才的那册《玉笛谱》。除了秀才那六片笔录之外,这册《玉笛谱》可算是死者最直接的遗物了。想来它与宋秀才之死或许有着密切的关系。他取出那笛谱又翻了一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注音符号,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他要尝试一下,这正是一个最有成功可能的尝试!离夜宴开始尚有一个时辰,狄公迅速换上了一件海蓝布袍,戴了一顶黑弁帽,腋下夹起那册《玉笛谱》,便朝县衙大门走去。注释:①歙:读‘射’,中国安徽省南部的县。徽墨、翕砚为其特产。②黜:读‘处’,罢免;陟:读‘志’,晋升。

罗应元沮丧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对着眼前一堆案卷双眉紧锁,面色阴郁。狄公进来书斋时他正在怨骂。“司天台的一干鸟人都应解职,他们颁的历书明写着今天是个吉祥如意的日子,可中午以来便事事不利。”狄公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自顾斟了一盅茶一饮而尽。又斟了一盅吃了,乃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上一言不发,倾听罗应元的牢骚。“宋秀才的案子使我午餐都没有消化好,匆匆赶去又赶来,偏又撞上蓝宝石坊的‘一品红’病了,院主只答应派一个什么‘小凤凰’的来凑数,余下便是一队乐工,几个唱曲的,有甚新鲜?那小凤凰跳得来什么舞?又干瘪又丑陋……”他抬头看了狄公一眼,乃转了话题:“这个且不说了,那宋秀才的案子有了什么线索么?缉捕刚才来这里说,这三街六市并不见有歹徒、偷儿胡乱挥霍之事——这自然亦在意料之中。”狄公又喝了一盅茶,才开口说道:“孟家一个侍婢说。宋一文在金华尚有一个情人。”“真的?恐怕不是三瓦两舍的粉头吧?我在蓝宝石坊向那里的女子描述过宋一文的模样,她们谁都不曾见过他。”“还有。我认为宋一文来这金华有着一个秘密的原因,查询史料看来只是一个借口。”狄公说着从衣袖里将秀才的六张笔录取出交给罗应元,“这些是他半个月所作的全部笔录。”罗应元看了这六张笔录。点了点头。狄公又说:“每天下午他去县学书库是装装幌子,晚上才去干他的真实勾当。侍婢亲眼见到他夜里穿着黑衣裤鬼鬼祟祟溜出孟家后院,不知去向。对了,那侍婢十分相信狐狸的魅力,她咬定说宋秀才的情人是一条黑狐狸。而秀才正是被黑狐狸杀害的。显然这决非一起行凶越货的案子,看来罪犯之意也不在讹诈而在灭迹!”罗应元不由喟叹一声,说道:“秀才又有了一个情人。一个案子一有女人参与便神秘十分,又麻烦十分。年兄,不管怎样,明天中秋,衙门照例不升堂理事。我们还有一两天时间喘气,苦思冥想。”“罗相公,今夜衙院排宴,你我是脱不出身了,你已委派了下人去侦查了吗?”“没有。不过我的高师爷也会随时将情况报来。我这里一应刑事疑案的勘破多系仰仗了他的一臂之力。他通过他的三家亲戚在城里许多处布下眼线,一有风声雨影,衙里便清楚知道,极是灵验的。”狄公慢慢点头。他知道每个县令都有他自己一套行之有效的破案理刑的惯法,他没有必要要求罗县令照自己的一套习惯来办。“这时内衙当值来禀:“有一位名叫玉兰的小姐求见老爷”罗应元的脸颊顿时泛出红润,阴云舒卷净尽,露出欣喜的神色,说道:“玉兰,玉兰她的案子要重新审理了——今天还总算是一个吉利的日子!”狄公疑惑地问道:“罗相公,玉兰是谁?”“啊。我的年兄狄大人,亏你还交大理寺当过官,有个侦讯鞠刑,勘破如神的偌大名声。你岂不知白鹭观那个哄动一时的著名案子吗?”狄公抽了一口凉气,挺直了身子:“罗相公指的莫不就是那个道姑鞭笞侍婢至死的案子吧!”“正是这个道姑。她名叫玉兰,一代名伎,蜚声遐迩的香闺大诗人。当今名流学士都为她的锒铛入狱抱屈鸣冤,官府也知此案深浅,故县、州、道衙门都具结不了案于,互相推诿,最后还是移至长安刑部大堂。此刻正押解途经金华。玉兰小姐不仅广有声誉,且她与邵樊文、张岚波等名流巨宦也是旧交,互相间很是稔熟①。我请示了邵、张两大人,希望邀玉兰参加我们这两夜的中秋雅会,两大人拍手称善。玉兰小姐头里还断然拒绝了我的邀请,说是带罪之身,无颜面见一班故老相识。我说无妨,诗苑不比官场,并不拘泥那一套陈陋之法度礼数,且又是我个人设下的私宴,席间只叙友情与诗歌,不议政事及刑案。玉兰小姐这才芳意回转,赏了小弟的光,答应赴会。如此一来,我们今夜的聚会自然又增色不少。”门开了,一位身着玄色轻纱罗裙的颀长女子飘摇进了书斋。见她轻移莲步,摇曳生姿,娉婷的体段自有一种动人的丰韵。细嫩自皙的脸面不施粉黛却清光照人,眉头嘴角已有几丝浅浅的皱纹。一堆乌黑的长发分作三绺盘绕在头顶。发间不见有钗簪插戴,手腕手指耳垂并无镯钏玉坠等首饰。玉兰一见罗应元便深深道个万福,开言道:“多谢罗大人盛情邀请。顺便也可告诉大人,贱妾的案子刑部已经决定重审了。”“如此说来,端的是好。玉兰小姐这一向吃苦了。邵大人、张大人一直盼望能见到你,你们都是诗苑词场的至交了。如意法师也在这里。我再与你见一个你曾仰慕的人——我的同年狄相公。他现在浦阳县当县令。”玉兰深深瞅了狄公一眼,只平平叙了礼。转身又对罗应元说.“罗大人增添不少麻烦了,今天我心情很是舒悦,我竟还有若许多朋友。在狱中一个多月恍若隔世一般。”罗应元笑道:“玉兰小姐,今夜是诗人们的雅会,敝县略办小酌,大家务必尽欢而散,为诗林艺苑留下一点风流韵迹。明夜中秋,月华团圆,我们再去城外翠玉崖排下野宴,吟诗放歌,庶几不辜负了这人间佳节。”玉兰道:“噢,忘了告诉罗大人,我过蓝宝石坊时,小凤凰与我一轿来了,她要先来县衙看看舞池,今夜她将演出最迷人的舞曲《紫云凤凰》。”玉兰小姐一拍手,一个约十七、八岁的苗条女子走进书斋来,先朝罗县令躬身行了个舞姿的叩跪之礼。她身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下着翠蓝拖泥妆花百裥裙,腰系一条大红丝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缨络缤纷,裙边环珮丁冬,满头翠珠堆盈,好个浓妆艳扮。只为官府有召,特地弄出这副装束先声夺人。只可惜了容貌不扬。她那长长的尖鼻子和那对明显斜视的无光的眼睛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头发从平滑的前额头向后拢梳,在细长的后脖项束成一个小小的珠光摇曳的堕髻。玉兰拍了拍小凤凰的肩笑道:“一个年轻女人在任何贵人面前都用不着自惭。好了,罗大人,狄大人,晚宴上见。”玉兰搀着小凤凰山书斋去看舞池,并拜会邵、张两位贵宾和如意法师。罗应元叹息一声说:“玉兰这女子不仅才华非凡、容貌端丽、且性格十分坚韧。”他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厚迭案卷,说道,“狄年兄,这是玉兰小姐案子的全部案卷的抄本,我着实花了点寻觅功夫。我想你对白鹭观一案应是深感兴趣的。案卷前我还加注了一个简要的解释,以供你明了全部案情的本末,在夜宴前你最好抽空先读一遍。”狄公大为感动,称谢道:“罗相公乃如此委备周到,真是一个难得的殷勤东道。”罗应元道:“狄年见此话差矣,小弟尚有一个夙愿,多年来我想为玉兰的诗集撰本笺注,开卷小传便碰上玉兰这恼人的案子,故迟迟不得遂愿。年兄最是律法精谙,刀笔纯熟,不知肯为玉兰一案草撰一本辩词否,依了律法条例,—一为之辩解。她的事如蒙刑部超豁,则不仅玉兰小姐额手万幸,也是为诗苑建了一大功德,望年兄千万不要推阻。”狄公微笑着看了罗应元一眼,答道:“我明白了。”注释:①稔:读‘忍’,熟悉。

狄公循原路穿过那野松林,又从后门回到敏悟寺。出得敏悟寺正山门,见对面照壁下两名轿夫正等候着。他们见狄公出来,忙将轿子抬上前,狄公上轿,吩咐直回县衙大门。狄公回到县衙,便急急径向内衙书斋找罗应元。他想在夜宴开始前将这些情况告诉罗应元,然后再换上朝服出席宴会。罗应元早换上了崭新的云龙出海水绿锦缎官袍,玉带皂靴,头上端正一顶轻翼掐丝乌纱帽。他一见狄公风尘仆仆赶来,惊问:“狄年兄哪里去了,害得小弟苦苦找寻。怎的还未更衣?客人们都到齐了。”“罗相公,我有事需告诉你——牵涉到宋秀才被杀一案。”罗应元一惊,忙道:“说吧!此事端的如何了?”狄公于是将如何从一支《黑狐曲》理出线头,如何孤身去了南门外黑狐祠,又如何见到了朱红,弄清了宋秀才来金华的目的等—一细说了一遍给罗应元听。罗应元听罢,满脸喜色,说道:“妙极。年兄端的手段不凡,却原来宋秀才来金华果然另有一段原因。正是十八年前杀了他父亲的那个人得了风声,追踪到孟家杀了宋秀才。他翻寻的正是宋秀才孜孜查询归案的记录。一看来那份最要紧的记录已经给凶手抢去。年兄,关于十八年前他父亲的案子,对,那年是甲戌,把那年所有的存档案卷全都找来—一细查,看看有没有牵涉到处宋的人物。”狄公道:“岂止姓宋?宋秀才很可能已是改名换姓的。他计划一旦找到那个杀害他父亲的仇人,便公开翻案,到官府正式告他。那仇人作贼心虚,先下了毒手。呵,我还想找到朱红的生身父亲,这个狗驴心肝的人竟让他的亲生女儿在那个肮脏污秽的黑狐祠里生活——她已经患了重病。罗相公,你须得尽早问问小凤凰,她准知晓内情。她亲眼见到过朱红父亲的面貌。找到朱红的父亲,再查问出朱红母亲是谁。要她父亲负起责任,让那可怜的小女巫重见天日,做个真正的人。小凤凰来了没有?”“来了。她此刻正在画厅后的东厢内梳妆,玉兰小姐也在为她搽脂抹粉哩。我们是否现在就去叫她来问问?”罗应元说着,忽见邵樊文、张岚波正迤俪朝前厅而来,忙道:“年兄且慢,我先去奉候则个。你赶快去馆舍换了朝眼,少不得有个气象。”狄公辞下,转去自己馆舍更衣。这时狄公真的被这宋秀才一案迷住了、他担心自己不能与这案子的侦破相始终。现在最悬的谜是十八年前杀了宋秀才父亲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又不明白秀才为什么又去找朱红,仅仅是那支《黑狐曲》将这两个少男少女联系起来的么?似乎又并不如此简单。无论如何宋秀才是迷上了这个黑狐狸精了。他不是已经向菊花打听买金银丝双雀发夹了么?而朱红还正痴心等着他送去。狄公换罢朝服,摇曳出来时,画厅外高台上已经站满了客人。蟒袍锦带,闪闪有光,笑语飞声,熙熙雍雍。客人去画厅就座前都聚在高台上欣赏着花园夜景。亭榭楼阁,池馆曲沼,披红挂绿都扎满了五色灯彩。狄公撷起袍襟升上高台,—一与客人拜谒寒暄。邵樊文紫蟒袍、金玉带、钩解、乌履,意气自得,飘飘欲仙。张岚波著一身深绯朝服,从官袍的颜色看官秩仅次于邵樊文,但远在著绿袍的狄公和罗县令之上。如意法师则披一件猩红袈裟,领襟袍口滚绣着一条宽阔的玄缎贴边,在帝王的国度里等阶也是眩目的。他们早已在那里谈论诗歌了。风雅、楚骚、苏李五言、乐府歌行、曹刘嵇阮、潘陆张左、元嘉永明、梁陈官体,一直议论到当今的沈宋律诗,个个眉飞色舞,颜红耳赤。邵樊文忽然想到如意法师的一笔好字。他对罗应元说:“夜宴后罗县令速去内行取一大幅白练来,请如意师父托了酒兴赐下一副对子。”罗应元听了,激动地说:“邵大人好个主张,敝衙从此又多了件稀世的墨宝。如意师父断断乎不可推阻。”狄公这时才想起他曾见过许多门楼、巨匾上都落有“如意翁”的大款。那些栲栳般的大字往往六尺见方,笔锋遒劲凝练,飞动洒脱。不由心中起了一层钦慕之意。这时高师爷来禀报罗县令:宴会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贵宾们入席。罗应元喜笑颜开,向乐工挥手示意。一时钟鼓齐作,丝管迭奏。乐曲声里邵大人、张大人等一干贵宾摇摆步入画厅。画厅里灯烛煊明,薰香弥漫,分开早摆下三方高桌,桌上水陆珍馐错列,杯筋觥觚杂陈。正中一桌就坐了邵、张两大人,右手是狄公与玉兰,左手则是如意法师与罗应元。两根楠木巨柱上垂下一副对联,道是:幸逢圣明主共乐太平年画厅下铺下一层波斯国大地毯。两边珍果嘉木扑来幽香阵阵。罗应元擎杯站立祝酒,开言道:“下官今夜略备小酌,杯茗相邀,得蒙光宠,敝衙顿时生辉,阁县意气洋洋。下官志诚祷天,惟祈三愿:一愿贵宾健康,享寿万年;二愿明月长久,清光怡人;三愿诗坛兴旺,风雅永继。”祝罢撩袍离座,举杯频频。须臾阶下一派箫韶,又动起乐来,贵宾乃纷纷拈起杯箸将酒肉往嘴里送去。狄公没想到会与玉兰小姐合一桌,这分明是东道罗县令的着意安排。狄公见邵樊文与张岚波正大谈其京师的轶事遗闻,对面罗应元与如意法师议论着钟王书法、晋宋宝帖。狄公便乘机低声问玉兰:“玉兰小姐是几时到的金华?”“两天前,狄大人。我被押解京师途经金华,不意罗大人离意邀请,阶下囚翻成了座上宾。”“玉兰小姐如今在哪里驻息?”“蓝宝石坊店的一个小客栈。狄大人可知道今夜有精彩的舞蹈么?蓝宝石坊的小凤凰倒是个有志气的女子。”“听说她想一鸣惊人,在舞榭歌场抖出大名。”狄公应道。玉兰冷冷地说:“你们男人岂知女子的肝肠?。”“你知道她今夜跳的是什么舞曲?”狄公问。玉兰刚要回答,却见邵樊文立起身来,高声说道:‘今夜此时,天上明月如玉壁,人间万民庆佳节。罗县令风流雅儒,盛情设下偌等丰盛宴席,单宴请吾辈诗苑同人。论诗老夫早江郎才尽,枯竭了诗思,然今夜盛会又不能无诗,数来席间眉须当让裙钗,老夫冒昧,提议玉兰小姐即席赋诗一首,以志今日诗苑旧人难得的雅聚。那题目便是《对月》吧。明月古今虽同,但光景却日日迥异,这诗能翻出新意最能助兴,未知各位意下如何?”客人听了拍手称善,都道好个主意。玉兰转过脸来微蹙蛾眉,无限感触地深深瞥了一下邵樊文,略假思索,便口占一律:赭衣高轩过,明月还旧州。画堂对故人,衰鬓惊中秋。宁怨脂粉薄,空恨岁年偷。妾心何所似,清光飞玉瓯。席间顿时啧啧称道,好一阵议论纷纷。邵樊文铁青了脸,心中揪然不乐。张岚波摇头长吟,极是欣赏。狄公暗暗惊奇,如意法师则呵呵大笑不止。罗应元使个眼色给司乐,一时繁管急弦响起。动人的乐曲里两名花枝招展的美人转出,望画厅上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儿便翩跹起舞。两个美人穿着薄薄一层轻绡舞裙,一个色玄紫,一个色皜白。轻快的丝竹声中她们开始惊翻旋转,一个翘起脚尖时一个便跪下为之遮掩。然后互相交替,倏忽变换。舞姿轻盈,身段矫健。节拍迅急跳跃——此曲唤作《双燕春》。一会伴乐戛然中止,一队舞姬摇曳而出,翩翩团舞了一阵,便与“双燕”一起退下了。接着是两个乐工各唱一套新曲,歌喉宛转,有板有眼。水陆八珍一道接一道从厨下捧上酒席。酒过三巡,罗应元站起来向客人们说道:“花园里即将放烟火,请贵宾们稍候片刻上外厅高台上观赏。烟火后将由蓝宝石坊小凤凰献舞《黑狐曲》。这个舞曲依据本地最古老的迷人传说制谱,据说已经流传一千多年了。小凤凰若是此舞一举成名,将与‘一品红’并驾齐驱。”席间一阵嘘舆,便又议论开了。邵樊文眼中露出欣喜若狂的光芒,说道:“我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黑狐曲》了。”张岚波道:“我听说这舞与黑狐狸精有瓜葛,倘若狐仙有灵,保不定会弄出什么是非来,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如意法师惊惶不安,蛤蟆般的眼睛不住地眨动。玉兰小姐则抿嘴窃笑,不发一言。乐声又起,酒酣耳热的贵宾正需要音乐来帮助消化。轻缓的旋律令人有悠悠然的快感。鲜美的菜肴已经失去了吸引人的魅力,《黑狐曲》的预告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突然画厅外传来一声巨响,顿时天上五彩缤纷,照耀得画厅恍同白昼。花星从云头纷纷坠下,尾巴上拖着一串串色彩绚丽的火光。罗应元大声叫道。“请贵宾都上外厅高台!”一面回头吩咐高放,“将所有的灯烛都吹熄!”一声声花炮轰击,澄明如水的秋空一时彩云奔流,硝烟弥漫。画厅、花园、殿台、楼阁、水榭、曲沼、假山、回廊的所有灯火全部熄了。明月当空,整个衙院里的人都陶醉在这佳节的气氛里了。一个五彩的大火球从假山后面慢慢升起,火花爆裂着从它的边沿喷闪出来。“劈劈啪啪”的鞭竹声中火球愈转愈快,最后升起到高空突然炸裂,撒下一天的五彩灿烂的星雨,煞是壮观。“妙极,妙极。”邵樊文大声得意地称赞道。忽然空中闪烁出一束鲜花,一声巨响花束顿时变成了一群斑斓的蝴蝶,翩翩乱飞,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狄公见罗县令站在他的前头,忍不住说道:“罗相公乃真是费心了,面对这人间奇景,真有所谓乐而忘返之感,现在我倒为自己没有回浦阳而感到庆幸了。”这时又一阵连续的爆炸,天上悬出一幅金银一闪光的花匾,花匾上现出“福、禄、寿”三个大字。又一声巨响,三个大字散成三颗耀眼的巨星、在天上摇曳闪烁了半晌才慢慢消失。高台上人头趱簇,黑压压一片、不时响起了声阵高声喝采,但谁也看不清谁的面目嘴脸。忽然花园里、画厅里灯火一齐大放光明。高台上的客人攀着扶手开始陆续回到画厅。玉兰刚回到座位上欲待坐下,突然她想到什么,便对狄公道:“对,我应该去看看小凤凰是否已经装束完毕,即将轮到她上场了。今天她在这里能露一手。振起了名声,邵、张两大人便会将她举荐到京师的教坊司去……说着兴冲冲从画厅边的一个圆洞门走了出去。狄公这时忽然发现如意法师凸出着一对大眼睛正盯着那扇圆洞门呆呆出神,不觉心中狐疑。他端起酒壶自己斟了一盅酒,正待凑上嘴唇,罗应元一声大喊,狄公一惊酒全泼了衣袖。罗应元大惊失色。指着那扇圆洞门,口中哆嗦。狄公急忙转过身来,只见玉兰小姐正从圆洞门奔进画厅;她脸色死灰,惊恐万状,茫然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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