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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恰同学少年 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龙族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21

她张开手在路明非眼前晃动,修长的手指上戴着宝格丽的戒指,很晃眼:“师兄,这是几?”“苏总,您看我们这个工程的合约……什么时候能有个准信儿呢?”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问,他屁股落在沙发上,可还是点头哈腰的状态。宽大的楠木办公桌后,占据整面墙的4米髙的楠木书架下,挪威产的Stressless真皮办公椅上,年轻女孩心不在焉地说:“我们再研究研究,你们也再考虑考虑报价。”女孩穿一身Dior的黑色套裙,蹬一双细高跟的红底鞋,长发盘在头顶,戴一副细框眼镜,一双素白的长腿翘着二郎腿,妖媚动人,却又杀气腾腾。中年男人心想毕竟是老苏的女儿啊,年纪虽小却不好对付,只得起身说:“那苏总我们就等您的消息,我跟您父亲是好朋友,报价方面能压我回去再压压看。”女孩这才粲然一笑:“辛苦赵叔叔跑这一趟,您跟我爸爸是好朋友,我算您的侄女儿,您还是叫我晓樯吧,叫苏总太见外了。”中年男人出去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忽然空了下来,苏晓樯疲倦地靠在办公椅上,用藏在嘴里好久的泡泡糖吹了个超大的泡泡。这时候手机响了,泡泡破了,“啪”地糊在她化了妆的小脸上。一看来电人的名字苏晓樯就皱眉,可最终还是按下接听键,用欢喜无限的声音说:“杨局长,什么事情您亲自给侄女打电话啊?”“啊,好啊好啊,有空一起见个面……行的话当然就交往啦,我也想找男朋友嘛……辛苦杨叔叔还总记挂我……您把他说得那么好,我真是等不及要见见他了,不过我这两天真是有事,您看这外面不是下大雨么,我们企业要做好排水保安全的工作……好啊好啊,我闲下来一定约,杨叔叔再见。”这边电话刚放下,那边传呼机里传出秘书的声音:“苏总,提醒您今晚您叔叔要来跟您见面。”“我哪个叔叔啊?是来跟我要钱的?跟我要项目的?还是要给我介绍男朋友的?”苏晓樯没好气地说。“您的亲叔叔!要钱的那个。”“收到!妥了!”苏晓樯结束了通话。这就是苏晓樯如今的生活,坐在这间本属于她老爹的办公室里,应付着各路叔叔阿姨自从她中断学业回来接管这个家族企业,她就成了一块肥肉,这并不是说她变胖了,而是谁都想咬她一口。工程报价虚高的赵叔叔其实是个好人,也就建一条传送带多问她要了400万块钱,苏晓樯心里清楚但不说破,给他个修改报价的机会,如果赵叔叔只是想多赚200万,苏晓横就放点水了。找她借钱的亲叔叔也好对付,10万、20万如今不在苏总的关心范围内,可怕的是给她介绍对象的杨叔叔、谢阿姨、安主任、肖书记……这个名单就这么长,相亲对象的名单长度可想而知。这些才是狮子大开口的,吃掉苏晓樯,就等于吃掉他们家的所有产业,苏晓樯是独女。偏偏这些人还不能得罪,都是关系户,没了这些人,他们家的生意也转不起来。苏晚樯开始都是满口答应,然后找机会推诿,有时候迫于无奈也去跟人见个面。半年里她走马观花地见了这座城市里的各路英豪,其中最顺眼的倒是邵公子,邵公子很坦白地说:“我觉得你不会看上我,你那么髙,比我还髙半个头呢,我也觉得你不咋样,你一点都不温柔。大家都是迫于介绍人的面子来这里,不如当个朋友,今晚好好吃顿饭,明天就给介绍人说没看上就行。”苏晓樯很髙兴,破例跟相亲对象喝了一瓶红酒。所以那天见路明非她喝多了哭了,未必全都是因为她暗恋了路明非整整三年,也是因为她悲戚那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真想念啊,那些春天和秋天的傍晚,女孩们不约而同地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看路师兄来打篮球,那些日子空气都干净得如同洗过。苏晓樯甩脱高跟鞋,把光脚翘在办公桌上,趁着接下来的半小时没有安排准备打个盹……这时候电话又响了。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姓名,苏晓樯愣住了,柳淼淼……真见了鬼了,这个小贱人好久不跟她联系了,两人曾经因为路师兄还吵过一架。不过如今大家都是大人了,自然不好还生小女生时代的气,苏晓樯接通电话,没事人似的说:“哟,很久没你消息了啊,最近好么?”“苏晓樯你快来想想办法!他们把路师兄关进精神病院了,”柳淼淼根本不跟她打招呼,“我跟陈雯雯在这里说半天了,人家就是不让我们进去!”苏晓蔷腾地站了起来:“你们在哪里?告诉我位置!”她踩着高跟鞋噌噌噌地冲出办公室,说赶快给我准备车!秘书说苏总您一会儿还要见你叔叔的!苏晓樯头也不回说50万以内你做主,叫他立字据。游戏关卡“昆古尼尔之光”,第101次Load,黑夜,暴风雨,高架路。路明非驾车狂奔,诺诺坐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我说你那支火箭简到底从哪里摸出来的?没有它我们可真冲不出来了。”诺诺说。“地下捡的,我一低头,就看见它躺在地下呢。”路明非随口说。他们刚刚冲出黑影的包围,正向收费站驶去,对于诺诺而言刚才的那一战真是惊险,路明非准确地射出火箭弹引发了连环爆炸,他们趁机脱离战场。整个过程中诺诺几乎没发挥什么作用,全靠路明非带着她杀出重围。简直像是排练过的,黑影们自己往路明非的刀口枪口上送,他行云流水地挥舞刀枪,还用打空的火箭筒抡飞了好几个,动作像是打髙尔夫球那么帅。诺诺惊呼说这是学院特训的结果么?这什么鬼特训我也想参加一下!路明非说没问题没问题,要是我们还有命逃出去,回学校就给你安排这种特训。“我们现在去哪里?”诺诺问。“跟我走就行了,这不是我老家么,这里的路我熟。”路明非边说着边道边停车,“你等我换个备胎。”“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换备胎?”诺诺吃了一惊,“我们还在尼伯龙根里没有逃出去呢!而且这种车用的不该是防爆胎么?”路明非推门下车,顶着雨跑向车尾:“确实是防爆胎,但是车胎受损过重还是没法撑太久,我有预感接下来我们要跑很长的一段路。”他打开后备箱,拿出备胎和千斤顶,钻进车肚,熟练地把千斤顶支了起来,开始更换右后方的轮胎,轮胎的内侧有一道很深的伤痕,不更换的话这台车能跑到城市边缘都勉强。正是因为这只受损的轮胎,在第一次进入噩梦的时候他们未能逃脱,上铁桥之前有一连串减速带,这只受损过度的轮胎在减速带上耗尽了最后的生命然后炸掉,接下来就是迈巴赫失控翻车,昆古尼尔到来。之后好几次这只胎都爆,路明非终于痛下决心,停车做了检查,这才发现了车胎内侧的伤痕。类似这样的“隐藏危机”在这个游戏里还有很多,比如你要是没能在某个时间点之前经过收费站,收费站会封路,碗口粗的铁柱从地面升起,就是迈巴赫也撞不开。CBD区也会积水,一旦积水某些路段就不能通行了,路明非只能想办法绕道,然而绕道就会耽误时间,而时间非常紧张。“你饿不饿,这车里居然还有果仁。”诺诺在车里喊。“你吃吧,我不饿!”路明非大声回答,同时心里默念着拆轮胎的流程“1、2、3、4、5……”他原本也不会卸轮胎,愣是在游戏里就着说明书学的——通常车主都会把换轮胎的说明书放在车里——代价是那次Load他就学会了换轮胎。他有点心急,这次他混得不错,抢回了不少时间,即使算上换轮胎的时间也能在封路之前通过收费站,虽然还是不能确定会不会有新的突发事件,但总的来说成功率很大。越心急越出事,最重要的那颗固定螺丝刚被拆下来就从十字改锥末端掉落,骨碌碌地滚向路边,在路明非来得及抓住它之前,它滚下了高架路,消失了。路明非呆呆地看了两秒钟,忽然放声咆哮说见鬼见鬼见鬼!真他妈的见鬼!车里的诺诺正吃着果仁,那是她从手套箱里翻出来的,听到咆哮声她吓了一跳,果仁散落一地,她从未见过这个师弟发出这样暴怒的吼声,那站在高架路边提着扳手的身彩,弯着腰浑身湿透,简直就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凶兽。她心说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有人抢了他吃的么?这一刻时间暂停,迈巴赫后座的车门打开,小魔鬼好像一直都坐在后座上似的,现在他从车中走出,缓步走到路明非身后。“哥哥你累啦,我就说嘛,最后击垮你的,是你心里的疲倦。”路鸣泽轻声说。“这个游戏……真有完美结局么?”很久很久,路明非才慢慢地抬起头来,“无论我解决了多少问题,总有新的问题出现,无论我试多少次,师姐都没法越过那座桥。这里看起来没有墙,可好像四处都是墙,我怎么跑都会撞在墙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历史上确实有人避开过昆古尼尔,但我并不清楚那是怎么实现的。”路鸣泽说,“魔鬼的能力也不是无限的。”“这一次我放弃了,一会儿你重置吧。”路明非撕哑地说。“师姐还在副驾驶座上,等你换完轮胎回去呢。”路鸣泽转身看看那个从车里探出头来的女孩,她抓着一把果仁,果仁从指缝里散落,悬浮在半空中,表情是吓了一跳。“没有车怎么离开这里?”路明非疲倦地摆手,“丢了那个螺母我连轮胎都装不上去,重置吧。”“哥哥你注意到了么?之前的十次Load中你有六次都是中途放弃的,甚至看不到你师姐遇险,你就叫喊着说放弃放弃。”“你不就是要说我心累了么?是啊,我心累啊,可心累又怎么样?”“你真正觉得心累,是在你见过那个邵公子之后。”路鸣泽说,“那家伙兴冲冲地走了,可你却更累了。”“你一定是我肚子里蛔虫变的小魔鬼。”路明非忽然不暴躁了,轻轻地一笑。“那个邵公子是你的情敌吧?或者说‘同情兄’?”“你还知道这个词呢,魔鬼也读《围城》么?”“嗯,赵辛楣说的?”路鸣泽耸耸肩,“那家伙一脸臭屁的模样,我看他都有点不顺眼,不如我帮哥哥你打他一顿,这顿算我账上”“免啦,我又不讨厌邵公子,人家来医院里看我呢,”路明非说,“而且你为什么要打‘同情兄’呢?”“可哥哥你见了他之后很难过,我不想我哥哥很难过。”路鸣泽固执地说。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小魔鬼有时候真像个孩子,那种孩子受了欺负要去报复的神情,不像是伪装的。“谢谢,可我真的不讨厌他。”路明非说,“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我不是师姐从水帘洞里带出来的唯一的猴子;第二,是我需要师姐,不是师姐需要我,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师姐四处收养猴子这毛病得改,她总不能带着一窝猴子嫁给恺撤吧?”路鸣泽说,“她倒是很侠气很仗义,可是对谁都不好。我不是说了么,你师姐是个笨蛋,自以为是的笨蛋。”“可我还是很感谢她把我从水帘洞里领出来,否则我也不是现在的我。”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湿透的西装和风衣。“我以为你会后悔接受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否则你现在不会那么难过。你生活在这座不大的城市里,不知道外面的事,也许有时候有点郁闷和孤独,但不会这么不开心。”路鸣泽说,“其实人傻蛮好的,古希腊有个哲学家说,世上第二好的事情是在出生的瞬间就死掉,唯一比它好的是根本没生下来。人就是这样,懂得越多越会吃苦,可人还是想懂得更多。”“我不后悔。”路明非说,“要是没去卡塞尔学院,我不会认识师兄、师姐和老大,也不会认识芬格尔那条败狗,还有象龟兄弟俩……还有绘梨衣。现在的不开心就当是我为认识他们付出的代价吧,我觉得值得。”“哥哥你这么说话我可真害怕,你别又做出什么发疯的事情来。”小魔鬼转着眼珠子。“我之前心里其实是有很多不可告人的念头,”路明非不管他,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我总追着师姐跑,是因为我觉得我那么喜欢师姐,喜欢得都难过了,凭什么我不能跟师姐在一起?老大生下来就什么都有,老大没有了师姐还有很多女孩可喜欢,而我就只有师姐。可我忽然觉得我错了,那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己,其实我并不是一无所有,只是我眼里只看到了师姐。绘梨衣喜欢我,可我就看不到,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一无所有,师姐也没必要可怜我,是我需要师姐,不是师姐需要我。我跟着师姐我才安心,师姐嫁给了老大师姐才安心,如果我安心了师姐就不安心,总有一个人要付出代价。我想着要打断婚车的车轴,那是我最自私的一面,真不知道师兄那么正直的人怎么还会支持我。”“你师兄那个人其实一点都不正直,他护短得很,你不觉得么?”“你终于肯跟我说师兄是真实存在的了?”路明非惊讶地抬起头。“其实早就对你透露了,只是没明说而已。”小魔鬼耸耸肩,“好吧好吧,楚子航是存在的,只是其中出了点问题你必须把他找回来。”路明非无声地笑了:“那我就放心了。”“歇会儿继续?”“问你件事,确实是奥丁毁了那架飞机对吧?”“没错啊,以地面积水作为界面,它在一瞬间让尼伯龙根强行侵入现实世界。”“渡船早就不能用了,现在能够出入时只有高速公路,而髙速公路正在接二连三地封路,我们正在被尼伯龙根包围对么?”路明非轻声说,“与世隔绝。”“哥哥你猜得没错,这是尼伯龙根对现实的大规模入侵,但普通人是无从觉察的,受影响的也只有你们这些流着龙血的家伙。”“奥丁就要来杀师姐了,对么?”路明非自己也蛮惊讶的,他居然能很平静地问这个问题。也许是死亡看得太多了,他在反复的梦境重置中看诺诺死了上百次,可如今诺诺是真的就要死了。“没错,挣脱束缚强行进入现实世界,对奥丁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小魔鬼点点头,“它要来杀你师姐了,昆古尼尔己经锁定了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出手,而你还没能找到办法解除那个锁定。”“让枪掷出,却不让它命中,这样就能解除锁定,对么?”“是啊,可偏偏那支枪是神话中的Bug,投出就一定命中。”“如果那支枪真出手,我会帮你想想办法啦。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把握。”“谢谢你,路鸣泽。”路明非歪着头看他,“到底为什么你要叫路鸣泽,这不是真名对么?你故意要用和我堂弟一样的名字。”“不是,我真的叫路鸣泽。”小魔鬼摇摇头,“在你生命里一直有个路鸣泽陪着你,但那是我,不是你叔叔家里的胖小子。”路明非不再问了,问了也白问,小魔鬼的口风极紧,不想说的一句都不会多说。他转身走到车边,捡起那些浮空的果仁,把它们一粒粒地塞回诺诺手心里:“师姐,放心吧,你不会有事,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我改主意啦,不再说什么打烂车轴的蠢话,我要参加你的婚礼,看着你穿白色的婚纱捧着橘子花,走上幸福的红地毯……没准你还会把花球扔给我呢。”路明非还没睁开眼睹,就听见女孩们号啕大哭?他心说这是怎么了?这是葬礼么?好像有人堆在自己身上,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送葬的人。安眠针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他费了老大劲儿才把眼睛睁开一下,视野由模糊到清晰,第一眼就是陈雯雯那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路师兄你醒醒啊!路师兄你跟我说句话啊,路师兄他们把你怎么了?”陈雯雯是真的很难过,那种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心里空了一块的难过。路明非一直都知道陈雯雯情绪敏感,往往看着书就悄悄哭了起来,可她从不在路明非面前流露这一面,每当这种时候路明非想过去安慰两句拉近彼此关系的时候,陈雯雯就迅速地擦干眼泪抬起脸来说:“不知道怎么眼睛干得很?”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有这福气,让陈雯雯为他哭得那么伤心。他莫名其妙地笑笑,又有点不忍心,就伸手摸了摸陈雯雯的头,有气无力地说:“怎么啦?我不好好的么?”这边陈雯雯刚刚面露喜色,那边苏晓楠还在走廊里怒骂:“叫你们院长给我滚出来!你们给我师兄注射了什么?我师兄分明很正常你们把他关在精神病院,你们今天不给我一个解释我绝对报警抓你们!算医疗事故还是算刑事犯罪,你们一个都别想跑!”“师兄醒啦,师兄醒啦!”一个穿湖蓝色裙子的女孩去拉苏晓樯。那是柳淼淼,仕兰中学当年钢琴考级考得最高的女孩,各种联欢晚会的钢琴独奏项目都是她承包了。路明非记起徐淼淼的话,心里“咯噔”一声。徐淼淼说柳淼淼跟苏晓樯以前还蛮好的,毕业后因为他路师兄俩人闹翻了,还说幸亏柳淼森还在学校,否则局面更乱了……现在柳淼淼回来了……在高中时代,路明非主要惦记着陈雯雯,但也不是没有对着柳淼淼弹钢琴的侧影流口水,如今钢琴女孩还跟髙中时代一样恬静,尤其是那双弹琴的手,美得动人心魄,翻转间似乎有玉色的蝴蝶在指间飞舞。但是!路明非现在看到她就头大,心说在这个修改过的世界里,他可没跟这三个有过什么“奇妙的”过往吧?这三个人本质上是情敌,但在听闻“自己住院”的消息时又会临时放下恩怨结成联盟考医院大闹,看起来跟自己的关系都不错,如果只是同学情,好像不太说得过去,他自己是什么人,他心里是清楚的。他可不是那位楚师兄。楚师兄坐怀不乱,楚师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楚师兄明知道全校50%的女生都暗恋自己,但依然独来独往……不,以楚师兄的迟钝,应该根本都不知道。而他路师兄要是在高中年代就那么有女孩缘,他妈的一定会长成一个人渣吧?搂过无数的细腰牵过无数的小手,辣手摧花横征暴敛,路师兄过处……寸草不生!现在他的冤家们聚在一起了,事情好像要闹大了,好在三个女孩直到现在还是同盟。苏晓樯一听路明非醒了,立刻丢下小护士冲回病房里来,一把抓起陈雯雯,自己抢占了陈雯雯的位置,检査路明非全身上下,问:“路师兄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虐待你?”路明非一下子明白了,难怪陈雯雯哭得那么伤心,这些女孩哪里来过精神病院,进门看他穿着拘束衣全身缠着皮带,昏睡不醒,自然想到他是在这里遭受了什么非人道的待遇。“他没事的,”跟进来的小护士委屈地说,“是他自己老要我给他注射安眠针的。”“真是我自己要求注射的,跟医生护士都没关系。”路明非说。“可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的?”苏晓樯可不愿善罢甘休。“初步鉴定他是精神分裂症,住院观察一下嘛,他师姐签字同意的。”“就知道那什么狗屁师姐不是好东西!”三个女孩异口同声地说。“他师姐说他精神分裂你们就信啊?”苏晓樯气狠狠地说,“你们医院负不负责任”“可他初步鉴定的结果是不太对嘛……”小护士小声说。她知道苏晓樯是谁,纳税大户,本地工商联和会副会长,虽然年轻,但也是经常跟市长副市长们喝茶的人,小护士不敢轻易得罪。说起来这个路姓病人还真奇怪,昨夜是另外一个纳税大户邵公子雨夜赶来看他,那公子丢张名片给小护士,说声别跟病人家属说我来过,就钻进病房里去了,今天傍晚小护士刚吃完晚饭饱困中,就听见气势汹汹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一身Dior的苏晓樯带着两个跟她平分秋色的女孩直冲进来,那阵仗就差扛着火箭筒了。小护士想这个病人一定欠过很多债,要么是钱债,要么是情债。“我确实不太对……”路明非帮着小护士说话。可这话刚一出口,陈雯雯立刻花容惨淡,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鉴定结果说我好像不太对,但我觉得自己还是蛮好的。”路明非赶紧纠正,“我自己也没把握,就住进来观察观察。”“怎么可能?”苏晓樯没好气地说,“我看你师姐才是神经病,第一眼看到那女人我就觉得她靠不住!”她张开手在路明非眼前晃动,修长的手指上戴着宝格丽的戒指,很晃眼:“师兄,这是几?”“五啊……”路明非有点摸不着头脑。“那树上七个猴地下一个猴,加起来有几个猴?”苏晓樯又问。“那得看你是说‘树上七个猴’还是‘树上骑个猴’了,”路明非说,“有可能是八个,也可能是两个。”“我就说嘛!”苏晓樯转过身冲小护士瞪眼睛,“我师兄怎么可能是神经病?你看他回答问题多正常!”路明非心说小天女你快把包庇纵容四个字写脸上了。“就这么定了,今天就办出院手续!这种地方怎么能住?还穿这种衣服,这得多难受?”苏晓樯已经掌管了家族企业半年,越发地威风凛凛,呼喝小护士就像呼喝办公室主任。“回几位娘娘,地方虽然简陋,不过是圣上登基前的龙潜之所,此处有龙气。”旁边传来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三个女孩不约而同地扭头,瞪着那个三绺长须的神经病。“半仙你就别捣乱了,速速退下!”路明非赶紧冲这家伙使眼色。还是三轮叔和党员比较够义气,一人架一边把半仙拖走了,否则半仙还想跟“娘娘们”多聊几句。“现在还不能出院,必须院长签字,可院长今天出差去了。”小护士战战兢兢。“院长什么时候回来?”苏晓蔷横眉怒目。“可能要一个星期……”其实小护士知道院长是为什么外出,最近这段时间气候异常连降暴雨,进出的高速公路都被封了好多条,尽管市政府信誓旦旦不会有水灾,可还是有不少人去外地旅行或者去亲戚家暂避,院长就是溜到上海亲戚家去躲着了。苏晓樯牙齿紧咬,可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她总不能在医院里公开抢人,要是明天报纸头版头条是《工商联合会副会长、矿业公司女继承人公然医院抢男病人》,这事就不好收场了。“师兄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柳淼淼问。“我不饿,但我想喝点酒,”路明非轻声说,“还想出去走走,活动一下。”苏晓樯猛地一踩脚,尖细的鞋跟点地,“啪嗒”一声:“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不出院行了吧,我们不出院我们请假,请假条拿来我签字!到时候我把人给你原原本本地送回来。”小护士本来想说谁签字办的入院手续谁才能帮他请假,但苏晓樯都让了这么大步,她也不便太过坚持,而且她也不觉得路明非暴力和危险,这家伙住进来好几天,只是老想打针有点怪怪的,还有那天看新闻的时候有点异常,其他时候都老老实实的,从未有暴力倾向。请假条很快就送来了,苏晓樯这边“唰唰”地签字,那边陈雯雯和柳淼淼己经合力把拘束衣的皮带解开了,穿病号服出门肯定是不行的,可路明非穿来医院的那套西装风衣又因为湿了水皱巴巴的,好在苏晓樯带了司机过来,去商场里新买了一套TomFord回来,成衣跟学生会为路明非置办的私人定制当然没法比,但好歹也算恢复了几分高富帅的风采。“我晚上回来。”路明非跟三轮叔、半仙、党员还有小护士告别,带着三个女孩穿越医院走廊,风衣的衣摆和女孩们的裙摆一起飞扬。此时窗外正是瓢泼大雨,高楼大厦依次亮起了灯。苏晓墙把司机打发走了,亲自开着她的宾利跑车带同学们去FOX喝酒。当年他们最喜欢聚会的地方是必胜客,每人都点自助沙拉加芝士最多的那种披萨饼,喝着可乐讲各种社团的事,讲谁谁好棒去学了剑道,谁谁在考托福了,现在他们去酒吧,喝啤酒和鸡尾酒,嚼着杯中泡的腌橄榄,刷得长长的睫毛下眼神闪烁说不知所谓的笑话。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拯救路师兄”的任务一旦完成,这三个女孩之间的不和睦就开始露头了。路明非也不说话,但路过报刊亭的时候他忽然说停下车,然后下车买了一份地图。苏晓樯问他买地图千什么,路明非说有些新修的路不认识,看地图学学。FOX是本地最豪华的酒吧,在CBD区一栋大楼的88层,楼下是一家五星级酒店。本地的头面人物经常出入FOX,演员、模特、企业主,大家都是盛装出席。苏老爹原本严禁苏晓樯去FOX这类地方,但随着苏老爹自己身体扛不住,女儿火线接班,苏晓樯就算不想去FOX也没辙,她要跟客户联络感情,好在苏晓樯也蛮喜欢混酒吧的。柳淼淼是个乖乖女,很少去酒吧,陈雯雯也很少,都有点紧张。一路上柳淼淼问了好几次说我穿这身去FOX合适么?其实她穿了件非常溧亮的湖蓝色裙子,脚下穿着湖蓝色的高跟凉鞋,但要去FOX还是没什么信心的感觉。陈雯雯还不如柳淼淼,她穿着牛仔裤和白色T恤。苏晓樯冷笑说怕什么?衣服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到FOX我们就换!小天女说到做到,电梯到达88层的时候,等候他们的是苏晓樯的司机,司机拎四个衣架,每个衣架上挂一身仕兰中学的校服,三身女装一身男装。苏晓樯牛气地说怎么样,我们不管人家穿什么,我们穿校服!FOX的当班经理赔笑说,还是苏总您敢想敢玩,校服拼礼服,今晚您还是FOX里最亮眼的。苏晓樯斜眼他一眼说,要不要査我们的身份证啊?不是十八岁以下不得入内么?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窗边,可以俯瞰整个CBD区。苏晓樯叫了各种酒,法国的红酒、比利时的啤酒、德国的冰酒……路明非被酒瓶和校服女孩们环绕着,面前的蜡烛被点亮的时候,他有种虚幻的感觉。陈雯雯说小天女你点太多酒了吧,我们喝不完的!苏晓樯翻翻白眼说喝多少算多少,我们反正不醉不归!柳淼淼说点这么多酒要多少钱啊?苏晓樯耸耸肩说,这些都是我老爹当年的存酒。陈雯雯说什么你爸爸也是这里的常客?苏晓樯说,死老头子还不是喝酒喝太多了心脏不好,以前还老跟我和我妈编,说晚回家是去跟佛学大师学佛呢!苏晓樯愿意讲自己老爹的笑话,陈雯雯和柳淼淼也都不端着了,争相讲高中时候的事。陈雯雯说路师兄你还记得么?当年大家都觉得你不会加入文学社,因为你是体育型的,直到那天我跟你聊了聊玛格丽特·杜拉斯,你对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理解真的好深入,把我都震撼到了,我那时候才知道你是文体都强才大着胆子邀请你的!路明非点头微笑,心说,我靠,想不到这世界乱到这份上了,我都能跟你聊玛格丽特·杜拉斯了,我是什么样的女性之友啊!柳淼淼问路师兄你现在还练萨克斯么,我好想什么时候有机会大家再合奏啊。路明非嘴上说搁下好久了不过还能再捡起来,心说我说嘛要是高中时候我有那么好的女孩缘一定会长成渣男!这不前面跟陈雯雯聊玛格丽特·杜拉斯聊得很投入,后面就跟柳淼淼合奏得很带感了么?大家各说各的,看起来跟路明非都有很多往事,他跟每个女孩碰杯,笑容淡淡如同远山。开始还只是喝红酒和香槟,晕了之后就开始上烈酒了。苏晓樯教大家怎么喝龙舌兰酒,要手拿一块柠檬,另一手虎口里撒着盐,吮一口柠樣含一口盐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样才能去除龙舌兰中的毒素同时体会墨西哥的豪烈。大家纷纷照做,陈雯雯有点笨拙,而柳淼淼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像只饮水的天鹅。10点钟之后,周围的空桌渐渐满了,很多客人进场的时候都惊讶于位置最好的那张台子居然被四个中学生占据了,还是一个男孩带着三个女孩,他们太声地说笑着,肆无忌惮地喝着贵价的酒。好半天之后才有人认出其中一个女孩是苏晓樯,有人高兴地过来打招呼说苏总怎么是你啊!穿校服来喝酒,真能玩,我能坐这么?苏晓樯眼神妩媚地说,今晚不行哦,今晚我们同学聚会!不过我给你介绍,这是陈雯雯是我们班的才女,这是柳淼淼是钢琴十级,这位嘛是我师兄路明非,刚从美国回来,他可是我们仕兰中学最传奇的校友了。她介绍起路明非的语气简直像是介绍男友,路明非也只得用—张海归英才的面孔跟大家握手,虽然穿着校服,但凭借被伊莎贝尔锤炼出来的风度举止,让人绝对信服他在美国混的也是上流圈子。片刻之后,连想给苏晓樯介绍男友的什么杨叔叔、谢阿姨也都通过电话知道了苏带着疑似男友的同学在FOX喝酒。“好像有人在议论我们。”路明非说。“我知道,让他们议论呗!”苏晓樯喝得有点多了,咯咯直笑。她们又有一些小争执,苏晓樯指着柳淼淼的鼻子说你那次跟我吵架的仇我还记着呢,不过看在今天你主动打电话给我,我就不怪你了,你喝一杯算罚!柳淼淼小声说还不是师兄出事了。苏晓樯又指着陈雯雯的鼻子说赵孟华很小气的哦,你在外面跟路师兄喝酒赵孟华非气死不可!陈雯雯小声说我又不像你,我就是跟路师兄聊聊高中时的事,赵孟华才不会那么小气呢。路明非有时候认真听,有时候走神,周围的空间里充斥着烛光、音乐还有玻璃器皿的反光,男人们衣冠楚楚,女人们或清纯或妖艳,他分辨得出那些谈话里的真情或者假意。这就是长大后的世界么?每个人都满怀心事,所有的事情都不再简单,包括他们这张桌上,陈雯雯和柳淼淼不断地回复短信或者微信,其实她们早该走了,这个时间对于还在上学的女孩们来说已经太晚了。说起来这个扭曲的世界对他真是太恩惠了,他本该放量痛饮,跟女孩们打成一片,可最终他默默地扭头看向窗外,落地窗外暴雨如注。“路师兄来跳舞!”苏晓樯蹦了起来,大声说。“你们先跳,我去个洗手间,一会儿回来,肚子有点疼。”路明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路师兄不是你说要出来喝酒的么?可你看着一点都不开心。”苏晓樯微微地噘嘴。“不,我很开心,谢谢你小天女,我们一会儿聊。”路明非给苏晓樯倒满一杯龙舌兰,跌跌撞撞地穿越舞池。路明非并没有去往洗手间,他来到更衣间,换回,那身TomFord,又问侍者要了把雨伞,然后乘VIP电梯下了楼。侍者惊讶地看着路明非他穿着校服穿越舞池的时候还像个十七八岁第一次来混夜店的男孩,有酒就喝,喝多了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可换回西装之后,他好像变了一个人,烈酒、烛光、奢华的环境、漂亮的女孩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変得冷了,也安静了,是个需要被尊敬地对待的成年人。“别跟小天女,啊不,别跟苏总说,我去去就回来。”电梯门关闭的时候,路明非低声说。大厦楼下就一条四车道的大路,以往这个时间路边都是等候的出租车,这个时间也只有夜店有生意可做,可今天路边空荡荡的一辆车都看不见,大概是雨太大了,出租司机怕淹水。路明非站了足足五分钟都没能等来哪怕一辆车,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路边的三轮摩托,披着雨衣的老人守着那辆三轮,在雨中冻得哆哆嗦嗦。这种黑三轮也是来拉活的,只不过不是拉那些有钱来FOX消费的客人,而是拉下班的服务人员。看着路明非那笔挺的一身,拉黑活儿的老人有点惊讶,但还是高兴地迎了上来:“客人您坐车么?您去哪里我送您,现在这样子打车可别想了。”路明非看着那个干瘪憔悴的老人,自然地想到了三轮叔,这样的雨天这么晚了还出来拉活儿,想必有不得己的原因吧。他摸出钱夹,数了十张一百块的钞票给老人,又脱下手腕上的玫瑰金手表递给老人:“我想租一下你的三轮,就一会儿工夫,钱是你的,手表算我的押金,我一会还车的时候你再给我。”那块表应该算是学生会的财产,路明非自己根本买不起那块高档的世界时腕表,可表是成熟男人的身份象征,学生会主席又怎么能不戴表?所以学生会出资买了块表,“暂借”给路明非。老人疑惑地抓着那块沉甸甸的腕表,心里觉得这是个贵东西可又有点不敢相信,嘴硬说:“我三轮很贵的,我怎么知道你这表值多少钱?”路明非没办法,只好说:“壳子是金的。”老人想了想探牙就要咬,可是被路明非阻止了,他无奈地说:“玫瑰金不是纯金,很硬的,会崩到牙。您相信我,我一会儿就把车送回来给您。”老人疑惑地看了路明非好久,点了点头说:“那你会骑么?”“我开过碰碰车。”路明非说,“我也开过布加迪威龙。”老人并不知道什么是布加迪威龙,但点点头说:“对,我这车好啊,无级变速,跟碰碰车一样,就加速和刹车,雨天路滑你小心!”路明非披上老人递来的雨衣,偏腿上车,驶入无边的雨幕。老人站在雨中,好奇地看着手表机芯哒哒地转动。那张刚刚买来的地图上己经标好了路线,那是一条全新的高速公路,10号高速公路,也是出入这座城市的髙速路中唯一一条全部架设在空中的,因此它根本不担心被暴雨影响,路面积水瞬间就能排空,是目前唯一一条没有封闭的髙速路,这座城市的供给目前全靠通过这条路来提供。夜深人静,收费站的管理员打着瞌睡,忽然间外面灯光闪过,管理人揉揉眼睛愣住了,一辆深红色后面带篷的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过收费站,骑车的是个身穿TomFord西装的年轻人,他坐姿挺拔,像骑着毛驴冲向战场的元帅。路明非把三轮骑到了极速,风雨扑面而来,道路两侧黑色的山脉和树林也像是扑面而来,整个世界都像是扑面而来,眼前的一切都像极了那个噩梦,包括每个转弯每个坡道,他曾在这里战斗过很多次,也曾在这里驾车狂奔了很多次,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功地逃离。可现在,他正心情平静地驶向蜃梦的最中央。他甚至有点兴奋的感觉,因为他的猜想就要被证实了。听说所有的高速路都封路,仅有新建成不久的10号高速路还保持畅通的时候,路明非忽然明白了。楚子航曾说过,他当年误入的高架路是0号高速,但没有任何一条公路的编号为0,0号高速根本不存在。根据尼伯龙根的原理,龙王们也无法凭空制造乌有之物,0号高速路应该是某条现实中的高速路被扭曲后的结果……路明非猜出来了,那是10号高速,某种神秘的力量抹去了前面的“1”。这座城市确实有一个跟城市一样巨大的超级尼伯龙根,奥丁是它的管理者。楚子航的父亲,那个超级混血种,应该就是为了奥丁而来到这座城市的,但他错误地爱上了那个叫苏小妍的女人,生下了楚子航。楚子航到底为什么会忽然被抹掉,这件事路明非还没想清楚。但诺诺被杀的那个梦,确实如小魔鬼所说,是未来的预言。所谓命运,就是必然发生的未来。神秘的暴风雨已经封闭了这座城市,机场瘫痪,港口瘫痪,高速瘫痪,唯一的进出道路就只有10号高速。芬格尔和诺诺已经计划离开这座城市,那么他们必然走10号高速,他们会在城市的边界遭遇奥丁,不再是梦中的遭遇,而是现实中的遭遇。命运就像早己写就的剧本,奥丁则是绝对权威的导演。于是一切都会像梦中预演的那样发生,无论他们怎么奋斗挣扎,奥丁必然会向着诺诺投出昆古尼尔。路明非已经输了,他把那个梦Load了上百次,可怎么都找不到救诺诺的办法。真是棒极了的推理!路明非你真是太棒了!路明非在心里为自己点赞,可惜现在他是个神经病,没人会相信他的话。三轮驶上一座高坡,道路尽头真的飘着金色的火光,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三轮好像也兴奋起来,有点风驰电掣的感觉。漆黑的影子们从高架桥下方爬行上来,缓缓地站直了,就像从四足着地的野兽变成直立行走的人。三轮经过的时候它们扭转脖子,目送路明非去向那金色的火光,既不阻止也不追逐,像是路人冷漠地看着唐吉诃德高举骑枪冲向风车。路明非终于看清那个立马在金色火焰中的人了,八足的骏马刨着地面,马背上的人浑身裹着尸布,外面罩着暗金色铠甲和蓝色风氅,手里提着弯曲的金色矛枪。一眼望不到边的阔叶林在高架路的下方摇曳,世界微妙地扭曲着,风声、雨声,还有那些压抑在黑影喉咙里的、婴儿哭泣般的嘶叫,冥冥中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好渴……好渴……好渴!路明非全神贯注地享受着这个过程,他知道自己正在通过某种界面进入尼伯龙根,就像在北京地铁中,他看见那种古怪的青色雾气弥漫开来,被它洗过的一切都变回20世纪年代的样貌。说这是地狱并不为过,说前方那金色的火焰是死神的王座也不为过,一切都是那么地令人恐惧,却又庄严肃穆,这一幕有着巨大的仪式感,唯一不和谐的是,拜谒神座的家伙骑着一辆“突突突”的三轮摩托。奥丁缓缓地举起昆古尼尔,路明非可以清楚地看见奥丁的白银面具上反射着寒冷的光……八足骏马喷出的电光化为雷屑……昆古尼尔上的金色光焰呼吸般涨落……盛宴即将开始,高潮就要到来!可就在这时,路明非一拧车把一捏刹车,三轮在道路中央横了过来。他调转车头,“突突突”地离开了。只差最后的一线,路明非没进尼伯龙根,他跑了……奥丁和黑影们都沉默地看着这家伙的背影,如果他们有哪怕一点人类的感情的话,一定会吐槽说喂喂喂大哥你等等,我裤子都脱了……可他们终究只是沉默地看着路明非离开了,昆古尼尔上的光焰缓缓地下落,像是火炬熄灭,盛宴还未开始,便已结束。诺诺坐在日光灯下方默默地喝着啤酒。她蜷缩在书椅里,把脚翅在桌上,桌上摆满了空啤酒罐,窗外闪电落下击中了对面那座楼的避雷针,闪亮的电光顺着铁丝游走,霓虹灯招牌爆闪之后熄灭,全楼上下黑了灯,一片鬼哭狼号。芬格尔哼着歌收拾行李,大包小包的。他们来的时候就身上穿的衣服算行李,还有些武器弹药……如今东西却能填满两个大旅行箱。“婶婶说,明晚做一桌子菜给我们送行,你可千万记得回来吃饭啊。”芬格尔说。给叔叔婶婶说的是考察进行得差不多了,学院催着回去,路明非就在上海那边待着不回来了,他们赶去上海跟路明非汇合,然后就直接飞美国了。婶婶对诺诺无感,对路明非那没良心的小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倒也习惯了,唯独对芬格尔这活泼可爱的家伙有点不舍,唠叨一整天了,说学院也真是,这大风大雨的天,说走就让你们走。“也不知道小路在医院里怎么样了?明天还是后天要给他办出院手续,你得去签字啊,住院手续可是你签的字。”芬格尔接着唠叨。“你收拾些什么呢?旅游纪念品?有必要带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么?”诺诺皱眉。“没事儿就过来喝酒聊天,婶婶要我给她儿子带的东西衣服裤子、豆瓣酱、辣椒酱、豆腐乳什么的,我这也是代路明非尽孝嘛。师妹你这几天简直变成了女酒鬼,”芬格尔站起身来伸展了腰肢,走到桌边打开一罐啤酒,“莫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师兄听你倾诉呀!”“没什么不开心,我口渴可以吗?”诺诺依旧眼望窗外这座城市,“肯定有什么秘密,元素乱流已经没法收拾了。”“可不是么?周围都晴天,可好像全世界的积雨云都堆在这座城市上方,继续待下去会有麻烦,得赶快溜。”芬格尔仰望漆黑的天空,云层压得极低,好像反过来的黑色大海贴着楼顶翻腾,“不过这跟楚子航没什么关系,楚子航死在了15岁那年,他后来的经历都是小路幻想出来的,我们已经达成这个结论了,ok?”诺诺没说话,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放心吧,”芬格尔拍拍她的肩膀,“我们离开之后就会有一通录音电话拨给你未婚夫,跟他说这座城市被奇怪的元素乱流包围。似乎有龙族活动的迹象,剩下的问题就交给他解决了,牛逼人干牛逼事儿,恺撒办事我放心!”“嗯,他会处理好的。”诺诺轻声说。“凯撒会因为小路的事对你不高兴么?”“我跟路明非没任何关系好么?”诺诺忽然间横眉立目提高了音量,“我只是被那个神经病给弄懵了,然后被另一个神经病给绑架了!整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么?”“看你看你,都炸毛了。”芬格尔满脸无辜,“我又没说你和小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我是说你帮了学院的通缉犯,恺撤作为代理校董会不会不高兴?”诺诺愣住,片刻之后她神情低落下去,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早知道当初就把他丢在那个放映厅里不救他了。”片刻之后诺诺轻声说,“失恋了又不会死。”“有种不小心踩了口香糖的感觉吧?粘在鞋底上,怎么都抠不掉。”芬格尔站在诺诺身边,一起看外面的暴风雨。“你说他怎么就长不大呢?我到底有哪点好就那么讨他喜欢,我改还不行么?”诺诺想着想着又有点生气。“对啊!”芬格尔也显得痛心疾首,“你胸又不大,腿不短可说长也有限,还这么个暴脾气,一点都不温柔,我也不懂啊!”诺诺呆呆地看着这家伙,一时间不知道是附议好呢,还是该在桌下踹他一脚?“你小弟应该很多吧?你也不可能都罩着,为什么那么在意那家伙。”芬格尔忽然正经起来,声音低沉,神情遥远。“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他太笨了,”诺诺静了很久才轻声说,“让我想起自己也很笨的时候……很无助,很想有个人来救我,谁来救我我就跟他走,就算他是个恶滚我也不在乎,就算所有人都要杀他我也不在乎,我还会帮他挡子弹。”“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恺撤?”“不认识,谁都没来,白马王子和恶棍都没来。”诺诺无声地轻笑。这时候外面客厅里的固定电话响了,叔叔婶婶好像都睡了,芬格尔出门去接电话,诺诺独自发呆。半分钟不到芬格尔又跑回来了,神色有点焦急:“妈的!出亊了,医院刚才打电话来说小路被他那3个师妹从医院里劫走了!”诺诺惊得跳了起来,打翻了一大片空酒罐:“哪三个师妹?”“就是对他有非分之想的那三个啊,其中两个你还见过,你说她们会不会趁小路打了安眠针神志不清的时候玷污小路的清白啊?”芬格尔显得心急火燎。诺诺呆呆看了这个神经病好一会儿,抓起一把伞就奔了出去。电梯把诺诺直接带到88层,电梯门打开,略显喧嚣的音乐声扑面而来,这毫无疑问是个灯红酒绿的场合,男男女女眼神暧昧,烛光摇曳酒气浓郁,舞池边油头粉面的小哥们演奏着爵士乐。服务生面对这个漂亮但有些杀气腾腾的女孩,赶紧凑上前说:“对不起,我们己经没有空位子了。”诺诺伸手按在他肩膀上,缓缓发力把他推开:“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来找人,苏晓樯在这里么?”“你找苏总啊……”服务生说到这里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这女孩身份不明,他不该泄露客人的行踪。“我是她公司的人,有点急事找她,你别管了。”诺诺低声说,苏晓樯可能在FOX喝酒,这个消息是她打电话从苏晓樯的秘书那里问到的。苏晓樯的秘书24小时在线,回家之后固定电话就接入手机。这是因为苏老爹主要是靠矿业发家,矿上早晚都可能出事,塌方啊什么的。诺诺谎称要找苏晓樯是因为矿上断电的事,矿井下还有人,秘书一听就有点慌,苏总关机了,要不你去那个FOX酒吧找找,苏总晚上经常去那里。诺诺当然知道FOX酒吧,因为这里也是邵公子的据点,好几次邵公子说师姐我们去酒吧坐坐聊天呗,都被诺诺拒绝了。原来是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窗边可以俯瞰CBD夜景的那一桌,三个穿校服的女孩正互相埋怨,声音大得远远就能听到。苏晓墙说你们两个今天怎么那么多话,你们是出来喝酒玩还是来跟路师兄约会?我们以前一起聊玛格丽特·杜拉斯,我们以前一起合奏……搞得好像你们是路师兄前女友似的!看,路师兄不高兴了吧?走了!柳森淼不服气地说还不是你选的这个地方!喝酒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不行么?你什么时候看过师兄来酒吧这种嘈杂的地方?他是不喜欢这个地方!陈雯雯打圆场说你们别吵了!问题是师兄现在去哪里了,这么晚他连车都打不到,他在医院待那么多天身体肯定差得不行,出来连口饭都没吃就喝酒,淋雨感冒了怎么办?诺诺站在吧台旁边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远处的三个女孩争吵。原来路明非确实被她们带到这里来了,可中途悄悄离开了,那她也就没必要上去搭话了。令她有些茫然的是,在这些女孩的眼里路明非是那么酷那么好,她们看他是男神而诺诺看他是女厕所里捡回来的小狗、傻猴子和粘在鞋底的口香糖。原来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的心里差别是那么大的,这样的话,也许当初不救他真的更好……诺诺正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人影疾步穿越舞池,蹦跳着坐上了苏晓樯旁边的位子,先给自己满满地倒了—杯白兰地,仰头喝了下去。“外面可真冷,冻死我了。”路明非搓着手说。苏晓樯喜出望外地抓着他的胳膊,就差把头拱到他怀里去了:“路师兄你去哪儿,我们都被你急死了。”“饿了,我出去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点关东煮吃。”路明非很随意地拍了拍苏晓肩膀,说得轻描淡写。“叫服务生出去买就好咯,还自己跑一趟。”苏晓樯说,“这里虽然没有关东煮,有西班牙火腿。”说着她转身打了个响指,“两份切片火腿!快一点。”陈雯雯和柳淼淼虽没说话可也放下心来,原来路师兄没有生她们的气,路师兄也有心事,路师兄只是饿了。吃饱了之后的路师兄立刻恢复了往日的神釆,嘴角挂着笑容,无事一身轻的模样。“你们刚才去跳舞了没有?”路明非问。“我们等你啊,三个女生怎么跳舞?”苏晓樯笑着说,“我们等你邀请,看你先请谁,想好先请谁啊,不然有人会生气的!”“那我掷骰子来决定顺序可不可以?”路明非也笑。“路师兄你耍赖。”苏晓樯笑着捶他的肩膀。切片火腿和新的酒很快就上来了,穿校服的男孩和女孩们喝酒、欢笑,有时候勾肩搭背,说髙中时候的趣事,说到开心的时候服务生不得不过去提醒他们声音小些,免得打搅到别的客人。诺诺站在暗处默默地看着,觉得自己真愚蠢。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坍塌,某种一直以来无法放下的执念……其实她早该赶走这只纠缠她的傻猴子了,她帮他越多,就会让他越来越依赖自己,这对谁都不好。可她总是不忍心拒绝,她怕自己跑了之后那只傻猴子会在旷野里号啕大哭,却没有人听他的哭声。她指望着傻猴子有一天自己变成聪明猴子,懂得这世上不止一个女孩值得他喜欢,他现在喜欢的也不是最好的,她希望他自己开开心心地跑掉,再不固执也再不纠缠。可她也许一开始就想错了,她从水帘洞里带出来的其实是只聪明猴子。路明非并不真正了解她,她也不真正了解路明非,路明非也有这样的一面,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其实她早点把他撵走就完了,那样对谁都好。你把猴子丢在荒野里,他也许会哭,但哭完就会去找新的主人了。“您好,您不是要找苏总么?”服务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苏总就坐在那边的桌上。”“不用了,事情解决了,不用跟苏总说了让她跟同学好好聚会。”诺诺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诺诺漫步在无边的大雨中,雨中的城市灯火辉煌,来来去去的车溅起一人高的水墙。雨伞并不怎么顶事儿,她的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开车路过的好心人冲她摁喇叭。这些天连降大雨,出门在外都是迫不得己的人,大家都学会了相互帮助,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没人陪着呢?可诺诺只是笑笑摇摇头。从这里走回叔叔家的路很长,可她想一个人走走。呼吸着带雨意的冷空气,她觉得越来越冷,想找个类似那天夜里吃鱼丸粗面的面店,吃碗面暖和一下,可偏偏找不到。她放下了最大的心结,本该走得轻盈,可走着走着,无法解释的疲倦包裹了她,心脏乏力地眺动着,毎一下都那么清晰,她忽然想念起金色鳶尾花岛来?想念那的阳光,她曾经那么地想逃离那里,可是现在她有点想回去了。FOX酒吧,四个人的桌子忽然多出了第五个人,可三个女孩都没觉察。那是个穿着黑色小西装打着白领带的男孩,微笑着看着路明非。“哥哥,我有点亊情要出去办一下。”鸣泽轻声说,“你跟师妹们好好玩,会稍微有那么一会儿你没法召唤到我?”路明非没懂,但还是点点头,“随便你。”路鸣泽起身离去,默默地穿越舞池。街边的电话亭里,诺诺摘下话简,把一张付费电话卡插了进去,此刻她没有手机,他们三个都没有手机,手机是最容易被EVA监控的设备之一。芬格尔说哪怕是远在玻利维亚的某台手机里有人说出“路明非”这三个字都有很大可能被学院追踪到。诺诺默念了一遍那个号码0039开头,一个简单好记的电话号码。0039是意大利的国际区号,这个号码直接拨往加图索家的特别专线。凯撒给她这个号码要她记住的时候她觉得这特别愚蠢,因为这个号码是用来对付绑架这种意外亊件的,凯撒说如果你被绑架,就让绑匪打这个号码,我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来救你。但现在她真的用到了这个号码。闹剧该结束了,别中了芬格尔的激将法,眼下这种复杂的局面她最应该相信的人既不是路明非也不是芬格尔,而是凯撒。凯撒己经不是当初那个为所欲为的公子哥儿了,他变得稳重可靠,是加图索家真正期待的那种人,路明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越来越看不淸楚了,他也许是个疯子,也许是个骗子,他在诺诺面前扮演可怜巴巴的小狗,在女同学们面前扮演英俊多金成就斐然的师兄,搭着肩膀喝酒,神采飞扬。这么做感觉像是抛弃了芬格尔和路明非……诺诺深呼吸,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必须得这么做了,路明非和芬格尔都在瞎胡闹,这么下去状况会越来越糟。她开始拨号,0039-8642-7794,这个号码拨完的时候她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即使她一句话都不说,加图索家也会追踪到他们,而最可能的是接电话的人正是凯撒,应该在等她的电话。拨号的手指有点沉重,负罪感并没有随着深呼吸而被驱逐,她觉得自己像个狗叛徒。但如果你明知道自己的伙伴是疯子和傻子,而另一方则是稳重可靠的人和机构,是世界的拯救者,你该如何选择呢?姑娘!这不能叫叛变啊,这应该叫拨乱反正啊,这应该叫拨开云雾见了青天啊,这是在纠正当初的错误啊!诺诺心里似乎有个说客在大声说话。还有另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不,不,不,别这样,别这样……却说不出理由。“003986……42”、“779……”还剩最后一个数字她就要完成拨号了,这时有人敲响了电话亭的侧边。诺诺下意识地扭过头,隔着钢化玻璃,她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打白色领结的男孩站在雨中,打着一柄超大的伞。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会深夜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跑?他穿得这么整齐,是刚刚参加了什么活动么?他是想进来打电话,还是迷路了需要帮助?男孩什么都没说,他队在沾满雨水的玻璃上,默默地盯着诺诺看。诺诺越发地惊讶,不由蹲下身来,这样他们不用仰头或者低头就能面对面。诺诺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男孩,可偏偏看起来有点眼熟,他生得很精致很漂亮,面色红润,简直像个瓷娃娃。任何父母要是生下这样的孩子,都会视作掌上明珠,啊,不,是心肝宝贝吧?可这样的男孩在这样的雨夜,站在寂静的街头,孤独得像只被赶出家门的小狗。“你找我么?”诺诺轻声问。一开始男孩没有任何表情,但渐渐地,他开始变了,那张漂亮的小脸因为扭曲而显得有点狰狞,却又有一滴眼泪滑过他的面庞。诺诺惊呆了,她无法呼吸,因为那无声无息的、巨大的悲伤。那天晚上听了邵公子的倾诉,她做了一个该死的梦。梦里她把一只傻猴子丢在了荒野里,傻猴子在月光下无声地痛哭,小脸也是这样悲伤而浄狞。这才是被真正信赖的人背叛了的心情吧,混合着怨恨和悲伤,漫步在荒芜的大地上被丢掉的猴子会很想找他的唐三藏吧?可又想对他大喊大叫对他的脸吐唾沫,像个伤了心的孩子。诺诺猛地惊醒,这才意识到电话亭外其实并没有什么男孩,她也没有蹲下,手也一直按着拨号盘……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是幻觉,除了那男孩的脸,真实得好像刻在了诺诺心里。说客仍在高谈阔论,他在说女孩,按下最后一个号码,召唤你最该信赖的人,恺撤抵达这个城市的时候,连阴云都会消散的!而那个小小的声音还在坚持,它被说客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却始终在说……不不.别这样,别这样……诺诺拔出那张电话卡,弯折之后丢向外面,踏上一脚,然后静静地站在雨里。意大利,罗马。郊外的大理石古堡中,顶楼书房,恺撒坐在17世纪的威尼斯式书椅上,端着手工吹制的玻璃杯,杯中是最后几滴陈年威士忌。最近这段时间他晚上都在这间书房里度过,喝着一杯威士忌,凝视着桌上的那部电话。这种陈年的威士忌古堡里还剰下三瓶,今天最后一瓶见了底。他在等诺诺的电话。在他心里有三个渠道可以给他提供那些“通缉犯”的消息,首先当然是EVA遍及全球的网络信息系统;其次是执行部和加图索家的特派员们,他们的精锐毋庸置疑;而最后的消息渠道来自那个小团队中的某个人……诺诺,恺撒觉得诺诺会在某个时候给他打来电话,在她闹够了,想清楚之后。等到这部电话响起,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电话偏偏就一直沉默,有几次恺撒甚至忍不住想让帕西找人来看看线路是不是出了问题……诺诺该打电话来了啊!她还没有玩够么?要是线路出了问题导致诺诺没打通,这不糟糕了么?但这么重要的特别专线,线路当然由专人维护,如果这部电话都能断线,白宫里那部总统专线也能断线了。诺诺是记得那个号码的,恺撒催着她逼着她哄着她背了下来,就算灌她一瓶白兰地,她都能张口报出那串数字。事实摆在面前,诺诺确实没有拨那个号码这件事让恺撒承受了很大的压力。随着弗罗斯特的死,他现在己经是加图索家的代理人了。他做得很好,短时间内获得了秘党长老会的认可,家族长辈非常欣慰,但诺诺是他的软肋。家族长辈们愤怒于正副校长偷偷把“尼伯龙根计划”用在了路明非身上,那个计划本该帮助恺撒超越血统极限、晋升为“皇”级混血种,让他有能力挑战未来苏醒的龙王……甚至黑王本身!可就这样浪费掉了,只把一个挂着“S级”的废柴提升到了A级左右的水准。A级算个屁啊!恺撒还在娘胎的时候就有A级水准了吧?长辈们觉得路明非偷了本该属于恺撒的东西,更要命的是,把他的未婚妻都偷跑了……尽管知道那封信是芬格尔写的,但恺撒相信诺诺不是完全出于被迫,如果说路明非和芬格尔把诺诺捆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导致她不能跟恺撒联络,恺撒是不信的。路明非是不是龙族派来的卧底,恺撒会怀疑,路明非喜欢不喜欢他未婚妻,凯撒倒是一点都不怀疑。长辈们严肃地建议“暂时”取消婚约,等到事情査清之后再履约,这种感觉有点像银行冻结存款,委实说这种建议己经很大程度上考虑到了恺撒的情绪,不是不让他娶诺诺,只是说面子上好过一点,不能承认那个正在协助通缉犯的妞儿是加图索家代理人的未婚妻。但恺撒说“不,这个世界上能够解除那份婚约的只有两个人,我,或者诺诺。”背负了这种压力的他更得表现得镇静自若,大公无私,甚至比其他元老更加铁腕一些,比如他支持复苏那些冰下怪物作为战斗力。他如果犹犹豫豫,会遭到巨大的质疑。但在人们看不到的背后,他还是罕见地感觉到了疲倦,所以每晚他都会坐在这间书房里,喝着自己最喜欢的威士忌,默默地凝视着那部电话。酒喝完了,电话还是没有响,恺撒自嘲地笑了笑……没响也正常,诺诺是那种她信谁就是谁的人,如果她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楚子航,那她就会帮路明非和芬格尔,不会既帮忙又当告密者。他拍拍桌面站起身来,今夜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他得回罗马分部一趟……这时候门被人大力推开,帕西匆匆走了进来。“有件很麻烦的事情正在发生!”帕西把一份文件放在恺撒面前恺撒皱着眉头翻阅那份文件:“什么麻烦能算‘很麻烦’?我以为我们己经很麻烦了,龙骨失窃,校长遇刺,路明非叛逃,很可能某位龙王己经苏醒……他忽然停住了,瞳孔微微放大,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准确地说那是一张卫星云图,云图上显示着一个黑色的旋涡云团。它覆盖的范围极小,云量又极大,所以显示在卫星云图上就是个黑洞般的东西。”“元素乱流么?”恺撒低声说。黑洞般的超级云团,还有帕西报告这件事的语气,都说明了同一个问题,那不是普通的气候变化,那是元素乱流导致的极端气候。而元素乱流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某个无比强大的生命的出现,它的力量甚至能够影响到某个区域的元素平衡。“很小的区域,超级云团,好像整个印度半岛在雨季的降雨都落在那座城市里了?”柏西说,“是的,那是元素乱流,什么东西在那里出现了。”“龙王么?”恺撒又问。“还不能确定,但很诡异的是,出现元素乱流的地方是路明非的家乡。”恺撒微微一怔:“所有的事情终于接上头了啊!”巨大的危机迫在眉睫,但又有一种轻松感。这些天最困扰恺撒的还不是诺诺,而是这件事太神秘难解了,现在谜团似乎就要解开了路明非、死神般的影子,还有那不曾存在过的楚子航。“我亲自去一趟,给我订机票,最早的航班。”恺撒说。“这恐怕不行,因为惊人的降雨量,那座城市的水路和空路都己经封闭了,目前能够出入的只剩下一条高速公路。”帕西说,“这种现象在历史上也曾出现过,我们称为‘祭坛封锁’。”“祭坛封锁?”“当某位龙王复苏的时候,它是不愿意外来者干扰这个过程的,它不是无意中释放了元素乱流,而是故意地影响元素平衡,利用极端气候现象或者地壳变动,把它复苏的区域和外界隔开。这就是所谓的‘祭坛封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座城市己经变成了某位龙王的祭坛。”“那更应该去一趟了,没有航班就准备私人飞机,搜索最近的可降落的机场!我需要台能越野的车在那个机场等我!”“很危险,冰下的怪物们还在复苏过程中,真要去的话,我陪你去吧。”帕西说。“你留下,这边也需要人。你懂加图索家怎么运转,你也是我唯一相信的人。”惜撒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帮手我确实需要一个,立刻向学院提出申请,派另一架飞机送那个人去中国,跟我在同一个机场降落。”“你是说……”帕西微微一怔。“这种时候,也该出动那家伙了吧?前任狮心会会长和前任学生会主席,听起来很有意思的组合,不是么?”“但他跟你的关系可一直都不好。”“大家有些竞争而己,这件事他会有兴趣的,那是个侠客般的男人。”恺撒拉开抽屉,枪盒中躺着那对沉寂了很久的、金色的沙漠之鹰,“对那种男人来说,有什么比并肩作战更有趣的呢?”卡塞尔学院,英灵殿。狮心会会长巴布鲁狂奔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他的手中紧攥着一份文件,一份他不敢相信的文件,尤其是结尾处那个张扬的签名。走廊尽头是一扇绿色的门,包着金色的边框,它是那么地优雅和古意,跟这里的门都不一样,好像打开那扇门就会踏入千年之前。巴布鲁推开那扇门,大喊一声“会长”!房间里的陈设也跟其他房间不同,以金绿两色为主,波斯风格的手工地毯,极有品位的马赛克镶嵌,阳光在镜子和各种宝石之间折射,绚丽到缭乱,简直像是一位波斯或者阿拉伯王子的住处。空气中弥漫着柑橘和薄荷的香气,那香味是从一个水烟壶中溢出来的,赤裸上身的年轻人跪坐在一个白色绣金的软枕上,肌肉分明得像只猛虎,那张英俊逼人的脸也像是猛虎。可那张猛虎般的脸上却流露出谦和平静的意味,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像是老僧入定。巴布鲁喊出那声会长的时候,年轻人留着漂亮髭须的唇边掠过一丝微笑:“平静,平静,平静下来巴布鲁,记得我教你的事情,焦急是败象,真正的虎,在扑击前的一刻都是平静的。”“是,会长”巴布鲁在地毯上跪下,深呼吸空气中的香气,感觉渐渐地找回了自己。时至今日他已经是狮心会会长了,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仍只是学生和追随者,他仍然叫他会长,他甚至很愿意叫他老师。他愿意一生都追随在这个年轻人的左右,跟他学习,也为他冲锋陷阵,那种神秘的、古代君王般的气质令巴布鲁口服心服。“我听见你的心跳渐渐平稳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什么让你这么意外呢?我的兄弟巴布鲁。”年轻人仍旧闭着眼睛。“刚刚接到执行部的任务分配,接受这项任务的话,您要立刻飞往中国,那里可能有龙王复苏。”“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龙王,我不是没有面对过。”“但提出这项申请的人……是恺撒·加图索,他和您的关系一直不太融洽,却忽然提出由您和他组队,”巴布鲁说,“感觉像是希望您充当他的助手,但您没有必要充当他的助手,是不是应该拒绝呢?”“恺撒·加图索的建议么?”年轻人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缝中淬出绿宝石般的璀璨光华,“有意思!很有意思!”他的瞳孔是绿色的,但跟一般的绿瞳不同,晶莹剔透,带着神秘的异域风情,像波斯猫,但更像林中独行的猛虎。“会长您的意思是?”“有什么善意能比遨请你并肩屠龙的善意更大呢?恺撒·加图索提出的邀约,阿·卜杜拉阿巴斯当然要接受了!”年轻人缓缓地起身,狮虎般的后背隆起,浑身骨骼爆出一串淸脆的响声。夜深人静,雨还哗哗地下着。路明非扶着苏晓樯进小区,这一路上苏晓樯就吐了三次,还不包括坐那辆宾利回来的路上,苏晓樯把脑袋探在车窗外吐了一路。四个人喝掉了两瓶红酒、两瓶香槟、两瓶龙舌兰和两瓶伏特加,不吐才怪,喝到最后连路明非都惊讶,在他的记忆里除了苏晓樯,另外两个女孩都是号称喝杯啤酒就会晕倒的,可今天柳淼淼仰头灌下一杯伏特加之后上去把键盘手推开,当当当地弹了一曲。满场都为这些穿着校服出来喝酒的男孩女孩鼓掌,要不是路明非拦着,苏晓樯就会宣布今晚大家都别买单,她一个人全买了。好在还有苏晓樯的司机在,将大家挨个送问家,陈雯雯最优先,因为赵孟华找不到她己经急得跑去陈雯雯家里了,下车的时候柳淼淼说路师兄你别怕啊,我帮你解决,赵孟华黑着脸过来接陈雯雯的时候,柳淼淼挡在他面前说,小气!黑着脸干什么?是我把你女朋友喝挂了,怎么样吧?赵孟华立马就怂了,二话不说扛着陈雯雯就走了,路明非连车都没下。路明非这才想起柳淼淼也曾是赵孟华的前女友,这个世界太混乱了,好多事情他都记糊涂了。去柳淼淼家的路上,一直最镇定的柳淼淼忽然哭了起来,像个摔倒在地的小女孩。路明非知道她为什么哭,就搂搂她的肩膀,柳淼淼在他袖子上擦了不少眼泪。最后送苏晓樯,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车是苏晓樯的。其实原本车可以直接开到苏晓樯家门口,但路明非说大晚上的别墅小区里黑灯瞎火,开进去太麻烦了,我送她几步,你在这里等吧,司机当然心领会神,他递给路明非一把大伞,说这小区的绿化好,雨中散散步也蛮好的.苏晓樯吐得没什么可吐了,软软地靠着路明非往前走,她混合着胃酸的酸味、烈酒的酒味和香水味——喝酒的时候女孩们喷掉了大半支Dior的香水,四处喷着玩——闻起来像一只酸酸的苹果。“今晚喝得真好没把你吓怕吧?下次还要出来喝酒啊!”苏晓樯拍着他的胸口就往下滑,路明非赶紧把这女酒鬼拎起来,免得她穿着那套Dior套裙就躺在积水里了。他扶着苏晓樯来到葡萄架边坐下,说是葡萄架,其实是一间凉亭的护栏,护栏上缠满了葡萄藤。周围一片也就这里可以坐坐了,前方不远处还亮着灯的那栋别墅就是苏晓樯他们家。苏晓樯的酒意略略散去,愣了一会儿,又摆出那种“有种你来追我啊,你来追我,我就接着”的妩媚微笑:“路师兄你不让我回家,是有话要跟我讲么?我在听我在听!”“没有。”路明非双手扶膝,望着凉亭外的大雨,“其实你也不想我跟你说什么对吧?”“什么意思?”苏晓樯愣住了。“我叔叔那天问我愿不愿意回国发展,.说你回国多好啊,你看有那么多女同学喜欢你,你想娶谁就娶谁。他还特意说到你,说苏晓樯最好了,长得漂亮还有本事,年纪轻轻就能管自家的企业。”路明非轻声说,“可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你只当我是很好的同学。”“路师兄你怎么知道……啊不,我是说路师兄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苏晓樯倒是窘了有点语无伦次,路明非从没见她这么窘过。“因为我也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不是那样的。”路明非轻声说:“同理陈雯雯和柳淼淼也不喜欢我,我只是她们憧憬过的某个人而己。”“路师兄你忽然那么严肃……”苏晓樯轻声说。“我以前严肃么?”路明非问。“超严肃的,”苏晓樯点点头,“比现在还严肃。”路明非笑笑:“柳淼淼跟赵孟华也在一起过,对吧?”“嗯。”苏晓樯点点头,“你不知道吧?髙中时候赵孟华是追陈雯雯的嘛,陈雯雯那时候有点暗恋你来着,一直不答应,后来你出国了,赵孟华才追到手。可是赵孟华那个人你也知道的,就喜欢跟女孩玩,陈雯雯比较闷,还信教,不能总陪着他,玩着玩着赵孟华就喜欢上柳淼淼了,他们一个学校的嘛。柳淼淼其实很笨的嘛,就会弹钢琴,什么都不懂,赵孟华一追就追到咯,这边追到,那边才跟陈雯雯谈分手当时这个事情在同学圈里闹得好大的。可是后来出了个事情,赵孟华不知怎么在地铁隧道里迷路了,打了无数电话就只有陈雯雯的电话能打通,这样才把他搜救出来。赵孟华这下子才洗心革面,又回去跟陈雯雯好了,也信教了,柳淼淼就被他踹了。”路明非点点头,心说看起来故事剧情变化不大,其他都没变,只有跟楚子航相关的事情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可这种事情哪会那么轻易地过去呢,大家都受伤害了嘛。陈雯雯也没法一下子就忘了赵孟华以前怎么对自己,柳淼淼更冤枉,人家搞得好像破镜重圆似的,把她丢一边了,可赵孟华追她的时候,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跟陈雯雯已经分手了,”苏晓樯又说,“赵孟华也没辙,他都洗心革面了,还能怎么样呢?他要跟陈雯雯在一起,柳淼淼就伤心;要跟柳淼森在一起,陈雯雯就伤心。最后他选了那个救他命的。”“每个人都有心事啊。”路明非说。“我说了你别失望哦,”苏晓樯小狐狸似的笑笑,“我觉得陈雯雯和柳淼淼也不是真喜欢你啦,她们跟你喝那么多酒,是对现在的生活不太满意,就觉得高中时候的师兄格外地好。”“我真有那么好么?”路明非问,“我说高中的时候。”苏晓樯想了想:“嗯,很好,特别好!”如此简单直接的评价倒是让路明非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烧头“我……不渣么?”“你怎么会渣?”苏晓樯很不解的样子。“我后来出了点状况,有些事记不清楚了,片段性失忆。”路明非说,“我今天听陈雯雯笑说我跟她一起讨论杜拉斯,又跟柳淼淼一起合奏,好像跟女孩们关系都很好的样子……真的不渣么?”“那算屁啊!你跟陈雯雯讨论杜拉斯那事儿我知道,当时她得了红斑狼疮住院嘛,学校号召大家轮流去医院探望,去着去着大家都懒了,只有你还每周去一次,你和她又没有别的说,就讨论杜拉斯咯。后来陈雯雯康复了,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大家才又都跟她好,可她最丑的时候,只有你跟她讨论杜拉斯,她当然暗恋你了。不过你怎么会对脸上长疮的陈雯雯动念头呢?你可怜她嘛。至于跟柳淼淼合奏,那是学校安排的好么?你以为你想躲就能躲掉啊?”苏晓樯说,“我们三个里,跟你真有关系的其实是我啊!你不会这都不记得了吧?”“我们什么关系?”路明非心惊肉跳,心说妈的!问错人了!原来正主儿在这里!苏晓樯慢慢地搂住他的肩膀,慢慢地靠近他的脸,直到呼吸相闻,她的媚眼如丝,睫毛好像飞起的鸟翼:“我们铁哥们啊!我们一起打群架啊!”尼玛还有这一出么?尼玛老子高中的时候还是古惑仔么?路明非瞠目结舌。“当时外校经常有人来我们学校欺负女生嘛,要钱,说黄色笑话,拉拉扯扯,学校又管不了,”苏晓樯说,“最后是我俩带人把他们都灭了。那天在篮球场上,你守着球,每个球丢过去就砸趴下一个,牛逼爆了!”“你也参加了?你拿什么武器?”路明非在脑海中构建着自己的英雄壮举。“我帮你递球啊,我帮你擦汗啊,我要什么武器?”苏晓樯说,“后来我们就经常约会了!”尼玛还是要当女朋友的节奏啊!不知道当时有没有表白啊!路明非在心里大喊。“我们约会干什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网吧打游戏啊,给班里图书角买杂志啊,组队跟外校打篮球啊,你是主力中锋我是拉拉队长,我俩当然要经常约会了!”苏晓樯笑,“说真的我暗恋过你。”长久的沉默,路明非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都有点担心的问题:“我那时候……不动手动脚吧?我是说不会占女孩便宜什么的……”他委实对自己这些方面的人品没信心,他高中时候可是买了很多擦边球的漫画书,其中比较暴露的那几页翻来覆去地看,页边都比其他页黑。妈的漫画上穿比基尼的少女都让自己如此爱不释手,这个活泼热辣吹弹可破的苏晓樯近在咫尺可怎么办?妈的妈的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苏晓樯见自己的第一面那么怨念吧?“什么算动手动脚?”“拉拉手什么的……”路明非快绷不住了。“比这夸张多了!我俩抵胸对撼啊!”苏晓樯神情严肃。路明非傻那儿了,只觉得脑海中的画面走马灯似的闪。“哈哈哈哈,逗你的啦!我也下场打球啊,打球当然抵胸对撼咯,鬼知道什么时候带球过人的时候就撞上了,”苏晓樯大笑完了,拍拍他的肩膀:“别瞎想啦,你以前特别绅士,会给女孩子拉门,微笑着听人家跟你说话,从来都不嬉皮笑脸,你知道谁喜欢你,但你岂止不会占便宜,你甚至都不会让人难堪,你也知道谁伤心难过了,就会悄悄地帮人家。你特别好特别好,可人家来我们学校欺负人的时候你又会忽然拿起球砸过去,凶神恶煞的,连喜欢你的女孩都怕。”“原来我是这样的人啊。”路明非轻声说。“嗯。”苏晓樯认真地说,“我问过你为什么要对大家都好,你只说了一句话,你说,我有力气的时候,我就帮人家,人家有力气的时候,我也希望他帮我。”“说得真好。”路明非说。“可你总是我们中最有力气的那个人,所以总是你帮我们。”苏晓樯站起身来,“好啦!我要走了!再不回家我爹妈要以为我夜不归宿了!”“嗯,那我不送你了,就几步路。”路明非说,“谢谢你啊小天女。”“谢我什么?”苏晓樯眯咪眼笑,“谢我跟你说我们三个都不是真的喜欢你么?”“谢谢你告诉我我即使有那样的机会也不会变成一个人渣,让我对自己有信心。”路明非认真地说,“我有个姓楚的师兄总教我要做好人,我做了好人,我很开心。”“总做好人很累的哦,”“可是做了坏人不能原谅自己。”“师兄你是个笨蛋啊!”路明非惊讶地抬起头来,苏晓樯正站在凉亭前的雨帘下,她脱下了那双黑面红底的高跟鞋拎在手里,双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赤足而立,转过头来看他。“我说我现在不喜欢你,未必将来不会喜欢你,女孩子是要靠追的嘛,”苏晓樯狡猾地笑着,她的头发漆黑,Dior的套裙也漆黑,但她的脸蛋素白小腿素白,拎着高跟鞋的手也素白,全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却很美,“不追就只是憧憬和暗恋啦,对我是这样,对你喜欢的那个女孩也是这样。”“你知道我喜欢谁?”路明非呆呆地看着这个忽然淸醒过来凌厉起来却可爱很多的小天女。“从你的眼睛里就看得出来啦,没劲!”苏晓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向雨里,“别回那个医院去啦,你根本没病,你就算有病也是相思病!”看着她奔入那座别墅,路明非无声地笑了笑,打着伞走出凉亭,穿越花园步道,消失在风雨里。

这些年他去过了很多地方,也在很多地方俯瞰过,每个地方的景色都比这个小区的天台好,可这座天台总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很多次他都梦见自己还是个高中生,坐在老楼铅灰色的天台上眺望,远处的灯光汇聚,仿佛潮水,随时都会汹涌过来。诺诺想自己是被劫持了,虽然还不知道是被谁劫持了。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酒窖中的那一幕,路明非双手插在口袋里渐行渐远,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别离的味道。那个瞬间她心里动过念头说要不就再帮这个笨蛋一把好啦,帮他去满世界地找那个叫楚子航的“鬼魂”,但下一刻她就听见脑颅内轰雷般响,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说学院的人已经潜入了金色鸢尾花学院守株待兔抓住了路明非,把自己也当作路明非的同伙抓了起来?我靠这帮秘党的暴力狂还有没有王法啊?姐姐我已经退学了好吧?你们难道还想把我抓回学校去严刑拷打不成?指望芬格尔和路明非那俩废柴估计是没戏了,她得想办法逃出去。她觉得自己是在一辆行进中的轿车里,蜷缩着躺在后排座椅上,眼睛上蒙着黑布,嘴巴上贴着胶带。从颠簸感来看他们跑在城市公路上,从温度和湿度来看他们正在某个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城市,从这满鼻子的雪茄味来看开车的还是个自得其乐的烟鬼,从座椅贴在脸上的质感来看这辆车价值不超过4000美元……卡塞尔学院前A级学员兼暴力巫女陈墨瞳面对危机表现出了极其优秀的心理素质,醒来后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全面分析眼下困境等待时机,这时候就听见司机在前排纳闷地问,“你师姐是头猪吧?”“怎么这么说?”副驾驶座上的帮凶反问。“我喂她的强效安眠药药力是准确的24小时,可都差不多30个小时过去了这妞还没醒来,该不是自己又睡过去了吧?”司机很笃定地说,“不是猪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诺诺脑袋里空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蹦了起来,挣脱捆手的绳子,一把撕掉嘴上的胶布,“你俩是活腻了吧?”那根绳子真没捆住她的手,不过是象征性地绕了几圈,可诺诺生怕暴露出自己已经醒来,愣是一直没敢动……不过贴嘴的胶布倒是真给力,嘴唇上的小绒毛都给撕掉了,痛得她差点掉眼泪。“他干的!跟我没关系!”路明非和芬格尔同时地指向对方。面对这俩面露无辜的主儿,诺诺气得猛踢前排座椅,怒问,“你们把我劫到哪里来了?”她先得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地,要是语言不通的古巴、玻利维亚什么的,她想要脱困还得费点功夫。恰在这时一辆警车高速变道拦在了他们的车前,警灯闪烁,这是示意他们侧方停车。诺诺心说好!来得及时!正愁没有车载我回去呢!芬格尔老老实实地道边停车,前车的警察来到车窗前行了个礼,“您好同志,请出示驾驶本和行驶本。”芬格尔摸出一黑一蓝两个本子递了过去,“同志我们是美国来的良民,这是我的中国驾照。”初春郁郁葱葱的山中,机场高速的道边,头顶绿色的指示牌上写着“距离上海125公里”,一阵风吹来漫山的三角梅摇曳……洋气的红色比亚迪轿车里,诺诺呆呆地坐在后排,满脑子都是槽……“我靠俩废柴还真能整啊!他们到底是怎么能在24个小时内从马耳他赶到中国的?还有……一个出身在德国、受教育在美国的家伙为何会随手摸出一本中国驾照来?你是机器猫啊你?”“谢谢您的配合,”验完了芬格尔的驾驶本,交警还是谨慎地看向后排的诺诺,“我是在后面看到车内乘客扭打……您没事吧女士?”“我没事!我看着像有事么我?我猪一样睡了30个小时我精神焕发!”诺诺气不打一处来,但这实在不是把这俩送去公安局的时候。“您真的没事?”交警不放心地打量诺诺。这辆车实在很难不叫人起疑,但诺诺这身衣服就有大问题,她还穿着金色鸢尾花学院的睡袍,超薄丝绸手工蕾丝,显腰显臀吊带露背……坐在一辆比亚迪的后车座上。“我好兄弟和他女朋友,我们自驾环游中国。”芬格尔淡定地指指副驾驶座上的路明非。路明非强撑着绷住脸,迎接交警审视的目光。他那身高级定制的行头终于说服了交警,看来这辆车上确实有个能配得上后排女乘客的男乘客,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交警行礼之后上车离去,他并没有意识到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真正脸上变色像兔子被狮子摁住的其实是前排的两位男乘客。诺诺把绳子套在了芬格尔的脖子上,紧了紧,“说遗言吧,短一点。”“死有重于泰山和轻于鸿毛!为兄弟死是重于泰山……”“滚!”诺诺狠狠抓住芬格尔的两边耳朵,像拉橡皮筋一样扯开再松手。“啪”地一声,芬格尔疼得爬方向盘上了。路明非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吐沫,凑过去好让师姐方便一点。诺诺冷冷地看了他几眼,虚空挥动巴掌就当打了他两记耳光,“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都神经病了!”“说吧!计划是什么?”诺诺坐直了,重整御姐气焰,架起二郎腿,抖开毯子披在肩上,免得大好春光被这俩看去了。不过这俩都看了一路了……妈的这俩孙子也不知道给自己换件出门的衣服么?不过想想还是不换更好……“快说!”她烦躁地一拍前排座椅。“如果楚子航真的存在过的话,必然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我们假设某种超级言灵能够像是群体催眠那样抹掉我们记忆里的楚子航,但它总不能把一切痕迹都抹掉,我们要想证明楚子航的存在,就得找到他留下的痕迹……”芬格尔小心翼翼地说。诺诺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所以你们来中国,因为楚子航人生的前十八年都是在中国度过的,这里残留着楚子航最多的痕迹?”“师姐真是冰雪聪明!”芬格尔媚笑。“滚!我不是你师姐!你这留级留成精的老梆子!”“不敢,这是在中国,建国之后不得成精。”诺诺忽然变了脸色,直直地盯着芬格尔,“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专业洗煤球的’,你很擅长颠倒黑白伪造事实,你就是那个有能力抹掉楚子航的人吧?抹掉他之后再跳出来做好人?”“不能这样怀疑同伙啊!”芬格尔瞪大了眼睛,“我要想害路明非太简单了不是么?我跟他喝了那么多瓶酒,随便在哪瓶里加点老鼠药就好了!”“我也觉得师兄是好人,”路明非赶快帮损友说话,“他就是想帮我。”“滚远点儿!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不是男人啊?就算是芬格尔想要绑架姐姐我,你不知道义气地阻止么?”诺诺看见这个怂货衣冠楚楚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就顺水推舟地跟着这家伙把我绑到中国来啦?你这样子就跟芬格尔一样万年光棍吧!”“师妹!鉴于确实是我们绑了你来,插刀是可以的,刀刀命中要害就没必要了嘛。”芬格尔龇牙,“而且自从我去了古巴,桃花运好得很,被各路妹子泡来泡去,你这一刀只扎中了路明非哈哈哈哈,我就旁边笑笑!”诺诺心里微微一动,扭头看见路明非把头扭了过去,呆呆地望着窗外,好像一下子就从车里的争吵中抽离出去了,她和芬格尔的唇枪舌战跟他再无关系。那年她把路明非从那间放映厅里救出来,开车经过高架桥,俯瞰远处灯火通明的CBD区时,他也是这样神游万里的表情,不喜不悲。“没想到我们单身狗也是能翻身的吧?”芬格尔还在喋喋不休,“师弟你也用不着郁闷,等这件事完了我带你去古巴,遍地都是长腿翘臀的好姑娘!酒量在那里决定了一个男人的吸引力!”“闭嘴!”诺诺懒得听下去了,一把把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从自己面前推开,双手抱怀靠在后座的靠背上,也扭头看向窗外,“开你的车吧!”“那你是愿意跟我们合作了?”芬格尔有点惊喜,“我早就知道师妹你是仗义的美人啊!”“仗义你妹!被你们劫持到这里来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好么?”诺诺从鼻孔里哼哼,“我连护照都没有,在这里我连证明自己是谁都做不到!”“我就说师妹你冰雪聪明嘛!”芬格尔怪笑,“你的护照我也偷出来了,这件事一结束就双手奉还,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你桃花运那么好,没人跟你说过多嘴的男人一点都不酷么?”诺诺耸耸肩,“快点开车!还有把你嘴里那根雪茄给我熄了!你想呛死我啊?”她顿了顿,“至于那边发呆的家伙,闲得无聊的话就跟我讲讲那个楚子航吧?你记得的、跟他有关的事,越多越详细越好,细节能提高侧写的成功率。”路明非骤然惊醒,扭头看向后座上的女孩,那双深红色的瞳孔里映出高速公路边翠绿色的山脉,那满头的乱发中有一束随风起落。芬格尔再度发动了汽车,扬着一阵轻烟跑得飞快,早春的阳光照得车里温暖得有点热,远远说不上优秀的音响放着一首似乎是墨西哥的吉他曲《马拉加女孩》。他们超过了刚才那辆警车,芬格尔冲车里的警察行礼……路明非忽然有种自己重新变小的感觉,变回原来那个怀揣着很大的世界却又很孤单的衰仔,坐在心爱的女孩旁边闻见她身上的隐约香味,被她随风舞动的发丝扫过手背都会幸福得浮想联翩的男孩。他曾经非常想要长大觉得长大了就能……为所欲为不再被自己的无能为力束缚住,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重又回到了衰仔的状态,却又平安喜乐。原来过了那么久,我们还在同一辆车上。那么,管这辆车要开到哪里去呢。“快说快说!你不是那么在意那个什么楚子航的么?叫你讲他的事你又发呆!爱他在心口难开啊?”诺诺没好气地抓起毯子盖在自己的肩上,“到了城里给我弄件能穿的衣服先!”车停在小巷子里,西装风衣的年轻人和身穿花格衬衫的年轻人蹲在巷子口,整齐地往侧方看去。重回这里路明非有点恍惚,自从大学一年级的暑假因为校工部的“介入”跟婶婶闹翻了,他差不多两年没有回家过寒暑假了,两年里这座城市以他想像不到的高速变化。当年这座城市只能算是二线城市,只是因为地处长江三角洲,算是什么“长三角经济开发带”中的一员而比较繁华,有不少有钱人家,比如楚子航的老爹。CBD区那时候刚刚建起来,那里矗立着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而叔叔家的小区还是灰扑扑的,外墙上挂满了壁挂式的空调主机,夏日里噼里啪啦往下滴水。仕兰中学那时候是最牛逼的中学,算是涉外学校,可以招收外国人的,因为有400米的橡胶跑道而被其他所有学校的兄弟羡慕,可要说门脸却也并不如何地气派,黑色的铁门加红色砖墙,门前种满了梧桐树。如今道路两侧的梧桐树都被砍了个干净,各种豪华车飚着高速来来往往,附近不知道多少片工地同时开工,挖掘机轰隆隆地作响,烟尘弥漫,路明非根本看不到仕兰中学那很醒目的红色砖墙。“我说大小姐您换好衣服了么?”芬格尔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嚷嚷,这家伙据说是第一次来中国,可说话做事的感觉很像是在山西平遥或者河南平顶山长大的。“不准回头你们这俩变态!叫你们给我弄件能穿的衣服!这算是能穿的衣服么?”比亚迪的车门轰然打开,诺诺一个虎跳下来,横眉立目。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红色格子纹短裙,宽松的白色毛线衫,黑长袜和方口皮鞋。那无疑是一身校服,换身衣服的工夫,她从欧式名媛变成了高中学生。“这是什么羞耻Play?”诺诺扯着自己的裙摆,“这就是芬格尔你给我找来的衣服?路明非你眼睛看哪儿呢?”路明非愣愣地看着她的胸口,倒不是因为诺诺有胸,诺诺有胸这点早在她穿着睡衣的时候他和芬格尔都意会了,他看的是诺诺胸口的那个徽记,仕兰中学的校徽。芬格尔搞回来的是一套仕兰中学的校服裙,当年路明非也穿着风格类似的男生校服,只不过很不合身而且皱巴巴,完全不像诺诺穿上身的光芒四射。她一开始出现在路明非的世界里就是一道光,直到今天,依旧照得人不敢直视。“附近都没有百货商场,我就去那边仕兰中学的小卖部买了一套,他们只有校服,尺码不是很合适么?”芬格尔拍着诺诺的肩膀,“把师妹你那中等偏上的身材展露无疑!”“什么叫中等偏上的身材?损人很有一手嘛师兄!”诺诺气得龇牙,“我已经22岁了好么?你叫我穿高中校服?有种你也买一套来换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想看我穿男生版还是女生版?配黑丝袜还是白丝袜?师妹你不要太高估我的节操,在我17岁那年它就跟我成了路人!”“虽然我一直知道你很狗却没想到你能狗到这个地步……”“你这么说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啦不过对狗是不是有点不公平?”“我说我们仨现在都是学院的通缉犯了吧?这么大张旗鼓地回老家真的没事?”“师妹你冰雪聪明,师兄我又何尝不是冰雪聪明?”芬格尔得意地一笑,“我早就用路明非的护照定了一家小航空公司的机票,目的地是圣基茨和尼维斯联邦!吼吼吼吼!他们很快就会搜索到那张机票的信息,然后学院的追兵一股脑儿都会奔那里去找路明非,谁会想到我们这么豪情壮胆地回了路明非的老家呢?”“圣基茨和尼维斯联邦是什么东西?”诺诺问。“东加勒比海上的一个小国,跟中国还没有建交。名义上说是英联邦的成员国,英女王算是他们的元首。那可是个自由的好地方,换乘游轮或者飞机可以去世界上任何地方,只需换本护照就人间蒸发!就让执行部的废柴在那座岛上兜圈子吧!”三个人两前一后往仕兰中学走,芬格尔和诺诺在前面斗嘴,路明非低着头、闷不做声地跟在后面。他不能抬头,抬头就是诺诺那飞扬的裙裾,纤细的腰好像新生的竹子,笔直的腿隐没在路边工地上飘来的灰尘中……这一幕让他有种穿越回高中时的感觉,那时候他也总是低着头走路,抬头就是陈雯雯的白色裙裾,陈雯雯的身材并没有诺诺这样好,可还是叫路明非心惊胆战。如果当初跟他同学的是诺诺就好了,也没后面那么多事儿了,管龙族怎么闹腾,他缩在这座城市里打游戏暗恋师姐。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说,我们现在去仕兰中学是要查什么?楚子航总不会还在读高中吧?”诺诺问。“要是就这点智商我也好意思自称冰雪聪明么?”芬格尔蛮得意,“来之前我已经通过网络查过仕兰中学的学籍记录了,结果就像我想的那样,根本不存在楚子航这个人。可根据路明非说的,当年楚子航在这座学校里可是无人不知的偶像级人物,我们去找他当初的老师和同学,还有对他朝思暮想的各路女同学,总能挖出点线索的。”“喔!”诺诺忽然说。“喔!”芬格尔也说。两人忽然站住,路明非一直低头走路,来不及刹住,一头撞在诺诺背后。他赶紧退后一步,抬起头来,吃了一惊。前方根本不是他记忆里那座红色砖墙黑色铁门、门前种满梧桐的精致学校,周围工地的烟尘忽然被风吹散,展现出来的是好一座气场宏大的……罗马万神殿!没错!绝对是罗马万神殿!白色的“科林斯式”大理石柱撑起了金字塔形的屋顶,左右两边各是一座四五米高的雕塑,宽阔的白石台阶上还铺着猩红的地毯。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派,感觉里面随时都会走出罗马皇帝来。路明非定了定神再看,终于看出这座万神殿有点山寨了,首先门楣上的雕花文字不是万神殿上该用的拉丁文,而是英文,“ShilanNobleJunior&SeniorHighSchool”……“仕兰贵族中学”。更可疑是门口的两座雕塑,左男右女,左边的男孩手里托着个航天飞机模型,右边的女孩则举着一个卫星模型,都呈撒欢跑的架势。这些还不是最叫他心惊胆战的,最恐怖的是那个男孩的脸竟然有几分像他自己……“我们真没有走错地方么?”诺诺不太有把握。她来过仕兰中学,但记忆并不深刻,被如此土豪的建筑震惊,侧写的能力都有点不好使了。“卫星定位上说就是这里了,”芬格尔也不确定,但他并未觉察出这座山门……啊不,校门的山寨,“路明非,你们学校看起来很霸气嘛!”霸气你妹啊!你这啧啧赞叹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谁他妈想自己的母校是这种调调啊?老子那青涩的回忆怎么安放啊?校门两侧呼啦啦地飘着红色条幅,对联似的,原本给吹得背了过去,这时候又被吹正过来了,“庆祝市重点涉外中学仕兰中学50周年校庆!”校庆?路明非隐约记起来了,这几天真的是仕兰中学校庆的日子,当初上学的时候他们也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校庆这天,因为可以不上课,还因为活动上可以免费喝饮料。从“万神殿”穿过去之后,他们抵达了更大的建筑工地。白色大理石外墙、带玻璃穹顶的图书馆正在轰轰烈烈的建造中,当年已经极其拉风的、带400米塑胶跑道的操场被拆了个七零八落,施工队正在足球场上铺草坪。至于路明非熟悉的那几栋教学楼,也在做外墙翻新;那间堆垫子和跳马的破房子、体育教研室的仓库已经修缮一新,并用一道空中廊桥跟体操房连起来了;体操房是间全新的玻璃房子,身穿白色舞衣的女生们把腿夹在排杆上,身体像是风吹柳枝那样轻柔地摇摆……玻璃外面成排的叔叔阿姨兴奋地拍照,相机手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平日里当然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放学接孩子的车必须停在校外,等着铁门准点打开,学生们一涌而出,但今天各式各样的豪车都开进学校里来了,停在东头新扩建的停车场上,奔驰、宝马、奥迪……甚至还有宾利和劳斯莱斯。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校庆,每年校庆都是仕兰中学对外展示本校“强横实力”的时候,校内开放参观、市领导到场祝贺、教育局也送花篮、功成名就的老校友发表演讲、大红榜上写满了去年优秀毕业生的名字。当年楚子航就是因为托福成绩惊人,被“外国大学”录取,且获得全额奖学金,在那届毕业生中稳稳地列在第一。不过这一点路明非倒也不用羡慕嫉妒恨,因为第二年是他的名字写在红榜的榜头。楚子航的名字写在榜头大家都没疑问,说实至名归,路明非的名字写在榜头就有人不服了。那年有个兄弟考上了悉尼大学,出榜的时候却比路明非低一位,他老爹很不高兴地跟校长说,我以前知道体育和少数民族能加分,敢情你们学校出榜,狗屎运也能加分啊?对于这种质疑路明非全盘接受,因为没法反驳,回想起来今天他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名叫诺诺的女孩挖了个坑,他就自己跳进去了。他抬起头来,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诺诺、芬格尔走散了。他漫步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里,看着彩旗招展,听着锣鼓喧天。操场上正在表演大型团体操,当年他可选不上表演团体操,负责挑人的老师说他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心情也是熟悉又陌生的,他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外来的观光客,有时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衰仔,不过趁着课间跑出来瞎玩瞎看。他从篮球架下经过,记起当年那个穿“11”号球衣的红色身影起跳扣篮,女孩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欢呼,风吹起她们的裙裾。那是楚子航,楚子航的球衣是“11”号。路明非是没机会去篮球场上露脸的,所以只能远远地坐在草坪上,叼着根草斜眼望天,表示自己既不喜欢篮球也不在意漂亮女孩的欢呼。楚子航也不在意漂亮女孩的欢呼,他打完球,默默地把球上的汗擦干净放进包里,然后转身离去。有时候是他家那个叫老顺的司机开大奔来接他,有时候是那辆更加豪华的迈巴赫。目睹这一幕,路明非那个心情,就好比当年刘邦和项羽看到秦始皇南巡的依仗,旌旗连云铁甲铄日,刘邦感慨说“大丈夫当如是也”。要他路明非是这般少爷,何止是称心如意,绝对是土豪恶霸!每天都要穿李宁运动服和耐克鞋,放学就拦住你新看上的小娘子,啊不,女同学,把长长的刘海往上面一捋,说我送你回家啊,今天我家大奔来接我!见鬼!怎么觉得越想越美?难道他小时候的理想是成为一个高衙内式的恶霸么?他胡思乱想着,一时没留意,迎面撞上一个人,赶紧后退几步说对不起对不起。对方也说对不起对不起,路明非垂着眼帘,视野里只有对方白色的裙裾。素白的棉布裙子,很有森系少女的气质,就是最简单的平纹细布,裙摆到膝盖,下面配一双系带的白色坡跟运动鞋,光着双腿。问题是这双腿看着太熟悉了,裙子看着也熟悉,唯一变化的是鞋子,这双腿的主人以前爱穿的是那种平头的黑色系带皮鞋……妈的不会那么巧吧?路明非心里嘟哝。抬眼一看,陈雯雯,披肩的黑发,还是当年那种略显病弱的素白肤色,全身上下就黑白两种颜色,除了手腕上缠着彩色丝带,那东西说明你是校友。真他妈的那么巧啊……路明非下意识地耸肩缩头。他倒不至于仍对陈雯雯念念不忘,可毕竟对方是自己最早暗恋的女孩,回想当年情窦初开,偷喝叔叔喝剩的半瓶啤酒,还曾有过“此生老子非陈雯雯不娶”的壮志嘞!偏偏这时候人群忽然散开了,就剩他俩四目相对,路明非紧张地挠头找话说,却没注意到陈雯雯也紧张得左手抓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他俩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北京,东四教堂,圣诞弥撒。那天陈雯雯是唱诗班成员,赵孟华是刚刚信教的“福音兄弟”的代表,上台讲话,两人的目光穿越烛光相聚的时候,路明非和芬格尔就在下面观礼。赵孟华接受了学院的洗脑,自然不记得是路明非把他从尼伯龙根里捞了出来,陈雯雯重新迎回前男友,也是心无旁骛。路明非没等弥撒结束就跟芬格尔溜了,望着满街幸福的情侣,芬格尔幽幽地说了一句妈的我忽然有点想念小龙女了,至少她会给我们送吃的。废柴师兄又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想你前女友了!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小龙女那种拉风的女孩!把你抢上马背一溜烟走了,你想半推半拒都没机会!你前女友算个屁啊!平胸!路明非本以为已经完全彻底地把陈雯雯从自己的人生里删除了,没想到又会在这里碰面。有人说人生里每个相遇都是措手不及,还有人说有情人就是要互相伤害……路明非满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脑洞,这时候陈雯雯细声细气地说,“路师兄你也来参加校庆啊?”路师兄?我嘞个去这个称呼听起来虽然性感但是有点问题,陈社长您要记得我俩是一个年级一个班的!我怎么可能是你师兄?您当年主掌文学社,座下无数热爱文学的美少年——或者热爱文学少女的美少年,比如赵孟华——我在您的后宫里就是个跑腿的马仔,我怎么就师兄了?您当年虽然娇娇弱弱可也是女王啊!路明非正在心里跟自己吐槽呢,忽然发现陈雯雯两颊飞起了红云,连脖子都红透了!路明非一直知道陈雯雯有这毛病,害羞的时候会脸红,问题是陈雯雯见他为啥要脸红?分明是他应该脸红才对啊!赵孟华!赵孟华你他妈的在么?把你女朋友领走好么?她这样搞得我很尴尬啊!路明非在心里大喊。说曹操曹操就到,赵孟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看见路明非,一下子愣住了,“路师兄你怎么在这里?”“我靠!这不路明非么?”有人惊声尖叫,是个瘦长脸的小帅哥。“说话注意点!是路师兄!”另一个瘦长脸的小帅哥用胳膊肘一捅前者。那明显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可路明非想不起来自己何曾认识过这样一对孪生兄弟……他认识的双生子确实不少,可都是愤怒起来能轰塌半个城市的那种……“路师兄你不记得我们啦?我徐岩岩啊,这是我弟弟徐淼淼。”后来的小帅哥看出路明非处在云里雾里的状态,急忙自报家门,“我们当年都混文学社的。”路明非终于想起来了,徐岩岩和徐淼淼嘛,文学社里那对孪生小胖子,总穿一模一样的条纹T恤,跟人家玩“你猜猜我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的游戏。当年他们都是赵孟华的小弟,赵孟华用零食和“请吃麦当劳”养着他们,关键的时候他们就给大哥撑场子,比如在文学社的毕业聚会上,哄着路明非当了赵孟华的表白道具。几年过去了他们居然瘦了下来。“你们怎么都叫我路师兄,大家不都同学么?”路明非倒是很高兴徐岩岩和徐淼淼忽然出现,不然他真找不出话来跟那对基督教情侣说。陈雯雯和赵孟华今天的装扮真是太搭了,陈雯雯是浑身素白,赵孟华是一身黑,领口处有个白色的十字架,不知道是不是考上见习牧师了。“我们不一直叫你路师兄么?”徐岩岩一愣,“虽说是同学,可你是偶像人物,大家的师兄……只有小天女叫你‘明非师兄’,可嗲了。”小天女?路明非记起来了,那是他们年级最漂亮的女孩子之一,名叫苏晓樯,出出入入总有一辆奥迪A8跟着。苏晓樯也喜欢赵孟华,所以加入了死对头陈雯雯主持的文学社,天天跟陈雯雯对着干。以小天女的心高气傲,眼睛那是长在脑袋顶上的,怎么会嗲嗲地叫他“明非师兄”?路明非的脑子有点乱,隐约有些不安。“路师兄你也是回来参加校庆啊?”陈雯雯说,声音低如蚊讷,红色继续往全身蔓延,感觉小腿都红了似的。妈的呀!陈社长你看到我是有多激动啊?你男朋友就在旁边,流露出这种老情人重逢神不守舍的表情不好吧?我俩其实早都结束了……啊不,我俩他妈的根本没有开始过啊!路明非赶紧看向赵孟华,意思是哥们你千万别误会!我当年也是想当你小弟的人啊!我也想蹭你的肯德基、必胜客和网吧包场啊!就是你不收我而已!我虽然没什么文化好歹看过《古惑仔》,知道大嫂不能染指的道理!没想到赵孟华对于女朋友的失态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操场,透出一种“你们老情人先聊着,我很绅士,我保持沉默”的感觉。路明非连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都是叔叔阿姨那辈人,一个个探头探脑。“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路明非?”“你看人家那身衣服,还有那个气质,不愧是美国贵族学校出来的。我家儿子也能考上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卡扎菲学院?就好了。”“还萨达姆学院呢……是卡塞尔学院!”一位大爷中气十足地说,显得见闻广博。“真是有才华的小伙子啊,也不知道有女朋友没有。”某位阿姨上下打量路明非,有种丈母娘打量女婿的感觉。“听说不仅成绩好,连篮球也能是入选国家队的水平……”篮球?路明非一愣。他对篮球可是一窍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匆匆忙忙甚至是有点粗鲁地推开陈雯雯,拔腿就往校门口跑。“万神殿”的白色大理石墙上,张贴着巨大的红色榜单。这种榜单每年只张贴两次,校庆张贴一次,高考出分的时候张贴一次,高考红榜只公布应届毕业生的排名,校庆的红榜则会列出近年来所有考上名校的学生。路明非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高地挂在第一,“路明非,市级三好学生,以优异的成绩考入美国卡塞尔私立学院,并获全额奖学金。”没有楚子航的名字,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可路明非的条目之下还有一行漂亮的小楷,标注这位学生在课业之外取得的成绩,“代表仕兰中学参加市青年篮球队,赢得全国联赛亚军。”一个篮球都没有摸过几下的人当然不可能代表学校参加市青年篮球队,而且他也没有当过市级三好学生,市级三好学生是很重的荣誉,只会落在风头最劲学习最好的明星人物身上……比如楚子航。没错,那些都是楚子航获得过的荣誉,现在神奇地被加在了他身上。包括那个“路师兄”的称呼,也是源自楚子航的“楚师兄”。这是路明非熟悉的校园,但也是陌生的校园,真正陌生的并不是新建的万神殿和翻修的教学楼,而是校园里的人……在这里他是众多女孩倾慕的对象,苏晓樯会喊他“明非师兄”,陈雯雯见了他会紧张得手足无措。赵孟华在“这个”仕兰中学里根本没法跟他抗衡,连女朋友见了路明非羞涩紧张他都会默许,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嘛,在这里人人都爱路明非。记忆中的世界进一步崩塌,一切全都错了,路明非摁着太阳穴,血管在疯狂的跳动,似乎什么东西要突破血管跳出来。他忽然想起那个刘邦和项羽见到秦始皇车驾后,其实项羽也说了一句话,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之”,“那个人,我可以取代他”。他真的取代楚子航了,就像通过游戏修改工具把那个本该只会说“大侠您买点什么兵器啊”的NPC换成了主角,主角光环罩着,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沿路见的美女都收入后宫。接下来就更热闹了,听说历届学生中人气高涨的路明非从海外特意赶回来参加校庆,校长率领各教研室一众主任,兴冲冲地迎出校门,把路明非给围上了。老师们挨个跟路明非握手或者拥抱,都说几年没见明非更帅了啊,这不愧是美国私立大学的学生,穿上西装我们都快认不出来了。路明非心说别扯淡了,陈老师你当年说啥来着,“路明非我对你最放心啦,你一看就不会早恋的样子!你问我为啥觉得你不会早恋?因为人家女孩子长眼睛的!”赵老师你也别装好人,那话是谁说的来着?“路明非,你就是我们班的定海神针啊!有你定着,我们班的平均分才不会飞上天去!”路明非跟每个老师握手,看着他们多少老了一点的容貌和白了一点的头发,感觉自己跟归国华侨似的。接下来是请入大会议厅茶叙,顶头两把雕龙画凤的红木大沙发,校长坐一把路明非坐一把,其他老师两侧陪坐,气势宏大得就像中南海怀仁堂开门接待海外友人。校长说这几年明非你没有回国,可不知道我们仕兰中学发展很迅速啊,国外的基金会投资了我们,引进了新西兰的国际化教育模式,我们现在招生都招到海外去啦!路明非说是是,我生是仕兰人死是仕兰鬼,仕兰成功我自豪,仕兰进步我骄傲。校长又说你们家真是龙虎门啊!路明非说校长,这《龙虎门》好像是某部港漫里的黑道社团,我们家真是一家良民。校长说一家出两个留美的高材生,可不是一龙一虎么?你们这叫龙争虎斗……语文教研室主任立刻纠正说不对不对,人家兄弟两个同心协力,怎么会争斗,那叫龙盘虎踞!校长又领着路明非参观照片墙,某某学长如今已经贵为某省省委副书记,某某学长刚刚成为中科学学部委员,校长说你们这帮老校友才是我们仕兰中学的基石啊!有了你们,我们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路明非说校长我还小,我跟老大哥们不能比。看到照片墙的末端的时候校长忽然心生一念说,明非这么优秀的毕业生怎么没有挂上去?老挂那些老校友也不全面嘛,给我和明非照一张,今天就挂上去!教务主任赶紧凑上来耳语说校长这照片墙可不是轻易好改的,得缓缓图之,现在我们挂上去的都是领导,明非虽然很有成绩,可要是领导们知道他们的照片跟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挂在一起,不知道心里会怎么想。校长赶快收住,可话已经出口又不好食言,转着眼睛找补,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其实明非的照片早已经挂上去啦!你们忘了嘛,我们做新校门的时候,门口那两座雕塑里,男孩就是照着明非的脸来的嘛!路明非心说哇嚓嘞,我就说那神兽有点眼熟!这时候外面的大喇叭已经开始喊了,“各位家长各位同学,大家好!在仕兰中学五十年校庆的重要日子里,各方校友齐聚母校,共话同窗情谊!今天,我们隆重地请出优秀毕业生路明非同学,为我们讲讲他对母校的深厚感情!”路明非在校长和老师们的簇拥之下走出会议厅,来到图书馆顶层的露台,俯瞰就是操场,话筒已经设好。掌声七零八落,不过能有这么多掌声已经说明他名声在外了,否则谁会在意什么“优秀毕业生”的发言?家长们抬起头来,望着高处那个衣冠楚楚的男孩,有人窃窃私语,说着这男孩是多么地传奇,成绩好、体育好、人帅气,毕了业就去美国上学,家里人都为他骄傲,谁都想自己孩子也这么出风头。路明非无路可退,他终于站到了这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在仕兰中学,能站在这个位置上俯瞰的绝对是人生赢家。好像要下雨了,天迅速地阴了下来。好在这种南方城市原本就多雨,大家出门都习惯于带伞,操场上迅速展开了无数朵伞花,家长们还是等着传奇般的路明非同学讲话。路明非心里苦笑,想说你们知道么?我所谓的成功根本就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啊,我这件外衣是学生会给我定做的啦,外衣下罩着的,还是一个废柴。我其实是个怪物你们知道嘛?卡塞尔学院就是个怪物扎堆的地方,而我又是怪物中的怪物,我除了是个混血种,我还能召唤恶魔嘞!不光如此我还是个神经病!全世界只有我以为这所中学里还有另外一个叫楚子航的怪物,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跟我出生入死……可他忽然就消失了,就像阳光下的泡沫。他好想说些真心话啊,这些日子他快憋疯了,可他张口吐出的话却是,“作为仕兰中学的毕业生,很高兴母校能给我这个机会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在这春风送暖的美好日子,我们相聚母校、感恩母校,共同庆祝仕兰中学的五十岁生日。五十年来栉风沐雨,五十年来薪火相传,终于到了这硕果累累的日子……”讲话稿是校长一早塞在他手里的,只是要借他这张嘴讲出来,而他还真就没出息地照着稿子念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讲着言不由衷的话。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沥沥的,世界看起来是铅灰色的。校长和老师们都退回到室内去了,只剩路明非逐字逐句地念着稿子,操场上的家长们礼貌地听着,反正有伞。好几次路明非都想丢下稿子说哈哈,反正你们都知道稿子是预先写好的套话对吧?大家赶快去避雨吧!他抬起头来,铅灰色的世界对面,教学楼的某一扇窗边,斜靠着身穿校服的大女孩,她带着戏谑的笑容,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起落,耳边的四叶草坠子跳荡着明亮的光。讲稿念完了,操场上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然后大家就四散去避雨了,只剩一个傻逼样的中年男人大力地鼓掌,那油光水滑的小分头,还有那悬垂感一流走路带抖的裤子……路明非心里一咯噔,叔叔居然也来了。晚上叔叔在福园酒楼设宴,名为谢师宴,招待校领导、教过路明非的各位老师和关系好的同学。校长头一个说那我可得腆着老脸参加,我这么多年为人师表,书记说那我也给明非和鸣泽带过课,你们可不能不请我。赵孟华显然是想找理由不参加的,说我晚上得去和教友们读经,我现在信了教也不喝酒,可陈雯雯细声细气地说老同学好久不见,晚上的读经班不参加也没关系,耶稣基督并不会因为我们一次不到而怀疑我们的虔信。加上徐岩岩和徐淼淼俩异口同声地说那不能不去,路师兄家里请客,多大的面子啊!赵孟华也只得跟了过来。芬格尔带着诺诺也来了。芬格尔极其不要脸,上来就跟校长握手,自我介绍说我是路明非在卡塞尔学院的师兄,明非现在读的是国际金融,我读的也是国际金融。我如今已经毕业,在伦敦金融街开设了自己的金融事务所,有意邀请明非当我的合伙人,这次回国既是参加母校校庆,也是考察中国各地的好项目。感谢您为世界金融界培养出这样一位年轻才俊啊,明非在我们卡塞尔学院的表现那是力压各国学生,深受昂热校长宠爱……啊不,青睐!您和昂热校长一样,都是明非的授业恩师啊!校长看这厮形容邋遢,论派头只配给路明非擦鞋,但架不住芬格尔中文流利巧舌如簧,说的都是校长爱听的套话,也就相信这是外国人不拘小节。同是卡塞尔学院出来的,路明非衣冠楚楚一副上等人的派头,师兄又怎么会差了?观念一旦扭转过来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校长一路上都跟芬格尔攀谈。不过芬格尔不是纯贱,话里话外都在问楚子航的事。芬格尔说校长我怎么听说贵校还有另外一个学生也考进了卡塞尔学院?我记得是姓楚。他没有回来参加校庆么?校长说没有没有,要有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可不记得有什么姓楚的学生考去国外了。芬格尔说可我真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要不是您记错了要不是我记错了,这样吧您让教务处查查学籍,记错的人开席先自罚三杯!校长说好好!一言为定!这不就是我一个电话的事儿么?不一会儿电话打回来,教务处说我们按您的要求查了学籍记录查了毕业生名册还找了那一届的几个班主任来问,绝对没有过叫楚子航的学生,外宾应该是记错了。芬格尔挠着头说哈哈哈哈,看来真是我记错了,我跟校长酒逢知己千杯少。芬格尔给诺诺安的身份是卡塞尔学院在校学生,兼职在招生委员会跑腿,这次代表学院回中国看看招生的情况。所以校长对诺诺也也蛮重视,一路上问了好几次卡塞尔学院有没有意思从仕兰中学再招几个“路明非这样”的优等生。无奈诺诺爱答不理的,校长也只得赞美了几句说我们学校的校服穿着陈同学身上真是合适,转头继续跟芬格尔扯仕兰中学的伟大前景。从赵孟华到徐家兄弟见到诺诺都有点敬畏的神色,点头打招呼。路明非对于这件事倒是有点好奇,问他们是不是认识诺诺。按照如今的“世界设定”,他和楚子航合二为一,无数女孩憧憬着路师兄能多看自己一眼,陈雯雯也是其中一员,那自然不存在他在放映厅被赵孟华抢先表白横刀夺爱的可能性,也就不存在诺诺光芒四射闯入放映厅把他救走的事。那赵孟华他们怎么会认识诺诺呢?徐岩岩说当然认识啊,这不是路师兄你在卡塞尔学院的师姐么?当初我们文学社告别聚会的时候,你正在激情演讲,师姐忽然推门进来把一套黑礼服扔在你身上说快点跟我出发!学校召唤我们!你就立马穿上黑礼服上了师姐的法拉利,好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晚宴,我们当时都看傻了!路明非心说我靠,故事编得很圆啊!敢情你们从没欺负过我,我也不是靠着师姐才在你们面前臭牛逼了一把,我和师姐加起来是牛逼牛逼更牛逼?就这样一大帮子人都涌进了福园酒楼,原本要开一桌的,结果把整个二层都给包了。叔叔大大咧咧地招手说让老板过来说话,说我们今晚喝茅台!菜嘛就按着我最喜欢的菜单上!上菜别停,让老师和同学们都吃饱!这豪气干云的气派,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叔叔是土豪一枚,下馆子都不比点菜的,把酒店当食堂使了。其实路明非知道叔叔的小鸡贼,这间福园酒楼是叔叔的老据点,单位宴请总往这里带,老板也就跟叔叔搭上线了。叔叔自己请客的时候,老板也会帮衬场面,说是喝茅台,其实喝的是茅台的副牌酒,百来块钱一瓶。说是最喜欢的菜单,其实就是酸菜炖猪肘子、糖醋小排骨、油爆猪肝、坛子红烧肉这种重油重色的家常菜,燕鲍翅那是绝对不可能见到的。发现叔叔还是如记忆里那般没钱又要面子,路明非竟然有点开心,好歹这个世界还有些东西跟他记忆中是相符的。叔叔是个合格的酒混子,开吃没一刻钟就把校长灌得微醺了,校长说大家放开喝啊放开喝,今晚喝不多的人不准出这道门。场面一下子就炸了,老师们互相敬酒,学生们上去敬老师。酒过三巡苏晓樯居然也来了,说是接到了徐岩岩的电话。苏晓樯高考成绩不错,被复旦录取了,这时候本该在上海,但说是老爹高血压心脏病,有点担心自己还没把诺大家业安排好就挂掉了,就让女儿暂时休学回家,管管家里的矿业。苏晓樯家是本地最大的矿主,铁矿、煤矿、钼矿、锰矿……基本上属于躺着赚钱。苏晓樯女随父性非常霸气,当年她每月揣着万把块的零花钱,到处请小姐妹们吃饭,只要大家承认她是姐姐。有人老吃她的饭不好意思了,说这顿饭我请吧,苏晓樯翻翻白眼说你家有矿么?对方说我爸爸做贸易的,我家里哪有矿?苏晓樯说没矿你买什么单?啪地翻出她爹的白金信用卡的副卡丢在桌上。所以大家都管苏晓樯叫小天女,天之骄女。当年苏晓樯就是公认的校花,只不过太霸气了反倒没有陈雯雯那么惹人喜欢,如今更是艳惊四座,来的时候一身Valentino的限量版连衣裙,外面罩着Burberry的限量版风衣,脚上是Louboutin的限量版红底高跟鞋,总之全身限量版,画着淡妆,十足小富婆的气场。叔叔请客路明非也是半个主人,硬着头皮也得起来迎客,嘴里说着小天女好久不见,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握手呢……苏晓樯歪着头问说既然好久不见要不要拥抱一下?路明非懵了一下说没问题啊,苏晓樯就扑过来狠狠地拥抱了他,然后又一把推开他,一拳捶在他胸口,恨恨地说,“明非师兄,出国那么久也不见你联系我?怕我吃了你啊?”路明非心说姐姐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我为什么要联系你啊?当年你喜欢赵孟华我喜欢陈雯雯,我俩是两条同病相怜的暗恋狗,暗恋狗之间只是互相舔舔伤口而已……啊不!互舔伤口这种事情也从未发生过!那边苏晓樯入座跟叔叔寒暄,这边徐岩岩捅捅路明非,悄悄说,“路师兄,小天女带着几十个矿一直等着路师兄你回来呢!”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世界已经完全乱套了好么?徐淼淼看他发愣,说,“路师兄你太小看自己的魅力了!柳淼淼跟小天女以前还蛮好的,毕业后还不是闹翻了?幸亏柳淼淼最近不在家,否则今天更热闹了。”“还有……柳淼淼?”路明非当然记得那个钢琴小美女了,钢琴十级,每年春节联欢晚会上都有她的独奏表演,和楚子航的萨克斯独奏都是保留节目。她有一身只在演出时穿的白衬衫加海军蓝长裙,坐在钢琴旁,侧影美得无可挑剔。可在他的记忆里那是赵孟华的前女友啊!赵孟华先是跟陈雯雯在一起,然后踹掉陈雯雯跟柳淼淼在一起了,然后又回过头来陈雯雯在一起……好吧好吧!管他们三个怎么样嘞,问题是,这跟我有屁的关系啊!徐岩岩捅了弟弟一下,示意他不要那么多废话,两人走开了,剩下路明非一个人在那里发呆。这就算拥有“后宫”了?说起来这个扭曲的世界还真是对自己好得不得了呢,在这个没有楚子航的世界里,自己才是人生赢家。一顿酒从七点喝到十点,不断有人醉得倒在包间沙发上就睡了,可校长和叔叔的劲头依然很猛,旁边的人也兴致高昂。路明非觉得自己好似春天里的一把火,把大家的情绪都给烧热了。他右边坐着苏晓樯,左边原本坐着赵孟华,赵孟华刻意选了那个座位把他跟陈雯雯隔开了。可赵孟华的酒量有限,几杯红酒下去就给徐岩岩扶到一边去休息了,陈雯雯默不作声地挪了一位挪到他身旁,这下子他被陈雯雯和苏晓樯左右夹攻。苏晓樯喝了几杯酒,眉梢先红了,说话声音渐渐地大了起来,每句话里都带着刀子。她说明非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帮老同学都是乡下土妞了?不值得你在意了?好吧,也许当年我们在你眼里就是一帮土妞!路明非说怎么会呢?小天女你才是偶像级人物好不好?当年我算什么啊……我没有跟大家联系是因为学业很忙,我们那帮教授都是变态啊!这句话倒是事实。苏晓樯说我才不信!我信你个大头鬼!明非师兄有女朋友了吧?是美国女孩嘛?路明非说真心没有,对面那位芬格尔师兄可以作证,过去这几年都是芬格尔师兄看我长大!这时候醉醺醺的芬格尔忽然抬起头来,龇牙一笑说你明非师兄确实是没有美国女朋友,但你明非师兄是学生会主席啊!有个名叫伊莎贝尔的王牌女秘书!学生会还有一个舞蹈团!路明非真想抓起吃了一半的松鼠桂鱼丢这厮脑袋上。苏晓樯说我说吧我说吧!还是芬格尔师兄诚实!芬格尔师兄我们干一个!芬格尔师兄就遥遥举杯说,干一个!一会儿我留个电话,以后来伦敦找我玩,我一路全陪!喝到这个份上他还记得自己的假身份是混伦敦金融街的,路明非心里也有点佩服。苏晓樯豪气地把酒倒进喉咙里,又转回头来脸烧红霞地看着路明非,说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啦,我们都是大人了不是嘛?我虽然出国不太多可我也知道美国女孩都很开放的……开放你妹啊!小天女你的脑洞开得太大了好么?你这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限制级话题么?对不起我年纪还小我没听懂啊!请问刚才那句话你能删除嘛?喝着喝着苏晓樯又有点难过起来,说明非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路明非说当然变了,师妹你变得成熟稳重又好看,简直是女性楷模!苏晓樯伤心地说我也不想变的啊,可我爸爸身体不好我妈又只知道哭,我要管我家里的一大摊子事,女孩子管矿业的事情真的好难的,各种工商税务,还有来闹事的,我的叔叔伯伯还惦记着我家的家产,我就得穿成这样让他们知道我很强大,我不怕他们!可是我心里也好累的,我一累我就想起你来,想起我看着你在操场上打篮球,一看就是一下午……路明非心说求求你不要再提篮球了好嘛……他满头都是汗,一边安慰苏晓樯一边避开免得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哇哇哭,女酒鬼比男酒鬼更可怕,叔叔当年说的,叔叔果然是过来人,识大体明大理。左边那位没喝多少的也给了他莫大的压力,陈雯雯一直在默默地给他倒酒和递擦汗的湿毛巾,一句话没有,像是优雅自信的贤内助,看着爱慕自家男人的女人哭哭啼啼却不能得手。路明非害怕陈雯雯远胜于害怕苏晓樯,因为赵孟华还在后面的沙发上睡着呢。“哎呦哎哟,这左拥右抱的,我没记得你在中学的时候那么风流倜傥啊?”桌子对面还有人发出冷冷的哼声。那是翻着白眼的诺诺。叔叔左手边坐着校长右手边坐着诺诺,小巫女好几次想要起身离开都被叔叔拉了回来,说陈同学别急着走啊,我一会儿给你讲路明非小时候的事!可逗了!喂喂!叔叔你脑子也出问题了么?我小时候的事为什么要讲给她听啊?你不是误会了什么吧?好吧我觉得你分明是误会了什么!诺诺倒也不是很在意路明非夹在两个女孩之间的窘态,哼哼完了杯子一举,“叔叔喝酒!”原本喧闹的酒桌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叔叔那因为酒精而混沌的眼睛好像忽然也明亮了些。叔叔轻轻举杯跟诺诺一碰,一口饮尽,说,“小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叔叔你喝多了酒糊涂啦,上次那个跟你说“叔叔喝酒”的女孩,已经永远地埋葬在东京远郊的某口深井里啦。路明非起身离席,说句我要去洗手间,经过沙发旁边的时候问服务员要了床毛毯给赵孟华盖上,赵孟华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醉话,说路师兄我一直都是很景仰你的,你是我们中的No.1我无话可说,可雯雯老记着你我真心觉得不好,你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路明非拍拍他低声说你想错了,你想的那些事从来不存在,一切都会变回正常的。福园酒楼其实就在叔叔家的小区旁边,楼顶也是那种装有冷凝机和排风扇的大天台。路明非踏上了天台,深深地吸了口气。雨已经停了,夜风中有一丝凉意。天台上居然还有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可能是厨师们自己装来玩的。他靠在篮球架上,望向CBD的方向,没来由地安静下来,一颗心缓缓地落回原位。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他还是很喜欢天台上发呆的时间,感觉跟世界之间有一段距离,既不近也不远。这些年他去过了很多地方,也在很多地方俯瞰过,每个地方的景色都比这个小区的天台好,可这座天台总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很多次他都梦见自己还是个高中生,坐在老楼铅灰色的天台上眺望,远处的灯光汇聚,仿佛潮水,随时都会汹涌过来。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路明非回过头来,竟然是叔叔。“不陪老师同学,跑这里来干什么?”叔叔叼着根烟,满嘴酒气,可眼神还蛮清澈,不像在包间里那么混沌,好像再喝一杯就会倒下去。“叔叔你没事吧?”路明非赶紧问候。“我有事?开玩笑!你叔叔我战过多少酒场?我怎么会有事?给你讲真话我再喝半斤都没事!”叔叔豪气干云,“我那是装醉!是战术!战术懂不懂?我们家请客招待,客人要喝到位,我也得喝到位,可我得留点量,我先倒了谁把他们喝到位?”路明非愣了几秒钟,下意识地笑笑,其实叔叔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啊,这个男人其实一直蛮有心的。婶婶看他不顺眼,叔叔一直都看在眼里,可叔叔怕老婆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侧面帮帮路明非,比如叫路明非去买酱油的时候摸出张十块的票子,却故意不要找钱。“叔叔你怎么也上天台来了?”路明非心说叔叔是看出我有心事吧?这男人喝起酒来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叔叔一愣,“我想起来了,我上来是想撒个野尿!妈的厕所满了!”他背过身去拉开裤子拉链,哗哗地尿了一泡,尿完之后打了个趔趄,扶着篮球架猛吐起来。路明非满脸黑线地看着叔叔的背影,心说自己还是高看了老路家的男人。“好了好了!”叔叔吐完抹抹嘴,“酒后吐会儿是人体自然的排异反应,我这会儿清醒了,吹吹风杀了回马枪,再去把他们喝到位!”路明非心说没这必要吧?校长何止到位,校长简直已经起飞了啊!他这么说不是没根据的,下面包间里正传出校长和某女老师的男女合唱。“你这次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不是我们在日本见过的那个女孩子吧?两个人长得有点像。”叔侄俩并肩眺望了一会儿,叔叔忽然问。“不是,”路明非轻声说,“叔叔觉得哪个好?”这听起来是句玩笑话,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笑。“日本那个女孩甜一点乖一点,不过这个也不错,这个会说话。”路明非笑笑,心说那个不是不会说话,那个是说出话来就会有人死。“叔叔你见过师姐的,学员来招生的时候我们跟古德里安教授吃早饭,师姐后来来了。”路明非说。“哦是那个女孩啊,”叔叔想起来了,“你这师姐还对你挺好的。”“叔叔你怎么这么说?”路明非有点做贼心虚。“女人啊,看她对你好不好,就看一件事!”叔叔露出情场老手的嘴脸,虽然据路明非所知他跟婶婶是初恋结婚,“看她愿不愿意在你身上花时间!你师姐为你都来两趟中国了不是么?”“看她愿不愿意为你花时间?叔叔这是怎么说?”路明非来了兴趣。叔叔很喜欢后生晚辈跟自己请教情感问题,满足地打了个酒嗝,“大家每天都是24个小时,这有限的时间花在张三身上就没法花在李四身上。女人要是见你的时候总漂漂亮亮的,那是见你之前化了妆吹了头发,愿意在你身上花时间。但女人又比较别扭,有的女人虽然愿意在你身上花时间,可就是不愿意给你好脸色看,你婶婶就这种人,她这一辈子都花我身上了,偏偏三天两头地跟我吵架!所以看女人对你好不好不看她对你使什么样的脸色,而是看她愿不愿意为你花时间!”路明非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正想再问两句,叔叔又搂着篮球架哗哗地吐了起来……在清凉的夜风和呕吐物的臭味之间,路明非目空一切,浮想联翩。叔叔吐完了又抬起头来,“我说你在日本到底是惹了什么麻烦?怎么那么多人追你?日本黑社会可很恐怖的,你不要瞎搞!”“哪有的事啦?我怎么会跟黑社会沾边?都是那个女孩的家里人。”路明非搜肠刮肚地找理由解释,“她们家在地方上是土豪,她哥哥当了家主,管她管得很紧,每次她偷跑出来玩都会大张旗鼓地派人抓她回家。”“这是妹控啊!”叔叔感慨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后来东京下可大的暴雨,你们那时候还在东京么?”“都蛮好的,叔叔你放心吧。”“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见过了世面,就不愿意我们老东西问东问西。说真的你说的这些我也听不懂,从日本回来以后我想了好久,说明非到底怎么跟大小姐扯上关系了?又怎么跟黑道沾边了?明非现在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叔叔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喷入漆黑的夜色中,“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时候我想我老啦,之后是年轻人的世界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才不像你婶婶,我不啰嗦。”路明非怔怔地看着叔叔,忽然发现他那油光水滑的小分头里夹着好些白发,面部线条也松弛了很多。果然时间才是最大的刺客,没人能逃过它的黑手。“等我毕了业赚了钱,请叔叔婶婶去美国玩。”他说,装得好像自己真是个正常的留学生,有钱的烦恼,有找工作的烦恼,得努努力才能向叔叔婶婶展示自己的新生活。“明非有没有考虑过回国发展啊?”叔叔忽然问。“回国发展?”路明非有点懵。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以他的专业国内委实没有什么对口的单位……屠龙专业。“我们家乡现在建设得可不错!”叔叔说,“你今天去仕兰中学不也看到了么?建得跟国际学府似的。”“国际学府”四个字让路明非心里一乐,中小城市的人就这样,动不动就带出几个书面语言的词,像是出自市政府的宣传文书。叔叔指向遥远的、灯火通明的地方,“听说CBD区就要升级成保税区了,以后那边买东西都是不交税的,买台奔驰车只要20万块钱,各种大牌什么菲拉格慕啊、香奈尔啊、LV啊、瓦伦迪诺啊都要进来开店,还要建一个五万人的体育场,医院和学校也都是从北京上海引进的师资。那多带劲儿啊,以后生活在CBD就跟生活在国外似的,想回家来玩,开你的大奔,一个小时就到家!保税区现在可缺人了,你这种有国际视野的,考公务员肯定是一考一个准,想自由自在就自己开公司,归国人员开公司免税呢!”叔叔舔舔嘴唇,“别听你们班那个苏晓樯瞎说!找美国女孩有什么好的?作风太开放……”路明非心说怎么又来啊?叔叔你觉得美国女孩太开放是从你收藏的那些小电影得到的感悟吧?而且我也真的没有美国女朋友……“要是外籍的中国女孩还能凑合,像你师姐那种,不过那女孩我觉得性格不太好,娶回家她能给你烧早饭吃?”叔叔接着侃侃而谈,“还是当年你那几个女同学好,柳淼淼啊、陈雯雯啊,可惜陈雯雯跟赵孟华在一起了,咱们就不考虑了,还不是你这几年不在国内?否则陈雯雯能看得上赵孟华那小子?赵孟华那小子算啥?除了家里有点钱。还是柳淼淼那姑娘我看着顺眼,弹钢琴多好,弹钢琴养性格!柳淼淼是在北大读书么?”“是是。”路明非心说叔叔你这是觉得我回国就可以开选妃会嘛?“不过北大听说也很开放……”我嘞个去!你们今天跟“很开放”干上了?“苏晓樯也不错,那姑娘就是说话没脑子,做起事来可是雷厉风行,你要是娶了她,自己家里的事儿根本不用管。苏晓樯现在是工商联代表呢,开一辆宾利车!你娶她就等于娶几十个矿啊!你下半辈子就不愁了!”“叔叔,我们老路家的男人不好吃软饭吧?”路明非无可奈何,只好跟叔叔逗,好把话题岔开。“那也是你凭魅力挣来的!苏晓樯心甘情愿,别人能说你什么坏话?”叔叔义正词严。路明非只好说那是那是。“这人啊,太潇洒也是不行。明非啊,你跟你爹一样是个有本事的人,可你看看那边灯火通明的一大片保税区,还不够你折腾的么?回家什么都是现成的,车子、房子、漂亮女孩,人这辈子,也不就这点事儿么?”路明非心里微微一动。其实他也不是真的要过学生会主席或者屠龙英雄的生活,叔叔说的那种生活在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岂止可以接受,简直是完美无缺。想当年柳淼淼和苏晓樯对他来说何等遥远,现在他居然可以“选择”了。如今柳淼淼苏晓樯也还是女神级啊,路明非跟她同学三年,今天才第一次注意到苏晓樯的眼睛长得很美很美,长长的睫毛飞起如鸟翼。她那么专注地看着你,说着说着就哭了,那是天之骄女在你面前才会卸下华丽而沉重的甲胄,让你看到甲胄里面娇弱的女孩。如果可能的话他当然不介意过叔叔说的这种所谓“蜜里调油”的生活,诺诺什么的,距离他太遥远啦,她应该嫁给恺撒成为名闻全欧洲的贵妇人,而他远在世界的另一端过丰衣足食的日子。他会再无忧虑也再无恐惧,四季转换,岁月静好。许多年后他们要是有机会还能相逢一笑,这可能是他们最好的结果。小雨又飘了下来,叔叔立刻竖起衣领缩起脑袋,路明非的反应却慢了半拍,他眺望着雨中光色氤氲的CBD,神思悠远,嘴角带着一丝傻笑。好啦好啦,这种事想想就好,还当真啊!他停止胡思乱想,跟着叔叔往回跑。瞎想啥呢?学院的人迟早都会找上门来的,他这一辈子要么是秘党的人要么是秘党的鬼,还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哥哥,你真想过那种日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哦。”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仿佛来自世界尽头。“你还真阴魂不散啊。”路明非站住了,但并不回头。“我可是敬业的魔鬼啊哥哥,我都买到你3/4的命了,最后的1/4我怎么会轻易放弃呢?”“我就不卖给你最后1/4,看你怎么办。”“哥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嘛,眼下就有一笔好生意我们可以做。”路明非慢慢地转过身来,看见了那个坐在天台边的男孩,他背对着路明非,面朝CBD的方向,背影浸没在潮水般的灯光中,显得格外纤细。路鸣泽,当然是路鸣泽。雨忽然就停了,或者说一股无形的力量暂停了时间,数以亿计的、冰晶般的雨丝悬浮在空中,叔叔奔跑的身影定格在一旁,一只找地方躲雨的燕子悬停在了路明非的头顶,他只要一个助跑起跳就能够到它。而燕子那凸起的眼睛,就像球形透镜那样反射着整座被定格的城市。路明非见过路鸣泽各种花样,倒也不觉得特别惊讶,随手挥开挡在他和路鸣泽之间的雨丝。那些雨丝好像冻结了似的,落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并不融化。在时间静止的世界里,雨丝连融化的时间都没有,路明非却可以自由行动。一个圆形的黑影笔直地砸向他的胸口,路明非一把接住,居然是个篮球。“来玩球啊哥哥。”小恶魔已经双手叉腰站在天台边了,今夜这个男孩竟然穿着一身红色的篮球衣,胸前大大的“11”号。不知什么时候路明非也换成了球衣,也是“11”号,不过是白色的。篮球入手的感觉异常地熟悉,好像他曾无数次地触摸过这种玩具,感受它的硬度和质感。他随手转动篮球,竟然轻松地让它在自己的食指尖上旋转。这种花哨的小技巧他从未学过,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来啊!哥哥!球在你手里,我先来防守!”路鸣泽轻盈地跳跃着,步法看起来相当娴熟,是个劲敌。球在路明非的手掌和地面之间弹跳,路明非忽然动了,一动起来就像流星闪电。各种他从未学习过的篮球技巧在他的脑海中闪现,篮球场就是这么宽这么长,他穿梭其间胜似闲庭信步。他运球的轨迹诡异妖娆,路鸣泽拦截的路线也变化莫测。他们的每个动作都会挥出数以千计的雨丝,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暴风雪。路明非三步上篮,最后一步的时候他高高跃起,御风而行似的,然后龙从天降!他狠狠地把篮球灌进框里。路鸣泽胯下运球勾手投篮,篮球带着高速的旋转,走优美的弧线进框。两人的技术不相上下,总是贴在一起攻防,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甩掉对方发起一次轻松的进攻。那感觉就像是武侠小说里黄药师和欧阳锋对上,招数绝不狠辣,只是手指一翘脚尖一摆,好像飞花摘叶,但微妙的动作间杀机四射。比分交替上升,直到路明非终于明白过来他不是来玩球的……首先他根本就不会打篮球,其次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处心积虑要自己命的小魔鬼打球?好像大家是什么热血高校里的好兄弟。“91比90,哥哥你赢了我一分哦,我下次扳回来。”小魔鬼已经返回了天台边,夹着篮球回头一笑。篮球场范围内的雨丝基本被他们清完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小片还悬在那里,天空中还残留着他们挥动胳膊和投球的痕迹,像是船在湖中行过,但航迹不消失。出了点汗之后,心情也放松了,路明非在路鸣泽旁边坐下,“你不会是想说我把最后1/4的命卖给你,你就帮我解决眼下的麻烦吧?你当我傻啊,解决了麻烦我死了,我还不如带着麻烦全世界逃亡呢。”“哥哥你这话说的,”路鸣泽显得很委屈,“好像我是什么无脑的保险推销员。我这次来可不是要你命的,而是给你提供一项大大的福利!我们的客户回馈活动又开始啦!”“免费愿望?好啊,免费愿望我喜欢,那你先告诉我我是不是疯了,还有师兄到底怎么会忽然消失的?你不会也不记得师兄了吧?”路明非看着小魔鬼的侧脸。运动后路鸣泽满脸都是汗珠,映着灯光熠熠生辉,脸上带着健康的粉色,怎么看怎么是爹疼娘爱的好少年。“这个不在客户回馈的范围内,得耗掉你1/4的命。”“我靠!这么屁大点事也耗掉1/4条命?这不跟请你屠龙一样贵了么?”“贵有贵的理由,真不是乱收费。”路鸣泽龇牙,“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的,不过客户回馈大礼包也是很实在的哦!”“哦?说来听听。”“帮你把现在的生活维持下去。你可以选择一辈子无忧无虑,就这么一直到老。”路鸣泽的表情忽然变了,异常地郑重,说起话来一字一顿。路明非心里微微一动。“诺诺跟你说过,人生里有时候需要在两扇门里选一扇,这扇门开了,那扇门就永远地关闭了,这就好比她答应了恺撒的求婚,就是打开了加图索家的们,卡塞尔学院的门对她就关闭了。”路鸣泽淡淡地说,“不过这话未必全对,关闭的门未必不能重新打开……假如开门的人是魔鬼。事实上过去的那扇门我已经为你重新打开过一次,但你拒绝了。”“什么意思?”路明非不解。“那个暑假的晚上,在Aspasia餐馆,如果你选择接受陈雯雯的爱情,那你就能退回过去的生活,”小魔鬼耸耸肩,“拥抱过去的人就等于拥抱过去的生活。”“可我上了……师兄的车……”路明非回忆那个雨夜,不禁悚然。是啊,那又是他人生中一次重要的选择。楚子航的车停在餐馆外,餐馆里只有他和陈雯雯,对视的目光中隐隐有些情愫。如果他选择留下来陪陈雯雯继续吃饭,楚子航就会开车离去,但他走了,陈雯雯在玻璃门内冲他挥手告别,他们之间再度形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不,你是上了阿卜杜拉·阿巴斯会长的车。”路鸣泽坏笑着纠正。“不要跟我提那个中东人!”路明非没好气地说。“现在我再提供给你这个机会,还不用消耗你的生命。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留在这座城市里,过普通人的生活。你们担心的秘党的追捕者永远都不会到来,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人,陈雯雯、柳淼淼、苏晓樯……要是选了苏晓樯当你女朋友还附赠一辆2014年产的宾利欧陆GTC敞篷版跑车,苏晓樯现在每天都开那辆车去她家的公司里上班。你是仕兰中学的大师兄,万人迷,有海外留学的经历,很容易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找不到也没关系,苏晓樯会很高兴你坐在她的大班椅上,然后她坐在你大腿上……”路鸣泽侃侃而谈。“喂!那么小就那么咸湿!”路明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路鸣泽揉揉头发,笑笑,“加点细节好让哥哥你理解那种生活多幸福甜蜜嘛!你还能经常抽空陪叔叔喝点小酒,打点小麻将,说真的那个男人蛮照顾你的,你还能拥有自己的房子、孩子,普通人想要的一切你都能拥有,再不用颠沛流离。是不是很诱惑啊哥哥?你敢说你一点不渴望?”路明非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你刚才说我有很多选项……但你没说师姐的名字。”“陈墨瞳?她当然不会包括在内咯,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在另一扇门里。我的能力可以帮你倒回18岁那年,让你再选一次,选择当普通人,但通往卡塞尔学院的那扇门将永远关闭。”小魔鬼淡淡地说,“就当从没认识过那么个师姐吧,反正她也不是你的。不过我可以努努力让芬格尔留下来陪你!当作赠品吧!”“拜托你还是别努力了!这赠品会吃穷我们家的!”路鸣泽笑笑,忽然严肃起来,“不过,我得老实地跟你说,以我的能力,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还能选择最后一次,退回到当初的生活里去。”“就像生活在梦里一样对么?我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错了,就像梦境那样不真实,但在这个梦里我可以活得很好,甚至一辈子过下去?”路明非轻声说。“生活在梦里也没什么不好啊。”小魔鬼龇牙一笑,“其实很多人都活在梦里,开心就好。”“你刚才漏掉了一件关键的事没说,”路明非说,“如果我同意,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楚子航了,对么?”“当然咯。”小魔鬼点点头,“无论那个楚子航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还是你的幻觉,他都不会继续存在,他被删除了,永远地删除掉了。”路明非也点点头,望向远处的光海,“是啊,要是有楚子航才是麻烦呢对吧?在这个世界里我才是仕兰中学的一哥,各种女孩倒贴我,我居然连打篮球都无师自通了,‘代表仕兰中学参加市青年篮球队’这种事情也很合理了。要忽然蹦出来一个楚子航……陈雯雯和苏晓樯我不知道啊,我记得她们本来是喜欢赵孟华的,可柳淼淼是真心暗恋过师兄的,那时候柳淼淼该喜欢我还是喜欢师兄呢?柳淼淼真的好漂亮的,还很温柔,我可不舍得跟别人分享啊!”“哥哥你开始上道了!我很欣慰!”小魔鬼鼓掌。路明非轻轻抚摸着这个“弟弟”的脑袋,他的头发那么柔软,他被摸头的时候就像只猫那么乖。“可他是我的朋友啊!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啊!”路明非忽然加力,一把把路鸣泽推下天台。神奇的事情再度发生,路鸣泽仰面跌落,整个身体已经离开天台,却忽然跟这个世界一样暂停住了。他像是悬浮在那里,满脸委屈地看着路明非,“哥哥,好狠的心。兄弟间何必互相伤害。”“别逗了,你可是魔鬼,从几层楼高掉下去就能杀死魔鬼?要真是那样你这魔鬼也别混了。”路明非冷冷地说,“我只是懒得跟你哔哔!”路鸣泽摇摇头,笑了,“不,我不是魔鬼,我是怪物……我们都是怪物。”他的暂停状态忽然解除,向着风雨中坠落,但他的笑声回荡在这座寂静的城市里,“我们·都是·怪物,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城市的时间锁定也同时解除,雨重新落了下来,车流穿梭,街头没带伞的人们奔跑,叔叔边跑边喊,“路明非你愣着干什么呢?下雨了没看见啊?”路明非默默地往着下方的黑暗,耳边回荡着魔鬼的诅咒。

这一刻噩梦和现实连同,八足天马喷吐着雷霆闪电,奥丁的身体弯曲如硬弓,下一刻他就要射出那支矛……那支矛一旦射出就必然命中,那支矛上带着死亡的命运!“太冲动啦!冲动是魔鬼啊!”路明非再度醒来的时候,芬格尔正坐在床边,感慨地自拍大腿。窗外还是阴阴的,屋里开着灯,路明非认出这是叔叔家,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头很痛,记忆有点模糊,好像是一个梦境套着另一个梦境,前面的梦境里他看着诺诺被昆古尼尔刺穿了心脏,后面的梦境里他居然胆大到掀开衣服去摸诺诺的小腹……仔细想来后面那个梦还要更可怕一些!“年轻人,对女性有憧憬是好事,掀开衣服就摸就不对啦!有空还是要跟我去去古巴!在南美妹子的海洋里体验一下生活,下次不要那么冲动啦!”芬格尔耐心地往他脑袋上搁凉毛巾。路明非惊了,下意识地一模脑袋,脑袋上老大一个包,摸上去痛得想要流眼泪……痛是当然的,沙漠之鹰砸出来的包,怎么会不痛呢?哇嚓嘞!原来后面那个更可怕的梦……是真的!他一个翻身坐起,诺诺已经换了身衣服,面如严霜,眼神凶凶的,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自梳长发。“哎哟哎哟!我头疼我头疼!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怎么办我这是失忆了么?”路明非哀嚎几声想要躺回去。“晚啦!失忆这招不好用啦!其实你昨晚中途醒过来了一次,昏昏沉沉要水喝,忽然看见诺诺,扑上去跟人说你没事真好。”芬格尔叹息,“结果被一脚踹回床上去了,这下子你才睡踏实了,一觉睡到中午。”“什么?中午了?”路明非不敢相信,从窗外的明暗程度来看,更像是凌晨或者阴天傍晚。“暴风雨嘛,说这一带被热带气旋影响,会连续有很多天下暴雨。”芬格尔深沉地说,“转移话题聊天气虽然也是个巧妙的办法,但还是不能抹掉你昨晚的禽兽行为啊!”“到底……到底怎么回事?我真有点记不清楚了!”路明非惨叫。“能是什么样的问题?事到如今你还要掩盖自己的问题么?”芬格尔忽然严肃起来,就像仕兰中学那位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女教导主任,“犯了错误就要勇敢地承认错误!知错才能后改!说说你是怎么忽然对师姐动了不纯洁的想法?”跟这个脱线的家伙讲不清楚,路明非跳楼的心都有了……这时候诺诺一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说!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被那双漂亮的、暗红色的、小老虎一般凶猛的眼睛压制,路明非立刻就怂了,下意识地说我错了我错了……“我没问你那件事!”诺诺低吼,“我是问你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交换座位说要开车,然后立刻就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芬格尔赶来你才醒……醒来就撩我衣服,你没这种胆子!说!到底怎么回事?”路明非心里那个感激涕零,心说师姐你真懂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胆子……情况基本上清楚了,他们去那间精神病院找到了楚子航的母亲苏小妍,苏小妍自认为自己是去备孕的,但其实那是一间私立精神病院,他们返回头去找苏小妍的时候,在半路上遇见了一辆迈巴赫,路明非以为那辆迈巴赫是楚子航和他父亲当年驾驶的那辆迈巴赫,而他们正行驶在尼伯龙根里,就要求和诺诺交换座位,自己驾车去追迈巴赫。之后在他的感觉里,他追上了迈巴赫,遭遇了神秘的奥丁和黑影仆从们,他们逃脱,但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奥丁向着诺诺投出了他那支宿命的长矛。而在诺诺看来,交换了座位以后他一头栽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一直睡到芬格尔来找他们。他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那个梦里诺诺就要死了,这世上没人能救她,连路鸣泽都做不到。“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说下去!”诺诺的眼中炸出寒芒。这时路明非忽然意识到屋里还有第四个人,一个黑色礼服的男孩,他微笑着站在诺诺背后,双手按在诺诺的肩膀上,用只有路明非能听得到的声音说,“哥哥,宿命这种事,往往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哦。”路明非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那真的是一场梦么?为什么小魔鬼也知道那个梦?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的世界乱得一塌糊涂。但他真就说不下去了,他不由得相信了小魔鬼说的话,宿命这种事,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他不能说出那个恐怖的梦,说出来就会变成事实。“然后脑子不知怎么就乱了,惊醒之后行为错乱师姐你原谅我……”路明非只好哭丧着脸说。屋子里静了几秒钟,诺诺铁青着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去了,芬格尔继续自拍大腿,“太冲动啦!冲动是魔鬼啊!”“我们……我们聊点别的行么……”路明非战战兢兢地说,“芬格尔你说你……找到师兄的线索了?”“费了点周折,”芬格尔陡然牛气起来,“不过终于让我找到了突破点!”“什么突破点?”诺诺皱眉。“我睡着睡着忽然想起校长在跟我喝酒的时候无意中说了一句话,他说仕兰中学真的没有像路明非那么优秀的学生了,要是当初那个姓鹿的男孩不出事,没准还能跟路明非竞争一下。”芬格尔缓缓地说,“姓鹿的男孩!”路明非想了想,“这个姓很少见,我不记得我们学校里有姓鹿的。”“没错!你不记得那个姓鹿的家伙,因为他在15岁那年出了交通事故,死在了一条高速公路上。”芬格尔说,“他当时是校篮球队的中锋,成绩也很好,如果是这种人升入高中部,确实能跟你竞争一下。”路明非心说能跟我竞争的人多去了,我要不是那么多年一直怂到如今,又怎么会被你们俩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我就黑了仕兰中学的校网,去查这个鹿姓男生的资料和评语,虽然学校的资料库不会记载他的全部信息,但从老师的评语里,隐约可以看出这个男生是跟生母和继父一起生活的,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而他的父亲是本地的一位大企业主。”芬格尔说,“这像不像路明非记得的那个楚子航?”“确实很相似,但他没有活到高中毕业,而路明非记得的楚子航从仕兰中学毕业之后就去了卡塞尔学院,还当上了狮心会长。”诺诺说。“暂时只有这些,”芬格尔舔舔嘴唇,“不过我有种感觉,我们能从这条情报里挖出很多东西!”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隔墙传来婶婶的穿脑魔音,“芬格尔啊,忙吧?来帮我拌饺子馅好吧?中午我们吃荠菜馅儿饺子!”路明非愣住了,这不是他的活儿么?怎么婶婶却叫芬格尔帮忙?中年妇女的声音那亲切那慈祥,简直是在叫自己乖乖的亲儿子。“来啦!婶婶我来啦!看我给您露一手!”芬格尔报以活泼可爱的回答,说完这个家伙就挽起袖子出门去了,俨然是婶婶一直寄养在德国的亲儿子。走到门口他又转身冲路明非使了个眼色,“学着点!男人嘴不甜,怎么会有幸福的童年?”屋子里只剩下路明非和诺诺了,两人面面相觑,却又有点尴尬。长久的沉默之后,诺诺皱起了眉头,“你做的那个梦……就那么可怕?”“没什么,只是我自己吓自己。”路明非低下头,轻声说。“休息会儿吧。”诺诺没再多说什么。她抱着一床毯子蜷缩在对面那张床的床角,很快就睡熟了,想来她也是一直折腾到现在都没有睡。路明非闭了很久的眼睛,再悄悄地睁开,远远地看着那女孩的睡态,她的神情疲惫而头发凌乱,弯曲的细丝贴在脸颊上,修长的脖子上有青色的静脉凸起……一切都像极了那场梦,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她也是这么静静地睡着。唯一的区别是这一睡过去路明非能把她唤醒,而那一睡过去,她就再也醒不来了。“哥哥,宿命这种事,往往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哦。”小魔鬼已经走了,可那句话还回荡在路明非的心里,如同幽灵。风雨之夜,市立图书馆。这是一座颇有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白色屋顶,巨大的立柱,屋顶上还装饰着金色的五角星。当年它是这座城市里的招牌建筑,叔叔说小时候他们春游就去市立图书馆,在图书馆里坐坐,就觉得自己在知识的海洋里游了个泳。如今它已经很过气了,馆藏图书也很久不更新,只有一批以前做党政工作的老干部喜欢泡在里面看免费报纸。这几天雨下得太猛,管理员大妈们干脆锁了门歇工回家了,门上贴着“临时闭馆通知”。“三更半夜的,你带我们来图书馆干什么?”路明非不解地问。“当然是来找楚子航!”芬格尔用万能钥匙在锁孔里捣鼓着,啪嗒一声锁舌弹开,包裹黄铜的大门吱呀吱呀地开了。他们脱掉雨衣——这些天连续暴雨,打伞都不好用了,大家出门都用雨衣把自己裹起来——踏入巨大而陈旧的阅览室,桌椅看起来是六七十年代传下来的,两侧的书架上站着封皮严重磨损的精装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发霉味儿。正前方是面巨大的镜子,高有四五米,镜子周围装饰着金色的藤蔓花纹,透出一股皇家气派,镜子两侧是盘旋进入书库的螺旋楼梯。沿着螺旋楼梯,他们向下进入地下书库。地下书库里的霉味更重,芬格尔高举手机照亮,找到了灯绳,拉亮了白炽灯。老灯泡嘶嘶作响,不像灯泡倒像是燃烧的火炬。“这里全都是报纸,楚子航给埋报纸堆里了?”诺诺环顾四周。这间书库里堆满了报纸,成捆的、发黄的报纸,用非常粗放的方式捆在一起,随便地丢弃在角落里,很多已经生出了霉菌。书架上也都是报纸,保存得稍微精心一些,每个月或者每个季度的报纸按顺序钉成一本册子,裹上白色的封面,像是一本本的线装书。“别看是间破旧的图书馆,可这里存着这座城市的历史。”芬格尔得意洋洋地说,“包括那些被隐藏起来不愿公之于众的历史!”“为什么这么说?”诺诺修长的手指轻轻扫过那些白封册子的书背,书背上印着日期,从解放前直到今天,排列得整整齐齐。想必这间破败的老图书馆里有一个或者几个非常敬业的老馆员,几十年如一日地买报纸,装订成册,即使并无什么人来这间书库里查阅。“你们没想过这个城市本身就很有问题么?”芬格尔说,“它在中国也就是一座二线城市,但如果我们采信路明非的说法,确实有过楚子航那么个人,那么它出了一名S级学员和一名超A级学员,还有一个高架路构成的尼伯龙根,那里面有个自称奥丁能力堪比龙王的怪物。楚子航的父亲,当然这还是首先假设楚子航确实存在,应该是一名S级甚至超S级的混血种,而他的日常工作是给某位老板开车。超S级当然没必要给人当司机养活自己,那么唯一的解释是……”“他在隐匿自己的身份。”诺诺说。“是的,他看起来是个碌碌无为的中年司机,但实际上是个顶级屠龙者。他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路明非我没有看不起你老家的意思……应该是在‘守望’什么。但他意外地喜欢上了楚子航的母亲,生下了超A级混血种的儿子。但他终于有一天还是被仇家找上门来,仇家很可能是来问他索要一件什么东西,或者什么秘密,但楚子航的老爹没同意,跟仇家玩命,自爆了,只把儿子送出了尼伯龙根。”芬格尔耸耸肩,“那么在我看来疑问最大的……是这座城市本身!”路明非愣了几秒钟,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他想起了梦中的尼伯龙根,在那场梦里,尼伯龙根远远不止一条高架路的范围,而是整座城市。难道说这座城市里真的有那样一个尼伯龙根么?那么它当然是值得、而且必须被守望的,被最精英的屠龙者守望。北京尼伯龙根的范围也不小,但毕竟还是限于地铁隧道,没有侵蚀地面空间。那样的尼伯龙根里藏着大地与山之王,要是他老家的尼伯龙根里没有藏着一位龙王,似乎说不过去。难道说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尼伯龙根旁边?某个至危险的庞然大物随时都会醒来……也许它已经苏醒了,奥丁身上那种介乎神圣和恶魔之间的气息,岂不像极了白王赫尔佐格?“这座城市很奇怪,有各种各样的都市怪谈,神秘的零号高架路并不止楚子航见过,也有人说在暴风雨的夜晚,看到海市蜃楼般的高架路,像条巨龙似的冲入浓雾中,但他们找不到高架路的入口。”芬格尔说,“还有这座城市每隔几年就有暴风雨,莫名其妙的暴风雨,周围一片都是晴天,积雨云就扎堆跟这儿下雨。”“元素乱流,”路明非说,“在出现元素乱流的情况下,大气甚至地壳都会变得莫名其妙,有可能连续几个月暴雨,也可能火山群集体爆发。”世界由五种核心元素组成,通常情况下这些元素的分布是平衡的,但在剧烈扰动的情况下,会产生正常人肉眼不可见的元素乱流,而元素乱流引发的大气现象,比如大气放电、极光、暴风雨、剧烈的气温变化,则是谁都能觉察到的。这些在卡塞尔学院的课本中都有写,但是最直接的感受还是来自那场几乎淹没东京城的暴风雨,白王赫尔佐格的诞生完全打破了空间中的元素平衡,引发了末日般的灾难。难道说他的老家一直就位于一场元素风暴的风暴眼里?“以前当地的报纸经常报导这类消息,还扯上了风水学和神秘学,比如说这座城市奠基的时候在城墙角下挖出了一条泥塑巨龙的尾部,谁也不知道它的身体有多大,当时负责奠基的官员就赶紧把泥龙给埋上了,说那可是条真龙啊,只是还在睡着,不能惊醒它,惊醒了它别说筑城了,整座城的人都得死。”芬格尔说。路明非点点头,“我也听说过,老人说我们这里有些地方搞基建不能打桩,打桩机往下一砸,桩就断了,因为下面刚好打到那条泥龙的身体了,龙不高兴,就把桩震断了。还有些搞地产的老板找过风水大师来看,大师说打不下去桩的地方就要杀一头牛把牛血灌下去,地下的龙吃了牛血就会把身体挪开一点,桩就能打下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诺诺说。“这种民间传说,官方本来也不管,”芬格尔说,“可是几年前出了一件大事,就是那名姓鹿的学生和他的父亲在暴风雨中出了车祸,那场车祸十分怪异,出事的车辆就是一辆迈巴赫。它在一片废弃的农田中被发现,出事地点距离最近的公路有差不多四公里远,车头向下,扎进被雨水泡软了的水田里。当晚暴风雨严重到连救援车都无法出动的地步,怎么把一辆报废的迈巴赫轿车送到水田里去扎着呢?而且前后左右都没有车辙印子,那辆车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扎进水田的。这时候各种大小报纸就活跃起来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那辆车是掉到时空隧道里去了,也有人说那辆车是被‘五鬼搬运’到那里去的,一时间有点人心惶惶。市委宣传部觉得这事情要搞大,把各家报纸的主编都叫去通报批评,不准再报导那起事故了,公安局也找不出合理解释,就作为疑案封存处理了,我们想要知道当初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就只有靠这些老报纸。”“但那名出事的学生姓鹿是不是?我们要找的是楚子航。”诺诺说。“两个人很像,不是么?”芬格尔抱起大叠大叠的合订本丢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也许是路明非听说过那名姓鹿的学生的遭遇,记忆错位,把那记成了发生在楚子航身上的事。总之先把那个姓鹿的学生从报纸里找出来再说。”诺诺也不多问什么了,三个人就着唯一的一盏白炽灯,摊开那些报纸合订本,按照日期搜寻。翻看旧报纸让路明非记起以前的好多事,比如仕兰中学和挪威某所贵族中学结成友好学校,还有仕兰中学军乐团参加省中学生运动会开幕式演出什么的……泛黄发脆的报纸在手指间哗啦啦地流过,好像时间也哗啦啦地流过。“找到了。”诺诺说着把那张报纸推向路明非和芬格尔。头版头条,标题是《雨夜恶性交通事故,车辆残骸被神秘搬运》。这篇报道很有趣,记者讲得绘声绘色,好像出事的时候他就坐在那辆迈巴赫里。本地素来盛行小报文化,家长里短的事情经过添油加醋都能说得堪比日俄战争般激烈,何况是这种神秘事件。“我这里也找到一个版本。”芬格尔说。芬格尔找到的版本就更八卦了,还附有对仕兰中学校长的采访和失踪者的身份披露,那名学生名叫鹿芒,仕兰中学初中三年级,成绩优秀,还是篮球特长生。路明非越读越惊悚,因为芬格尔找到的版本里配了一张事故现场的图片,那辆伤痕累累的迈巴赫岂不就是他在梦中见到的那辆?这种顶级豪华轿车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有限的,加上特别定制的颜色,基本不可能找到一模一样的第二辆。他的头隐隐作痛,恐惧在心里不断地涨潮。这个姓鹿的学生怎么会经历类似楚子航的事?太像了,实在太像了!“鹿芒这个名字听着熟悉么?”诺诺盯着路明非的眼睛。路明非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他完全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鹿本身就是个很罕见的姓氏,何况这家伙还叫“路盲”,他要真有这样一个同学,不可能不记得。越来越多的相关新闻被找了出来,那段时间大大小小的报纸都在讨论那场车祸,有专家信誓旦旦地说这肯定是一种科学暂时不能解释的自然现象,比如暴风雨中出现了微型虫洞,迈巴赫是穿越虫洞掉到农田里去的。还有专家则推测这辆迈巴赫是被外星人的飞碟捕获了,飞碟本来要带着它去外太空的,可也许是因为暴风雨,就把它扔在农田里了。关于鹿芒的信息也越来越多了,就像芬格尔从校长那里听说的,他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被判给了母亲,母亲改嫁了有钱的继父,继父是本地的大企业家鹿天铭。鹿天铭也接受了媒体采访,表示这件事令他们全家都非常伤痛,鹿芒就像他的亲生儿子一样,他希望公安机关能够查明事情真相,给家属一个交待。用一根电线吊着的白炽灯摇摇晃晃,报纸上光影凌乱,无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思索。这个鹿芒出现得太奇怪了,感觉楚子航上高中以后的事情都发生在路明非身上了,初三以前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个鹿芒身上了。难道说路明非真的是记忆错乱,把自己的部分经历和鹿芒的部分经历拼了起来,拼出了一个名叫楚子航的人?“鹿天铭……鹿芒……楚子航……苏小妍……”诺诺轻声地念着这些名字,瞳孔中一片空白。她在“侧写”,各种各样的线索在她脑海里拼接,试图拼出原本的真相。但太混乱了,就像一个幽深的漩涡,要把她的心神全都吸进去。她也头痛起来,轻轻地按住太阳穴……这时候路明非抬起头来,幽幽地说了一句话,“那个鹿芒……他原本一定不姓鹿……对不对?”诺诺一惊,原本错乱的头绪忽然都接上了,就像一个最关键的零件被塞进了正确的位置,卡死的机械立刻流畅地运转起来。是啊!他的继父叫鹿天铭,而鹿是个很稀罕的姓氏,也就是说鹿芒在母亲改嫁之后改跟继父姓了,那么他原本的姓氏是什么呢?难道是楚?根据路明非的记忆,楚子航是在初三那年第一次遭遇奥丁,失去了生父,这是他一生中最痛悔的懦弱,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是会改回原本的名字呢?换而言之,鹿芒和楚子航是同一个人,他在初三以前叫鹿芒,之后改名为楚子航。路明非真正认识楚子航是在高中阶段,所以只知道他叫楚子航,却不知道他还有鹿芒这个别名。高中阶段的楚子航凭着一张面瘫脸赢得了各路女孩的芳心,他原本还没那么面瘫,但在生父死后,他那些负责笑的神经好像就沉睡了。只是根据这些新闻,鹿芒死在了那场车祸里,也就没有机会变成楚子航了,来不及大放光彩。而路明非却因为楚子航的缺位而崭露头角,一举成为仕兰中学的男神。路明非呆呆地坐着,眼神呆滞,诺诺想明白的时候他也想明白了,难道说这些年来他一直认识的是一个死人?一个从那场事故中逃出来的、不死心的灵魂?一个……孤魂野鬼!他又记起了路鸣泽带他参加的那场葬礼,那具棺材里装着十五岁的少年,那个少年的名字是鹿芒,或者……楚子航!巨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传到地下书库里只剩下细碎的沙沙声,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仿佛数以亿计的沙子落下,要将全世界都掩埋。世界好像在若干年前分裂成了平行的两个,一个世界里有楚子航,超A级屠龙者楚子航,另一个世界里只有死去的鹿芒,其他人挤占了楚子航原本的空间。世界继续熙熙攘攘,少了谁地球都会照转。路明非一直生活在前一个世界,但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掉进了后一个世界,抑或楚子航根本就是他的幻觉,世界不曾分裂,是他神经分裂,就像那部电影里疯掉的母亲那样。他忍不住颤抖起来,觉得这个世界再无一个温暖安全处,好像他自己才是那个从事故中逃出来的孤魂野鬼。“你们谁知道薛定谔的猫?”诺诺忽然问。“那只半死半活的猫?”芬格尔说。诺诺点点头,“‘薛定谔的猫’是个量子力学领域的悖论,1935年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提出的。说把一只猫放进一个小箱子里,箱子里有个装置可以放出毒气把猫毒死。而这个小装置是用一个会衰变的放射性原子核控制的,在未来的一个半衰期内,它要是衰变,就释放毒气毒死猫,要是不衰变,就不会释放毒气,那么猫当然活着。在量子力学领域,我们没法确定一个原子核会不会衰变,只能说它衰变的可能性是50%,这是一个概率。”“所以猫有50%的机会会死?”路明非没听懂。“没那么简单。在量子力学领域,没有什么状态是确定的,那个原子核其实有两种状态,衰变的,和不衰变的,这两种状态以波函数的方式叠加。”诺诺说,“这就是所谓的波粒二象性,在微观世界里,物质也是一种波。”“没懂。”路明非老老实实地承认。“不必懂,总之,按照量子力学的理论,箱子里的猫也存在两种状态,死的和活的,以波函数的方式叠加起来。”诺诺说,“除非有个观察者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那一刻波函数坍塌,猫要么活着,要么死了。”“你的意思是……楚子航可能也存在两种状态,一种活着,一种死了?路明非认识的是那个活下来的楚子航,而我们观察到的是楚子航已经死掉的世界?这也未免太玄妙了吧?”芬格尔皱着眉头,表现得好像自己在思考。“我说了薛定谔的猫是个悖论,在正常人的理解范围内,箱子里的猫要么活着要么死了,不可能是半死半活的,但在量子力学的范畴内,它就是半死半活的,你说得不错,很玄妙。所以有种更加神奇的理论说,世界也是多种状态叠加的,也许在楚子航15岁那年的雨夜,世界分裂出了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楚子航从尼伯龙根中逃出来的结果,一种是楚子航死在尼伯龙根中的结果。路明非看到的是前一个世界,我们看到的是后一个世界。”诺诺幽幽地说。所有人都沉默了,这种推论实在是太恐怖了,远比某种强大到可以给所有人洗脑的言灵来得恐怖。如果存在着楚子航没能从尼伯龙根中逃出来的世界,那么是否也存在着黑王没有被杀的世界?在世界的某个可能性中,龙族依然是绝对的统治者,黑色的巨龙在北方的王座上仰天咆哮,人类恐惧地下跪?“想不通的事情先不要想,好歹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最后还是芬格尔打破了沉默,“这个没有楚子航的世界也不错对不对?师弟你在这个世界里呼风唤雨,整个仕兰中学都是你的后宫!说起来今天白天苏晓樯还来家里找你,找不到你就帮你婶婶煲汤呢。”“苏晓樯为什么要来我们家下厨?”路明非吃了一惊,实在想不出小天女“洗手作羹汤”的场面,不知为何,感觉好恐怖好恐怖。“好像是你叔叔对外说你这次回来是要考察国内的发展机会,没准毕业后要回国工作,”芬格尔耸耸肩,“已经有不少你的老相好,啊不,老同学来跟我打听你是不是有女朋友啦。听说那头最健壮的野猪又来附近的林子里晃悠了,女英雄们都骑着马带着猎枪出来啦!”“我靠!你怎么回答的?”路明非说,“你别给我惹麻烦啊!”“我们那么亲的关系我能害你么?我说女孩们啊,收收心吧?你们想想路师兄这样英俊潇洒、心怀世界的男人,在美国也是很受欢迎的哇!他虽然还没有男朋友,可在我们学院也有很多的追求者。”芬格尔演得活灵活现,好像他对面就坐着苏晓樯和柳淼淼,“比如那个非要跟着他回国看看的陈师姐,都是你们的竞争对手啊!追了好久了哇!”“屁!”诺诺大怒,“你这是活腻味了么?从来只有别人追我!我什么时候追过别人?”路明非心说师姐你有自尊心当然是好事,但是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是不是伤自尊好么?“拿你当个盾牌给路明非挡挡嘛。”芬格尔耸耸肩,“又不会掉块肉。可你这盾牌都不好用呢。”“怎么说?”诺诺一愣。“哟,师姐啊,那不是个老女人嘛!”芬格尔忽然拗出一个造型,前凸后翘S形,声音娇嗲又不失凌厉,活脱脱一个苏晓樯。“我靠!”诺诺简直怒放冲冠了,可半秒钟之后她就萎了,郁闷地吐出“尼玛”两字。无论在卡塞尔学院还是金色鸢尾花岛,她都是公主……野喳喳的公主也还是公主,被很多人暗恋或者明恋,她都懒得理。可在这座二线城市里,她陈墨瞳竟然成了被人看不起的……老女人!凭什么啊!她也就比路明非高一年级而已,如果她现在还在卡塞尔学院的话,也就是说只比苏晓樯柳淼淼她们大一岁,大一岁怎么就是老女人了?姐姐我还风华正茂呢!姐姐我还……可她忽然觉得灰头土脸,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什么是老?不是说你跑不动跳不动吃不动大餐了,也不是说你皮肤松弛关节疼痛了,而是你已经功成身退封金挂印告别江湖了……她可不就是要告别江湖了么?所有侠女嫁了人都得告别江湖,黄蓉赵敏任盈盈概不例外,江湖永远属于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女,她们初来乍到无所畏惧,对着老侠女的背影发出轻蔑地冷笑。“走走走!回去再说。”诺诺挥挥手。路明非和芬格尔对视一眼,路明非抓起最重要的几本报纸合订本,芬格尔拉灭了电灯。他们走在那间巨大而陈旧的阅览室里,没人说话,今晚的发现实在是太恐怖了,不是吓你一跟头那种恐怖,而是从心底最深处往外幽幽冒着寒气的恐怖。风吹着图书馆的大门,铛铛作响,雨把门口一大片都打湿了,白色的窗帘有灵性似的扭摆,像是穿着白纱裙的女人们在跳舞。路明非没来由地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这些被命运丝线死死拴住的……凡俗!他在某个地毯的隆起处打了个磕绊,报纸散落一地,俯身去捡的时候,看见了背后的那面大镜子。巨大的镜子,简直像是通天彻地,镜中涌动着雷霆和金色火焰,骑着八足骏马的男人矗立在镜中,镜中倒映出的景象不是这间阅览室,而是风雨中的高架路。奥丁!他高举着命运的矛昆古尼尔,策马缓步地踏出镜子!诺诺和芬格尔都没有注意到背后的异象,只有路明非看见了,这一刻噩梦和现实连同,八足天马喷吐着雷霆闪电,奥丁的身体弯曲如硬弓,下一刻他就要射出那支矛……那支矛一旦射出就必然命中,那支矛上带着死亡的命运!路明非想要尖叫,可是发不出声音,他确信那支矛锁定的是诺诺,在他的梦境中,在此刻的镜子里,奥丁想做的是同一件事!镜子的表面如水波那样颤动,金光破碎,火焰喷射,梦中的恶魔就要通过镜子跨越现实和虚幻的边界,而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束手无策。他发出尖利的嘶叫,发疯似地扑向诺诺,把她压在身下,尽管他知道这根本没用,昆古尼尔,那件武器根本不是靠精准的轨迹来命中的,把它和标靶连在一起的,是命运的丝线。诺诺惊叫着想要推开他,可这一次路明非紧紧地抱着她,令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不知何时这个衰仔变得那么强壮了,她被路明非抱着,像是被狮子摁住的鹿。芬格尔也在惊叫,他说,“冲动是魔鬼啊师弟!勇气虽然可嘉!可好歹等我们到家那里至少还有张床……”路明非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他只知道紧紧地抱住诺诺,把自己的后背冲着奥丁的矛尖……来吧奥丁!射杀这个女孩前他妈的就把我也射穿好了!他虽然无法改变命运,但至少能嘲笑它!这一刻,外面的风雨声变得那么清晰,狂风暴雨雷霆闪电,诺诺的惊呼、芬格尔的惊叫都扭曲了,他闭上了眼睛,唯一清晰的感触是诺诺头发里的气息……这让他想起那一年在三峡水库里,当时他也是这样紧紧地抱住了昏迷的诺诺,她的头发如海藻般在水中飘动,发间好像也是这样的香气。真搞笑,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这种绮念,想着女孩发间的香气,其实他就要死啦,他的女孩也要死了。而且在水中他怎么能闻到诺诺的发香呢?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觉。昆古尼尔突出了镜面,奥丁即将破镜而出,这时候时间停顿,风雨也停顿,寂静得仿佛太古洪荒。消瘦的身影站在了镜子和路明非之间,隔断了那支矛的飞行轨道,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地不屑,完全不像是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表情。他说,“滚!”那是路明非最大的盟友和敌人,永远无法摆脱的跟屁虫,号称最爱哥哥的弟弟,却又是他生命的吞噬者,魔鬼·路鸣泽!路鸣泽抓起一本厚厚的精装本,用力丢了出去。精装本翻滚着砸在镜子上,镜面粉碎,镜中的奥丁也粉碎,他发出不甘的嚎叫,世界在嚎叫声中颤抖,但终归寂寥和一地碎片。“挑战我的话,让正主来,你算个屁!”路鸣泽淡淡地说着,拍了拍手。路明非呆呆地看着这个忽如其来的救兵,注意到他用来投掷精装本的那只手上满是裂纹,鲜血淋漓。可路鸣泽还是面无表情地拍着手,全不顾鲜血四溢。“哥哥,快跑,”他转过身来,看着路明非,微笑,“我不是每次都能救你的。”他转身出门,手上的血流了一路,他就这么扬长而去,在背后关上了门。时间流恢复正常,风雨继续,窗外雷霆电闪,路明非抱着诺诺把她压倒在地,芬格尔扑上前来,但那架势感觉不是要拉开路明非,而是要帮着把诺诺摁住……那面巨大的镜子忽然碎裂,一地玻璃渣,后面是一面朴素的砖墙。“冲动是魔鬼啊?师弟你是不是要继续?你们要继续我就回避一下……”芬格尔认真地说。诺诺愤怒地盯着路明非,路明非一跃而起,跌跌撞撞地狂奔出去。诺诺原本怒气爆表,此刻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他跑得那么惊恐和绝望,像是从地狱里逃脱的亡魂。卡塞尔学院,冰窖,副校长被捆在一张躺椅上,捆住他的是青铜的锁链。身穿白色西装、系着蓝色领巾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诺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你看起来越来越像你家的混蛋老爹了。”副校长说,“他也总穿白西装,但你比他酷。你好啊,新任校董,恺撒·加图索先生。”“像他是我的耻辱。”恺撒走到那张钢铁躺椅的旁边,“你好,弗拉梅尔导师。”“真想喝口酒啊。”副校长说。“想到了。”恺撒掏出白银酒壶,把壶口凑到副校长唇边,酒壶里溢出陈年威士忌的香气,副校长迫不及待地吞了一大口,感受着酒液流过舌头和喉咙的热烈感,舒服地哼哼两声。“我猜猜,35年陈的PortEllen?”副校长咂摸着酒味儿。“不,30年陈的Talisker。”恺撒淡淡地说,“好几天不喝酒了,您的味觉有点退化。”“妈的居然连这都喝不出来了,说起来我还去过那个酒庄呢,躺在Skye岛的天空下,看着满天的极光,我在那个岛上结交过一个漂亮的苏格兰姑娘,可她老爹反对我俩在一起。”副校长叹了口气。“您活了多少年了?80年?100年?150年?”恺撒说,“还是别祸害苏格兰姑娘了,酒的话倒是管够,我会让校董会定期给您送酒的,就是不能解开这条锁链。”“是啊,炼金锁链‘龙之束缚者’,自带炼金矩阵,血统越强的人越会被它束缚,说起来这条锁链还是我从苏美尔王朝的古墓里挖出来的呢,真是作茧自缚啊。”副校长又叹了口气。“没办法,以您的血统,加上极致的炼金术,要把您留在卡塞尔学院,总得用点强制手段。”恺撒再度把酒壶凑到他唇边,喂了他一大口。“有问题就问,看你带好酒来看我的份上,我只要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副校长说,“你这种混蛋小子,肯定不是纯为给我送酒来的。”恺撒点了点头,“您不是不通事理的人,我知道芬格尔是您看重的人,但您不会只为了芬格尔就违背秘党的宗旨,谁都清楚龙王复苏会带来的灾难,您还不至于对人类的死活完全不关心。那么,是什么促使您帮助芬格尔,或者说,帮助路明非?难道您也相信世界上真有楚子航这个人,是我们都疯了,而路明非是唯一清醒的人么?”“那你可错了,我就是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人类的福祉和世界的未来干我屁事?”副校长哼哼,“要不是人类中有我喜欢的姑娘……”“以您的性格应该去世界的各个角落,不被束缚吧?可您还是在卡塞尔学院呆了那么多年,不会是因为您的儿子吧?”“我可不担心我儿子,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保全自己。”副校长叹了口气,他今天叹气的次数加起来可能比一辈子叹气的次数都多,“是为了昂热那个笨蛋了,没有老子给他护法,他真会死的吧?他还活着么?”“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一时半刻还醒不过来,也许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你也相信是路明非给了他那致命的一刀?”“作为恺撒·加图索,我不相信,但是作为校董,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大的可能性。”恺撒说,“我现在是校董了,代表加图索家,世界和人类对您来说不算什么,但我要尽我的责任。”“你跟我当初想的不一样。”副校长翻着白眼,看着恺撒。“当初您觉得我是什么人?”“我觉得你会和那个名叫陈墨瞳的学生去环游世界,乘着一艘挂白色帆的船飘在大海上,管他外面是世界末日还是歌舞升平。说真的那是个很好的女孩,你应该更珍惜她的。”副校长说,“可你最终还是成了加图索家的代言人,尽你的家族义务。”“我不是为了加图索家做这些事的,我是个秘党成员,我为了秘党的使命。”恺撒淡淡地说。“守护这个世界?严防龙族复苏?”副校长咧嘴,“或者,为了你自己的骄傲。”恺撒沉默了很久,“为了我自己的骄傲吧?我为了那个东西而活着,为了公平、正义和我认可的那些原则,为了那些东西,我可以去死。如果不坚持这些,恺撒·加图索也就不是恺撒·加图索了,我也不配跟我喜欢的女孩在一起。”“你这种笨蛋从古到今都特别多。”副校长说,“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为了你带来的好酒……和你的骄傲。”“您记得楚子航这个人么?”“完全不记得。”“是否会有一种言灵,它能改变我们所有人的记忆,把原本存在的人抹掉?”“最高阶的几种言灵,人类至今无法对它们所知甚少,言灵周期表是人类基于自己对言灵的理解而建立的表格,一定有某些言灵是在周期表之外的,还有言灵是在周期表之上的。”“周期表之上的?”“我们目前所知的序列号最高的言灵,是121位的‘神谕’,那是专属于白王的言灵。112位之上的言灵,我们就称为‘神级言灵’了,意思是它造成的效果可以看作神迹。神级言灵中你们所知的,譬如‘归墟’、‘烛龙’、‘湿婆业舞’、‘莱茵’,都是拥有巨大破坏力的言灵,可以毁灭一座城市,甚至造成通古斯大爆炸那样的灾难。但121位以上呢?言灵是到121位为止么?不,在这些言灵中还没有黑王的专属言灵,对么?”副校长不屑地说,“因为黑王在人类开始记载历史之前就陨落了,所以人类对黑王的言灵一无所知,人类是过于自负的物种,总觉得自己了解的东西就是全世界,可事实上人类了解的只是世界的一角。某些言灵,人类至今为止未曾知晓。”“这种超高阶言灵中包括了能够改变人类记忆的某种言灵?”“远比你想的更加可怕,你以为龙王只能改变未来么?不,”副校长的声音很低,好像在讲述世界终极的秘密,“它们甚至能改变过去!”恺撒怔住了,几秒钟之后他悄悄地打了个寒战。能够改变过去的力量么?那已经超越了科学的范畴,进入了神学的领域,如果世上真的存在那种力量,人类根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们曾把龙类当作拥有巨大力量的生物,但那种东西在神话中……其实是神!“别相信自己的眼睛,别否定可能性,别以为你在猎杀一种超级生物,龙,可能此时此刻就看着你,就在你身边!”说完这句话,副校长闭上了眼睛,“真是好酒,让人送个二十瓶来吧。”“谢谢您弗拉梅尔导师,您的话我会认真思考,酒一会儿就送来。”恺撒站起身来,微微躬身,离开了冰窖,黑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佛拉梅尔导师缓慢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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