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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利棋牌游戏第十三章 猎人小屋 龙族4·奥丁之渊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21

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永利棋牌游戏,就像阿兰·德隆主演的那部名叫《独行杀手》的电影里说的,“世界上没有比武士更孤独的人了,也许丛林中的猛虎除外。”市立第三医院,惨白的白炽灯光,空无一人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的味儿,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在护士站的柜台前站定了,拿起桌上的小铃摇了摇。“您有事么?”小护士正打瞌睡,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我住院啊,我不是请假出门了一趟么?”路明非找出自己的请假条放在小护士面前,“抱歉回来有点晚,下雨天路不好走。”“你还真回来啊?你神经病啊!”小护士呆呆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她把路明非放出去根本没指望他回来,她很清楚苏晓樯的意思。正式出院的手续办不了对吧?那我就请假,假条上根本没写要出去多久,跟监狱里搞保外就医似的。小天女的行事风格素来都很霸道,这么做只是避免媒体报道负面新闻,有人问起就说是请假外出!请一星期假院长回来了再办个出院手续。“我当然神经病啊,我要不是神经病我能住这儿么?”路明非微笑,“我想打一针,好好睡一觉,行么?”“当当当……当然可以。”小护士说,“那你先回病房去,我一会儿就来给你打针……不过我还是得给你穿上拘束衣,虽然很难受,可你的病历上是说你一定得穿拘束衣。”“没问题。”路明非微笑道,“说起来你觉得我是神经病么?你就说你自己的感觉。”“你进来的时候真的还好,”小护士小声说,“不过现在看起来有点像个神经病。”“真有经验,看疯子一看一个准儿。”路明非走向病房,“今晚的药量请加倍。”游戏关卡“昆古尼尔之光”,第108次Load,黑夜,暴风雨,高架路。诺诺旋转起来,风车般切入黑影中间……奥丁提枪立马在远处,昆古尼尔上,金色光芒涨落……路明非跟在后面,扛起长矛火箭筒,“咣咣咣咣”十几发火箭弹呈扇面状一口气射出,火风碎片一时间充斥了奥丁附近的每一寸空间。路明非很满意于自己的速度,装填火箭弹这门手艺他如今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兄弟你从哪里摸出来的……”诺诺刚要惊呼,就被路明非拦腰抱住丢进了迈巴赫。刚才那轮火箭弹连射,连续爆炸,黑影们都伏地躲避弹片,现在只有路明非、诺诺和奥丁站在这片战场上。黑影们向着迈巴赫蜂拥而来,路明非看也不看,回手几枪打中法拉利的油箱,法拉利爆炸,黑影们本能地再度伏地,它们被那轮火箭弹齐射惊到了。等到黑影们再度起身的时候,路明非己经坐在了迈巴赫的驾驶席上,黑影们将迈巴赫团团围住,四面八方都是它们类似婴儿哭泣的叫声,诺诺也没空追究那支火箭筒是从何而来了。路明非挂档、松手刹、踩油门,油门到底,迈巴赫猛冲出去,顶着前方的几个黑影直接撞到路边的护栏上,反复撞击了几次之后倒退,又把几个黑影撞在了另一侧的护栏上,还是反复撞几次,确保它们的骨头都碎掉。诺诺吓得脸色都白了,无论什么人,多大胆,第一次看见人形敌人被自己的车撞击,听见骨头从断到碎到粉碎发出“咔咔咔咔、咔咔咔咔”的声音,都会如此这般心惊肉眺,好像自己的骨头也隐隐作疼。但这只是开始,前后撞完了还有左右,迈巴赫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在狼群中左右冲突,用车身侧面碾着黑影们在护栏上滚动,有点像用擀面杖辨面皮,只是面皮中不会传出那种“咔咔咔咔”的碎裂声。车轮下碾碎了十几个,轧过那些黑影的时候跟过减速带似的,车底轰隆隆直响。那些黑影也真是生命力强大,骨头想必都碎成小片了,还用锋利的爪刮擦着车底盘。诺诺呆呆地看着路明非,这男孩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像是操纵—台机械的熟练工,却根本不在乎这台机械正做着何等残暴的事。路明非连续几次撞击一名小Boss,看着那家伙肩部的某个绿色数字变成红色,那是它的“血量”,直到那个数字跌到零路明非才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诺诺看他的眼神不对。“你疯啦?”诺诺问。“没有啊,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嘛。”路明非开始倒车,“对了,系上安全带。”场地差不多清空了,路明非看了一眼腕表,只用了不到五分钟,迄今为止效率最高的一次。但仍有黑影从桥底下往上爬,它们的数量像是无穷无尽,之前某次路明非试过想要彻底清场,以失败告终。迈巴赫猛地甩尾,轮胎在湿润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锐音,路明非从车后座上抄出火箭筒递给诺诺:“还剩一发火箭弹,玩不玩?”诺诺愣了一下,打开天窗钻了出去:“打谁?”“奥丁!既然玩就打个大的!”路明非说着踩下油门,迈巴赫咆哮着驶离现场。“就一发火箭弹不留着防身吗?”诺诺嘴里这么说,手上已经开始瞄准了。“一会儿就没用了!打吧!再远就出射程了!”路明非大吼,迈巴赫顶着几个刚冲上来的黑影狂奔。迈巴赫猛地震了一下,火箭弹带着黑色的烟迹直奔奥丁,而那金色火焰中的神祗端坐在马背上,巍然不动。在距离奥丁只有十几厘米的时候,火箭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气墙给挡住了,它爆炸开来,火焰的余波沿着那道无法突破的平面铺展开来,一瞬间奥丁面前仿佛展开了一道火墙。诺诺本也没有指望这种级别的武器就能把“神祗”级的对手一击毙命,嘴里不甘地骂了一句,丢弃火箭筒,缩回副驾驶座上。这时他们已经冲出了黑影们的包围,最后一名黑影悬挂在路明非这一侧的车门上,疯狂地砸着车窗玻璃。路明非降下车窗,把沙漠之鹰塞进它面具的嘴孔里,“轰”的一枪,黑影在路面上翻滚,迈巴赫扬着水幕离去。迈巴赫奔驰在雨夜中的高架路上,时而经过山脚,时而经过隧道,时而S形行进。10号公路在现实中其实是条很直的道路,高架路当然要平直,这样能够节省大量的成本,但在梦境或者说尼伯龙根中,它弯曲得像是一根飘带,迈巴赫像是滑行在飘带上的一个火柴盒。一切都是那么地虚幻不真,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美感,像是黑暗系的游乐园。诺诺微微哆嗦,她既兴奋又害怕,衣服还被淋湿了,有点冷。路明非帮她打开座椅加热,又从手套箱里摸出坚果来给她吃。诺诺什么都没说,抱着坚果罐就吃,像个松鼠似的。两个人都不说话,路明非偶尔扭头看她一眼。车窗外黑色的山影流过,像是一起奔跑的巨人。为了缓解车中尴尬的气氛,路明非打开了车内音响,古老苍凉的爱尔兰音乐,男女对唱,父亲和女儿:Thetreestheygrowhigh,theleavestheydogrowgreen,ManyIstbetimemytruelovePveseen,ManyanhourIhavewatchedhimallalone,He'syoungbuthe'sdailygrowing……风笛、竖琴和男女声交缠着,像是一根线的四股纱。很容易听得出这是一首悲歌,却没有什么悲音,只是父亲和女儿站在爱尔兰绿茵如盖的大地上,静静地说着话,风吹他们脚下的长草。“这什么歌?”诺诺还有点喘粗气,但听得入神。“《DailyGrowing》,爱尔兰一个叫Altan的组合唱的,20世,90年代他们很红。”路明非给她解释,“那张专辑叫《TheBlueIdol》。”两个人又不说话了,那首歌放到了结局,女孩买来法兰绒,流着泪给她夭折的小丈夫做尸衣。“我们现在怎么办?”诺诺喘完气儿,终于元神归窍,想讲点正题了。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加了一脚油门迈巴赫向着右侧并线,车灯照亮了路边的黄色指示牌,“IDA:重工业开发区”。高架路的右侧是一条弯曲的匝道,沿着那条匝道可以离开高架路,但路口隐没在黑暗里,很难发现。下了高架路之后路明非才说:“去看一个人,十五分钟的事儿。”“你没搞错吧?我们正陷在尼伯龙根里被无数的怪物追杀!你现在给我说你要寻亲访友?”诺诺瞪着他。“师姐你信我没错的,”路明非只好说,“师兄给我详细讲过他在这个尼伯龙根里的遭遇,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逃出去。你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好吧好吧你神勇你做主。”诺诺难得地没有跟他争辩,要搁以往诺诺就该上来抢方向盘了,看来金色鸯尾花学院确实把她培养得有点像个淑女了。迈巴赫在一片漆黑的工业园区门前停下,园区看起来很是破败,门前的杂草长到半人的高度,雨后草根都泡在积水里,像是—片沼泽。厂房寂静,敞着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我自己进去就好了,师姐你等我十五分钟。”路明非从车门里抽出—把大伞,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黑暗中隐现的—座白色小楼。诺诺手脚麻利地检査路明非留给她的那支沙漠之鹰,确认这支枪没有进水能够正常工作,又抽出短弧刀看了看,再往嘴里塞了两把坚果补充体力,然后就没事可做了。他们逃出包围圈的过程太顺利了,路明非甚至只开了—枪,诺诺连装填弹匣的活儿都没得干。没活儿干人就容易瞎紧张,诺诺四下顾盼,想着那些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出现。但是没有,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雨打在屋顶和草叶上的声音。此刻是夏天,但是没有蛙声也没有蟋蟀声,整个世界都在安睡似的。最后她注意到这个地方其实是有名字的,虽然原先的厂牌被拆掉了,但铁门上有撕开的封条:“市中级人民法院査封寰亚集团资产”。这个地方名叫——寰亚集团。荒废的厂区,寰亚集团,诺诺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路明非一刀削掉小楼门上拴着的铁链,沿着灌风的走廊,经过那排紧锁着门的办公室。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上贴着张白纸,白纸上写着“寰亚集团破产清算小组办公室”的字样,路明非无声地发力,用掌根展开门锁。经过地狱般的强化训练,如今这个世界上能挡住他的门不多,他去不了的地方也不多,就像游戏里的少侠,随时随地可以推开民居的门进去搜索宝贝。只不过总在师兄师姐们的羽翼下混,他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而己。他很顺利地找到了那串钥匙,它就在办公室抽屉里,甚至没有上锁。沿着细窄的楼梯和堆满杂物的走廊,他来到地下二层,找到了那扇铁门。芬格尔无意中说起诺诺从地下二层往上游,差点死在半路,路明非就知道“楚天骄的小屋”是位于地下二层。地下室并未灌水,仍保持着当初的样子,那时候楚天骄还住在这里,自他离开这扇门再没开过。路明非轻声哼着那首《DailyGrowing》,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地试,终于“咔嗒”—声门锁开了,那尘封的往事呈现在他面前。他就是为了这间小屋而来的。这间小屋在现实中已经没有了,但在梦境里,它还有最后一个拷贝,靠着小魔鬼的游戏能力保存了下来。就像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最后的拷贝保存在通些在乎他的人的脑海里,等到那份拷贝也模糊了,他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他才真的死了。这话好像也是小魔鬼说的。说起来小魔鬼真是个哲学家,对什么亊情都看得很透的样子,可偏偏又那么热衷于权与力什么的,像个不甘心的小孩子。真是一间平淡到无趣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过委实说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这里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多余的哪怕一张纸头都不好找。这间小屋的主人与其说是过着简单的生活不如说是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这就是超级屠龙精英的住所么?楚天骄一个人待在这间小屋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或者超级精英就是这么牛逼,在外是一副吊儿郎当的面孔,回到自己的领地就像僵尸那样躺在床上养精蓄锐?路明非猜不出来,连能力是“侧写”的诺诺都想不出来,他更做不到。他在那张蒙尘的小床上躺下,默默地看着灰色的屋顶。他和诺诺约定了十五分钟,之后他还有事做,他得抓紧时间才是。可他有点疲倦,就想躺在这里,把时间冻住,好好地休患一会儿。“应该是有暗门什么的吧?”路明非想,“我要是楚天骄,我会把暗门放在哪里呢?”应该是床底下吧?路明非想。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唯一的理由是这张床睡起来太不舒服了,一个人再么不讲究生活品质,总该有张舒服的床。撤掉床垫后,下面果然是严密拼合的暗门,暗门用铁皮和铁框架焊好,加了一把沉重的挂锁。路明非一下子兴奋起来,诺诺没有发现的秘密,他只用两分钟就发现了。原因很简单,在诺诺的心里楚天骄是个超级屠龙者,她在追寻一个超级屠龙者的背彩,而在路明非心里楚天骄是楚子航的白烂爸爸,路明非追寻的是一个爱吃卤大肠和辣鸡翅、喜欢自吹自擂的活泼汉子。活泼汉子当然要睡一张舒服的床,躺在船上翘着脚吃卤大肠和辣鸡翅。暗门下面是一根钢管,路明非沿着钢管滑了下去,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很大的空间。脚触到地面之后,他打亮了手电筒,这是他从迈巴赫上摸来的。随着光柱照亮每一寸空间,路明非惊得瞪大了眼睛。那个名叫楚天骄的男人果然是个骚汉子啊!极品骚汉子啊!楚子航你真的是他儿子么?你和你爹放在一起的感觉……简直就是猫王生下了一个少林武僧啊!首先入眼的是码放整齐的黑胶唱片,都是爵士乐经典,这种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可存世量已经不多,某些版本简直就是天价,也不知道楚天骄从哪里搜集来的;再然后是雪茄,全部古巴产,没有一根杂牌货,想来楚天骄还是一个资深雪茄客;有雪茄自然也有威士忌,都是最浓烈的岛屿威士忌,难怪这里经过那么多年依然弥漫着好闻的酒香和烟熏气息;小收藏以老式相机为主,有徕卡有哈苏,旁边还有洗照片的全套设备,看起来楚天骄还是个资深的摄影玩家:角落里是健身设备,哑铃个头比路明非脑袋都大……这些东西围绕着正中央那张舒适的大床,床上铺着松软的澳大利亚绵羊皮路明非呆呆地坐在那张床上,忽然间无比强烈地感受到了那个男人的气息。这栋小楼其实是有三层地下室,但也许是在建筑完成之初地下三层就被放弃了,从正常通道是无法进入到这一层的。于是楚天骄凿通楼板,开启了这个隐秘的空间,把它营造成自己的地下别墅。这个男人压根就没准备过什么低调的生活,他只是太善于伪装了,把自己的所有痕迹都收起来,甚至能瞒过诺诺那种敏锐的人。但是他不曾对自己的儿子隐瞒,所以在楚子航心里老爹一直骚骚的,传达到路明非这里,也是骚骚的。路明非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梳着油头、肌肉发达的男人,他穿着勾勒出肌肉线条的紧身T恤,游走在这个空间里,叼着雪茄烟捧着威士思,他靠在水池边冲洗相片,低音炮放着猫王1956年演唱的那首《伤心旅馆》。旁边的工作台上还放着拆解开来的伯莱塔手枪,改造版成力加大,弹头上手工雕刻着十宇花,射进敌人体内立刻炸裂,雕刻子弹的小型机械就在旁边。路明非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终于找到了楚天骄。最令路明非震惊的是那些红线,数不清的红线,在空中纵横交错。红线上穿着照片、新闻剪报或者手写的纸片,每张纸片都是一个事件,有些红线相互平行,有些红线纠缠打结。路明非沿着那些红线行走,逐一浏览那些事件,越读越是心惊胆战;1908年06月30日,通古斯大爆炸,爆炸中心升起蘑菇云,冲击波将650公里外的玻璃震碎,整个欧亚大陆的夜空呈暗红色,附近的人误以为太阳提前升起。1900年08月30日,夏之哀悼,神秘古尸苏醒,汉堡附近的卡塞尔庄园被毁,秘党精锐狮心会全军覆没,唯一的幸存者是希尔伯特·让·昂热。1991年12月25日夜,苏联解体之夜,北极圈内的冻土带,维尔霍扬斯克以北的冰封港口发生剧烈爆炸,前往侦察的战斗机群遇到神秘生物的攻击。官方封锁了相关资料并否认此亊的存在。2002年11月07日,格陵兰海域,受神秘的心跳声吸引,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前往调査,在冰海深处通遇了疑似龙王的敌人,接近全军覆没,仅有一人半幸存……近两百年内,所有跟龙族有关的大事件都被悬挂在空中,有些是路明非知道的,有些是路明非不知道的,有些路明非知道,却不敢相信它们也跟龙族有关。相关的事件用红线相连,有时候两三条线索交汇,产生了新的事件,也有些事件看起来跟其他事件完全没有关联,孤零零地用一根红线悬挂起来。红线结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但最终,所有的红线汇成粗粗的一束,拴在混凝土墙上,旁边用墨笔写着古老的名字,“Nidhogg”。手电筒的光照亮那个名字的时候,路明非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利爪捏住了。楚天骄真正在意的还不是上述那些事件,而是这些事件组成事件流,事件流如同万川归海,向着那个名字汇集而去——尼德霍格,那条象征着绝望和毁灭的黑龙。它既是人类的敌人,也是龙族诸王的敌人。某些隐秘的历史说龙族诸王联手人类杀死了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但尼德霍格在流尽鲜血之前,宣誓说它必将归来。它归来的那一天,就是世界的末日。那之后再也没有关于尼德霍格的可信记载,但没人敢忘记它说的话,即使对龙族诸王而言,尼德霍格也是神祗一般的存在,它的话即为神谕,神谕即为命运。那些红线就是神秘的“命运线”的具象化,命运己经开始流动,黑王即将苏醒……在无数个夜晚,楚天骄躺在这张铺设了绵羊皮的床上,仰望着空中的红线,思考着命运的流向……没错,那是一个守望者,他守望着人类的命运。他在这座城市里是个异类,他为某个特殊的目的而来。他懂最好的雪茄和最好的烕士忌,爱听猫王好玩摄影,他应该去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的经历。他天生是善于伪装的野兽,他可以在美国伪装成雅皮士,在欧洲伪装成浪荡子,在意大利伪装成黑手党,但他来了这座中国的普通城市,伪装成了一个爱吃卤大肠和辣鸡翅的司机。他错误地爱上了一个叫苏小妍的女人,那女人跳舞跳得很好,以楚天骄的本事追一个美且笨的女舞者太容易了,他们结了婚生下了孩子,一切都很美满,但楚天骄很清楚自己无法给妻儿平静的生活,他是那种刀头舔血的人,舔的是龙血,他那种人很难平安地死在一张软床上。所以他跟苏小妍签了离婚协议,看着她带楚子航离开,嫁给另一个男人,那一家三口去游乐园去看电影享受家庭生活的时候,楚天骄躺在地下三层的床上,静静地看着那些红线,思索着人类命运这样的宏大主题。“那才是真正的孤独吧?”路明非心想。就像阿兰·德隆主演的那部名叫《独行杀手》的电影里说的,“世界上没有比武士更孤独的人了,也许丛林中的猛虎除外。”时间有限,路明非来不及伤春悲秋,他只能尽快背下每张纸片上的内容,还有那些红线的走向,他无法从这个梦境里带走哪怕一张小纸片,只能带走记忆。必须记下来,这些红线上悬挂的信息如果全部解析出来,就能解开龙族的究极秘密,黑王尼德霍格的归来,以及末日的降临方式。十五分钟快到了,路明非觉得自己差不多都记下了,诺诺还在外面等他,他不能久留,虽然他很想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会儿,好像隔着时空跟那个名叫楚天骄的男人对话。离开之前他经过了用来洗相片的水池,愣了一下又退步回去,洗相片的水池旁就是楚天骄的工作台,工作台前是一块软木板,木板上用图钉钉满了照片。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些照片全都是盗摄的,在游乐园,在商场,在餐馆,隔着草丛,隔着玻璃,隔着雨幕……照片中的人物无一例外是女人和孩子,年轻时的苏小妍和还是娃娃脸的楚子航。照片上的苏小娇呈现出很多种样子,欢笑的、凝眸的、孤单的,像母亲、小女孩、妻子楚子航跟路明非说过,说我外婆说我娘是个毛头姑娘,什么叫毛头姑娘呢?就像毛头小子那样没心肝,吃饱了睡,喝饱了也睡,要漂亮,没心事。可在楚天骄的镜头下,苏小妍是那么地变化多端,哪种变化都那么美。那真是世界上最爱苏小妍的男人啊,唯有你那么地爱一个人,才能注意她的每个瞬间,把她拍得千姿百态地美。至于楚子航,路明非相信楚天骄也是蛮爱这个儿子的,无奈少爷永远面无表情,看起来他这面瘫的毛病真不是心理创伤造成的,是天生的。至于某位鹿姓企业家,他偶尔也会不小心入镜,洗相的时候楚天骄就会用不知什么手法把那家伙洗得很模糊,纯粹是一团光影。原来即使是那么洒脱的男人也不是全然不介意的,他也很希望在妻儿对面的男人是他自己吧?在他自己拍摄的照片上另一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会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他才这么做。照片的边角用红笔标记着盗摄的年月日,还有类似这样的话,“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一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这是第二年了,拜托别那么憔悴”“第三年,你胖了”“第四年,想起你的时间变少了”“第五年,继续变少”“第六年,但还是想你”……路明非想着那个男人叼着雪茄烟,用镊子从水池里捞出一张又一张的相片,用图钉把它们固定在木板上,然后坐在工作台前抽烟,看着它们慢慢地干透,那是曾经属于他的妻儿,现在只能呈现在他的取景框里,醉意上涌,他抽出红笔在照片的边缘写字,就当是跟那个取景框里的女人说话……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路明非擦了擦,嘟囔着说叔叔你好牛逼,然后沿着铁杆爬了出去。路明非从厂区返回的时候,诺诺仍在吃着坚果,那些梦魇般的黑影并未追杀过来,风吹着长草,雨哗哗地下。路明非冲诺诺笑笑,发动引擎,迈巴赫沿着废弃工厂区的小路开了一段之后,重返高架路,片刻之后他们抵达了收费站,撞断栏杆之后,前方就是灯火通明的CBD区。迈巴赫行驶在宽阔笔直的大路上,所有路灯都亮着,玻璃幕墙的大厦也都是明亮的,根据玻璃幕墙颜色的不同,它们像是金色、蓝色、绿色或者黑色的巨大宝石。诺诺看着车窗外流过的景物,眼神有些迷蒙,尼伯龙根里的CBD区有着童话般的、神秘而静谧的美,就像空无一人的游乐园,木马旋转,摩天轮也旋转,彩灯化作霓虹。“我一直想进尼伯龙根看看,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景象。”诺诺轻声说。“你觉得会是什么样子?”“很扭曲,很恐怖,但没有这么美。”诺诺说,“确实很扭曲很恐怖,但是很美……我刚才大呼小叫的,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地蠢?你倒是比我镇定。”“我不是第一次进尼伯龙根,师姐你是第一次。”路明非说,“第一次进尼伯龙根的时候,我有多屁滚尿流你是没看见。”“楚子航看见了?”“嗯,路明非点点头,那个楚子航跟你说了逃出这个尼伯龙根的办法么?我听说每个个尼伯龙根都是迷宫,要逃出去必须走唯一正确的路径,或者是杀死尼伯龙根的制造者。”诺诺给沙漠之鹰装填新的弹匣,“但杀死奥丁,对我们不太可能吧?”“师兄没有说得很仔细,但去了刚才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些眉目。”路明非说。这时迈巴赫接近了时钟大厦,天空中传来了低低的马嘶声,诺诺忽然感觉到了危机,抬眼看去,大厦的正上方,起降直升机的平台上,骑马的男人高举投枪,像是神衹从天而降。诺诺下意识地想要举枪射击,却被路明非把手按住了:“别惊动他!”奥丁似乎真的没有注意到他们,他静静地立马,望着无尽的风雨,好像两组人只是偶然在这个尼伯龙根中相遇,谁都没有敌意,接下来就是各走各的路。路明非靠边停车:“开着一辆迈巴赫在路上跑,目标也太明显了,那些东西会找上我们,接下来得步行了。”“步行?”诺诺愣住了,“没有这辆车我们己经死在高架路上了。”“这辆车也开不久了,右后侧的轮胎受伤了,再跑一段路肯定爆胎。”路明非说。诺诺俯身往车肚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轮胎上那道深深的爪印。“你怎么知道的?你甚至没有往车底下看一眼!”诺诺呆呆地看着路明非。“开车的时候觉得右后侧不对劲。”路明非拉起诺诺的手,小跑着冲进了前方的购物中心。这是CBD区最豪华的购物中心,里面和外面一样灯火通明,货物陈列得整整齐齐,却空无一人,感觉刚才店员和客人还在这里试衣服、比价格、刷卡结赚,可忽然间所有人都消失了。他们在空荡荡的购物中心里狂奔,路明非随手抓下货架上的衣服丢给诺诺,也抓了几件衣服给自己.“把衣服换了,身上的衣服己经湿透了,穿着不舒服。”路明非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诺诺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衣服,不得不说路明非给她随手抓的几件衣服还真合适她,她心里确实也想换下这身湿漉漉的衣服,不过总觉得此刻是分秒必争。“一会儿估计还有战斗吧,抓紧时间休整一下。”路明非冲到投币式的啡机旁边,投入几枚硬币,换回两杯热咖啡,然后把诺诺推进了女更衣室。一分钟后两人几乎是同时掀帘子出来,诺诺换了一条酒红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抓绒的连衫,路明非也是连帽衫,不过是水洗蓝的,干燥织物贴身的感觉一下子驱散了疲惫。诺诺接过路明非递来的热咖啡一饮而尽,热气向着四肢末端弥漫,立刻觉得自己满血复活。路明非也喝完了自己那杯咖啡,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都笑了笑。“看过一个叫《彗星降临之夜》的电影么?”诺诺问。“没有。”路明非摇摇头。“那个电影说有一夭彗星降临地球,没有防护的人都因为辐射死了,变成了红色的尘土,只有少数人因为待在完全隔绝辐射的金属屋子里,比如集装箱,最后都活了下来。彗星之夜过去以后,全世界的商场都是这样,随便拿东西不用付钱。”诺诺说,“我小时候可向往了。”她嘴里说着手中却不停,将沙漠之鹰完全解体,擦干之后再度拼装起来,潮湿的武器没准会卡壳,他们随时可能遭遇下一场战斗,在尼伯龙根里一切都有可能。“就像现在?”路明非问。“嗯,感觉还有点开心。”诺诺上下扫视整间购物中心,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痕迹,“为什么尼伯龙根里会有奥丁?那家伙真心不是跑错了片场么?”“可能真是跑错了片场吧。”路明非看了一眼腕表,时间是深夜11点10分。“我们赶时间?”诺诺问。“不赶啊,怎么了?”“你一路上一直不停地看表。”“不赶时间也得看表啊,这可是尼伯龙根,谁想在这里久待啊?”路明非说,“听着,我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尼伯龙根对外的信号传输基本是断绝的,因为会受到元素乱流的干扰,但又不是完全断绝,我们需要足够大功率的发射机。这些大厦顶上都有卫星信号接收的大锅,一会儿我去接收室把电路做一些调整,从接收信号改为发射信号,以极限功率发射的信号有可能被外界收到,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守待援。”“你开什么玩笑?”诺诺瞪着他,“这里不知道有多少那种黑影,你跟我说坚守待援?”“师姐你加我的话,在这么复杂的地形下,对付那些黑影问题不大吧?问题就是子弹不太够,不知道尼伯龙根里能不能找到补给子弹的地方。”路明非说,“要是食物和子弹都能补给,没准能打一个星期游击战,还能跟那帮黑影藏猫猫,看它们智商很低的样子。”“你当打《生化危机》呢?”诺诺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找子弹找补血剂躲起来打僵尸?那你看没看过攻略啊?没有攻略你《生化危机》任何一代能一命通关?”“师姐你相信我没错的,我毕竟是本地人。”路明非说,“至少我很熟悉这里的地形,现在我去接收室改个电路,楼上有个影院,你在那里等我。”“影院?”诺诺不敢相信自的的耳朵。“我找部片子给你看看,打发一下时间。”路明非抓起她的手就跑,“没准还有免费的可乐和爆米花可拿。”顶楼果然是一家影院,爆米花机里果然还有新炒出来的爆米花。路明非一手接了一杯可乐,—手舀了一大杯爆米花塞给诺诺,带着她冲进了最里面的那间小放映厅。踏入那间放映厅诺诺就愣住了:“这里我来过。”路明非缓缓地在背后合上门:“没错,你就是从这间放映厅里把我捡走的。师姐你仔细回忆一下,你捡我的那天晚上,我真的是苏晓樯她们说的那个路师兄么?还是一只走投无路的败狗?”诺诺静静地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败狗吧。你要不是败狗,我捡你干什么?”“是的,在我的记忆里,我也是一只败狗。我向往过我现在的身份,但那不是我。”路明非推开放映室的门,从架子上搬下一个沉重的胶片盘,把它卡入放映机。屏幕亮了起来,路明非选的那一部是《机器人总动员》。故事讲的是遥远的未来,地球因为垃圾污染已经被放弃了,人类都乘坐太空船去了外太空,地球上只剩下一个捡垃圾的小机器人瓦力,它不知为什么远远地超过了自己的工作年限,年复一年地整理垃圾,把垃圾压成方块堆成高山。那一天太空船从天而降,是移民去外太空的人类回来探査地球的情况了,他们派来的是名叫夏娃的小机器人,先进漂亮,性格像个小女孩,发起威来却可以毁天灭地。土孩子瓦力爱上了夏娃,后来他们去外太空经历了一场冒险,终于把人类哥引导回了家园一一恢复了生命力的地球。说起来无非是小衰仔爱上白富美的老派故亊,结局也是老派的皆大欢喜。“你还真要我在这里看电影啊?”诺诺瞪眼。“不只是你,我也想看几眼。”路明非深呼吸,“不过我得先去接收室一趟。”就这样诺诺被丢在小放映厅里,像个傻子似的,电影的音乐欢闹画面也可爱,有股百老汇的感觉,她站在那里看了—会儿,心弦渐渐地放松。也许路明非说得对吧,他们在尼伯龙根里紧张地寻找出路,不如放松下来待援。紧张的情况下人很容易疲惫,适度的放松反而能保持体力,增加生存率。她随便选了一张椅子坐下,把枪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真的看起电影来。看着看着,她就明白内核那么老派的电影当年为什么那么火了,因为小机器人们太萌了,极盛时期的皮克斯就是有这种本事,他们做出来的动画人物,都萌得让人心软。诺诺的嘴唇开始是平的,慢慢地变成弧线,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在尼伯龙根里看一场电影能够微笑出来,其间还消灭了不少爆米花和可乐。路明非找到的拷贝只是电影的后半截,一会儿影片就进行到瓦力和夏娃拥抱着,靠着一个灭火器作驱动器在太空里飞行。这时路明非回来了,在诺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抱着一大杯可乐和一杯爆米花。“弄好了?”诺诺吃着爆米花,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嗯,我们正在对外发送信号,芬格尔那家伙在信息方面很擅长,他应该能收到。”路明非也目不转睹,“剩下就看我们能在这个尼伯龙根里活多久了。”两个人就此沉默了,银幕上瓦力和里娃飞翔在黑暗的宇宙里,灭火器喷出的白烟留下各种有趣的花纹。然后是瓦力遇到了麻烦,差点被压成一堆破铜烂铁,夏娃玩了命地去救他,可救回来的东西跟破铜烂铁也差不多了。瓦力变傻了,不再是那个可爱的小衰仔,重新变回了只能按程度整理垃圾的量产货。再然后是干掉了邪恶的人工智能,太空船返回了地球,夏娃开着加力飞行,带傻掉的瓦力返回它在地球上的小屋……“这部电影我看过的。”诺诺说,“之后瓦力就醒过来了。”“嗯,是这个情节。”路明非说着看了看腕表,深夜11点55分。“别看表了,你在赶时间,对么?”诺诺的枪口点在路明非的太阳穴上,“所以你只给我看了这部电影的后半截,因为前半截我们没时间看了。”“对。”路明非居然没否认。“我们也不是要在这里打一周的游击战待援,你刚才出去也不是去接收室修改电路……尽管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我猜你来过这里,你经历过我们现在正经历的所有事,而且应该经历过很多遍。”“师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从货架上拿衣服的时候,准确地拿了我的号,但你不知道我的衣服号码,我不会跟你讲这些;你知道那盘是《机器人总动员》的后半截拷贝,你根本没有选,直接就拿了下来,这部电影就是你高中毕业那天看的电影:还有那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火箭筒,轮胎上的伤痕,对于车我懂得比你多,还没有爆掉的轮胎,怎么可能只凭驾驶感受就知道哪个胎出了问题。”诺诺轻声说,“从遭遇奥丁到来到这里,除了去那间工厂的十五分钟,你可以说一秒钟都没有浪费,你卡着表,按照既定的时间表走,抵达这里,然后开始随便浪费时间。”“不是随便浪费时间,是看电影。”路明非说。“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诺诺慢慢地转过头来,“你不可能瞒过我的,我的能力是侧写,你瞒不过一个侧写者。”“我其实也没准备瞒你,前几次带你来看电影的时候你也猜出来了。”路明非缓缓地说,“很难解释,你就当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一场梦吧,我们俩共同的梦境,这个梦境我确实来过很多次。”“说下去。”“但这个梦境会在12点结束,所以我们只能看半部电影加上寻找线索的时间,我一秒钟都不能浪费。”路明非说,“我试了好多遍这次总算是全都赶上了。”“12点到来的时候会怎么样?”“我们中会有人死。”“是我对不对?”“这又是怎么猜出来的?”“是你的话你会恐惧,是我的话你会悲伤,你的眼神很明显。”路明非点了点头。“注定的死亡么?这个梦真有意思。”诺诺轻声说。“师姐,我知道我心里的事情是瞒不过你的,我喜欢你,从你在这间放映厅捡到我的那天开始。”路明非忽然说。“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是因为梦境里说的话我在现实里不会记得么?”“你不会记得,但我会,我知道我说过了。”路明非看了一眼腕表,11点57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我没有过爱情,对这两个字很陌生,有人说不够了解就不能算是爱情,只是暗恋和憧憬。即使是爱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并不缺这东西。”诺诺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我们逃不出这里的,这里是尼伯龙根,是迷宮,每个迷宫都有不同的规则。这个迷宫的规则可能是必须有一个人死去另一个人才能活着离开,当年死的那个人是师兄的老爹。”“我们要拔枪对射,杀死对方然后自己逃出去么?还是你接下来要说你会牺牲自己送我出去?”诺诺移开了枪口,耸耸肩,“或者说这根本就只是个梦而己,你在害怕什么?”“这个梦会变成现实。我一再地进入这个梦里,就是想要找到救你的方法,但我没找到。”“既然找不到救我的方法为什么不找救你自己的方法?”“当年师兄路我说,他很后悔那天夜里没有把车开回去,他宁愿死在15岁的那个夜晚,也不要独自把他老爹丢在那里。人最痛苦的情绪是悔恨,你后悔你做错了事,你恨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你连报复都做不到。”“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这个迷宮里真的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我希望是你。说实话我也很想有一天我能把师姐你忘掉,喜欢上某个也喜欢我的女孩,那我的人生就完美了,我要是死在这里就没有后续了……可我还是希望你会活下来,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如果你死了而我活下来了,我会悔恨。”路明非看着嚓嚓走动的秒针,“悔恨那种情绪真可怕,让你恨不得回到那一夜死在那里,可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别说那么恶心的话。”诺诺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如果这真是我的结局我就接受。”还剩10秒,放映厅微微震动起来,屏幕上瓦力拉住了夏娃的手。路明非知道这是那支枪射出了,此刻它正在空旷的CBD区里飞行,划出巨大的弧线。他什么都没有说,诺诺也没再说话,屏幕上瓦力说夏娃,夏娃说瓦力,小衰仔终于恢复了记忆,泡到了白富美,皆大欢喜,音乐温暖人心。屏幕从正中央被突破,弯曲的枪带着紫黑色的死亡气息直刺观众席,诺诺没动,路明非也没动。在那支枪贯穿他们的前一刻,路明非咬碎了一粒爆米花:“不,师姐,这不会是你的结局……这是我的。”

这时背后传来了古老庄严的声音,仿佛一扇看不见的门开了,门的后面,神在王座上说话。那声音在说,“你终于来了。”回程的路上这辆法拉利已经有点无法胜任了,某些路段积水,以诺诺的驾驶技术也不敢飚高速了,她敏捷地操控着法拉利绕过积水区。来的路上还能偶尔看到别的车,现在路上鬼影子都看不到。诺诺打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台,广播里正在播报暴雨红色预警。这是暴雨预警的最高级别,短时间内降雨量就会超过100毫米,这降雨要是搁在山区,山洪泥石流说来就来。诺诺转台到音乐台,这个时间段已经没有节目了,音乐台滚动播放着老歌,正放着一首《SilentEmotion》。那是一部日剧《悠长假期》里的歌,路明非高中时看过,由帅绝人寰的木村拓哉和满脸傻姐姐模样的山口智子出演。那部剧里有句很有名的台词,大意是说人生嘛,难免有失败的时候,四处碰壁走投无路,但就把它当作上天给我们的一次长假吧,好好休息,休息完了我们继续整装出发。说起来他们的逃亡也像是一场长长的假期,在这个危险的假期里他不是学生会主席诺诺也不用每天早起去上新娘课,他们满世界地找一个人。这么想着心情好了许多,他觉得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也有点小尴尬,就张口说,“那家妇产科医院……”诺诺双肩一震,转过头来,瞳孔中跳闪奇怪的光,“你说什么?”“我说那家妇产医院……”路明非不知诺诺为什么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他。“那家医院不是妇产科医院。”诺诺缓缓地说。“师姐你怎么知道?你就在门口晃了一下。”路明非不解。“笨蛋!妇产科医院里怎么会没有孩子的哭声呢?孕妇住进来了,24小时随时可能分娩,怎么会没有大夫护士来来往往呢?刚生下来的小孩想哭就哭,随时会饿了要喂奶,绝不可能那么安静!”诺诺把车停在路边,“手机有信号么?上网搜一下那家圣心仁爱医院!”路明非赶紧打开手机搜索,几秒钟后他抬起头来,脸色怪异,“那是一家……精神病医院!”诺诺紧握着方向盘,死死地盯着道路前方,“我想,我们找到突破口了。”“苏阿姨……并没有怀孕……她是以为自己的怀孕了……她跟我一样……出现了幻觉?”路明非拼了命地思考着。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却很模糊,那个真相像是藏在错乱的毛线球里,他怎么理都理不清。“我想她是患了神经错乱一类的病,”诺诺缓缓地说,“所以医院会建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神经病医院建在闹市区怕有问题,所以那间医院夜里那么安静,病人睡前都吃了安眠药。那个叫苏小妍的女人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从不久之前开始,她固执地觉得自己怀了孕……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得那个病?”“不知道。”路明非摇头。“因为她原本有一个儿子,但那个儿子忽然消失了。那是她记忆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忽然变成了空白,逻辑上出现了问题。所以她开始臆想,臆想自己就要生一个儿子出来,那是她在脑海中制造出来填补楚子航的位置的!”诺诺目不斜视,瞳孔深邃如古井,这时她侧写能力发挥到最大时会出现的表情,委实有点像女巫入魔,“这种因为楚子航消失而出现的逻辑漏洞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有,比如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个失意的死小孩,但在陈雯雯她们的记忆里你简直就是天王巨星!我们都被某种力量影响了,那种力量能从‘逻辑’上强行删除一个人,就像在社会关系网中抠出了一个空洞,断裂的人物关系再自行拼合,拼出来的肯定会扭曲,在普通人那里这个扭曲很小可以被忽略,但在母亲那里,这个扭曲大到无法忽略,于是她生出了臆想。”她转过头来,“那种力量很可能是一个龙王级的言灵,那么我们的敌人,可能是一位新的龙王!”法拉利再度吼叫起来,调转车头,沿着来路的方向返回,诺诺把油门踩得很深,已经不管在红色暴雨预警的夜里这么开车是不是安全。“她现在臆想出自己怀了孕,肚子了有个孩子,母性暂时平复,但只要你往深里问,就会发现她的逻辑是混乱的!”诺诺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楚子航就藏在她的记忆深处!”路明非被加速度压在椅背上,因为过度惊骇而神情呆滞。他既喜悦又恐惧,喜的当然是这个谜团即将被解开,恐惧的是藏在幕后的巨大黑影。即使释放那个言灵需要支付惊人的代价,不能用来改写世界,但它确实能够改写世界的某个部分。它能令你至亲的某个人忽然消失,也能赋予你权力和地位,这种权能未免也太过巨大。之前他们曾面对过的龙王,究极能力都极其恐怖,无论“烛龙”还是“湿婆业舞”,都是灭世级别的言灵。但跟这个神秘的能力相比,烛龙和湿婆业舞根本算不了什么,这种能力像无声的暗流,全无声息地起作用,生杀予夺,都在一念之间。都在一念之间……都在一念之间?他忽然打了个寒战,这种能力跟小恶魔的能力岂不是有点相似么?都是能够修改世界的作弊能力!法拉利高速过弯,溅起两米高的水墙,虽然捆着安全带,仍然让路明非觉得自己要给甩出去了。“师姐,不用开这么快吧?”路明非担心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闪电偶尔照亮鳞片般的乌云,倒像是有条巨龙横亘在天空之上。暴雨滂沱,枝条在风中狂舞,能见度极低,只有眼前一条道路呈弧线状延伸出去,没入黑暗之中。“相信我的驾驶技术!”诺诺暴力地换挡,油门刹车交替踩,完全是开赛车的架势,“你不急着去见那个苏阿姨么?只要从她的嘴里问出楚子航的名字,就最终证实了我的猜测,你也不必担心自己是疯了。”路明非心里微微一动。他当然迫不及待地想赶回去见苏小妍,而诺诺问都没问就知道他的内心想法。这时后方有光照了过来,光源高速地接近。在这条风雨肆虐的高速公路上,竟然有人开车开得比诺诺还疯。诺诺微微皱眉,稍微放慢了速度,偏向道路一侧,让那个疯子超车。后方的车来势既猛,几乎是擦着诺诺的法拉利超了过去,如果不是诺诺驾驶技术老道,必定是两车高速擦碰导致失控的恶性交通事故。“见鬼!”诺诺低吼。路明非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因为他在那辆车的尾部看到了两个M拼成的标记——那是一辆迈巴赫,迈巴赫62S,世界上最昂贵的轿车之一。在楚子航的灵魂黑夜——那个改变了楚子航一生的夜里——他就是和父亲开着一辆迈巴赫轿车,行驶在无尽的暴风雨中。楚子航给路明非讲过这件事,尽管说得语焉不详,但关键的几个点还是讲到了。那是楚子航藏得最深的秘密,诺诺并不知道,所以直到此刻为止,诺诺还没有感觉到恐惧。路明非强忍着惊惧打开导航仪,想要确定眼下他们的位置。他们从调头以来没有遇到过任何岔道,诺诺也就没有考虑“该怎么走”。“无法定位您的车辆”,导航仪努力了十几秒钟之后,给出了结果。冷汗“唰”地涌了出来,路明非的衬衣顷刻间就湿透了。连最后的侥幸之心也没有了,他们正行驶在那条神秘的高速公路上,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辆幽灵般的迈巴赫轿车仍在狂奔!“师姐,你在路边停一下车。”路明非轻声说。诺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道旁停车,等着听他接下来说什么。路明非撩开风衣,抽出藏在那里的沙漠之鹰递给诺诺,“这枪师姐你熟,你拿着。我来开车,我开车的技术还过得去。”诺诺看了看路明非的眼睛,并没有大惊小怪而是接过沙漠之鹰,快速地检查了弹仓和击簧,下车和路明非交换位置。法拉利加速飞驰,如离弦之箭。诺诺双枪在手,警觉地望向车窗外的暴风雨。“我们现在在尼伯龙根里,我们在这里不会遇到任何人类,如果发现什么古怪的东西,放手开枪就好了。”路明非紧盯着前方道路,“师兄当年进过这个尼伯龙根,今晚它又开门了。”“原来是这样。”诺诺点点头,“那我也告诉你为什么我刚才把车开得很快,从我猜到真相的那一刻开始,我忽然觉得有人就在我们身边,盯着我们。我看不到他们,但能感觉有人把双手搭在我肩上似的。”路明非用极快的语速给诺诺讲楚子航的故事,诺诺面无表情地听着,直视前方,瞳孔中仿佛藏着两个漩涡。她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里,想要探寻出它的真相。眼下他们就在这个仅由一条高速公路组成的尼伯龙根中狂奔,黑夜、高速、暴风雨,周围的场景也非常适合她在脑海中重现当年的那一幕。“我感觉到他了,我感觉到……楚子航了!”她轻声说,仿佛巫女感受到鬼神降临在自己身上。侧写的能力发挥到极致时确实是这样的感受,她好像变成了15岁的男孩,坐在一辆狂奔的迈巴赫轿车里,雨点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好像凝固的铁水,开车的男人紧绷着脸,神色中透着一丝狰狞,再不是平日里懒散的模样。世界晦暗,道路两侧的树木着魔般摇曳。如果是楚子航自己来讲这个故事,侧写出来的结果会更加清晰,但经过路明非的转述,细节损失了太多,她能想像出的大部分场景都是模糊的,唯有那个男孩惊惶的表情异常地真实。缺氧窒息般的剧痛降临了,这是侧写能力的缺陷,它对使用者的身体负担极大,脑力很快就会超负荷。但诺诺还是在强撑,她想复现当晚楚子航的经历,在这个炼金术制造的扭曲空间里,他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一切根本就是个噩梦,无限循环的噩梦!想要走出这个噩梦,他们最好知道楚子航那天夜晚的经历。路明非死死地盯着道路尽头的那点红光,那是迈巴赫的尾灯,这是他们唯一的方向标。迄今为止尼伯龙根到底是怎么制造出来的、以及它的运行规则仍然是个谜,秘党只知道那是“扭曲的现实”,和现实世界之间存在很小的出入口。只有极少数的人类曾经误入尼伯龙根,其中的绝大部分永远迷失在里面了,只有极少数人逃了出来。幸运的人,这辆车上就有一个人进出过尼伯龙根,路明非自己。他很清楚在尼伯龙根里是没有“方向”可言的,即使你调头逃离,却很可能重新回到原地。北京地铁中的尼伯龙根里,就有那么一列循环运转的地铁,宿命般永不停息。唯一的机会就是那辆迈巴赫,当年楚子航是开着它冲出这个尼伯龙根的,它就像飞在这个噩梦世界里的灵光天使。但也有可能是地狱的引路人,它在那么近的距离上和法拉利擦身而过,像是某种挑衅行为,有意识地要吸引路明非和诺诺跟它走。他们的视野之内没有任何人,又像是有数以万计的眼睛在盯着他们,风声雨声之外他们……或者说它们在窃窃私语,那声音像是婴儿的哭泣,又像是嘻嘻哈哈的笑声。如果换作一两年前,遇上这个情形路明非早就给吓尿了,但现在他出奇地镇定,目视前方,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节绷紧发白。无限循环的噩梦么?那种东西又有什么可怕?自从他发现楚子航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消失,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噩梦了,除了诺诺和芬格尔这样、仅有的几点光。“停车!”诺诺从侧写的状态中解放出来。路明非狠狠地踩下刹车,法拉利的四个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四道青烟。“谁教你开车的?”车停了下来,这是诺诺的第一句话。她双手拢起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驾驶科目III级啊。”路明非随口回答。“你考试的时候教官是人在你的车上,高呼说行了行了停车我让你及格可以了吧?所以你才及格了么?”诺诺没好气地说。刚才的急刹之爆裂,即使这辆车用的是专业的四点式安全带,那可怕的加速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以诺诺的身体素质,也被甩得一阵胸闷,几秒钟内无法呼吸。“师姐你说停车……”“那你作为马仔很合格是不是?我叫你停车你就把刹车踩到底?”“可是如果不踩到底,我们会撞上去。”路明非抬手指向前方。诺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出去,缓缓地打了个寒战。此刻暴雨已经汇成了铺天盖地的水墙,打在法拉利的顶棚上感觉铝合金车架都要塌,而那辆迈巴赫轿车就横在他们正前方,四门敞开,闪着应急灯,隔着雨幕仿佛微弱的萤火。要不是路明非猛踩刹车,刚才他们就是车毁人亡的结局。“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叫你停车么?”诺诺低声问,“因为我感觉到七年前的那个夏夜,楚子航的父亲应该也是在这里狠狠地踩下了刹车……他们在这里……遇到了什么。”“我们该怎么办?”路明非问。只要诺诺在就是诺诺发号施令,虽然他很清楚诺诺会做什么样的决定,但他还是要问问再说。“下车咯,就当作一场宴会去赴它。”诺诺果然是这么想的。两人各自推门下车,站在了瓢泼大雨中,诺诺双手提着两支沙漠之鹰,路明非两手小太刀。幸运的是出门前他考虑到夜深人静不会有警察查身份证,所以把武器都带在了身上。“他们给你选了这东西当近战武器?有点样儿啊!”诺诺笑笑。“凑合着用吧。”路明非挠挠头。他们嘴里说着话,分散开来从两侧靠近迈巴赫。前后排都空无一人,白色的车身上满是黑色的油泥,仿佛泼墨似的,暴雨都洗不掉那种油泥。路明非伸手在车门上的插雨伞的槽里摸了一把,那个槽里本该藏着一柄白木为柄的长刀,楚子航说过父亲是从那里取出了刀,但现在刀不在了。一柄白木为柄的刀……那是日本“御神刀”的典型制式,那是一柄来自日本的刀,日本混血种是“皇”的后裔,曾经拥有世界上最出色的炼金刀匠,他们历代流传下来的名刃,比如蜘蛛切和童子切至今都是屠龙武器中的巅峰之作。楚子航的村雨也是从这辆迈巴赫中得到的,他一直很想通过追查那柄刀追查父亲的真实身份,他拜托了源稚生,可惜源稚生未能完成那个嘱托就死了。日本、中国、雨夜、尼伯龙根、隐匿身份当司机的超级混血种、某种形似神明的东西……太多的信息堆积在路明非的脑袋里,他隐约想到了点什么,却不清晰。看眼前的情形,他们似乎是在楚子航父子和那“形似神明的东西”碰面之后赶到了现场。楚子航一直没有跟路明非精准地描述那可怕的敌人,只说他形似神明。路明非警觉地四顾,周围漆黑一片,除了迈巴赫和法拉利车灯打出的四道光柱,这里没有任何光源,也没有搏斗的痕迹。诺诺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种黑泥凑近鼻端,有股隐隐约约的腥味,再闻又是蜜糖般的甜香。她正在思索的时候忽然感到手指上剧烈的灼痛感,急忙俯身在积水中按了一下洗去黑泥。再看手指的时候,接触过黑泥的地方皮肤已经发白了。那种黑泥显然带有某种腐蚀性,甚至毒性,如果长时间接触皮肤还不知道是什么后果,好在这里到处都是水。“血,”诺诺沉吟,“这是某种血液。”“他们一路碾压着成群的敌人来到这里,然后遭遇了某个敌人,他们没能逃出去,故事到此结束。”诺诺沉吟,“但这一幕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像过去的场景回放。”“师姐你说……他们没有逃出去?”路明非忽然觉得诺诺这句话是有问题的,诺诺特意强调了“他们”。迈巴赫上就楚子航父子二人,诺诺的意思是这两个人都没有逃出去?“是,在你讲的故事里,楚子航开着这辆迈巴赫逃出了尼伯龙根,可现在迈巴赫就在你面前。”诺诺轻声说,“那就意味着,楚子航没有逃出去。”路明非狠狠地打了个寒战,大脑深处隐隐作痛,太混乱了,一切都太混乱了。十五岁的楚子航没能逃出尼伯龙根,于是路明非在高中时代取代楚子航成为了男神,狮心会会长是阿卜杜拉·阿巴斯,历史从那一刻开始被改写,从此跟楚子航没有关系。楚子航岂止是消失了,楚子航在十五岁那年就死了,已经死了很多年。难道说这些年来跟他相交的一直是个鬼魂?这时背后传来了古老庄严的声音,仿佛一扇看不见的门开了,门的后面,神在王座上说话。那声音在说,“你终于来了。”威严恐怖的气息弥漫在天地之间,压迫得他们难以呼吸。他们都曾面对过至高至大的存在——龙王——却未曾感受过如此等级的威压。路明非感觉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是诺诺,她的手跟路明非的手一样冰凉,但仍有力。她微微用力捏了捏路明非的手,路明非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要被恐惧压倒,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有力,握紧枪柄和刀柄,这才是把命握在了自己手中。他们缓缓地转过身来,神祗立马在无尽的暴风雨中,他的火焰蒸腾着漫天大雨,把无数雨滴化作白雾,白雾被风吹散而后再度凝聚。神明的光焰在白雾中一隐一现,仿佛呼吸。他的马长着八条马腿,浑身金色鳞片,喉咙中滚动着雷声,喷气的时候鼻孔中吐出闪电。他自己穿着暗金色的甲胄、披着蓝色的风氅,手握枯枝般的长枪,完全就是壁画中神明的装饰。但他的身体被裹尸布缠得很紧,裹尸布表面写满了血红色的咒符,看起来又像是森罗厉鬼。他的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面具的眼孔和嘴孔中喷薄着熔岩色的光芒。神明的至高至大和厉鬼的至幽至暗融汇在他的身上,让路明非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人,那是窃取了白王血统的赫尔佐格!他悬浮在东京的天空中,天使般优雅,魔鬼般狰狞。“奥丁?”诺诺轻声说。那位神祗并未报上自己的名字,可他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奥丁之名。在北欧神话中,这位主神身披蓝色风氅、骑着八足天马“斯莱布尼尔”、手持长枪“昆古尼尔”。他兼任死神,他的女儿们、那些艳丽英勇的女武神瓦尔基里,会把死去战士的灵魂带回英灵殿,以备末日之战。这解释了他身上浓郁的死亡气息。在神话中,奥丁是黑龙尼德霍格的敌人,似乎跟龙族有着密切的关系。但秘党从未关注过这位神明,因为根据秘党所知的历史,根本就没有东西能跟尼德霍格对抗。世界上的一切神话都源于龙族历史,而龙族历史中,根本就不该有奥丁这号东西!“你终于来了。”奥丁又说,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却仿佛透着故人重逢般的语气。他并不逼近,但他的威严如利剑般指在路明非和诺诺的眉心,给人的感觉是奥丁只要带马逼上一步,自己就会被利剑穿颅。“走!”诺诺大吼,忽然抬手,双手沙漠之鹰连发,在雨中爆出巨大的枪焰。他们全无胜算,多留一秒钟就是跟死神多亲近一秒钟,这就是她的直觉,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路明非把枪给诺诺的时候已经换上了钢芯弹,这种重型钢芯弹的威力可以把一头成年的非洲象爆头,恺撒驾驭这种超重型枪支和超重型子弹也颇为吃力,但诺诺瞬间就把弹匣打空了。因为她根本就不瞄准,她只是要制造一片弹幕挡住奥丁,哪怕只是拖延对方几秒钟。但奥丁只是伸手在面前轻轻地一抹,一道完全由空气组成的障壁凭空出现,沙漠之鹰射出的子弹遇上那道空气障壁就被挡住了,肉眼可见那些钢芯弹悬停在空中高速旋转,却再也不能钻进去哪怕一厘米。它们一边旋转还一边熔化,化作一团团灰黑色的铁水,看起来那道空气障壁还附带极高的温度。这是让人心胆俱丧的一幕,但诺诺和路明非已经没有时间心胆俱丧了,他们向着法拉利狂奔,只希望那匹八足天马的速度别比法拉利还快。但成群的黑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它们就像是黑暗凝结出来似的,忽然就出现在雨幕中,挥舞着惨白的、枯瘦的、鸟爪般的手。被那些手摸到的结果很容易猜到,它们扫过法拉利时,铝合金外壳上闪过一串串的火花,留下锋利的爪痕。诺诺想都没想,更换弹匣,抬枪就射,就像路明非说的,在尼伯龙根里除了他们俩根本就没有活的东西,那么她也不必存着什么人道主义的心。子弹对这些黑影还是有效的,它们被子弹上所附的巨大动能带着后仰,弹孔中喷射出浓腥的、墨水般的血。但能将大象爆头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却只是造成后仰或者趔趄这样的效果,它们缓缓地直起身体,再度扑上。它们的脸从黑色的斗篷下露出,戴着清一色的万圣节面具,形如一个个张嘴尖叫的白色骷髅。诺诺一边退后一边换弹匣,她更换弹匣只需要几秒钟时间,但几秒钟的空隙已经足够那些黑影毕竟到她身边了,惨白的手掌纵横挥舞,指尖撕裂空气,组成一张杀人的网,把诺诺困在中间。弹匣刚刚塞进去,还来不及上膛,又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惨白的五指抓向诺诺的头顶,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九阴白骨爪”。诺诺无法闪避无法回击,只能抬起手肘去挡。那些黑影能徒手撕裂法拉利的外壳,当然也可能撕裂她的手臂,但那总比被拧下脑袋好。毕竟是卡塞尔学院前A级学员,她不是一般女孩,不会尖叫,只会咬紧牙关。黑影抓中了她的手肘,锋利的指尖刺穿了她的皮肤,但下一刻,那只惨白色的手就跟身体分离了,带着粘稠的黑血落在诺诺脚下。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短弧刀从旁边递出,刀背架在诺诺的肘部,刀刃向上。黑影自己把手腕送上了刀刃。路明非进步挥刀,另一柄短弧刀从风衣底下撩起,那个黑影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在空中就被切割。日本分部赠送的礼物果然不同凡响,可能就是炼金术制造的古刀重新做了刀装,切割起黑影来就像用烧过的餐刀切奶酪。当日在里约热内卢,若不是有这对称手的武器,路明非未必能战胜舞王。他那强化后的血统也就是A级而已,并不比执行部的资深者们强。黑血混合着雨水淋在路明非的肩上,黑影落在他脚边。他毫不犹豫地一刀贯下,刺穿了黑影的面具,把它的头颅钉死在地。颅骨非常坚硬,连短弧刀都未能一下子贯穿,路明非跟上一步,在刀柄上狠狠地踩了一脚。诺诺趁机给枪上膛,跟上去对准黑影的头胸腹连射三枪。子弹打在颅骨上火花四溅,简直像是打在钢筋上,不过胸腹两枪还是打穿了,黑影这才无力地停止了活动。看着同类被瞬间完爆,黑影们如野兽那样意识到了危险,它们暂停了无序的进攻,在周围逡巡,发出那种婴儿啼哭般的怪声。“把刀给我!”诺诺大吼,“跟着我!”沙漠之鹰和短弧刀腾空而起,路明非和诺诺错身而过,交换了武器。诺诺旋转起来,双刀带着明亮的银弧,风车般切入黑影中间,路明非跟在后面,双枪连发,火力压制。这么分配武器,效率就高多了。虽然在那对短弧刀上下了不少工夫,可路明非真正的长项还是枪械,每一颗子弹都锁定一名黑影的咽喉,弹孔中涌出黑血的同时,黑影后仰,诺诺趁机补刀。红发巫女修身养性一年多了,暴力程度不减反增,枪这种武器对她来说还是太文明了,只是动动手指头就能造成致命杀伤,这根本不是红发巫女的风格,看她挥刀的架势,要是有把擂鼓瓮金锤或者电锯来用,她会打得更爽。他们在黑影中打开了一个缺口,缓慢地逼近法拉利,但更多的黑影正在集结。诺诺和路明非这才明白这些黑影是从哪里来的了,它们倒也不是像鬼魂那样凭空出现,而是从高架路的底下爬上来的。高架路的结构就像桥梁,这些黑影要么是沿着高高的水泥桥墩爬上来的,要么是用那些锋利的爪把自己倒吊在桥底。这么想的话他们刚才从空荡荡的高架路上开过,没准路面底下吊满了戴着骷髅面具的黑影,恰似路明非小时候常玩的那种、用枯叶裹住自己再吐一根丝从树上垂下来的“吊死鬼”。莫名地骇人。真正可怕的还是奥丁,黑影们再怎么危险,也不过是嗜血厉鬼这种级别,那立马在光焰中的主儿却是神明级别的存在,他一挥手就能令子弹暂停,在一个呼吸间让子弹熔化,那么他如果发动进攻该是多么可怕的攻势?奥丁手中握着枪,那枪的形状就像是从某棵古树上随手撅断的枝条,再给它装上极其简陋的枪头,比原始人打野牛用的梭镖好不了多少,却泛着某种可怖的金色光芒。枯枝表面的光芒如同呼吸那样时涨时落,冉冉上升。如果说奥丁是死神,那么那支枯枝做成的长枪就像另一个死神,那根枯枝像是活的,却又蕴含着最深刻的“死”之意念。神圣之枪“昆古尼尔”,在神话中,这柄武器由侏儒打造,枪柄是世界树的枝条。这支枪最可怕的一点是它“绝对命中”,它脱手的那一刻,目标就已经死了,这是被命运锁定的。因此这柄枪又被称为“大神宣言”,使用它,等若直接宣布敌人的死亡。如果神话是真实的,那么奥丁根本用不着带那么多小弟来围攻他们,只需要投枪的同时说“把路明非和陈墨瞳一起贯穿”,那么他俩就会像“一箭双雕”中的那两只雕,永远交代在这个尼伯龙根里了。可奥丁只是低头凝视着昆古尼尔,因为有面具的存在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单看那动作,倒像是迷惘或者缅怀。“师姐!别往前冲了!我们还有PlanB!”路明非一边换弹匣一边喊。“PlanB是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吃么?”诺诺双手猛振,抖去黏在刀上的黑血,剧烈地喘着气,仍旧是刀指两侧,缓慢地旋转。早知道就不把车停那么远了,他们杀到这里,距离法拉利还有至少十米。此刻那辆超级跑车上站满了黑影,就像是成群的猫头鹰站在墓碑上。“我们背后还有一辆车,”路明非低声说,“开那辆车走也行!”他把新弹匣拍进枪里,对准法拉利连续射击,诺诺立刻趴下。她看得出路明非这是要引爆油箱。她丝毫都不可惜那辆法拉利,反正车是她借来的,心里只觉得炸得好。黑影们重兵囤聚在法拉利附近,法拉利里剩的那大半箱油要是爆炸,就像把炮仗塞进蚂蚁窝。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火风、冲击波和各种各样的碎片横扫了整条高速路,法拉利的残骸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带腥味的甜香。那是黑影的血味,它们的血黏稠如石油,却带着这种特殊的甜味。路明非抽了抽鼻子,觉得这种气味似曾相识。他俩一跃而起,奔向迈巴赫。刚才纯粹是傻了,他们分明离迈巴赫更近,却非要杀向法拉利。法拉利固然很快,但迈巴赫也并不慢。大概是本能地觉得那辆涂满了黑血、乘客又消失的车不吉利吧?可从另一个角度说,在楚子航的故事里,他恰恰是驾驶这辆迈巴赫逃出了尼伯龙根,最凶险的东西没准是最吉利的东西呢?他们刚刚冲到迈巴赫旁,黑影们也已经到了,诺诺一把揪住路明非的衣领把他丢进车里,大吼说,“发动引擎!”而后狠狠地带上了车门。“师姐!”路明非也大吼。“发动引擎!别磨叽!”诺诺双刀连闪,切西瓜似的,同时长腿连弹,把扑上来的黑影踢飞出去。狂风暴雨中她的身形那么模糊,却像天神下凡。路明非用微微颤抖的手抚摸仪表台,祈祷这玩意儿千万别坏了。车内没有任何损伤,甚至车座还带着微微的暖意,好像车主从容地把车停在了路边,出去办点什么事儿很快就会回来。屏幕和车内的装饰光源忽然亮了起来,蒙蒙的蓝光。路明非心中惊喜,行车电脑自行启动,因为迈巴赫检测到有人坐在了驾驶座上。可仪表台上并未插着钥匙!“钥匙钥匙钥匙钥匙……”路明非嘴里紧张地嘟哝着,摸手套箱摸车门凹槽摸遮阳板背后。在美国,车主经常会把备用钥匙藏在这类地方。他蠢了!这车竟然没有钥匙!他原本想的是这车应该是楚子航老爹开进尼伯龙根来的,遭遇到奥丁,停车拔刀,下车玩命……这种时候叔叔您还记得熄火拔钥匙?您难道不该把车钥匙留在车上好让你儿子开着它逃出生天?可真就没有!他面色惨白地靠在座椅靠背上,心说完了完了毁了毁了,把我自己坑了不说把师姐也坑了。“请声控启动引擎。”行车电脑终于憋不住说话了,好听的女声。路明非忽然悟了,我去都什么时代了,迈巴赫这种级别的轿车还要你插钥匙进去拧?这车是声控的啊!这个细节楚子航说起过,楚爸爸曾得意地说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这台车,一个当然是楚爸爸自己,另一个是这台车的拥有者,老板,虽然老板可能连方向盘都没有摸过,第三个人是楚子航。那个司机偷偷地把自己儿子的声纹也录入了迈巴赫的行车电脑,本意大概是逗儿子开心,顺便让他用这台超豪华车来学习驾驶,最终却靠这台车救了儿子的命。路明非急得抓耳挠腮,模仿楚子航的口音说,“StartEngine!”行车电脑没有回应。“StartEngine?”路明非换了个腔调,依旧是模仿楚子航那冷冰冰的英语。按说楚子航的口音还是比较好模仿的,他不像恺撒,恺撒的语调多变,富于感染力,楚子航说什么都像是说,“你已经死了!”行车电脑还是没有回应。这时诺诺的背重重地撞在车门上,那是某个黑影顶着刀锋撞中了她。这妞无愧“暴力师姐”之名,后背一弹再度扑出,把右手短弧刀从那个黑影的嘴里刺了进去,推着它突进了三四米,这才一脚踹在它的小腹把黑影踢飞出去,顺手拔出刀来。她嘴里紧咬着一束红发,不发出任何声音,但车窗玻璃上,瀑布般往下流的雨水中,忽然多出了一抹红,红得惊心动魄。那是血,诺诺的血,那些黑影的血是黑色的,诺诺受伤了,伤重伤轻路明非不知道,但她仍守在车外不进来,这是要给路明非争取时间发动汽车。“StartEngine?StartEngine?StartEngine!”路明非尝试各种“像楚子航”的语调,满头都是冷汗。诺诺的背再度撞在了车窗上,她的校服裂了一个大口子,让路明非看见了一线春光……她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而不是卡塞尔学院的校服,这种春季校服本就轻薄,不适合穿着夜战非人生物。“师姐!”路明非惊呼。“搞定那台车!别乱看!乱看不该看的东西会长针眼!”诺诺大吼。她当然知道路明非能看到什么,她的校服并不是被挣裂的,而是被一个黑影的利爪撕裂的,从衣领一直裂到下摆,只剩少数地方还连着。此刻她动作略大一些路明非就能看清她的内衣颜色,肩带和背带全部露在外面。但她根本没法遮挡,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正前方,黑影们涌动如潮,无数惨白的手掌在夜幕中挥动,如果不是见过这些手掌撕裂铝合金,还以为是天皇巨星演唱会,粉丝们一起舞动起来。可路明非还是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了很多很多,远比内衣颜色来得重要的东西,鲜红色沿着车窗往下流淌,那道巨大的伤口差点就割裂了诺诺的脊椎骨!雨不断地打在那光滑美好的背脊上,把鲜血洗去,她高速地旋转着,斩出泼墨般的黑血。“StartEngine!StartEngine!StartEngine!”路明非急眼了,声音扭曲而嘶哑。“你他妈的倒是StartEngine啊!”他狂躁地捶在方向盘上,这时候已经顾不上模仿楚子航的口音了,甚至也不是在卡塞尔学院练出来的美式英语,而是他高中时代的那口中式英语。当时在仕兰中学里,大家都流行请外教纠正口音,英语课上被叫起来朗读课文,都是舌灿莲花,有人是标准美音,有人是牛津腔。偶尔叫到路明非,他念完了,老师笑笑说,听出一股东北味儿来,全班哄堂大笑。此刻他操的就是这种东北味儿的英语,声音撕裂而激动,感觉是什么东北老爷们急了要跟人动手。迈巴赫微微震动,排气管传出经过调教的浑厚声浪,引擎启动,速度表、转速表亮了起来,这台沉默的机械忽然醒来,如同骏马绷紧了浑身的肌肉,等待主人的命令。“我靠!”路明非惊喜坏了,心说难道楚子航当年也是操一口东北味儿的中式英语?“师姐上车!”他大吼着握紧方向盘。诺诺迅速地从缠斗中脱离,根本不开车门而是轻盈地侧翻,登上车顶,大吼,“碾过去!”路明非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迈巴赫发出沉雄的吼叫,转速表瞬间进入红线区,12缸引擎爆发出惊人的动力,车轮在路面上擦出滚滚的白烟。半秒钟后,这台数吨重的轿车如箭离弦,冲进了黑影群中。路明非也不知道车头前面顶着多少黑影,五十或者一百?部分黑影贴在挡风玻璃上,满眼都是它们惨白色的手掌。迈巴赫冲出十几米又猛地刹车往后倒,几秒钟之后又一次往前冲,这台暴力机械被路明非用成了绞肉机。他听见了密集的骨骼断裂声,那些黑影终究不是幻影而是某种人形的生物,是有血有肉的。但路明非不管,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和碾,直到最后迈巴赫撞飞了法拉利的残骸,沿着来路飞驰而去。黑影们追逐了一段,停下了脚步。它们佝偻着背,站在高架路的尽头,望着迈巴赫远去,仿佛地狱中的死者望着它们想要逃亡的同类。奥丁仍在凝视手中的长矛,自始至终他根本没有发起过任何进攻,甚至没有对那些黑影下达命令,听任路明非和诺诺逃走。也许神是不屑于挽留人类的,因为人类无论怎么挣扎,归根到底还是神手中的棋子。路明非打开天窗,诺诺翻身落在副驾驶座上。“干得不错啊笨蛋,现在有点像个S级了。”她轻声说,“好好开车,不要瞎看,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会长针眼!”她说不瞎看路明非就不瞎看,他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道路,车灯把前方十几米的空间照得雪亮,除此之外只有一片黑暗。迈巴赫在S形的道路上狂奔,满世界都是风声雨声和树木摇曳的声音。诺诺强撑着解开校服,她不但受伤,而且身上溅满了那种腐蚀性的黑血,她落下来之后也没有关闭天窗,任凭暴雨淋进来洗刷身体,黑血被洗净之后,她才从裙子的衬里上撕下布条来,把最重的一处伤口包扎了。一个黑影的利爪贯穿了她的颈部,差点切断大动脉,好在她即时地削断了那枚爪,此刻这枚爪被她攥在手中,锋利、弯曲、坚韧,形状像是兽爪,但质感又像是人类的指甲。“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关闭了天窗,把这枚古怪的东西丢到仪表台上,接过路明非递来的上衣,重新裹住身体。他俩都无法断定那些黑影的属性,它们像是妖魔,像是黑夜凝聚出来的怪物,但刀砍上去确实有骨骼和肌肉,像是某种活物。它们嗜血、暴戾,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又有一定的组织性。“死侍么?”路明非低声问。在尼伯龙根里遇上死侍,似乎理所当然,死侍倒也符合这些特性,只不过死侍几乎没有神智,只有动物性本能,不该那么有组织性。“不知道,总不会是神话里奥丁收集的英灵吧?”诺诺看向后视镜里,“奥丁竟然没有追来。”这时已经看不到奥丁身上的光焰了,又只剩下高速路、暴风雨和他们俩。那位奥丁也真是神叨叨的人物,摆个关底大Boss的姿态出场,可从头至尾不发一招,唯一说过的一句话是,“你终于来了。”“他是不是说了‘你终于来了’?”诺诺问。“我没听清,可能是这句话吧?他说话就像打雷,轰隆隆的。”路明非说。其实他听清了,奥丁确实是说“你终于来了”,还重复了一遍,比这句话更可怕的是那故人重逢般的语气。路明非不敢承认是因为他没来由地恐惧,那么多年了,他兜兜转转回到了家乡,跟楚子航一样驶上了这条神秘的高速路,遭遇了奥丁。奥丁那话的意思,似乎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等自己。回想从小魔鬼出现到如今,太多诡异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了,讲出来都没人会信。在外界看来卡塞尔学院里都是怪物,而他是怪物中的怪物,他是隐藏的世界之王,只是要发动那个“王之能力”就得跟魔鬼交易,交易四次之后他就得死。他恐惧这个怪物般的自己,某种程度上说,他比那个随时会龙化、失控、摧毁半个东京城的黑道小公主还要危险。如今又蹦出这个神叨叨的奥丁来,说着类似“我等你等得好辛苦”的话。见鬼他真的没有那种神明级别的朋友!也不希望有这种朋友!他这辈子的愿望也就是有点钱有点小牛逼追上边上这个红头发的妞儿,然后混吃等死而已!拜托各位神明级别的大哥不要来找小弟的岔子了!“我们还在尼伯龙根里。”诺诺说,“不离开这里我们就不会真正安全。”“这条路不是没有尽头的。”路明非低声说,“我们一直往前开,应该能开出去。”“你怎么知道?”诺诺一怔。“刚才我们遇见奥丁的地方,”路明非咽了一口吐沫,“我在奥丁那匹马的旁边看到了界碑,换句话说那里是这座城市的边界,也就是说这条路可能是有头的,其中一头是城市边界,我们现在正去往另外一头。”“另一头也许就是出口?”“开过去看看就知道。”“那专心开车吧,开快点儿……我需要一个医生,要是能离开这里,记得带我去找医生……”诺诺无力地后仰,被她裹紧的衣襟敞开,露出腹部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她昏死过去了,苍白得像个绢人,眉宇间却又病态地嫣红,湿透的红发黏在面颊上。路明非猛踩油门,迈巴赫发出高亢的吼叫,一路狂奔。路明非伸手按着诺诺的小腹,想要尽可能地延缓失血。温热的血像水那样漫过他的手指,那是生命在流逝。“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他念咒似地叨叨着,希望能有用。出血根本不停,大概是路明非精神不够集中,咒语也就不灵光了。伤口太深了,可能伤及了内脏,不过只要有个稍微靠得住的外科大夫加足够的血浆就能解决问题。尼伯龙根里当然是不会有诊所的,他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鬼地方诺诺才有救,他用沾着诺诺鲜血的手上子弹,手指微微哆嗦。快点!快点!再快点啊他妈的!你不是迈巴赫么?不是世界上最快的房车么?你不是卖1000万人民币么?你跑得这么慢对得起我么?你他妈的要是婚车,别说车轴我给你打断了,四个轮胎加备胎我全都给你打炸!他越是紧张就越容易在心里骂脏话,好像骂几句脏话他就是“炎之龙斩者”那样无所畏惧的汉子了,可他心里真是怕极了……怕极了……前方出现微弱的白光,忽然间有巨大的路标牌从上方闪过,“前方还有1km抵达高速路出口,请减速慢行。”路明非心里松了口气,果然这个尼伯龙根是有边界的,就像楚子航说的那样,他当时是一路往前开,不知何时就冲出了尼伯龙根。减速慢行个屁!现在他的师姐重伤失血,而他又开着一辆迈巴赫,现在的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撞断收费站的横杆又算什么?迈巴赫带着两道一人高的水墙,撞断了前方的横杆,从两个收费岗亭中穿过。那一刻路明非往收费岗亭中看了一眼,原本雀跃的情绪一下子跌到谷底,心脏里的血仿佛都冻结了。收费岗亭里,人影冲他挥着手,那人影黑如泼墨,挥手的动作像是告别。迈巴赫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里,准确地说,这座城市的CBD区里。暴雨倾盆,天幕像是铁铸的,盖在摩天大楼的顶上。玻璃幕墙映出灯火通明,路灯辉煌仿佛迎宾大道,红绿灯单调地变换着,迈巴赫像只奔行在迷宫中的野兽。他离开了高架路,但没能逃离尼伯龙根,这个尼伯龙根好像覆盖了整座城市!一座城市那么大的尼伯龙根么?路明非浑身都是冷汗。他不敢停车,不知道停车之后会发生什么,好像只有这辆迈巴赫才是保命符,这辆……楚子航穿越时空留下的车。他驶过了世贸金融中心、炎黄博物馆、城市天顶花园和丽晶酒店——当初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的诺诺,在旋转餐厅的女厕所里——每座建筑都是他熟悉的,他这种长在老城区的孩子对浮华世界曾经是那么地向往,CBD区每起一座大厦他们都会如数家珍,好像这样他们就更洋气,可现在每座建筑都显得那么扭曲,就像是随时会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他猛踩刹车,迈巴赫带着尖利的啸声站住了,前方的大厦呈辉煌的金色,那是时钟大厦,CBD区的最高楼,名副其实的地标性建筑。其实它有个很拗口的、好像叫什么“洛克菲勒时代贸易广场”的名字,但本地人都叫它时钟大厦,因为那座大楼的顶部是一座金色的巨钟。路明非小时候,邮局大楼的楼顶也有那么一座时钟,全城人都根据它来对表,好像它主宰着这座城市的时间表。后来邮局大楼拆了,CBD区建起来了,时钟大厦建起来了,大家转而去看那座金色的巨钟来算时间。古罗马式的表盘上,雕花的铁指针缓慢地旋转,每到准点就会报时,表盘上方是一个直升机起降平台,时钟大厦是这座城市里第一座可以容直升机起降的大厦,当时学院派来接他的飞机就是从那里起飞的。而现在,神一般的身影正站在那座平台上,他的身下,八条腿的骏马喷吐着雷霆闪电。奥丁!他立马在时钟大厦的顶部,握着神枪“昆古尼尔”,遥望远方,就像一座古罗马英雄的雕塑。路明非惊得心脏几乎停跳,只觉得下一刻奥丁就会纵马而出,划着抛物线落在自己面前,不过奥丁并没有动,他只是遥望着远方。路明非挂上倒档,迈巴赫倒退出几十米,再蛮横地调头,远离了时钟大厦。奥丁依然不动,他平稳地呼吸着,笼罩他的火焰随着呼吸慢慢地涨落。路明非搞不明白奥丁想干什么,在他的感觉里那尊神纯粹就是个神经病,说着神神叨叨的话,做着神神经经的事,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威力,但是感觉只要他出手,那么他们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可奥丁偏偏不出手,只摆POSE。他不动路明非动,路明非对CBD的道路还是很熟悉的,CBD区原本就在城市的边缘,只要一路往北,很快就能驶出这座城市。路明非还记得奥丁第一次出现的位置,也是这座城市的边缘,路边有一块界碑。有种感觉奥丁是在镇守这座城市的边界,不许人离开,但离开的道路并不止一条……也许城市的边界就是尼伯龙根的边界?一路上再也没有停车,出乎路明非的预料,根本没人来阻拦他。道路还是原先的道路,路牌指示也清清楚楚,一直往前开就是城市边界了。后视镜里,金色的时钟大厦还是那么地醒目,就像是一座闪着金光的、通天彻地的佛塔,奥丁立马在最高处,举着一根弯曲的矛。他开了不知道多远,有种感觉他已经跑了几十公里,可背后的时钟大厦看起来还是那么远,好像整个CBD区连同那些摩天大楼追着他们在跑。他隐约听见了水声,忽然惊喜起来。这座城市和邻近的城市之间的分界线是一条河,中学时路明非还去那条河边春游过,河上有座铁桥,越过铁桥他们也许就离开了尼伯龙根。不知道怎么收音机被打开了,刺耳的干扰声中夹杂着扭曲的人声,“这里是……交通频……提醒……安全行驶……”路明非更加振奋,尼伯龙根和外界基本不通消息,外界的电磁波也被隔绝,但现在他收到了广播信号,应该是他们接近了尼伯龙根的边缘。道路尽头果然出现了一座黑色的铁桥,巨大的弓形桥拱,无数的钢绳拉起桥面。没错!就是那座桥,界碑就在桥对面,路明非把油门踩到底,迈巴赫那高亢的引擎声也带上了一丝欢快。就在此刻,背后传来悠扬的钟声,时钟大厦上的巨钟开始报时,午夜十二点,时针和分针已经重合,秒钟嚓嚓地移动过去,每动一下,就是一声钟声。奥丁缓缓地抬起眼睛,金色的眼睛,眼底仿佛流动着熔岩,八足骏马挺胸人立而起,这八只脚的怪物站起来的时候,画面既荒诞又恐怖。奥丁的手臂缓缓地打开,就像一张硬弓被拉开,他终于要投出那支恐怖的矛了!那件即使在神话中也被认为是犯规作弊的超级武器,它在投出之前,结局已经被注定,它所指向的敌人,胸膛注定被洞穿,那与其说是一支矛,不如说是命运的连接线!路明非也看到了,他当然清楚奥丁在瞄准谁,说来也奇怪,刚才他开车经过CBD区的时候,奥丁眺望的正是这个方向……他在眺望这座铁桥,好像早就知道路明非会往那边开!迈巴赫还有几米就开上那座铁桥了,铁桥并不长,百来米而已,以迈巴赫的速度,一眨眼的工夫。除非昆古尼尔是道光,否则它还在路上呢,路明非就脱离这个鬼地方了。钟声还未结束,奥丁出手,昆古尼尔在天空中划出巨大的抛物线。如此一支恐怖的武器,飞行起来却是寂静无声的,像是雨夜中迷路的鸟儿。它经过的轨迹上,树木迅速地枯朽凋零,“死亡”仿佛一道旨意,随着那支枪下达和蔓延。迈巴赫已经驶上了桥面,车灯已经照亮了桥对面的界碑,昆古尼尔的速度显然不够追上它了……这时后面传来巨大的爆响,迈巴赫的车身倾侧,方向盘固执地转向左侧,根本不受路明非的控制。关键的时刻,这辆车爆胎了,它失控滑行了十几米后翻滚起来。天旋地转,路明非惊叫说,“不!”时间的流逝好像变慢了,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圈翻滚和每一次撞击,同时他也能看清那支死神般的矛,它带着完美的抛物线到来,把挡风玻璃炸成一片玻璃碎末。碎末还在飞散,长矛已经突出出来,刺向了诺诺的胸口,矛尖还没到,锐气已经炸开了校服……“不!不!不!”路明非咆哮。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支矛上携带的死亡气息,那种气息沾染到都能致命,何况矛马上就要洞穿诺诺的心脏,何况诺诺本身已经是重伤的状态……他竭尽全力想要扑过去抱住诺诺,但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地压在座椅上,动弹不得。果然是昆古尼尔,那是命运的连接线,被它连中的人只有死亡。难怪奥丁根本不出手,因为他已经提前看到了命运,命运的汇聚点就在这座桥上,就在这里他要把诺诺杀死。钟声敲响了11次,秒针即将和时针分针重合,死亡时间被锁定在午夜十二点,路明非眼睁睁地看着诺诺被洞穿,她现在还是活着的,苍白的小脸,暗红色的长发黏在面颊上,她昏迷着,但仍旧活着,而下一刻,她就要死去。“路鸣泽!路鸣泽!!路鸣泽!!!”路明非大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飞溅,和洒进来的雨水混在一起。“在呢在呢在呢。”不胜其扰却又无可奈何的声音从车后座上传来。这一刻时间完全凝固,迈巴赫不再翻滚,飞溅的玻璃碎渣悬浮在空中,象征死亡的长矛停止突进,雨丝和泪水忽然变得很容易区分出来了,这些都是因为那个人的意志……路鸣泽!“啊!啊!啊!啊!”路明非大口地喘息着,惊魂未定,小魔鬼终于回应了他的呼唤。确实就像路鸣泽自己说的那样,在路明非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倒是从未缺席。“行啦行啦!如果不是时间已经被我冻结,你哪有时间喊我那么多声?”路鸣泽轻声地说着,把一束白色的玫瑰花放在诺诺的腿上。这家伙穿着黑色的西装,系着白色的领带,像是来参加葬礼的……路明非忽然想起来了,在那场“楚子航的葬礼”上,小魔鬼穿的也是这样一身。还有白色的玫瑰花,他每次带着白花出现,都有人要死,路明非还记得他抛洒漫天花瓣,盖住了夏弥那赤裸而素白的身体。“混蛋!师姐还没死!”路明非大怒,“别摆那副嘴脸给我看!”“不,她已经死了,昆古尼尔是一支很奇怪的矛,你应该听过它的传说,在它出手之前,被它锁定的目标已经死了,”路鸣泽轻声说,“这是命运锁定。”“扯淡的命运锁定!师姐还活着!师姐还活着!别跟我说霉气的话!”路明非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想要爬去副驾驶座上把那根长矛踹飞。昆古尼尔确实恐怖,但是小魔鬼也恐怖,昆古尼尔是作弊的武器,小魔鬼也是作弊者,作弊对作弊,谁赢就难说了。那股死亡气息令路明非不敢直接伸手去触碰昆古尼尔,他拔出短弧刀,狠狠地砍向昆古尼尔的矛柄,这支矛的柄似乎是木头的,应该是一刀两断的结果。可刀刃和矛柄碰撞的时候发出了金铁撞击的轰鸣声,路明非的手腕都挫伤了,昆古尼尔却纹丝不动,依旧指向诺诺的心口。路明非傻了,改为抬脚去踹,但还是无法撼动那支矛,它分明只是毫无依凭地悬浮在那里,却像是用看不见的钢铁支架固定住了,路明非豁出吃奶的劲儿都没法挪动它哪怕一厘米。这倒难不住路明非,昆古尼尔牛逼没关系,挪不动没关系,他就挪动师姐好咯,他小心翼翼地抱住诺诺的肩膀,想要搬动她。诺诺像是有几吨重,路明非累得直冒汗,此刻的诺诺看起来那么苍白,简直是个纸片人,可路明非却根本挪不动她,她就准准确确地躺在那个位置,那个将会被昆古尼尔贯穿心脏的位置。“来帮忙啊!”路明非急了,冲小魔鬼大吼。“哥哥,别傻了,把它们锁在一起的,是命运啊。”路鸣泽轻轻地叹口气。路明非忽然看清楚了,那些白色的、细微的丝线……昆古尼尔和诺诺之间连着无数的丝线,那些丝线泛着钻石般的光泽,它们细得就像蜘蛛丝,可坚韧无比,那柄短弧刀连这些丝线都砍不开。“那些就是,命运的丝线,昆古尼尔在被投出之前,命运已经把矛头和诺诺的心脏连在了一起。”路鸣泽说,“即使是奥丁本人,也无法改变注定的结果。”“狗屁!”路明非气得牙根痒痒,想咬人,恨不得手边有个羊肉串啃啃,“改变不了你跳出来干什么?你不是很强么?这点小忙都不帮?”“哥哥你愿意拿1/4出来跟我换么?”路明非沉默了,他只剩最后的1/4了,要是再拿出去换了,就等于拿自己的命换了师姐的命。师姐是很好的没错,腰细腿长够义气,要是说情话不用负责任,路明非应该也可以像小说里的主角那样拍着胸口说,“师姐!我豁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护你周全!”可跟小魔鬼说话不一样,无数经验证明在小魔鬼面前小事可以扯淡大事不能含糊,口风一定要紧,否则真的会生效,生效了他就死了。如果这是他的妹子,没准也就拼了,他路明非倒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可这是人家的未婚妻,他玩命玩得好像有点不值,也许未来的人生里还有某个真正属于他的女孩在等他呢,他疲惫地走到那里,看她一眼,就会爱上她,从此平安喜乐再无纠结。如果在这里就把命拼掉了,对得起在未来等他的那个妹子么?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洞大开浮想联翩……小魔鬼轻轻地笑了笑说,“我逗你的啦!没用的。”“没用的?什么没用的?”路明非一愣。“你给我1/4的命我也没法救她,因为结果已经注定了,昆古尼尔就是那么奇怪的东西。”路鸣泽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诺诺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她活着的状态……生命的残影。”“说什么鬼话?”路明非原本还在犹犹豫豫,一下子又急眼了,“那你跑出来干什么?要你何用?”前面三次都成功之后,他心里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天都大,绝对相信它能逆转乾坤,可忽然间小魔鬼说卖命也不管用了,有种怀揣着宝不知何去去献的恐慌。他心说小魔鬼也就是傲娇吧?分明就是傲娇吧?他是那么地想要自己的命,能力又接近于无限,肯定能救诺诺的,下一刻他没准就会嬉皮笑脸地说,“不过看在哥哥你的面子上,我还是决定勉为其难地收下那1/4,帮你摆平这件事!”可小魔鬼不笑,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车外的暴风雨中了,隔着车窗看着路明非,神色郑重又悲戚。“对于不能改变的结果,能做的只是缅怀。”路鸣泽说,“不好好看看她么?最后的瞬间,多么美。”路明非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诺诺,这时候他才觉察到那画面真是很美的,像是一幅大师之作,昏迷的女孩,宿命的矛枪,玻璃粉碎如雪,红发被气流吹开,衣衫破碎,苍白的皮肤下,暗青色的血管跳动,就像是在神罚下惊恐不安的群蛇。所有的元素都暗示着同一件事,那就是死亡。死亡到来的那一刻,仿佛一场盛大的美。路明非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只有在时间静止这种匪夷所思的状态下你才能那么平静地接受甚至说是欣赏死亡,要是这件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他面前发生,他必定是怒吼或者惊叫。这种状态下他能格外清楚地意识到死亡的强大,那种力量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就像黑夜静静地替换白天那样。他回过神来,路鸣泽已经走远了。背影留在后视镜里,他哼着一首孤单的歌,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路明非大声地喊他,可他不回头也不答应。被冻结的时间开始融化了,路明非感觉到风开始流动,悬浮的雨滴微微震颤,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那命运的发生了,昆古尼尔一毫米一毫米地推进,诺诺的皮肤炸裂,溢出丝线般的鲜血……她自己对此毫无知觉,昏迷着蹙着修长的眉。路明非默默地看着她,抚摸她的面颊,他有点想要吻一下诺诺,趁她还活着,反正诺诺不会知道,可是那种不会被察觉的吻跟吻一个死人有什么区别呢?透着一股猥琐,所以路明非只是抚摸她的脸。时间冻结彻底终结,仿佛玻璃崩碎时“啪”的一声,路明非扑了出去,再也不顾昆古尼尔上凝结了多少死亡的意志,他狠狠地抓住那支矛,同时想用肩膀把诺诺撞出去。但他什么都没法改变,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双手,倒像是他抓着矛刺进了诺诺的心口,他狂吼说不不不不不……世界漆黑一片,温热的液体像泉水那样浸没他的双手。雨哗哗地下着,世界漆黑一片,路明非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他在一辆车里醒来,车停在高速路边。不是迈巴赫,而是法拉利,有人在外面使劲地敲着车窗。居然是芬格尔,那家伙披了一件雨衣,塑料兜帽上往下哗哗地流水,侧方不远处停着那辆比亚迪,打着双闪。路明非茫然地看着他,还没能从前后两个差异巨大的场景中清醒过来,车窗就降了下来。“你怎么来了?”诺诺大声问,是她降下了车窗,探身到路明非这边,跟芬格尔说话。“楚子航那事儿,我找到了些有意思的线索!”芬格尔一脸得意洋洋,“可你们都不在,我就出来找你们了。”“太扯了吧?你不是尾随我们吧?你开车随便乱转就能找到我们?”诺诺显然是不信。“嘿嘿!嘿嘿!”芬格尔干笑两声,“师妹你别怪我对你没信心,你毕竟是我绑架来的,我怕你跑了啊,所以我在你的校服裙里塞了个GPS定位器……”诺诺一惊,赶紧摸自己的裙子,果然在裙边的某个位置摸到胶囊大的、硬硬的东西。她撕开缝线,从里面抠出一粒银色的胶囊状物,果然是个GPS定位器……诺诺愤怒地用那个定位器去砸芬格尔的脸……可定位器还没出手她就被路明非抓住了!路明非一把把她摁在座位上,抓起校服就看她的小腹……他完全懵了,难道说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可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那场盛大的、美丽的死亡,那浸没他双手的、温热的血,他的心如坠地狱……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或者说现在眼前的一切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梦境和现实的混淆令他惊慌失措,他是想检查诺诺的腹部有没有那个巨大的伤口。诺诺一时间懵了,被他在小腹上戳了好几下,回过神来之后,她抓起沙漠之鹰,用枪柄敲晕了这个色狼。

她们的身后,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走廊一节一节地黑了下去,那个骑马的人来时,连光都被吞噬!圣心仁爱医院,诺诺坐在苏小妍床边的凳子上,削着一只苹果。苏小妍高高兴兴地吃着酒心巧克力,那是诺诺带给她的礼物。原本探视时间己经结束了,但诺诺央求值班医生说您看这么大雨我也没法走,您就高抬贵手让我和我姨妈多待一会儿呗。被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哀求,值班医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诺诺啊,你妈妈最近好不好啊?”苏小妍随口问。“她啊,挺好的,正常上班下班,身体健康,总是追问我什么时候结婚,但我就是不告诉她。”诺诺随口答。外面风雨肆虐,风擦过这栋小楼的时候发出尖厉的啸声,雨一泼泼地打在窗户上,病房里倒是融融恰恰的,好像诺诺真是苏小妍的外甥女。诺诺是以外甥女的名义来探望苏小妍的,她跟苏小妍见都没见过,苏小妍当然不认识她。但没关系,诺诺己经想办法调出了苏小妍的病历,医生认为苏小妍精神分裂并伴有失忆,只要诺诺演得活灵活现,医生多半就认为苏小妍是失忆到连亲戚都不认识了。这年头谁还记得外甥外甥女长什么样子啊,只有结婚收红包的时候才会想起要来问候一下长辈,尤其是外甥女,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外加微整形。没想到苏小姘立刻就认出了她,因为诺诺带了酒心巧克力来。苏小妍高兴地抓过酒心巧克力抱在怀里,小女孩一样笑着说你们终于记得来看我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外甥女?诺诺说我叫诺诺,苏小妍就跟值班医生说这是诺诺我外甥女。用酒精和巧克力打动一个爱吃甜食且没有防备心的女人真是太容易了。“姨妈你在这里要住到什么时候啊?”我感觉有好久了,诺诺有意无意地问。“我也不记得了,总有三四个月了吧?”苏小妍说。根据医生的说法,苏小妍看似正常其实病得很严重,她甚至分不清时间流逝,病房里至今都悬挂着几年前的日历,那年鹿芒或者说楚子航15岁,出了车祸,可以想见那件事对她的刺激有多大。实际上她在这里己经住了足足七年,她的心理年龄被锁定在了七年之前,这让她越发地像个少妇甚至小女孩,而实际上她的年纪己经不小了。七年里很少有人来看她,她的第二任丈夫鹿董事长已经算是很好的男人了,但是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鹿董事长还有那么大的事业要管,所以能做的就是没跟疯掉的老婆离婚,偶尔接她回家住几天,但探望的频率确实是越来越低。“嗯,”诺诺轻声应着,目光依然固定在那只被削皮的苹果上。她来探望苏小妍当然是有原因的,现在连楚天骄的线索都断了,唯一能跟楚子航连上的就只有苏小妍。从表面上看,苏小妍这里的逻辑也是通的,楚子航在15岁那年车祸遇难,苏小妍悲伤过度精神分裂,一心觉得自己怀孕了,想要一个新的孩子来填补楚子航的位置。但诺诺还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她也说不淸楚,就是觉得苏小妍身上有点古怪。她决定在临走前一天跟苏小妍做一次深谈,就像路明非曾经试图做的,但她有侧写的能力,也许能挖出被路明非忽略的蛛丝马迹。楚天骄也有问题,虽然从他留下的小屋里没找到任何线索,但诺诺有种感觉,并非楚天骄的生活贫乏无趣,而是楚天骄精心地把自己藏起来了。经过某种训练的人会有这种能力,它被称为“反侧写”。侧写的人在解谜,反侧写的人在设置迷局,这是双方不见面的较量。如此说来苏小妍当年确实嫁给了一个不简单的男人,而那个男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座城市里,又是为何会忽然和儿子出车祸,销声匿迹?还有窗外那场不正常的暴风雨,这是一座被元素乱流笼罩的城市,路明非在这里长大,楚子航也在这里长大,这里像是一切错误的开始,是否也会是一切错误的结束呢?“姨妈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生孩子啊?”诺诺又问,“你要是早生孩子,孩子现在都跟我一样大了吧?”苏小妍抱着巧克力罐,斜靠在枕头上,真丝睡裙翻着花边,舞蹈演员的大长腿修长白腻,全然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人。她跟诺诺聊天,说是姨妈和外甥女,其实更像是闺蜜。“还不是离婚又结婚闹的。”苏小妍沮丧地说,“不遇上好男人怎么敢跟他生孩子啊!”诺诺心中微微一动,今天她己经和苏小妍聊了不少,这是苏小妍第一次提及楚天骄,她严重失忆连时间都记不清,却没忘记那个曾经让她赔上了育春的男人。那个男人才应该是被遗忘的啊,没有那个男人苏小妍的人生会开心得多。“前姨夫对您不也挺好的么?”诺诺把削好皮的苹果递过去。“赚不到钱,又没有上进心,整天就知道瞎玩,跟着他我可是受够了!你说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呢?”苏小妍接过苹果开始啃,像兔子啃萝卜。“可是他很帅啊,还会疼人。”诺诺从侧方凝视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你怎么知道他很帅又会疼人,你又没见过他。”苏小妍说。“我见过的啊,在我很小的时候,前任姨夫不是还抱过我么?”“说得跟真的似的,你以为我真的脑子坏掉啦?我没有外甥女。”苏小妍吃着苹果翻看画报,头也不抬,就是皱皱鼻子表示小小的不满。诺诺一惊:“那你怎么不告诉医生?”“你长得那么好看,我喜欢跟好看的女孩子聊天,这里没什么人陪我聊天。”苏小妍振振有词,“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坏人,这里是医院,我一个家庭妇女,你也不会对我怎么样。”诺诺不禁也有点佩服这个女人的心大,同时也惊于苏小妍的聪敏,这女人只是呆萌,但并不傻,也不混乱。“我是想问问楚天骄的事情。”诺诺只好说了实话,“跟他接触过的人太少了,在这些人中,您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哪知道他?”苏小妍不屑地撇撇嘴,“他满口哪有几句真话,我跟你说我白白嫁他一场,连他家里人我都没见过,婆婆都没见过媳妇,这媳妇算过门了么?”“那他跟你讲过他自己的过去么?”诺诺又问。“那个倒是讲过,不过他讲的版本好多的,开始追我的时候他就骗嘛,有时候说自己是外地人,家里很有钱,他是个二世祖;有时候讲他在国外待过很久,什么马达加斯加啊南北极啊加勒比海啊,他都去过,讲得活灵活现的;有时候居然跟我讲他是个王牌大间谍,来我们这里是要完成一个任务……鬼才信他,信他他把你骗卖掉你都不知道!”苏小妍气哼哼地说。“那你还嫁给她?”“那他又帅又很会疼人嘛,”苏小妍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时候年纪小。”诺诺心里说也许他从未骗过你,他说的其实都是真的,他跟你说这些已经违背了他的原则,但他很想哄你开心看见你的笑容吧。“后来为什么又要离婚呢?”诺诺又问。“他不务正业呗。”苏小妍叹了口气,“跟他在一起日子真是没法过,他也不着家,也不赚钱,整天神头鬼脑的,你说什么他都答应,答应完了又做不到。最后是我想方设法地托人帮他找了个工作,去上海我一个亲戚的公司干经理的活儿,这总不能一辈子帮领导开车啊,结果他倒好,打死都不去,就愿意在家里猫着。我伤心了,心说这辈子跟他就完蛋了,就离婚了。”“之后还有联系么?”“基本没联系了,谁联系他啊?他要来联系我我还理他一下,可他也不联系我。”“您跟鹿先生结婚后还是很幸福的吧?”苏小研想了想:“说真心话,我先生可没有那个姓楚的家伙有意思,生意人,整天忙忙叨叨的,做事情很呆板,对我倒是很好。”“要是让您再选一次,您会选楚天骄还是鹿先生?”“当然是我现在的老公!”苏小妍瞪眼,“跟他姓楚那几年算我倒霉!”诺诺忽然间有点语塞,但苏小妍的话又没法反驳,男人好玩、帅、会疼人又有什么用,最终女人还是会跟某个可依靠的男人在一起,这就是梦想和现实的距离。“关于楚天骄你还记得什么?”诺诺问。苏小妍认真地想了想:“他特别喜欢吃宵夜,尤其爱吃卤大肠,我可受不了那东西。你说我一个舞蹈演员,我要讲究仪表的,我穿高跟鞋和长裙跟他坐路边摊上吃卤大肠?”诺诺心说见鬼,这阴魂不散的卤大肠!下面你是不是要说烤鸡翅要加双倍辣的事儿了?楚天骄啊楚天骄,你就是卤大肠和烤鸡翅的混合体么?“不过他好像留了件东西在我这里,”苏小妍并没有如诺诺想的那样畅谈烤鸡翅,她拍打自己的额头,“还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了,人家说一孕傻三年果然是真的。”“什么东西?”诺诺一下子坐直了。“说了想不起来了嘛,我想了好些日子了。”苏小妍撇撇嘴。“什么类型的东西?”诺诺追问。“也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苏小妍愁眉苦脸地说,“我可一定得找到,找不到就糟糕了。”诺诺不禁有点灰心,这件东西很可能是个重要线索,可苏小妍偏偏想不起来了,她已经努力想了很久,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起来的。这时狂风把窗户吹开了,“啪啪啪”地敲打着窗框,冷风灌了进来,诺诺和苏小妍都打了个寒战。诺诺起身去关窗,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花园中的几盏路灯亮着,黑色的郁金香花瓣满地翻滚,滚着滚着就飞了起来。诺诺刚要把窗户关上,忽然愣住了,她清楚地记得医院花园里只有两种颜色的郁金香,红色和黄色,可为什么此刻所有花瓣都是漆黑的?黑得像是永夜!她再度推开窗看出去,风正把零落的花瓣吹到她面前来,空气中到处都是那黑色的花瓣,她接过其中一片,发现它是彻底枯萎的!郁金香是多年生植物,花期是每年的四五月,但这间医院把郁金香种在玻璃暖房里,可以通过温度控制延长花期。诺诺进入医院的时候,暖房中的郁金香还开得欣欣向荣。此刻就算暖房被风吹开,郁金香零落,也不该是枯萎的花瓣。什么原因会导致整片的郁金香园完全枯萎?不,还不只是郁金香,花园里的各种植物都枯萎了,包括四季不落叶的松柏树!枯萎还未完全结束,她亲眼看着窗前那株柏树最顶部的一段绿色转为灰黄,然后是死一般的黑色!她猛地关上窗,大口地呼吸,她意识到出事了,某种东西正在到来,带着浓郁至极的死亡气息!思考是没用的,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思考只是浪费时间。诺诺从来都是个行动派,她抓起一床薄毯子丢在苏小妍身上,从随身的包里取出沙漠之鹰,这是从路明非那里“缴获”来的,包里还有那对短弧刀。看见枪苏小妍脸上有点变色,但诺诺以严厉的眼神禁止她惊叫,她示意苏小妍跟她一起走,苏小研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服从了,这女人确实能够凭直觉知道谁不会害她。走廊里静悄悄的,灯光惨白,没有医生来往,也没有病人说话。这间医院晚间总是静悄悄的,因为医生会给病人注射安眠针,但今夜的“安静”更像是“寂静”,寂静中感觉不到任何人类的气息。这是人类的某种本能,在人群中会觉得安全,远离人群的时候会像野兽一样生出警觉。诺诺很警觉,因为她感觉不到这间医院里其他人的存在,好像在她和苏小妍聊天的时间,医院被悄无声息地清空了。她推开隔壁病房的门,那间病房里本该住着一个和善的老太太,但此刻病床上是空的,被子整整齐齐地摊开。诺诺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所有病房都是空的,被子整齐地摊开,病人们却都消失了。空气温度在迅速地下降,雨水从每条窗缝渗进来,这间私立医院崭新而且造价不菲,防风抗展至少能用一百年,但此刻它被雨水迅速地侵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败下去。“这一天终于来了。”诺诺轻声说着,给沙漠之鹰上膛。她没有进过尼伯龙根,但从执行部的报告中知道进入尼伯龙根时的感受,她曾经遗憾过没能去尼伯龙根体验一下,现在尼伯龙根来找她了。她不太确定自己是更紧张还是更兴奋,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兴奋是因为某些推论开始被验证了,这座城市背后果然藏着一个尼伯龙根,那个尼伯龙根中果然藏着一个可怕的东西,楚天骄是为守望那东西而来的……可惜还不知道他留给苏小研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有人要来了。”苏小妍的声音微微颤抖。诺诺也知道有人要来了,因为楼下传来了古怪的脚步声,说那脚步声奇怪,是因为它不像人类的脚步声,倒像是几匹骏马从容地踏入门廊。暴风雨、尼伯龙根、骏马、骑马的人,来的似乎是一位古代君王,他带着浓郁的死亡气息,满园的花都为他枯萎。就是那个骑马的人!诺诺忽然想起来了,她浑身战栗。她曾在玻璃的反光中见过这个骑马的人,在寰亚集团,在楚天骄住过的小楼,他悄悄地尾随她去了那里,想要把她埋葬在水底!难怪那栋小楼会无端地沉入地下,就算是地基被水泡软了,怎么偏偏就那栋楼沉了下去?马蹄声“嗒嗒嗒嗒”,骏马似乎是在一楼的走廊里徘徊,诺诺拉着苏小妍贴墙而立,心脏跳得像是脱缰狂奔的野马。骑马的人似乎并不知道苏小妍住在哪间病房,正在一间间地査看。诺诺拉着苏小妍,无声地移动,马蹄声去向东边她们就移向西边,马蹄声去向西边她们就移向东边。这栋楼共有两道楼梯,分别位于走廊东西两侧,只要那些马开始上楼她们就立刻下楼,走另一边的楼梯!虽然抽出了枪但诺诺并没想要战斗,她只是想带着苏小妍逃出这栋楼,她不知道来的是谁或者什么东西,但是她意识到自己带着苏小妍一点胜算都没有!但马蹄声忽然消失,诺诺忽然惊慌起来,马蹄声“嗒嗒嗒嗒”的时候,意味着来者正缓缓地逼近,马蹄声消失,却并不意味着来者放弃了,而是诺诺再也无法判断他的位置。不能继续等下去了,她必须选择某一边的楼梯,那些马也许正像猛虎那样悄无声息地走路,现在下楼有可能在楼梯上遭遇它们,那也必须下楼!等待是坐以待毙!选择任何一边楼梯都是50%的机会,东边还是西边?苏小妍忽然使劲拉扯诺诺的袖子,她正看向走廊的西侧,神色惊恐,诺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某个红色的数字正缓慢变化……1……2……3……那是电梯!电梯正在上升,除了楼梯,这栋楼还装有一部非常安静的德国造蒂森电梯,用于运送那些腿脚不便的病人,医院的电梯都很大,要容纳病床……那骑马的人竞然是坐电梯上楼的!诺诺忽然明白了,开始马蹄声在一楼走廊里徘徊,并非漫无目的地寻找,而是去护士站査询了病人的床位表,旋即登上电梯,直奔这一层来。这时候要是狂奔无疑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诺诺拖着苏小妍快步向着东侧移动,苏小妍动得稍微快一点就会发出马蹄般的“嗒嗒”声,舞蹈演员在这种时候还踩了一双镰嵌水晶的高跟拖鞋……气得诺诺把她横抱起来,无声但高速地奔向东侧楼梯。她们的身后,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走廊一节一节地黑了下去,那个骑马的人来时,连光都被吞噬!电梯开门之前,诺诺终于踏上了东侧楼梯,她明知道此刻一秒钟都是宝贵的,却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走廊东侧的尽头有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恰好就是电梯门。她看见了最光辉灿烂的生命,却也看见了地狱洞开!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刺眼的光芒从门缝中射出,仿佛是成吨的熔岩从电梯里汹涌而出,那光芒仿佛蒸汽般沿着走廊流淌,光芒中站着漆黑的人影,他戴着银色的面具,骑着八足的骏马,骏马喷吐着雷电!那是神,是君王……也是魔鬼!诺诺忽然就后悔停下来看这一眼了,因为她看见对方的瞬间,对方势必也看见了她,镜子的原理决定了这一点。好奇害死猫,她从来都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猫样女孩!不必躲猫猫了,现在只剩下逃命了!好在东侧楼梯下去对面就是门,首先是离开这栋楼,再想别的办法!那匹怪兽般的马再怎么强悍,走楼梯总不是它的长项吧?诺诺放下苏小妍,拉着她就要跑。苏小研却呆呆地看着镜中的神魔,像是一具雕塑,她脸上浮现出极其恐惧的神情,有泪水无声地漫过那张漂亮的脸。骑马的人缓缓地逼近,马蹄声“嗒嗒嗒嗒”,就像是计算死亡的钟表。诺诺己经确定那个骑马的人看见她们了,那就无所谓咯,她沿着楼梯踏上一步,坦然地暴露在对方面前,双手的沙漠之鹰发出雷霆般的轰响,这种时候诺诺弹匣里装的可不是弗里嘉麻醉弹,而是对犀牛大象也一击必杀的钢芯弹。骑马的人似乎带着极致的高热,那些弹头还没有接触他就融化为铁水,即使有些铁水溅到他的面具和蓝色风氅上,也不过是增添了一些铁色的花纹。对于诺诺的出现,他既不惊讶也不愤怒,怪兽般的马以固定的速度前进,他看着诺诺,银色的面具遮脸,但可以看见瞳孔是熔岩的颜色。“快走!”诺诺大吼,抓着苏小妍的手就往下跑。她原本也没指望枪弹真能伤到骑马的人,不过能阻挡他争取一点时间也好,可惜事与愿违。失魂落魄的苏小妍被她拖着狂跑,嵌水钻的高跟拖鞋被丢在楼梯上。诺诺一边狂奔一边从枪里卸子弹,每隔一段楼梯就有一颗子弹躺在地面上。这些子弹固然会给骑马的人留下线索,顺着子弹就能找到她们,但也是诺诺的警报器,那个人身带恐怖的髙温,只要他靠近子弹子弹就会爆炸,凭借爆炸声诺诺就能知道双方之间的距离不久之后上方果然传来了连续的爆炸声,“砰砰砰砰”,骑马的人并未因为猎物在狂奔而加快速度,依然走得不急不缓。诺诺从未遭遇过那么可怕的敌人,可怕的不是他的力量而是那种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的感觉,隔着镜子跟他目光相对的刹那间,诺诺觉得自己像只鸟儿被利箭穿心。她能做的,只有跑。直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诺诺才猛醒过来,这座楼从上到下就只有四层,可是她们已经跑了多少层?虽然无法计算,但是绝对不止四层,她们早该看见楼门了,可前方还是数不清的楼梯,往后看去……也是数不清的楼梯!楼里越来越热了,骑马的人正把他的光与热散播到每个角落,诺诺穿着一双靴子,地板的温度隔着靴底都让她很不舒服,她跺了跺脚,忽然讶异地看向苏小妍。苏小妍光着脚跑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就算舞蹈演员的脚经过千锤百炼,也不至于能在蒸汽熨斗一样热的地面上跑到现在吧?苏小妍失魂落魄地站在滚烫的地面上,满脚都是水泡,满脸都是泪痕,她一路都在无声地哭泣,诺诺直到现在才发现。“你……你怎么了?”诺诺呆住了。“我想起来!”苏小研说,“我想起楚天骄留给我的是什么了!”诺诺很想知道楚天骄留给苏小妍的是什么,但眼下她们没有时间说话。她己经明白了,在尼伯龙根里这座小楼是无尽的迷宫,现实中的四层小楼在这里也许有四百层,或者二楼和三楼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被扭接在一起,她们则像是跑在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难怪骑马的人一点都不急,这座楼就是他的猎场,猎物永远不可能逃出猎场的边界。这样下去她们只有跑到累死,再被骑马的人追上。诺诺拔出备用弹匣,把全部的子弹卸出,她沿着楼梯往下跑,每隔一段路就放一粒子弹,再返回苏小妍身边。她把自己的靴子也脱下,抱起苏小妍,忍着可怕的地面高温奔向走廊的西侧。赤足奔跑她才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她要在骑马的人抵达这一层之前跑到走廊茜西侧去,那里有楼梯也有电梯。这是她早就想好的PlanB,既然骑马的人以子弹为标记追,那就让他这么追下去,子弹既是报警器也是诱饵。爆炸声越来越近,骑马的人也越来越近。诺诺站住了,默默地看着走廊尽头那堵坚实的墙壁,走廊西侧并没有楼梯,在她记得是楼梯的地方只有一堵白墙。她还是不够了解尼伯龙根,既然走廊东侧会凭空多出很多楼梯,那么走廊西侧的楼梯为什么就不能消失呢?电梯也不复存在,骑马的人分明是乘电梯去的四楼,可本该是电梯门的地方,现在是一面绝对不可能打破的大理石墙壁,看起来就像罗马万神殿的墙壁跟这间医院接驳了。她焦急地踹开周围病房的门,想着实在不行就跳窗吧!以她的身手从二三楼跳下去是肯定没问题,即使四楼,控制得好也不过是轻微扭伤,如果苏小妍摔伤的话,她可以抱着苏小妍继续跑。但掀开那些窗帘,她看到的也是罗马万神殿一般的大理石墙壁!她们跑进了这座迷宫的死胡同,骑马的人也许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就像英国贵族狩猎,把猎物逼到无路可逃的境地,猎手才会从容地举起猎枪。爆炸声越来越近,“砰砰砰砰”,马蹄声从容。诺诺忽然安静下来,她扶着苏小妍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给她穿上自己的靴子:“接下来没准有些路你得自己走了。”苏小妍呆呆地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土,眼泪快速地被高温蒸干。诺诺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现在告诉我好了,楚天骄留给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个孩子,我跟他生过一个儿子,他叫楚子航,我找不到我儿子了。”苏小妍小声哭泣着,“我找不到我儿子了。”“他是出了车祸么?”苏小妍眼睛红红的:“不,我就是找不到他了。”诺诺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这个美丽女人的脑袋抱在怀里,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从她的小腹处取出那个小枕头。医生说苏小妍每天早晨都会把这个小枕头捆好,然后高高兴兴地宣称自己怀孕了。诺诺丢开小枕头,扶着苏小妍的脸令她直视自己:“既然想清楚了,就不需要这东西了,你会找到你儿子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一切都清楚了,在这个扭曲、混乱的世界里,疯子才是清醒的,自以为清醒的人都被蒙蔽了。路明非看起来是疯子,苏小妍也是疯子,因为他们跟楚子航之间的牵绊最大。苏小妍精神失常并非因为楚子航在15岁的时候死了,而是某神能力忽然要修改她的记忆让她相信楚子航死在了15岁那年,这个母亲不愿意被修改,她一直在抗拒。她捆着那个小枕头,就是把楚子航重新放回自己的身体里,因为只有在母亲的身体里,孩子才是安全的。她觉察到有人要伤害她的孩子,于是她要保护他。柔弱的人也可以变得坚不可催,只要那件事是他或者她真正在意的,当什么事什么人你死都不愿意失去的时候,谁都可以变成亡命之徒!她把苏小妍推入病房旁边的小隔间,那是存放清洁用具的地方:“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开门,有人会来救你的。”她的包里带着那枚银色的GPS胶囊定位器,虽然不喜欢这东西,但出于某种本能,她觉得随时能让芬格尔找到自己是件好事。此刻她摸出这枚胶囊丢在空中,一刀切为两半。她并不清楚尼伯龙根对外的通信是完全断绝的,她期待着芬格尔和路明非发现她的信号忽然消失,能赶来救她……救她应该是来不及了,但是也许能救苏小妍,这取决于她能拖延多少时间。马蹄声停在了这二层,之后的子弹没有继续爆炸,那种小把戏瞒不过骑马的人,这一点诺诺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长长的走廊尽头,火光越来越盛大,渗进来的雨水在楼道里横流,又蒸发为袅袅的白色蒸汽。在金色火焰的照耀下,白色蒸汽幻化为无数的金色奔马疾驰而过,仿佛诸神在云上的座驾。骑马的人并不继续走迈,但他的威严缓缓推了过来,那简直就是一座山推到你面前。诺诺站在走廊的西侧,后腰插着双刃,双手提着沙漠之鹰,她本意是要拖延时间,无论是用子弹还是用诡计,可此刻她双膝变软,不由自主地就要跪拜。眼前的一幕介乎真实和虚幻之间,像是神从天国里降到凡人面前,让你不能不屈服,不能不哭泣着恳求他的救赎。“奥丁!”诺诺发出几乎呻吟的声音。她终于看清了骑马者的真面目,那毫无疑问是北欧神话中的主神奥丁八足骏马,蓝色风氅,圣枪“昆古尼尔”,他的个人标志太醒目太容易辨认了。这位神明竟然真的存在?奥丁为什么要来这里?苏小妍对他有什么用?难道说奥丁导演了楚子航的消失?按照神话所说奥丁不是黑龙尼德霍格的敌人么?诺诺无法思考,被奥丁的威严压制,她的脑海渐渐空白。她还是太高估自已了,对方是北欧主神奥丁,她连拖延时间的能力都没有。说什么雷霆师姐,其实她归根到底也只是个傲气的女孩。“你终于来了。”奥丁说,他的声音轰轰然像是雷霆。他缓缓地举起了昆古尼尔,隐约的白色丝线连接着那支枪的尖端和诺诺的心脏。来了?什么来了?他在对谁说话?诺诺忽然惊醒!她一直以为奥丁的目标是苏小妍,因为苏小妍是可能记得楚子航的人,她可能揭开一个巨大的秘密,但她错了,奥丁的目标是她,一直都是她!难怪路明非在图书馆里会把她扑倒,那恐惧的眼神好像魔鬼就在身边;难怪在高架路上做了一个梦之后路明非紧张地检査她的身体,他是害怕她死了。那个衰仔不知为何预感到了她的死亡,想方设法要救她,所以他的眼神晦暗,惶惶不可终日。诺诺还记得他从噩梦中惊醒的那一次,诺诺正坐在床边昏昏欲睡,他骤然惊醒,扑上来紧紧地抱着她,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大口地喘息着,好像刚在梦里跑了很远很远的路,上天入地地找她……那一刻诺诺被吓到了,竟然没能立刻飞腿把他踹翻,而是默默地任他抱着……那是真实的恐惧,那一刻他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有多放心,就是他心底深处有多害怕。可她却没信那个衰仔,而是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在他的住院单上签了字。真想跟他说对不起啊……对不起路明非,是师姐太小看你了。八足骏马马鬃飞动,空气中雷屑翻飞,宿命之枪昆古尼尔上翻动着死亡的黑色气息,奥丁的动作那么缓慢、强大而又优雅,这是一场仪式,场剥夺生命的仪式,那支矛一旦脱手,陈墨瞳的生命便熄灭在这个世界上。这就是死亡么?诺诺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抬起双枪,对着神发射!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浮出苍凉的歌声,它很轻微,却无法被压制,一切的狂风暴雨,雷鸣马嘶,枪声震耳,都压不住它。那是爱尔兰的荒原上,无边绿草上,荫荫高树下,父亲和女儿的对唱:Father,dearfather,you'vedonemegreat,wrong,Youhavemarriedmetoaboywhoistooyoung,Iamtwicetwelveandheisbutfourteen,He'syoungbutbe'sdailygrowing……还有高亢的引擎声,有什么人正逼近这里,风驰电掣地赶来了。诺诺隐约记得这首歌,在某个地方她应该听过,好像是在寂静的雨夜中,雨水在车窗上爬动,路明非在开车,车里放着这首歌,他们像是在旅行又像是在逃亡……可那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全然想不起来了。她不用思索就能译出歌词,女儿唱:曾有一日我远远眺望,视线越过古老城堡的高墙,我看到一群少年在尽兴玩乐。我的心上人仿佛花儿一般,在人群中若烂漫光芒,他是那样年少,但是他日复一日地成长。父亲唱:那天清晨,曙光微微现出东方,我的女儿和她的心上人啊一起去干草堆那边游赏,他们的爱情呀,是那样的神秘,她可不开口讲,可是真奇怪啊,自那以后,她不再抱怨他的音涩飞扬。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有人正驾车赶往这里,车内音响放着这首歌,可他距离这里还很远,诺诺又怎么能听到?但诺诺知道是谁来了,而且相信。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很确定红线区里跳动着,那辆车如利刃般割裂着暴风雨。“路明非!别他妈的来了!”她开着枪大吼,黄铜弹壳在空中翻滚,弹头在奥丁的高温中融化四溅。真的,别来了,谁来都没用。那是昆古尼尔,命运的投枪,无人能够阻止。昆古尼尔脱手而出,那一刻,白色的迈巴赫撞破墙壁,车灯照亮了诺诺的眼睛。路明非撞开车门冲了出去,他终于赶上了,为了他自己他得赶上,为了芬格尔他也得赶上。不久之前,他们被数不清的死侍围成铁桶的时候,芬格尔忽然夺过他手里的长刀,同时嘴里咬着子弹给霰弹枪装填:“妈的!去吧!开那辆迈巴赫去救你师姐!这里师兄帮你扛一阵!”“女人如手足兄弟如衣服你不懂啊?”看路明非不回答芬格尔急了,“你他妈的不快点儿我白白牺牲了怎么办?”“那句话是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路明非的喉头干涩,他当然想去救诺诺,可牺牲芬格尔这种事他做不到,“你中文真烂。”“我知道我知道,”芬格尔一枪轰飞近身的死侍,“可那个女人也是你兄弟啊……行了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放心吧,我那么多女朋友我忍心死么?我有特别的逃命技能,密不外传!”靠着他的掩护路明非才得以登上迈巴赫,但他已经无法开回去接芬格尔了,他最后一眼是从后视镜里看见芬格尔的,芬格尔己经打光了子弹,正倒提着村雨,带着无数的死侍在髙架路上狂奔……跟跑马拉松似的。那愚蠢的长跑就是你特别的逃命技能么?那一刻路明非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跟芬格尔说过不知多少次说“你去死吧”,可这一次他是那么地害怕那些话变成真的。诺诺笑了笑,在她看见路明非的那一刻,沙漠之鹰的弹匣空了。路明非确实赶上了,赶上了见她最后一面,昆古尼尔已经出手,命运已成定局,再也无法翻盘。他们之间甚至还隔着一个奥丁,路明非开车撞进小楼的位置在奥丁的正背后。他们只能这么遥望,诺诺轻声说“对不起”,在爆炸的尾音中,路明非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昆古尼尔翻滚着飞向诺诺,如同紫黑色的流光,它的速度并不快,还很安静,死亡原本就是这么安静的事。“路鸣泽!”路明非撕吼。时间在他的眼里忽然变慢,奥丁的动作凝滞在昆古尼尔出手的一刻,诺诺的唇形停留在“对不起”的那个“起”字上,昆古尼尔慢悠悠地飞行着,它和诺诺之间,多了一个穿黑色西装打白色领结的小男孩。“小的在!”路鸣泽微笑,“既然答应哥哥你要出手试试,那就说什么也得试试咯!”路鸣泽向着昆古尼尔伸出手来,目光中闪动着金色的烈焰:“都出来吧!”、“十二宫黄金圣衣!”、“相转移装甲!”、“我王双龙炎烈拳!”、“天翔龙闪!”、“炽天覆七重圆环!”、“绝对领域A.T.Field!”,他每喊一个名字路明非就愣一下,路鸣泽召唤的全部都是漫画中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各类漫画中的最强防御最强武装,不过也有乱入的,比如“天翔龙闪”和“我王双龙炎烈拳”这样的进攻性招数。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听起来都有逆天改命的威力。这些最强武装在昆古尼尔前进的路径上排成一条直线,诺诺瞬间多出了数十道最强防御,按照漫画中的设定这些防御加起来连核爆炸都能弹射回去了。“你搞什么飞机?”路明非粗喘着问。“实在不太确定什么招数能管用,就全都用上咯。”路鸣泽微笑道,“快跑啊哥哥!去你喜欢的女孩身边!即使是这么多东西,我也没有把握能阻挡昆古尼尔,那件武器是世界规则中的Bug!”路鸣泽的话立刻就被验证了,白羊座黄金圣衣……突破!金牛座黄金圣衣……突破!双子座黄金圣衣……突破!昆古尼尔前进的速度确实受了影响,它缓缓刺入这些号称神话时代铸造的最强武装,火花四溅,却没有改变轨迹的迹象。十二宫圣衣被突破只是片刻间的事情,我王双龙炎烈拳的龙吼声刚刚响起,就被昆古尼尔压制了,至于天翔龙闪,是否真出招了路明非都不确定,总之是一道光闪就没有了。“快啊哥哥,快跑!”路鸣泽不笑了,路明非狂奔着跑向诺诺,和奥丁擦肩而过。诺诺对他说“别过来”,嘴型很慢很慢,他听得很清楚,却不回答。相转移装甲好歹坚持了一会儿,那东西按照设定可是安装在高达身上,能抵挡激光炮直射的超级能量装甲,太空武器级别,自然不同于我王双龙炎烈拳和天翔龙闪这种人间拳术……不过还是被突破了!炽天覆七重圆环接着扛,这东西号称对飞行道具的最强防御,一共七层,昆古尼尔每刺破一层都发出轰然巨响。路明非越过昆古尼继续向前。诺诺就在前方不远处了,正缓缓地向后倒去,沙漠之鹰脱手坠地,她没有力量拔出后腰的双刀了,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己经击倒了她,昆古尼尔还没抵达,但她己经是被钉死在祭坛上的羔羊了。她倒下的动作很轻盈,像是花瓣从枝头脱落,那是生命消逝的过程,令人想要拥抱和挽留。炽天覆七重圆环……突破!光明的碎片四处飞溅。昆古尼尔撞上了最后一重防御,绝对领域!EVA中的绝对领域,由纯粹的灵魂力量构筑,即使是在动漫领域也是极少数敢于号称“绝对”的防御圈。枪尖撞上去的时候,绝对领域发出一声近乎玻璃碎裂的声音,昆古尼尔悬停在走廊正中间,暗红色的裂纹在空气中展开,不断地延伸。最强的绝对领域,它确实阻挡了昆古尼尔的推进,但崩溃依然是可预期的。路鸣泽轻轻地叹口气:“居然连绝对领域都支撑不住啊……哥哥,再快点!拥抱她,亲吻她,做你想对她做的所有事,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会为你尽可能多争取些时间。”他伸出手去,他的手融入了绝对领域,抓住了昆古尼尔的枪头!路鸣泽和绝对领域的双重阻挡把即将突破的昆古尼尔生生地挡住了,路鸣泽的手上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白色领结,但他毫不在意,淡然地看着路明非和他擦肩而过。路明非超过了昆古尼尔,前方就是诺诺了,她的唇色樱红,眼角玫红,带着濒临死亡的、哀伤的美,恰似梦中所见的一幕。他最终也没能改变命运,只是换了地点,让这一幕在他的面前发生。诺诺向着他伸出手去,求生的欲望令她想要握住某人的手,凭着那一点温暖知道自己还活着,路明非张开了双臂……这一刻,绝对领域崩溃,昆古尼尔射穿了小魔鬼,小魔鬼的身影如尘沙般零落,空气中留下他轻声的哀叹:“哥哥,我尽力了。”“没关系,还有我!”路明非轻声说。他猛地转身,正对上昆古尼尔,平静地看着它贯入自己的胸膛!他张开双臂并不是为了拥抱那花瓣般的女孩,他也不想吻诺诺,该说的话在最后一次Load的时候他己经说了……他这是要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扮演母鸡的家伙就得这样张开双臂,把扮演小鸡的家伙死死地挡在身后!“不!”诺诺惊呼。路明非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的奥丁,眼睛里闪动着疯狂的嘲讽!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被贯穿,那支枪带着死亡的意志,相转移装甲和绝对领域都挡不住它,何况血肉构成的心脏?它还未碰到路明非的皮肤,路明非的左半边身体就已经开始碳化变黑!可它居然慢了下来,罕见地露出了挣扎的态势,一寸一寸地往里钻。枪头从路明非的后背钻出来了,可他就是屹立不倒。路明非死死地抓住还露在外面的枪尾,手也随之碳化发黑。枪像活蛇那样扭动着,发出无可奈何的嘶叫。“不!不!不!”诺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帮助路明非拔出那支枪。那是什么样的恐惧啊,看着自己的心脏被一支枪一寸寸地扎进去。他不会疼么?但路明非反手将她推开,她重新跌倒在地。“别靠近我!”路明非大吼着偏转身体,昆古尼尔被他带得偏转了方向。昆古尼尔爆发了最后的力量试图突破路明非的身体,但它只是把路明非钉死在了旁边的墙壁上。巨大的叹息声回荡在走廊里,连接枪头和诺诺的心脏的白色丝线渐渐淡化、消失,像是枯萎的植物。叹息声是昆古尼尔发出的,这支有生命的枪疲惫地选择了放弃。诺诺轻轻地颤抖,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那个血红色的傻猴子被钉死在墙上,胸口中插着一根扭曲的枪,她想过要赶走这只傻猴子让他去走自己的路,现在她即将如愿了,却不是因为傻猴子要去走自己的路了,而是因为傻猴子就要死了。“你疯啦?!”她忽然号啕大哭起来。她从来在路明非面前都是有心理优势的,因为那是她的小弟,是她罩的人,她生来就是公主什么都有,她总是付出并不索取任何东西。基于这种心理优势她才会想要不要撵走傻猴子让他走自己的路,别再屁颠屁颠地跟在自己后面了,烦得慌。可现在傻猴子要走了,她忽然觉得很害怕很害怕,原来跟傻猴子分开了,坐在荒原上号啕大哭的人并不是傻猴子,而是自己。好孤独啊,背后再也没有那只傻猴子跟着自己了,你怎么回头都看不到他蹦蹦跳跳的影子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坍塌了,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宝座上跌落尘埃。“师姐,你没事吧?没事就好。”路明非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的半边脸和半边身体一样都是碳化的,看起来恐怖狰狞,可是他竟然在微笑,笑着笑着碳化的嘴角开裂,裂纹向着耳根延伸。他是真的挺高兴,因为他终于做到了自己很想做的事,没有在中途胆寒退却。从那个噩梦中醒来之后他内心里觉得自己很猥琐,在梦里他纠结于诺诺不是他的女孩而是恺撒的未婚妻,所以救诺诺的命应该由恺撤出,不应该由他来付这个成本,就像小农算计着自己田地里的那点东西。其实诺诺是谁的跟他是否愿意赌上命去救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做这件事会悔恨,悔恨也许是人世间最悲伤的情绪了,他体会过楚子航的悔恨。他想要伸出手去触碰诺诺的脸,但他被钉死了不能动。这时候走廊那边传来了暴雷般的蹄声,奥丁显然是不甘心昆古尼尔的失手,八足骏马嘶吼,他像骑兵那样冲锋过来,不知从何处拔出了铁色的重剑,在头顶旋舞,发出沉雄的风声。走廊里好像刮起了飓风,整个楼都在铁蹄下颤抖,不凭昆古尼尔奥丁也一样拥有压倒性的实力,他是神祗,而他们是凡人。“路鸣泽!”路明非低声说。“哥哥我在,”路鸣泽立刻出现,赞叹地盯着他胸口的昆古尼尔,“居然真的被你找到了阻挡昆古尼尔的方法。”“这个世界上,只有Bug能挡住Bug,也只有怪物能与怪物为敌!”路明非每说一句话就会吐出一口血,“你已经暗示我了,昆古尼尔是Bug,我也是;昆古尼尔是怪物,我也是,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怪物!”“是的,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怪物,哥哥你真棒!”路鸣泽点点头,“那么你现在准备好要和我做最终的交易了么?我帮你杀了奥丁,阻挡昆古尼尔我做不到,杀死昆古尼尔的主人我还是很拿手的。小弟擅长干脏活!”“杀死奥丁,还要带师姐安全离开,”路明非盯着他的眼睛,“两个条件。”“行吧,快点啦,那家伙就要到了。”小魔鬼叹了口气。八足骏马“斯莱普尼斯”蹄声如雷,奥丁正带着高热极速逼近,冒着烟的迈巴赫中还传来父女的对唱,滚滚的白色蒸汽中,诺诺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路明非举起沾满鲜血的手和小魔鬼击掌,这一刻,狂风从天而降,摧枯拉朽地扯去了头顶的所有楼层。小魔鬼的身影忽然就出现在天空中,这一次他不再嬉笑,对着夜空缓缓地张开双臂,整个人像是悬空的十字架。“Somethingfornothing,100%融合,16倍增益。”他对着全世界下令。他深深地呼吸,仿佛要把全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黄金瞳无声无息地点燃,像是风雨中不熄的明灯。他的身躯膨胀变形,锋利的骨刺突出身体表面,黑色的鱗片响亮地扣合起来,巨大的黑翼张开的时候,暴雨逆着往天空中流动!他带着狂风扑了下来,和路明非融为一体!诺诺只觉得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从天而降,灌注在路明非的身上。碳化的身体表层迅速剥落,肌肉骨骼生长变形,发出冰川开裂般的声音,发生在路鸣泽身上的变化被复制在了路明非的身上,昆古尼尔被重生的心脏压迫着,被一寸寸地挤出身体!奥丁冲到面前,铁色的重剑落向诺诺的头顶,黑色的膜翼轰然张开,昆古尼尔被弹出路明非的身体!可斯莱普尼斯再也无法前进哪怕一寸了,因为路明非的手按在了它的胸口,下一刻他猛地发力,把这匹怪兽般的马生生推翻!斯莱普尼斯翻滚着撕叫着,路明非冷冷地看着这匹垂死的天马,眼中全无怜悯之意。他那长着利爪的手中,流淌着淋漓的马血,推斯莱普尼斯的那一下,他顺手抓出了天马的心脏……一颗紫青色的、长满鱗片的巨大心脏在他的手中跳动!诺诺呆呆地看着那个挡在她面前的背影,不知该如何反应,她无法确定此刻的路明非是朋友还是敌人。路明非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诺诺:“师姐,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有事。”他的脸看起来真像是恶鬼,表情因那些鳞片而模糊,他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哭了。事隔经年,陈墨瞳再度见到了三峡水底的那个恶魔,记忆如水泡那样幽幽地浮起,她终于记起来了,记得这恶魔抱着她,狰狞的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恐惧和悲伤。他抱着她大喊着“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原来是你……”她轻声说。但路明非根本就没有听见这句话,他扑向了奥丁,电光石火的瞬间,怪物们己经来往冲突了多次,留下无数残影,利爪和重剑划出黑红色的血丝。他们咆哮,他们厮杀,这是王与王的战争,唯有死亡可以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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