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利棋牌游戏_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

热门关键词: 永利棋牌游戏,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
当前位置:永利 > 经典小说 > 第十四章 汉灵帝的身后事 斩断旧情 卑鄙的圣人

第十四章 汉灵帝的身后事 斩断旧情 卑鄙的圣人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26

曹嵩的一生可谓波澜不兴。因为是大宦官曹腾的养子,所以仕途平坦一路平安。十年前因宋后被废一事遇到些挫折,但是他本人却没有什么损失,反而因祸得福以被害者的身份躲过了刘宏对王甫的清算。他自出仕以来一直是京官,奢华享受自不必提,大钱小钱也捞了不少。后来担任司隶校尉,又染指九卿中的大司农、大鸿胪多年,虽说谄侍宦官又没什么大的建树,但没人能否认,他的资历还是很老的,甚至不次于张温、崔烈等名臣。更何况他还有汉费亭侯的爵位在身,虽然这仅仅是一个没有继承封邑的空衔,但也可以算是一种荣耀。所以朝中不少人对他的感觉仅仅是鄙视或不理解,却不是痛恨。小人物仰慕的大人物,大人物瞧不起的小人物,这是大多数同僚对他的感觉。所以曹嵩的追求就是能问鼎三公,让那些鄙视他的人重视他的存在,更重要的是给后代儿孙留一个光鲜的身份。他花一亿钱买得太尉,可这并未改变什么。只是原先仰慕他的人更加仰慕他了,而原先鄙视他的人也更鄙视他了。不论怎样,太尉这个光辉的头衔终于落到了他头上,这也是开汉以来宦官子弟中当得最大的官。不过曹嵩的好运气在他买得太尉一职的时候也到头了。中平五年正月,休屠格部落杂胡抄掠并州,杀死西河太守邢纪。紧接着黄巾起义的余党在并州的西河郡白波谷再次集结,掀起了大规模的武装起义,短短几天之间就攻入了太原、河东境内。汉司隶有七郡:京兆、冯翊、扶风三郡以旧都长安为中心,是为三辅;河南、河内、河东三郡以新都洛阳为核心,是为三河;再加上连接其间的弘农郡,是为司隶七郡。所以义军打到河东,就等于打到天子脚下了。按照汉家旧制,如果有叛军侵入司隶之地,太尉需以失职之过罢免。但是毕竟曹嵩花了一亿钱买官,如此草草免职不但不合情理,后面的人见此状必定也不肯出钱了。所以刘宏与十常侍商议一番,决定驳回诸多朝臣的奏议,让曹嵩继续担任太尉。但是晦气之事并没有停止。由于渔阳张纯、张举勾结乌丸叛乱,朝廷鞭长莫及,幽州刺史刘虞为了控制局面,建议请匈奴出兵相助,刘宏照办。可近年来匈奴一直处于内乱,部落诸王强烈反对出兵,匈奴大单于羌渠一意孤行,结果激起内乱,羌渠不但救不了幽州之乱,而且自己不得不向汉廷求救。更糟糕的是,白波起义侵扰河东阻塞了北上道路,朝廷根本无法救援。最终羌渠被杀,匈奴叛军反与并州叛变的休屠格杂胡,以及白波军三路反贼兵和一处,并州的局势越来越麻烦。他们甚至杀死了并州刺史张懿,逼得新任匈奴单于於夫罗逃到洛阳向朝廷求兵收复失地。面对这么严重的危机,刘宏改任丁原为并州刺史,协同前将军董卓镇压叛军;另一方面,为了化解白波黄巾与黑山黄巾的联系,又派使者拜黑山军首领杨凤为黑山校尉。虽然这一次仍旧没有罢免曹嵩,但根据曹纯出宫的汇报,皇上已经开始对身边宦官抱怨他了。曹嵩意识到,自己这个太尉岌岌可危,所谓事不过三,若是再出什么乱子,自己的位置就保不住了。曹操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考虑老爹的麻烦,他的全部心思都花在治理军队上了。何进的这几支部队,最大的问题是良莠不齐。汉家的五军七署都是公卿家族子弟,令行禁止军容整齐;可这一支军队实在是乱,上到官员子弟,下到平头百姓,甚至还有大赦出来的囚犯、聚拢投诚的匪人,最惨的是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兵士传令有时候要用好几种口音。这也难怪,天下遍地造反,而这些人都是连年平乱的精锐。何进又不懂治军,部队原先一直是交给吴匡、张璋那等粗鄙之人统辖,越发纵容得这些兵没有规矩。于是袁绍、鲍鸿、曹操等七人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规别籍贯重新调整建制。每天早晨七校尉在都亭操练人马,过午以后往大将军府汇报。说是汇报,何进却什么事情都搞不懂,七个校尉实际上是互相之间讨论心得。两个月过来,曹操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当的不是朝廷的官,更像是掌握着一支属于士人自己的武装。而这种自由感背后还藏着变数,那就是原本承诺加入的西园御骑至今没有加入,八校尉中最重要的上军校尉还在空缺之中!这是曹操出仕以来最为繁忙的一段日子,每天忙完所有事情回到府中都已经天黑。而通常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卞氏那里看看熟睡的儿子。这一日他正轻轻捏着儿子的小手,卞氏道:“下午公爹回来了,一直不让我过去伺候。”“哦?”曹操有点意外,自匈奴叛乱起,父亲几乎没有回过家,始终在太尉府里忧国忧民。当然,他也是怕太尉当不长久,想尽量在那个府中多摆几天架子。“天还不算太晚,你去看看老爷子吧!”卞氏边拍着儿子睡觉边对他说。曹操在她额角亲了一下,披好衣服往那边院里去。哪知父亲不在卧房,便信步来到前面的厅堂,果不其然,里面的灯还亮着。曹操对这种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小时候经常半夜偷着跑出来玩,而每一次经过父亲的书房,灯火总是亮着的,那时他官居司隶校尉每天处理着各种政务。后来事情变得本末舛逆,父亲还是忙到很晚,不过忙的都是巴结宦官排挤异己。今夕何夕,他又在忙些什么呢?曹操悄悄走到厅堂门口,想要推门进去,却听里面传出另一人的声音:“巨高兄,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也一把年纪了,操这等不必要的心干什么呢?”曹操听得出来,这是永乐少府樊陵,官场诨号唤作“笑面虎”,也算是父亲的好朋友了。难怪他今晚要回来,原来与樊陵有机密的事情要谈。听贼话曹操可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小到大他最爱听人背后闲言,仿佛只有这种消息来源才是最可靠的。“唉……我一辈子都是为自己,几时真的为朝廷出过力?可这几个月我真的很留心并州的战报。我看董卓这家伙是个狼崽子,不能让他继续在并州戡乱,他把胡人都招收到自己手下啦!”曹操在门外一愣,父亲在战报中看出毛病了吗?“你说他想谋反,有什么证据吗?”樊陵问道。“是不是想造反我不敢说,但至少是拥兵自重,招揽胡人自树权威!朝廷才给他多少人马?他现在有多少?除了湟中义从就是西羌杂胡,要他带着这些匪类去平匪类,岂会有什么好结果?日子长了尾大不掉啊!”樊陵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道:“巨高兄,我知道你想立点儿功劳保住你的位置。谁都能理解,可是……咱们都老了,该放手时自然要放手喽。”“你什么意思?”“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樊陵一直笑呵呵的,“大单于死了,皇上都没说你什么,你老也应该知趣一点儿才是。”“我知趣一点儿?”曹嵩的声音很诧异,“老樊,你怎么对我说这种话?”“人情事理在这儿摆着呢!”樊陵提高了嗓门,“你虽然花了一亿钱,但凡事也得有个限度,你不能指望这一亿钱保着你当一辈子太尉啊。反正该抖的威风你也抖过了,该来说好话的人也说了,不管人家服不服你见了面也得向你行大礼。这就可以了吧!”不知父亲是在思考还是被樊陵气懵了,曹操半天没听到他回话。“其实这太尉有什么好的?说是三公之首,不录尚书事,屁用也没有。”樊陵还在兀自叨念,“别说是你老兄了,张温、张延、崔烈又如何?该离开照样得离开,你还是得想开一点儿。因为这个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得不偿失了。咱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非得做点惊天动地的事才肯罢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啦!”“谁叫你跟我说这些话来的?”曹嵩的声音有些气愤,“你大晚上的非要来找我,是替谁传闲话?”樊陵嘿嘿一笑:“我替谁传话你甭管,总之也是为你好。”哪知这句话说完,曹嵩却笑道:“你少跟我故弄玄虚,根本没人叫你来传话,是你自己没揣着好心眼。想学蔡泽说范雎,让我给你腾地方吧?”樊陵似乎是被戳穿了心事,支吾道:“你……你这是瞎疑心。”“我瞎疑心?呵呵……你那点儿伎俩我还不清楚,论阴人害人的本事,谁能比得了你樊德云,当人一面背人一面,有名的笑面虎嘛!”曹嵩挖苦道,“我知道你觊觎我这位置,但是你大可明着来,别跟我玩阴损的那一套。若不然传扬出去,你这太尉白手起家是耍心眼得来的,岂不坏了你们老樊家的名望?坏了你的名望是小事,你爷爷樊季齐可是一代高贤,连陈仲弓都是他学生。他老人家生前精通方术秘法,你这辈子依附宦官就够给他老人家抹黑的了,要是再污了名声,留神他在天有灵,一个响雷劈死你这不成器的东西!”“你、你……”樊陵气坏了。“劈死你不打紧,这天人感应,还得连累别的三公再辞职。到时候你死还得招人骂。”曹操听父亲这样挖苦他,又好气又好笑:好气的是,老头这一辈子最善挖苦人,因为这个毛病没少得罪人,如今位列三公不顾身份还这样讲话,实在是有失度量;不过好笑的是,樊陵乃十足小人一个,就欠这样刺骨虐心的挖苦。樊陵素来以“和蔼可亲”著称,但今天却被骂得恼羞成怒:“曹嵩!我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我就是要当太尉!拍拍良心说话,任三公,你这样的够资格吗?”“我不够资格,难道你够?”曹嵩冷笑道。“既然你能当,我就能当!你不就是靠钱说话吗?我也回家准备钱,不就是买官吗?这年头谁也别笑话谁!”“就凭你?你能出得起多少钱?”曹嵩继续挖苦道,“出一千万就够你吐血的了。”“你甭管我出多少,一千万怎么了?咱们皇上吃鱼不论大小,钱花完了,早晚叫你滚蛋!”曹操听了一阵恼怒:这老狗怎么可以对太尉脏口呢?“滚蛋?你先给我滚蛋!你能混到今天,还不是因为我和许相提携你?这是我的家,轮不到你大呼小叫,再敢骂一句,我叫家人撕了你的嘴。明儿上殿再参你个辱骂三公的罪名,这个永乐少府你都甭当了,回家做你的太尉梦吧!”曹嵩下了逐客令。“你、你……”若论口舌之利,十个樊陵捆起来也抵不过一个曹嵩,他气得直哆嗦,“好,我滚!咱们走着瞧!”曹操就在门外,听他要走,便把身子隐到门侧,悄悄伸出一条腿来。樊陵气哼哼拉开门,也没注意脚底上,一脚正趟在曹操腿上——这一个跟头,生生从台阶上绊了下去,摔了个嘴啃泥,哎哟了半天爬不起来。“哟!谁呀这是?摔坏了吧?”曹操装模作样迎上去扶,“樊叔父,怎么是您呀?这真是……怨我怨我,走路太急了!”说着假模假式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樊陵木屐也断了,衣服也扯了,黑灯瞎火的簪子都找不到了,头发披散还沾着泥。他狼狼狈狈站起来一摸——门牙磕掉了!捂着淌血的下巴,指着曹操:“你……你……你们爷们都不是好东西!”说完这老家伙竟气哭了,攥着折断的木屐,一脚深一脚浅地去了。曹家父子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这爷俩恐怕只有在捉弄人的时候才相像。曹嵩笑罢多时,脸色忽然变得很凝重:“说归说笑归笑,看来我这个太尉是当到头了。”曹操心里一阵心疼,毕竟那是整整一亿钱啊!千叮咛万嘱咐还是白扔出去了,又怕父亲难过,只道:“反正您已经问鼎过了,还有什么遗憾的?不去那个太尉府更好,冷冷清清的了无生气。以后清闲了,你天天都可以在家抱孙子。”曹嵩倚着门叹息道:“是啊……天天可以抱孙子。”樊陵这一去果然风波不小,他与许相、曹嵩本是一党,如今因为这点儿小事颜面撕破。他先是跑到司徒许相那里搬弄是非,然后跟十常侍诉委屈,最后典卖家产又勉强凑出一千万钱,恭恭敬敬送到了西园万金堂,万事齐备只欠一场仗。说来也巧,正赶上汝南黄巾再次叛乱,皇帝刘宏终于逮到了借口,立刻将曹嵩罢免,转为谏议大夫。半个月之后,樊陵如愿以偿接替太尉之职。曹嵩自中平四年十一月任太尉,中平五年五月罢职,合计七个月。他的前任崔烈担任太尉也是七个月,出资五百万;而曹嵩却多花了二十倍!樊陵任职后,曹操以为父亲的心情一定会很失落。但出乎意料,他还真的天天坐在家里抱孙子,连到东观应卯都懒得去。又过几天,曹操从大将军府回来,见父亲正坐在厅堂里跟楼异有说有笑的。“爹,何事这么高兴?”“子和回来告诉我,樊陵要罢职啦。”“啊?一个月都不到呀?”曹操感到很意外。“是呀,让这老东西与我争!当不了一个月他就完了。”曹嵩幸灾乐祸道。“因为什么?”“皇上要举行耀兵大典!当众册封自己为‘无上将军’,到时候樊陵怎么拿得出手?且不说人望,连门牙他都没有。皇上要用最有威望的马日磾当太尉,让这个大典进行得完美。”“哪有皇帝自己册封自己当将军的?”“他是想自树威严,压一压何进的势头。另外他还要当众正式册封你们西园八校尉,可能还有赏赐。”说到这儿曹嵩倏地收住了笑容,“上军校尉的人选确定了。”“谁?”曹嵩脸一沉:“蹇硕。”“蹇硕?怎能用宦官呢?”曹操颇为不满。“不用他还能用谁?皇帝身边也只有这个人对他绝对忠诚了。”曹嵩把玩着拐杖,“这些话都是皇上与尚书议论出来的,连皇后都不知道。你速往何进那里给他提个醒,蹇硕这小子是个愣头青,什么大将军、十常侍、皇后,他谁的账都不买。这个人只知有皇上,不知有他人。将来的麻烦还多着呢!西园校尉,这是个玩命的差事。你小子得做好准备。你若熬过这一关,咱曹家从此大兴大旺。你若是熬不过这一关,唉……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我这辈子就算混齐了!”曹操心里越发地不安:当初我当洛阳北部尉,可是亲自下令打死了蹇硕的叔叔啊!

天子大丧最是繁琐不堪,文武百官所行事务皆有礼制:太尉上谥读策,司徒率先领丧,司空、将作监理器物,太常司仪传哭号,宗正礼待诸侯,大鸿胪奉迎九宾,太仆监造丧车,大司农典算支钱,光禄勋、卫尉守卫梓宫……简直把所有人折腾得四脚朝天。莫说朝廷大臣了,各地诸侯王也要千里迢迢进京奔丧,甚至洛阳城的百姓也得跟着披仨月白袍子。在京官员不论品级五日一会临,太后、皇帝刘辩、渤海王刘协也得跟着陪哭谢丧。每隔五天折腾这么一次,这三个月过去,到汉灵帝刘宏下葬邙山文陵的时候,太常卿再传令喊哭,无论王公贵胄还是文武官员,所有人都已经眼泪流干,只剩下捂着脸哑着嗓子干号了。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下葬后的第二天,朝会上就爆出惊天大事。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会同三公一同上奏:“孝仁董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恽、永乐太仆封谞等交通州郡,收受官员珍宝贿赂,悉入西省。藩后故事不得留京师,舆服有章,膳羞有品,请永乐后迁宫本国。”董太后的一生可谓三起三落。她本是解渚亭侯刘苌之妻,乃普普通通一个藩妃,因为丈夫早丧,与独生子刘宏相依为命。后来汉桓帝驾崩,窦家外戚选她儿子当了皇上,母子分别依依不舍。原以为今生再无缘相见,却托了王甫、曹节这两个宦官的福。宦官诛灭窦氏,她才喜从天降,名不正言不顺地到洛阳当了太后。作威作福卖官鬻爵,敛财挥霍欺压忠良,她儿子每一样暴政背后都有她的影子。实指望养儿防老,不想白发人反送黑发人。也怪她自己糊涂,非要撺掇儿子在临死前废长立幼,结果蹇硕被杀遗诏作废,刘辩登基为帝。何家成了正牌外戚,董太后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难舍难分地与宠爱的孙子分别,再次回到那离开近二十载的河间旧宅。她的车马刚离开洛阳,何进就派袁绍、曹操等人包围了骠骑将军董重的府邸,皮之不存毛之何附?董重倒是明白事理,自己把毒酒一灌,万事了结。三天后,董太后在回河间的路上暴亡,渤海王刘协徙封陈留王。但据传说,她是被车骑将军何苗派人鸩杀的。至此,一切干扰何家主政的障碍全部扫除。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因为刘宏这个昏君太招恨,天下的叛军似乎是故意与他过不去。他活着的时候各地叛乱天天打仗,等他一死叛军竟也都随之覆灭了:凉州匪首王国,与皇甫嵩作战连连败绩,最终内部瓦解,王国为其麾下韩遂、马腾所杀。韩马二人又胁迫汉阳名士阎忠为首领,阎忠不允忧愤而死。从此韩遂、马腾不能相容,他们彼此攻杀势力衰退,后来不得不龟缩于西凉,不敢再踏入关中一步;西南方面,益州刺史郤俭被黄巾所杀。当地州从事贾龙、犍为太守任歧招募乡勇抗击反贼,经过几个月的战斗,终于将黄巾首领马相杀死。朝廷新任的益州牧刘焉等人进驻绵竹,蜀郡等地的黄巾余党也很快被肃清;东北方面,张纯、张举勾结乌丸的叛乱逐渐走向末路。虽然幽州刺史刘虞与骑都尉公孙瓒在征讨策略上发生分歧,但经过几番争执,两个人还是一刚一柔联合起来。公孙瓒以武力大败张纯,刘虞则募斩其首级,张举势穷悬梁自尽,至此幽州戡乱初步告捷。刘虞被提升为州牧,并遥尊太尉;公孙瓒也被提升为降虏校尉,兼任长史;河内方面战事同样告捷,朱儁在河东仅仅招募些杂兵,就把进犯司隶的黑山军打得团团转。这些农民军久战不利士气低迷,最终撤退到深山老林,并派人入朝求封。承诺朝廷授予他们首领官职,他们便不再兴兵作乱;青徐之地的黄巾主力多达二十几万,却是同样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袁绍将他们击散回朝后,徐州刺史陶谦、东海相薛衍又逐个击破。沿海之地有骑都尉臧霸处置,他招揽了吴敦、尹礼等一干地方豪强各自起兵,没几日的光景就将流窜山岭沿海的黄巾游寇消灭光了;并州方面,丁原戡乱也颇有成效。匈奴叛军见进不能取,只得退回北疆,扶立了须卜骨都侯充当伪单于。休屠格部更惨,几仗打下来,被前将军董卓收编了一大半,余下的逃出塞外重拾游牧生活。白波军方面,首领郭太战死,其手下韩暹、李乐、胡才等辈才力不及,只得退居白波谷紧守。至此,并州之乱也算大体平息了。平乱之事处处得胜,各地战火纷纷熄灭,一时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真有点儿新君登基天下太平的迹象。仗不再没完没了的打了,专门负责平乱的西园校尉的八个营也就无用处了,朝廷逐步裁军,这些部队只保留了三分之一。曹操担任典军校尉,原来头上还有一个上司蹇硕,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至少还是在讨论战事。如今蹇硕也死了、仗也不打了,屯守京师本就有北军,他的这些杂兵其实已没有实际意义,随着裁军的进行,他的部曲也越来越少。特别是刘宏生前组建的西园骑被勒令解散后,皇家园林不再供军事使用,诸校尉连议事的衙门都找不到了。曹操等人见状,也无心操练兵马了,干脆万事都推给各自的司马,自己到幕府闲坐,与大将军的掾属已一般无二。何进是一个不错的外戚国舅,憨厚、善良又讲义气,但他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将军。莫说处理政务没有主见,奏章上的字都认不全。好在幕府之内全是高参,长史王谦统筹机要、蒯越掌管人事,诸曹掾属各司其职,大将军府俨然一个小朝廷。何进每天只需签署机要,剩下的时间与袁绍、曹操这帮闲人畅谈国事就可以了。虽然现在大局安定,但袁绍、何颙等人还有一未了的心愿,那就是党锢的帮凶张让、赵忠,以及以他们为首的十二个中常侍还在。可何太后临朝之后,仅仅处置了夏恽与封谞;对于剩下的十个人,不但不追究罪过,竟然还肯定张让等人的护驾之功,把他们也归入了功臣行列。自从大丧完毕,袁绍就一直在何进耳朵旁絮絮叨叨,不停地劝他诛杀十常侍,而何进却犹犹豫豫不肯决断。这样的情景曹操已经见了无数次,今天又是这种情况。“大将军,宦官一事您还是没有决断吗?十常侍祸国殃民已久,现今前朝弊政皆除,朝廷广招贤才为官。若不除掉这些祸国小人,何以安士人之心?雪黎民之恨?”袁绍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半天。何进的表情有些木讷:“本初啊,我不是说了嘛,此事得要太后同意。可是她不同意啊!说句心里话,我也不太愿意这么办。”“为什么?”袁绍一皱眉。“想当初我何进不过就是一个杀猪的,要不是张让举荐我妹子入宫,哪有今日这一身富贵?说不定我现在还在南阳集市上磨刀子呢。”何进的表情憨得可爱,“本初贤弟,莫看你官没我大,可是吃的苦可没有我多。你是公侯世家,我是屠户世家,这是不能比的。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短,有恩不报已经很过分了,回手再把人家杀了,这说得过去吗?”几句大白话竟把巧舌如簧的袁绍噎得不知说什么了。曹操与王谦、蒯越捂着嘴笑了半天,王谦道:“现在不要议这件事了。目下还有两件要事急需处置。一件是匈奴单于於夫罗在京请兵平乱,一件是董卓拥兵自重屯驻并凉,这两件事必须尽快解决。”曹操也道:“没错,这说是两件事,其实也是一宗。於夫罗本应继承单于之位的,现在匈奴叛军另立了一个伪单于,而且占了他的牙帐和草场。他在洛阳急得跟热锅蚂蚁一般。这些天连大鸿胪都不敢见他,袁术、鲍韬天天陪着他射猎解闷。”何进挠了挠头道:“那他就别回去了,咱们养着他不就成了吗?”曹操吓了一跳:“那可不行啊!人家匈奴是咱的属国,咱们哪能不管呀?再说这一次是因为要帮咱们打乌丸,人家才起了内乱的。若是陷人于危难而不顾,我泱泱大国的权威何存?”“孟德说得甚是有理,此事一定要管。”王谦又接回话茬,“但是先得把董卓的问题解决掉。前几天皇甫嵩自凉州打来一份奏章,控告董卓拥兵自重,招募死士。这个钉子必须要拔掉!”说这话的时候,王谦故意扫了一眼袁绍。二十多年前董卓不过是凉州刺史手下的一个从事,是因为袁隗为司空辟他为门下贼曹才出人头地的,细算起来这董卓也是袁家的故吏。袁绍方才与何进赌气,见王谦看他,信口道:“拔就拔罢!我又不跟他沾亲带故。”曹操却对皇甫嵩有些失望:“皇甫老叔这是怎么了?这可不像他做事的风格。董卓既然拥兵自重,他就应该自行处置。先夺了他的兵权,或者是伺机将其捉拿。董卓抗诏已经有一次了,拥兵自重是明摆着的事,皇甫老叔上这个奏章管什么用啊?”“这你都不懂,他是被朝廷吓怕啦!”袁绍白了曹操一眼,“原先忠心耿耿替朝廷打仗,后来因为告了赵忠一状,左车骑将军也给撤了,封邑也给削了,还差点儿下大牢。有过这么一番折腾,他哪还敢先斩后奏呢?归根结底,这也是十常侍惹下的祸,不拿掉这些误国的阉贼,什么事都解决不了。”曹操听他把话题又绕了回去,暗地好笑,却没顺着他的意思说,只道:“不管是谁的错,现如今要拔钉子。大将军不妨再下一份诏书,召董卓回朝……”“他不回来!朝里面有十常侍这帮奸臣……”袁绍顿了一下,不冷不热地道,“外面山高皇帝远,他哪儿还愿意回来?”王谦也觉着袁绍这半天有些捣乱,看看他,强硬地说道:“不回来没关系!给他个刺史、州牧的,让他的兵归皇甫嵩节制!再说他不是还有个弟弟董旻吗?召到京城给个官,攥着他一口亲戚也管用。”袁绍看看王谦,没敢说什么,只对何进语重心长道:“大将军,关于诛杀宦官的事情你还要再跟太后商量,这不光是为了内外的大臣,更是为了你和太后的平安。先朝的大将军邓骘、窦武辅政,皆是忠良的外戚,结果就是让宦官害死的。不除了这些可恶的阉贼,对朝政永远是有妨碍的。对大将军一家的安全,更是威胁。”何进别的事不懂,生死之事他岂会不知。好不容易从一介平头百姓混到今天这一步,若是糊里糊涂丢了性命岂不可惜?他耷拉着大脑袋想了一会儿才道:“嗯。这件事是得办,我还得跟我妹子提。”曹操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样子真觉得可笑:袁本初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竟把大将军挤对成这样……正说话间,又见蒯越、刘表笑盈盈而来:“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何进被弄懵了:“又有啥好事?”刘表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大隐士郑玄奉诏入朝,现已到都亭驿啦!”诸人一听无不欢悦,这可真是喜事临门。郑玄、荀爽、陈寔乃民间三大贤士,凡朝廷三公出缺总会象征性地向他们发出诏命,但人家却甘老林泉从不奉诏。蹇硕覆灭新君登基,在诸人建议下,何进向昔日被禁锢的老一代名士纷纷发出诏命,可肯于回来做官的却极少。紧接着陈寔年迈去世,何进更觉要争取贤士装点朝堂,便连续向郑玄、荀爽发出征召。可能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把郑玄感动了。明明是高兴的事,何进却慌了手脚,他一介屠夫出身,实不知该以何等仪式礼遇这样的大人物。王谦见他手足无措,便建议道:“大将军莫急,今天准备迎接仪式恐是来不及了,您就便装去都亭见见老人家就好。”说完又向诸人嘱咐道,“郑康成也是有岁数的人了,依我说除了大将军一人,咱们就不要去拜谒人家了。明天咱在平阳城外列队相迎,他既然来了,以后向老人家请教学问的机会还有的是。”曹操等人纷纷点头赞同,不过一想到郑玄乃经学泰斗,《易经》《春秋》《礼记》《诗经》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而明天就要与他老人面对面讨教了,恐怕大伙这一夜要兴奋得睡不着了。众人暂把公务都抛到一边,鸡一嘴鸭一嘴叮嘱何进注意礼仪,之后便各自回家用心准备明天的腹笥高论了。第二日,曹操起了个大早,把崭新的深服掸了又掸、发髻梳了又梳、胡须修了又修,要见大隐士自然得精益求精。他对着镜子照了好半天,确定一切妥当,刚要走却见老父拄着杖来到他门前:“你小子又干什么呢?”因为大丧守灵受了不少罪,曹嵩又添了腰疼的毛病。曹操搀他进来,笑道:“儿子要去迎接郑康成……您别一口一个小子,我都这等岁数了。”“这岁数怎么了?你就是当了大将军也是我的儿呀!”曹嵩晃晃悠悠坐下,“听说不少何进的人都在上书言董卓意欲造反之事,是不是也有你一份呀?”曹操一心惦记出门,只揶揄道:“是朱儁劝说大将军的。”“别听朱儁那帮人瞎吵吵,董卓反不了。”“哦?您怎么知道?”曹操甚觉诧异。曹嵩摆弄着拐杖:“那董卓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他又没个儿子,他给谁反呢?”“哼!”曹操觉得父亲这个理由很牵强。“你别笑啊,他董仲颖与当年的段纪明一样,都是老兵痞,这帮人就是西凉武夫出身,不入清流士大夫的法眼。他们这辈子就为了作威作福能让人瞧得起,你看马腾、韩遂、王国这帮子人,有那么三两千的兵就敢乱来,这就是民风剽悍!”“您这么说可就有偏见了。”“这不是偏见。”曹嵩捋着花白的胡须,“当年光武爷打江山,隗嚣割据凉州首鼠两端,这边跟光武爷称臣,那边与白帝公孙述勾勾搭搭。结果光武爷平了他,也是从那时候起,凉州之民不准迁籍入关,凉州人剽悍可是由来已久的。”曹操低头沉思:“那您说董卓他……”“别管董卓的事情了!”曹嵩皱眉道,“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操心的瞎操心……我要辞官啦。”“唔。唔?”曹操才反应过来,“辞官做什么?”曹嵩开玩笑道:“你这杂牌子校尉都拿二千石俸禄,我这个谏议大夫才六百石。儿子欺老子,我脸上不好看,所以不干喽!”曹操这会儿顾不得出门了,怕父亲心里难受,赶紧劝慰道:“爹!怎么与我玩笑呢?怎么无缘无故就不干了,您比马日磾的岁数小多了。您老又不是不知道,谏议大夫非威望之臣不能任,那杨赐、刘陶退下来的时候不都当过吗?您这可是个体面官。而且您任过太尉,一次为公,有了名望后面就能再任。说不定三公再出缺,您就能补上。”“你少拿这话哄我宽心啦!”曹嵩撇撇嘴,“原来先帝贬斥的人都起复了,黄琬升了豫州牧,赵谟当了卫尉卿,朱儁回朝了,王允也无罪开释了。你们天天还撺掇何进招贤纳士,连荀爽、申屠蟠、张俭这帮老家伙都要请入朝堂,如今连郑玄都来了。有这些人挡着路,我还能往哪里摆?这辈子我再也摸不到三公啦!”他说的都是实情,曹操不禁点点头:“爹啊!您说的不假,过去的事情一风吹啦。现在朝廷要启用那些年轻才俊和威望之士,卖官的事情以后不会有了。”曹嵩却冷笑道:“什么年轻才俊?我也瞅不出他们哪里过人,孔融那等狂生为侍御史、郑泰当了尚书郎、周毖算个什么就任为侍中。最可气的,刘表当北军中侯、胡母班为执金吾,孔伷、袁遗都放出去当郡守,他们都会领兵吗?坐而清谈还差不多,关键时刻百无一用!”曹操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是没有什么经验,但都是帮大将军立过些功劳的,又是地方上的清流名士。何进这个白地大将军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再加上袁绍、何颙引荐,他当然得用这些人。曹嵩见儿子出神,又道:“孟德,圣人说‘和光同尘’,说白了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在这一朝就为这一朝的天子尽忠,别的无需多想。你爹我就是这样,是非对错我心里也清楚,但是有些事不那么做是办不成的!过去凭钱,现在看出身。向上的路都堵死了,我不辞官干什么?前天我去跟樊陵、许相商量了,想劝他们与我一起辞官,他俩还不愿意走。哼!人家现在给你脸了,就趁着现在有张整脸赶紧告老。等人家不给脸了,再想走都晚啦!一把年纪了,要知道好歹啊……”是啊,爹爹也算是混到头了。当年宦官得势,他也就得势。如今宦官都俯首帖耳了,他这匹老马也就没草料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有先帝那样荒谬的君主,才会有爹爹这帮和光同尘的臣子。我现在也算是立起身来了,他今后也帮不到我了……曹操低头不语。曹嵩似乎把儿子的心境看得清清楚楚,又嘿嘿笑道:“小子,你也别把你爹看扁了。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我,我如今早早辞官也是为了你小子好呀!”“嗯?”曹操一愣。“你别装糊涂,这几天何进谋划什么呢?”“没什么呀。”“胡说,你们计划着要除掉十常侍呢。”曹操更觉诧异:“您怎么会知道?”“哼!”曹嵩气哼哼道,“张让把城东的宅子都卖了,你猜那些钱都哪儿去了?”“不知道。”“都到车骑将军府了。”“何苗?”“嗯。张让为了保命如今把捞的钱都给了何苗,就求何家饶他们一命。赵忠、段珪他们也纷纷典卖家产四处托人情。我跟他们也算是老关系了,万一他们拿着钱送到我这里,让我叫你替他们去求情,我怎么办?不帮这忙他们得骂我不顾交情,答应下来不是给你找麻烦吗?”曹嵩叹了口气,“所以,我赶紧辞官不干了。我都不顶事了,他们也就寻不到我头上了!”“爹!你为了孩儿我……”曹操攥住父亲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子,我可已经斩断旧情啦!以后咱家跟任何一个宦官也没有瓜葛了。该杀谁你就只管跟着去杀,你要是能跟那帮清流混熟了,将来你也就算个清流了——前程似锦呀!”“谢谢您……爹!”一时之间,曹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是我还得给你提个醒……何进这人不太成事,还没杀呢人家就知道了。将来要是事有不决,你们可得帮他快刀斩乱麻!什么事情都怕拖延,拖来拖去,好事也能成祸!”本来是几句好话,但曹操听罢感到有些惴惴不安。他呆立在那里,瞅着老父拄着杖笃笃而去,好半天才想起今天的要紧事,赶紧迈着小碎步出了府门。哪知还未上车,又见崔钧骑着高头大马而来。曹操皱眉道:“元平啊,你难道要骑马去见郑康成吗?这好好的深服不都弄褶子了?”“唉……”崔钧未说话先叹气,“见不成了,老头子已经走了。”“走了!?”曹操一条腿刚迈上车,又下来了,“怎么回事儿啊?”崔钧苦笑着摇摇头:“老人家根本就不愿意来,是郡县的官吏取媚何进,硬把郑玄拖来的。昨天何进到都亭去见了一面,老人家仅仅身着布衣朝他一揖,待他走后老头趁着夜深人静就溜了,就留下一个叫郗虑的弟子解释情况。”这事儿真叫人哭笑不得,曹操叹息道:“早知如此,昨天就该去凑凑热闹。这倒好,遇高人而交臂失之,可惜啊可惜……”“我看此事诡异得很。”崔钧的神色凝重起来,“如今不单是郑玄、荀爽不来,就连党锢的名士张俭、申屠蟠也都回绝诏命了。这一早上我就在想,袁绍昨天的话很有道理,宦官必须要除。不扫除那些宦官,有德之士便不愿意回朝效命。长此以往,于国不利啊……”曹操点点头,现在他父亲已经撇清与宦官的关系了,他也大可以跟着何进、袁绍放手一搏了。郑玄一揖而去,又留下弟子郗虑解释,也算礼数周全,何进也不好再纠缠,直把郗虑拜为郎官草草了事。另一方面,经过太傅袁隗与诸尚书的筹措,朝廷下诏调并州刺史丁原为武猛都尉;调前将军董卓出任并州牧,并让他交出军队归皇甫嵩调遣。但是结果出人意料,董卓再次抗诏,这个老兵痞上书说:“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陲。”不过董卓的弟弟董旻倒是喜气洋洋到了洛阳,即刻被晋封为奉车都尉。

由于何进殷勤相留,诸人用过午饭才离开大将军府。曹操感慨良多,又寻思太尉府就在旁边,正好去看看爹爹忙什么,便拉着大宛马过了两条街,径直来至太尉府。曹操递过名刺,守门令史一看是太尉的儿子来了,忙把名刺还回,满脸带笑将他让了进去。太尉府在三公府中是最大的,曹操对此却不甚熟悉,只在十多年前桥玄为此职的时候来过两次,此后所任不是曹家的死对头,就是皇上所点的不堪之人,他便再无机会进来了。也是曹操用了两盏酒气魄放开,便满不在乎地往各处掾属房逛了逛。逐个瞧过来不禁大失所望,现在的太尉府哪里还有点儿生气?当初杨赐为公辟用刘陶、桥玄为公辟蔡邕、邓盛为公辟王允,不知道多少名臣是从这一个个掾属房里走出来的。可到了自己老爹当太尉,用的都是些年迈老吏,有的连牙都没了,大中午熬不住皆爬在几案上打盹,这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庸庸碌碌疏少才干。年轻的倒也有几个,却还不如老的,都是鸿都门出身的宵小,曹操还瞅见皇上亲手提拔的台崇、冯硕两个佞臣也在,心中顿时生起一阵恼怒。待都转完了,来至台阁之前,两个直阁令史已知他的身份,谄笑把他让至阁内。曹操进去一看,里面冷冷清清,只有父亲一人端坐在案前写字,几案上的公文全都堆满了,还有一盘点心。正月天凉就点了两个炭盆。可是偌大的屋子里两处火根本就暖和不起来,反弄得有一股刺鼻的炭气。眼见如此景象,曹操反而对身为三公的父亲起了怜悯之心。曹嵩见他来了,把笔一放道:“哼!现在的直阁真是越来越没骨头。当初王龚为太尉,他儿子王畅要进去说句话,生生就被拦了。如今可倒好,你要进来不但不拦,还笑脸相迎。”“那您就把他们全开销了,别叫这帮谄媚人在这里起哄。”曹嵩没搭理这茬,却道:“你小子又喝酒了吧?坐下暖和缓和吧。”曹操自己寻了一张杌凳,端到炭盆前坐下烤着手。曹嵩见他无语,抬眼皮道:“怎么样?去了一趟幕府,有何感想啊?”“比您这里强多了。”“嘿嘿嘿……”曹嵩点了点头,“你小子倒是实话实说。”曹操也笑道:“大将军府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权倾朝野!我看就差管着尚书了。”曹嵩收住笑容:“唉……西园校尉你遇见几个?”“全遇见了。”“全遇见了?”曹嵩一挑眉毛,“上军校尉不是还没有确定吗?”“八成就是何进。”“胡说八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瞎揣摩,而且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真拿当今万岁当傻子了?我告诉你,他之所以到现在都不宣布上军校尉,必然有他自己的打算。”曹嵩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炯炯,“说不定他的打算很可怕。阿瞒,要小心啊!”“这事儿现在已经够可怕的了,即便他能找出一个不跟何进相近的人,算上我,现在幕府里可已经坐过七个人了。他是想限制何进的兵权,可是眼瞅着大家还是跑到他那边去了。而且就那么公然聚会,全不考虑影响,在那儿待了一个多时辰,听他们说话我都心惊肉跳的。”“把心放肚子里,”曹嵩又拿起笔来,“法虽严不可以责众。况且不用你们这七个人,还能用谁?平乱的部队总不能用宦官吧?那群东西打不了仗,要挑还是得选能打仗的。可是只要是能打仗的,全是这些年何进麾下的,所以换了你们七个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越换越麻烦。”“嗯,有理。”曹操看案前有一盘点心,便取了一块放到嘴里,“呵!这羊羹做得真香……爹,我看这七个人本不是一条船的,夏牟那是老一辈人物了,冯芳是曹节女婿,可如今一进幕府照样都甘拜下风。那冯芳跟袁术好得紧,就差俩人穿一条裤子了。”“症结就在此。”曹嵩刚写了两个字,听到这话便没心思再写,站起身来道,“冯芳跟咱家的情况不是很相仿吗?咱这等宦官子弟尚且如此,何进之势还有谁可以阻挡呢?”“我看何进不过是袁绍的一个幌子。”“唔?你什么意思?”“这些名士入幕府,十有八九都是冲着袁本初、何伯求去的,帮着何进是假,有意对抗当今天子并铲除宦官才是真。”“想除十常侍这谁都看得出来,可是袁家的事情我还未发觉,看来必定是袁隗这个老狐狸又在背后做文章了。”“袁公的主意?我看不像,倒像是袁本初自邀功名。”“你也忒信他的鬼话了。咱家人各有分工,他们老袁家还不是一样?袁隗这是在另找门路,要弃当今万岁于不顾了。”曹嵩感叹道,“天底下小人不可恶,可恶的是伪君子。咱爷俩关上门说话,这袁家就是地地道道的伪君子。”曹操心道:“人家是伪君子,那您不就是真小人了吗?”嘴上却绝不敢这么说,只是揶揄道:“或许吧。”“何进是个蠢人,让人家当刀使了都不知道。如今他锋芒太露,甚至盖过皇上了。”“十常侍没给皇上出什么主意?”“他们完喽!”曹嵩摇着头,“十常侍现在只顾着保命了,我听说最近他们一边巴结董太后,一边巴结何后。两边都不敢得罪,忙得不亦乐乎。”“关太后什么事?”“太后不喜欢何家,希望将来能立小皇子刘协为太子。两个月前群臣争国本,要求立史侯为太子,皇上也没答应。何家董家暗中较劲,最可怜的是那位二国舅何苗,处心积虑依附张让,到现在里外不得好。何进恨他,董家也恨他,十常侍都不搭理他了,活该他倒霉!不长眼睛……”“他不长眼睛?”曹操又吃了一块点心,“咱家那个叛奴秦宜禄岂不更是睁眼瞎?”曹嵩“扑哧”一笑,说道:“他肠子都悔青了,你吃的点心,就是他孝敬我的。”曹操差点噎住,丢下吃着一半的羊羹:“咳!咳!他怎么又来了?”“想巴结我,让他回来呗!前些天那小子吓坏了,发现了几封秘信,是车骑将军府的长史应劭、司马乐隐写给王谦的。这俩人明着是何苗的人,实际上却是王谦特意打发过去监视何苗的。秦宜禄不敢得罪二人,又怕将来何苗倒霉受牵连,于是想回咱家。呸!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岂能再要他!”“王谦好心机呀!”曹嵩摇摇头道:“若按你刚才所言,我看是袁隗好心机。这只老狐狸差出袁绍,袁绍再找一个王谦,王谦又拉出乐隐、应劭。照这条线你把今天所见之人都捋一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捋到那老狐狸头上?”曹操闭目沉思:“党人一干人等可以捋到何颙,而何颙再往上就是袁家;北军诸人捋到鲍家兄弟,而鲍家兄弟往上又是袁家;清流名士捋到王谦,王谦往上也是袁家;自己是由崔钧所荐,崔钧又是袁绍找来的。”此刻他猛然醒悟,忙道:“爹爹所言丝毫不假!幕后之人果然是袁隗。”“我说他们是伪君子,一点儿都不假吧?以后你对袁绍兄弟也要有所防备。”“嗯。”曹操虽然答应,但并不觉得袁家有什么私心,无非就是想铲除宦官罢了。他赶紧转移话题道:“爹,您在忙什么?”“咳!我有什么可忙的。三公不录尚书事,上朝如同是摆设!我不过是花钱买个脸面罢了。天天抄抄笔录,没事寻点儿事做。你看看这阖府的掾属,他们是办大事的人吗?”“我看了,碌碌之辈,一半都是老棺材瓤子。还有几个鸿都门出身的,怎么台崇、冯硕那等小人您也用呢?”“没办法,御虱谁敢搔?你说这帮人无用,但是换人能换谁呢?有才能有名望的现在全在何进那里了。太尉府自邓盛罢职之后就没落了,张温、张延、崔烈都没换过人,我不过是萧规曹随硬把这帮人接过来了,好赖也就这样吧。实话实说,我这里还算是好的,你到丁宫、许相那里去看看,司徒府、司空府都还不如我这里呢!”曹嵩无可奈何,“当太尉就一点好处,有什么军报可以率先知道。”“那最近有什么事儿吗?”“事情多了。”曹嵩翻着那一大摞军报,“渔阳张纯、张举勾结乌丸人作乱,攻城略地,杀了右北平太守刘政、辽阳太守杨终、护乌丸校尉公纂稠。如今朝廷急调刘虞为幽州刺史,前些天还封了一个骑都尉叫公孙瓒的。”“现在骑都尉满天飞,一点儿都不值钱了——还有什么?”曹操对打仗还是很关心的。“冀州刺史王芬谋逆……”曹操吓了一跳:“怎么样?”“你嚷什么呀!”曹嵩脸色一沉,“王芬以征讨黑山为名征兵,打算借当今万岁北巡旧宅的时候作乱,当即扣留另立合肥侯。如今万岁又不去了,他的阴谋就败露了。大将军别部司马赵瑾兵临冀州,王芬、周旌自杀,合肥侯赐鸩酒而死。”“然后呢?”“然后什么?王芬都死了还有什么然后。”曹操长出一口气,虽然周旌死了,看来许攸还是逃过一劫。怕父亲生疑,曹操又赶紧问道:“还有吗?我刚刚到京,想多知道点儿。”曹嵩又翻了翻竹简道:“哦,零陵出了个叫观鹄的土匪,自称‘平天将军’,已经被长沙太守孙坚剿灭了。”“孙文台都当上长沙太守了?”曹操颇感意外。“你认识他?”“在宛城一块打过仗,当时他还只是个捕盗都尉,这会儿怎么升得如此之快?”“打仗呗!跟着张温、董卓在凉州打了几仗,回来又平区星、平周朝、平郭石,这年头光打仗,能升得不快吗?还有……休屠格部落的杂胡也跟着作乱,杀了西河太守邢纪。你看看,郡将都死了多少个了,子和还想出去当县令呢!这不是找倒霉吗?”“爹爹,我得给您提个醒。”曹操把最后一块点心咽下去,“你可得把老崔烈的事情引以为戒,叛乱太多太尉是要免职的。咱花了一亿钱,可不能扔到水里。你看这休屠格胡人打到西河,就已经闹到并州了,这可就离司隶不远了。万一在三辅、三河出了乱子,闹到天子脚下,您这个太尉可就不保了。”“这我知道,但用兵的事情我又做不了主,听天由命吧!崔烈才花五百万,所以只当了七个月。咱可花了一亿,论情论理也不会轻易赶我下台吧?”曹嵩嘿嘿笑道。突然,大门一开,一个令史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启禀曹公,大事不好!在并州白波谷有黄巾余党造反,贼人抄掠州郡,现已由西河攻入河东地界。百姓深受其害,请曹公速速请旨定夺。”怕什么来什么,真有叛乱闹到天子脚下了!曹操忙回头瞧瞧父亲,只见他面若死灰,但还是宽慰儿子道:“没关系,为父花了一亿了……应该没问题吧。”听得出来,曹嵩说这话时底气可不怎么足。

本文由永利发布于经典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第十四章 汉灵帝的身后事 斩断旧情 卑鄙的圣人

关键词: 永利棋牌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