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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迷侠记 施定柔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05

隆冬,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白雪茫茫,北风呼啸。 在这种可怕的天气里,草原就象是一片白色的沙漠,白色的海。 这里是丝绸古道,东西商旅往来必经之处。 草原深处,却有一大片被白雪覆盖着的帐篷。 一月初三,清晨。 龙泉刚刚从自己温暖的帐篷里走出来,在纷飞的大雪里,沿着一条刚刚刨了雪的小道缓缓步行。他看着这些还没有燃起烛火的帐篷,这些还在沉睡中的女人和孩子,脸上泛起了一种满意的微笑。 龙泉身高九尺,经历复杂,打过仗,因军功还当过小官,后来犯了事,下过大牢,本当处死,却被他的结拜兄弟龙海从牢里救了出来。龙海为此却断送了一家老小的性命。次日他的家人便被官府捕获,于那一年秋月的第一天全部处斩。 兄弟俩在一群捕头的追赶下苍皇地逃到了西北,东躲西藏,为了活命,干过各种营生。最穷的时候当过铁匠,泥瓦匠,讨过饭,睡过街头,后来终于当上了响马。龙泉对这一行相当满意,也相当上手。除了名声不好之外,这一行的实际操作和打仗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干得很顺手,大哥龙海终于又有一个新家,又有了两个孩儿,龙泉却始终独身。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龙海,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一家老小上了刑场。他本不姓龙,也不叫龙泉,但自从龙海救了他,他便彻底地改了姓。 他绝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龙泉下意识地仰起头,天上彤云滚滚,暗红色的天际,不见一缕阳光。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压进了一个冰匣子里。 他喜欢在这种天气中散步,对他而言,正如面临滔滔江水能感到时光的流逝,滚滚的彤云是这亘古般宁静的草原中唯一的一点生动。 他的马队是波斯商旅进入草原后即将面临的第一战,自然,为了这个优越的位置他们兄弟俩战斗了很多年,牺牲了许多兄弟,才终于夺到了手里。 这意味着只要能得手,草原上的其它响马只能抢到他们抢剩下的东西。 龙泉身形瘦削,肌肉紧绷,走路的时候矫健有力。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表情严肃,有一副很凶狠的长相。脸窄,上面几乎没有什么肌肉,一道刀疤从额头划下来,划过左颊,一直划到脖根。一双眸子寒得发冷,发怒的时候凶光毕露。是以所有的弟兄对他保持着一种比对龙海更加深刻的敬畏。 他沿着小道走了一大圈,便垂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开始洗澡。 他洗的是冷水,上面还浮着雪。从他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每天必洗一次这样的冷水澡,已坚持了整整七年。 十年前他在牢里被牢头用了酷刑。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已不再是个有用的男人。不论他想什么法子都无法补救。 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连龙海也不知道。 他从不近女人,一看见女人便抑制不住脸上厌恶痛恨的眼光。寨子里除了龙海的老婆,所有的女人都怕他怕得要命。 他穿好一身健装,披上大衣,正准备迎接大约这时候就该回来的龙海,却远远地听见一声惨号。 他豹子般地冲出帐外,飞上马,窜了出去。 一群人正抱着在狂痛中的龙海急驰而归。 他接过满身是血浑身发抖的龙海,冲进帐内,用毛毯将他紧紧地裹住。 伤口太大,金创药一涂上就被喷涌而出的血冲了个干净。他一咬牙,拿出一只烧红的烙铁在他的断臂之处狠狠地一烙。 “滋……” 随着一股带着烤焦的皮肉而泛起的青烟,龙海彻底地昏死过去。 龙泉果断地替他扎好伤口,送到自己温暖的大床上,居然很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子。 挤在帐内的十几个手下看了龙泉这个动作,心下不免大为感动。 然后龙泉很镇定地坐了下来,沉着脸道:“是谁砍了他的手?” “一个小个子的女人,和托木尔走在一起。” 在这里扎了近七年的根,龙泉对这一带究竟有些什么人了如指掌。他知道托木尔雇了二十九个刀客和一个这里最出名的剑客顾十三,而他自己的商队连同女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五个人而已。 他知道刀客中有十个人是连他自己也觉得棘手的人物,其中最厉害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小傅”,传说与昔年江湖上刀法第一的傅红雪有着某种亲戚关系。 他的刀法曾经过傅红雪的亲手指点。 他有傅红雪的全部刀法,却没有一点傅红雪的毛病。他腿即不跛,也没有折磨了这位大侠一辈子的癫痫病。 这些消息在商队到达哈熊客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所以龙海这一趟原本是虚晃一招,查查虚实而已。他带了近七十个人,却实际上并不想抢东西。 那三十个护卫已然棘手,想不到其中还藏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女人。 女人只是女人。龙泉暗暗地想道。 “探子呢?” “属下在。” “给我盯着这个女人。” “属下已派着人盯着了。” 过了一个时辰,龙泉接报,知道那女人原本是住在哈熊客栈的旅客,她的老公是个残废。 “她的老公也在商队里?” “属下亲眼看见她将她的老公送到托木尔的帐篷里,进去的时候,那残废没法子走路,还是她亲手抱着进去的。” 龙泉点点头,道:“有些什么货?” “三十箱东西,估计是珠宝。这一次只怕是重货,不然他也不会花大价钱雇人。”手下的人想了想,道。 “来人,备马。”龙泉道。 手下人给他牵来了三匹马。他每次出门至少要带三匹马,交换骑用,以保证他随时都有足够的马力去应付最艰苦最消耗体力的事情。 ******* 帐篷很大,很宽敞,里面放着四个漆黑沉重的箱子。 慕容无风坐在箱子旁边,伸手向一旁的铜炉取暖。 他和荷衣在托木尔的帐篷里没坐多久,他正在为满屋子的奶茶味悄悄地反胃,突然无数枝飞箭暴雨般地射了过来,瞬时间便将帐篷打成了一个蜂窝。离他最近的一枝钉在他的椅背上,离他的脑袋不到半寸。把在一旁忙着挡箭的荷衣吓得魂飞魄散。 混乱之中他被荷衣推进了这个帐篷,荷衣让他坐在四个箱子的中间。 “我不喜欢坐在这里。”慕容无风道,他感觉自己好象就是一只箱子。 “只有两个帐篷你可以去。一个帐篷里坐着五个波斯女人,另一个就是这里。你挑哪一个?” “这里不错。”慕容无风马上道。 荷衣没忘了顺手给他端来了一只铜炉。这个帐篷原本是放货的地方,帐里帐外一般冷。 “我们的马车……”他又问。 “马被射死了,车子也烧光了。”荷衣扭头就要走。 “荷衣,”慕容无风又叫住她:“小心些。” “嗯。你也小心,马上会有个人进来陪你。”那衣裳一闪便不见了。 她的话音未落他就听见了脚步声。一个黑衣少年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拿了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 黑衣少年个子并不高大,腰上别着一把漆黑的刀。 漆黑的刀把,漆黑的刀鞘,黑得就象他的眼睛。 他的手便始终放在刀把上,好象一副随时准备拔刀的样子。 “我姓傅,这里的人都叫我小傅。”他一进来就说道。 “我姓林。”慕容无风道。实在是太冷,虽然穿着大衣,腿上也盖着毛毯,左边还有取暖的火炉,他的浑身还是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他只好拨转轮椅,将自己受伤的那一侧靠近炉火。 而黑衣少年只穿着一件单衣,却是一副一点儿也不冷的样子。 小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的箱子。 慕容无风觉得这人少年看他的神情与看箱子没有什么不同。 他苦笑,自己果然是一个到哪里都要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帐外是一片打斗之声。箭“嗖嗖”不断地从四面射进来,钉在那四只巨大的木箱上。 “你似乎应该出去看看。”慕容无风建议道。 正说着,忽然“砰”的一声,头顶的帐篷被乱箭刺出了一个大洞,几个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劈头盖脑地向慕容无风砸下来! 他的身子并不灵活,扭转轮椅,正要想法子避开,忽见刀光一闪,“啪”的一声,几只巨大的蝎子掉在地上,已被刀劈成了数段。 蝎子通身是雪白色的,尾部毒钩卷起,发着碧青的光茫。 慕容无风皱了皱眉,道:“这蝎子有剧毒,沾人必死。” “这是‘光鲜’的宝贝。我进来的时候,已有四个人毒死在了门外。”小傅哼了一声。 他的刀快如闪电,慕容无风坐在他对面,而且面对着他,却即没有看清他拔刀的动作,也没有看清他收刀的动作。 那刀竟好象是自己从刀鞘里跳出来的。 他俯身拾起那半截蝎子,仔细查看:“这种天山雪蝎实在很罕见,我以前只在书上听说过。” “它有毒,你不怕?”黑衣人讶然地道。 慕容无风一笑,道:“我有解药。”他从椅侧的一个小兜里掏出一物,掷给黑衣人,道:“你吃了它就不会有事。” 小傅接过来一看,却是一颗小孩子吃的棒棒糖,上面用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不禁愣了愣,道:“这真的是解药?你是不是拿错了?” “没错。”他淡淡地笑了笑,“内人不肯吃任何苦东西,我只好把解药做成这个样子。” 小傅道:“你的头往左!” 他立即将头往左一偏,那刀光忽又一闪,一只手不知从什么地方弹了出来,在天上划了一个弧线,掉在对面的箱子上。 手上的流星锤带着极强的余力,竟将箱子的木盖砸了一个大洞。 如果小傅的动作稍慢,那流星锤便早已砸在了慕容无风的头上。 箱子的背后传来一声狂呼,接着便是“嗖嗖”的暗器之声,似有援兵赶到。小傅已窜了过去,箱外兵刃交接,火星四射。 然后血便象泼出来的水一般浇了过来,淋在慕容无风雪白的大衣上,他无计回避,正在躇踌之中,一个黑衣人从另一个角落突然冲了过来,手里挥着一杆大刀。 身后抵着两只箱子,他已没有退路。 他只好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刀向他挥过来。 那一招叫做“横扫千军”,足以让他身首异处。 情急之中,他拎起铜炉向那人砸去! “咣啷”一声,铜炉正砸在那冲过来的人的腿上,里面的炭顿时倒了出来,只听得“滋”的一声,炭火炙热,那人吃痛,几乎跪了下去。 趁着这功夫,慕容无风从椅后掏出拐杖,架住那人挥过来的大刀。 “当!”两物相交,发出金属相撞之声。那拐杖似是奇物所制,竟异常坚硬,非旦没有被大刀切断,看上去竟连个缺口也没有! 慕容无风愣了愣,身子却被大刀传过来的大力一震,几乎要从轮椅上跌下来。 便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一跳三尺,挥着大刀又砍了过来! 慕容无风的身边却已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抵挡的东西。 那人狂笑着,举着大刀从慕容无风的头顶劈了下去! 他的动作够快,刀光掠过时带起的刀风将慕容无风的长发都吹得飘了起来。 刀光一闪,消失。 与刀光同时飞起来的还有那个人的头颅。 头颅越过慕容无风的头顶,“扑”的一声掉在地上。 慕容无风扭过头,看见了小傅,他接过那柄大刀,将它往地上一扔。 慕容无风道:“虽然我满身是血,我并没有受伤。” “你当然没有。”小傅缓缓地道。 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大,外面似乎已打得天翻地覆。 雪蝎正从四面八方爬过来,有几只已爬上了慕容无风腿上的毯子。刀光忽闪,蝎子被削成两半,跌落在地。 小傅“喀喀”几声,又踩死了几只,对慕容无风道:“你不能坐在这里,外面大约已守不住了,这里已是最危险的地方。” 慕容无风苦笑:“我哪里也不能去。” 说这句话时,只听得“丁丁”数声,他背后的那只箱子已中了一排飞箭!等他回过神来,头顶的帐篷已“轰”的一声燃起了大火,小傅一把抓起他,而他的身子却紧紧地扣在轮椅上,于是,两个人便连人带椅地飞出帐外,正好落在迎面洒来的一张大网上! 小傅抽出刀用力猛砍,那网看似柔软,却象是用钢丝做成的,根本削不断! 那网越越逼越紧,已将两个人紧紧地缠住! 这时他们才看见外面的情形,所有的帐篷和车子都在滚滚的雄烟之中,所有的波斯女人早已被绳索捆成了一团,而他们的帐外躺着七、八俱被乱箭射死,被毒蝎毒死的尸首,仔细一看,却都是跟随车队的刀客。 小傅这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骑着马的人,一个是龙泉,一个是“光鲜”。他们的身后站着不下三百名喽罗,两路响马竟倾巢而出,居然联手袭击了他们的商队! 这当然是响马们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合作。 据他所知,三路响马之间因为彼此的过节,互相仇杀,从不往来。 “一共是三十个箱子,上面我们已标了号,这是四只箱子是重货,你们拿一箱,我们拿两箱,留下一箱给小托。剩下的二十六箱,抽签决定。风兄以为如何?” 和光鲜的做法不同,龙泉通常不杀商队的波斯人,也从来不抢个精光,总给他们留下点什么——“他们下次还要来的,不要断了货源。” “光鲜”的真实姓名无知晓,只知道他姓“风”。 光鲜道:“龙兄公平,在下佩服,就依你说的办,我们这就把货押回去。” 抽好了签,验完了货,光鲜心花怒放地指挥手下将分到的箱子一一捆在骆驼上带走了。 龙泉的几个手下却早已七手八脚地将小傅团团绑住,见慕容无风双腿残废,便也不在意,将他捆在马上。 慕容无风对绑他的那个喽罗道:“能不能麻烦老兄把我的椅子也带上?” 那个喽罗瞪了他一眼。 慕容无风道:“难道你愿意整天扛着我走来走去?”喽罗便“呼拉”一下,把他的轮椅也绑在了马上,一群人向草原的深处进发。 慕容无风举目四顾,发现马队后面跟着一辆大车,大车的后面一群喽罗拥着一匹马,马上捆着一个小个子的女人,女人垂着头,风雪中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影,哪怕她的人影变成了一个小点,他也可以立即认出来。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老大的情形怎么样?”龙泉一下马就问留守在营地的蒋七。 在天山脚下的悍匪中立足,光靠龙氏兄弟两个人,当然不够。所以他们一共有七个结拜兄弟,蒋七论年纪最小,论功夫却排在第二,因要照料受伤的龙老大,这一次七年以来草原上最辉煌的行动他没有参加。 “大哥一向是硬骨头,早就醒过来了。”蒋七粗着嗓门道。 龙泉走进帐篷,发现龙海非旦清醒,而且居然下了床,居然披着大衣,坐在青铜火盆的旁边烤火。 火盆里飘着淡蓝色的火焰。火光映在他那张皱着眉,咬着牙,因痛苦而不停抽搐着的脸上。 龙泉用眼角扫了扫龙海的右臂,一阵无法克服的伤感袭入他的心底。他们是响马,是草原上最粗糙的生命。从他诞生的那一天起,他便历经苦难挫折,把对世界的那点温情一点一点地抛在脑后。 龙泉的世界是一团乱草,一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因果,每时每刻,他都感到自己好象是那颗悬浮在蛋清中的蛋黄,他的世界一世混沌。 在这一片混沌中,只有一样东西是清晰的,是温暖的,是他随时都可以用心感受得到,用手摸得到的。 那就他与龙海的关系。 如果龙海现在需要他的手,他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来,送给龙海。 如果龙海要他去死,他绝不皱一下眉头。 因为龙海也曾是官,官阶比他还要高,为了兄弟情谊,他抛弃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前途,包括一家人的性命。 可就是在最艰苦最落拓的时候,他也会把讨到手的最后一碗饭,最后一口水留给龙泉。 龙海对他的感情,有时候连龙泉自己也不明白。 “大哥。”龙泉垂首走到他的身边,感到他因疼痛而发出的粗重的呼吸。 “东西已到手了?”龙海抬起了憔悴的脸。 龙泉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道:“点子扎手,我去找了光鲜。” “你不该找他。”龙海沉着脸道。 接着便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过了半晌,龙海抬起头,目光如隼:“你难道已忘了六弟的脑袋是光鲜劈下来的?我们两家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龙泉低声道:“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原本也不想这么做。只是……只是想抓住那个砍了大哥右臂的人,给大哥报仇。……六弟的仇,我早晚也要报。” 龙海闭了闭眼,仿佛看见紫色的剑光一闪,他的身子轻轻一震,那只手臂便脱离了他向前飞去。那女人的个子很小,用的剑也比常人略短。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小个子的女人。” “不错。我已抓到了她,还有她的老公。此外,还有别的刀客,其中有小傅。” “小傅?那个杀了老三的小傅?老天爷总算是还公平!你今天抓到的人的确不少。”龙海开始微笑:“只是为什么还不把他们带进来?” “他们就在门外。” “请弟兄们进来,顺便带些好酒。这种冻死人的鬼天气,大家没事便只好闷在帐篷里。总得有些娱乐才好。” 说完这话,龙海哼了一声。他的胳臂实在是痛不可当。 楚荷衣与小傅五花大绑地被拖进了帐篷。慕容无风却是坐着轮椅被一个喽罗推进来的。他的双手被麻绳牢牢地捆在一起。 “这个残废这就这女人的老公?”龙海看着慕容无风,愣了愣,扭过头问龙泉。 “不错。”龙泉垂首,恭敬地道。 “哈哈哈……”帐内的喽罗大笑了起来。 “我听说江湖上有些残废的武功很不错,这小子的老婆武功如此了得,莫非他也是个练家子?” “他不是。他半点武功也不会。连腿都抬不起来。你若将他往地上一推,他只能象一只蚯蚓似地满地乱爬。”龙泉轻蔑地扫了一眼慕容无风,却发现慕容无风也在盯着他,目光冷如天山顶上的万年寒冰。 龙泉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眼光。 但慕容无风的眼光却使他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彻底的漠然,带着一种刺骨的讥讽,却如远山上云雾般虚无飘渺。 然后他发现这个人虽是残废,坐着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头也抬得很高,保持一种很高贵,很傲然的姿势。他听了龙泉的一番话,毫无怒意,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腿抬不起来总比另一样东西抬不起来要好,龙先生,你说呢?” 他的话音一落,帐篷突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听得见帐外的雪声。 再蠢的人都明白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何况龙泉多年不近女色,对此,他身边的人早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荷衣的心已然吊在了嗓子眼上。她知道慕容无风绝不是个轻易受辱的人,但他至少该想一想说出这一句话的后果。 龙泉满脸通红地捏起了拳头,骨结咯呼作响,他的脑海里已然闪出了一百种折磨慕容无风的办法。 “还有你,”慕容无风对着龙海道:“你以为断了这只胳膊还能活很久吗?我妻子的剑上粹了毒,没有解药,你绝对活过不今天。” 龙海冷笑:“你小子以为我们是三岁的孩儿呢?敢在你爷爷面前诈人!” “你若用内力同时冲撞‘俞海’和‘神泉’两穴,就会发现这两个穴道已然自动封闭。这便是中毒的症状。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龙海表面虽说不信,却不由得暗自运气轻轻地试了试那两个穴位,突觉天旋地转,浑身发软,竟“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龙泉目眦尽裂,突然大吼一声,将慕容无风从椅子上拖了下来,往地上猛地一掷,一只脚狠狠地踢在他的胸口上。 所有的人都听得见慕容无风肋骨断裂的声音。 然后他从火盆里拾起一只通红的烙铁,“哧”的一声,将烙铁捅在他的右肩上,道:“解药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你!” 慕容无风咬着牙,忍着炙痛,脸上毫不变色:“即然要解药,你何不松开我的手?” “你以为你逃得了么?”龙泉一剑挑开他手上的绳索,却将剑锋按在他的颈子上。 他的手心果然有一颗鲜红色的药丸。 龙泉伸过手去,刚要接过,慕容无风的手却突然一抬,将那药丸投入火盆之中! 龙泉怒吼道:“你……”他原本想一剑斩掉慕容无风的人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麻痹,接着便是一阵晕眩,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瞬时间,帐篷内的人除了荷衣,已全部倒了下去。 “无风!你……你醒一醒!”荷衣看着慕容无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自已却被捆得好象是一个棕子,只得远远地叫了一声。 看着他方才的样子,她的心早已碎了。 她宁肯那个受折磨的人是她自己!她却知道方才慕容无风的一番努力,原本就是要引开龙氏兄弟对自己的注意力。 他一定受了很重的内伤。她叫了几声便停住,实在不忍心叫醒他。 那地上的人影却终于动了动,慢慢地向她爬了过来! 她手脚冰凉地看着他在地上艰苦地挪动着身子,担心得浑身发软,颤声道:“你慢些过来,别……别太使力!” 慕容无风听了,却担心帐外的人涌进来,方才自己的一番努力便成了白搭。咬着牙愈发加快速度,不顾身子伤痛,用力地爬到荷衣的身旁,用随手捡来的剑割开她的绳索。 “我已忘了我们还有一颗‘欢心’。”荷衣释然道。 慕容无风常要服用各种药丸,为了方便起见,荷衣便将所有日用防身的药丸都装在轮椅扶手上的一个小匣子里。方才慕容无风双手被绑,尤能勉强活动手指,便趁着说话的功夫将那颗荷衣原本到唐门救人时用剩下的“欢心”拿到手中。 “欢心”是云梦谷特制的迷药,药力却只能在火中方能挥发出来。 荷衣忙将慕容无风扶起来,伸手探入他衣内,检查伤势。手一触到胸口,他皱了皱眉,痛得冷汗淋漓。 “别动,你断了两根肋骨!”荷衣惊道。 “幸好……我是个大夫。”慕容无风喘着粗气,喀喀几声,手起鹘落地接好了自己胸中的断骨。 虽说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荷衣凄然地看着他。 他胸口的烙伤惨不忍睹,苍促之间,荷衣只能匆忙地包扎起来。却将解药喂到倒在一旁的小傅口中。 过了片刻,小傅终于能站起来,两人便拾起了自己的兵刃。 喽罗们已然从门外涌了进来。 “你带着他走,我来断后。”小傅挥起刀,劈开一条血路,荷衣带着慕容无风便在他的护卫下,跳上了一匹马。正要策马狂奔,忽见前面一个黑影向她横掠过来,脚尖在空中轻轻一点,又如疾隼般地滑了过去,却是一掠十丈,跳到小傅身边。 顾十三。 荷衣倒抽一口凉气。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轻功不错,而顾十三的身手之敏捷,动作之快之美,却似在她之上。 然后她便看见了他的剑。 她不得不承认除了陆渐风之外,这是她见过的最快最凌厉的剑。他的剑又窄又长,刺出去的时候,只看得见手腕闪动,却没有半分声响。不仅快,而且动作潇洒随意,每一招每一式都好象是春花秋月般地自然。 他挥剑的时候一直眯着眼,却根本没有看着他面前的人。荷衣怀疑他根本就不需要观察对手,仿佛他全身的感官都可以给他提示。 可是他使出的招式却绝对凌厉有效! “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托木尔来到荷衣的身边,道:“老顾的剑是我所见过的剑当中最快的。” 荷衣哼了一声,不服气地道:“是么?” 托木尔连忙改口:“当然,这是在我见到楚姑娘之前。嗯,你们俩个人有得一比。比的时候,莫忘了叫上我。” 说罢,他看了看慕容无风,又道:“林公子的伤势只怕不轻,那里有我们的马车,你先把他送到车上。我们需要你时,再来叫你。” ******* 荷衣将慕容无风送上马车时,他已昏迷了过去。 他的胸口高高地肿了起来。荷衣不敢移动他的身子,只得小心翼翼地用热水拭净他身上的血迹,复又涂上膏药,包扎起来。 替他盖好了被子,她便一动不动过守在他的身旁。 过了半个时辰,托木尔在车外道:“楚姑娘,货已然得手,我们这就出发了。” 无人答应。 顾十三掀开车帘,看见荷衣垂着头,不停地流泪。 他略微有些诧异。这女人的剑舞得并不比任何一个男人逊色。但她哭起来的样子,却象是一个十足的女人。 顾十三道:“他伤得很重?” 女人哽咽地道:“我不知道……他……他的呼吸不大对头。” 顾十三将马车喝住,跳进车内,手搭住慕容无风的脉门。 “你只能用一层内力。他只能承受这么多。”荷衣轻叹一声。 他的呼吸果然越来越弱,心跳也忽快忽慢,病势岌岌可危。 “马车震荡太大,他只怕受不了。”顾十三道,双眼环视四周,忽将地上铺着一张皮褥的四角用麻绳系牢,又将四根麻绳分别拴在两头车窗的挂钩上。 那张皮褥便紧绷着吊了起来,好象空中又多了一张床。 然后他便把慕容无风抱起来,放到吊床上。 “这样他会不会好受一些?”顾十三看着她,问道。 “多谢。”女人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笑。便坐到吊床边,轻轻握住慕容无风的手。 她笑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上满是泪珠。 顾十三忽然发现这女人的长相并不惊世骇俗,却有一幅很很动人,很妩媚的笑容。

马车里垂着厚厚的车帘,但在这样子的天气里,还是显得很冷。 荷衣找了一个波斯小伙子替他们赶车,这样她可以陪着慕容无风呆在马车里。 这一路行程不短,地形崎岖,马车颠簸得很厉害。 她总算是从波斯人那里买来了一个很大绣得很精致的软垫垫在皮褥之上,扶着慕容无风坐了上去。他的身旁有一个小小的取暖用的火盆。 有了这个火盆,整个车子总算不是太冷。却也绝对谈不上暖和。 两人只好将身子裹在毛毯里,紧紧地靠在一起。 马车随着车队在黑夜中缓缓地前行。 荷衣递给慕容无风一杯热茶,道:“喝口水?” 她感到马车颠簸得很厉害,慕容无风根本无法坐稳,他的一只手始终紧紧地扶着身边的一道矮几。 免得失手又烫伤了她,他摇了摇头。 四周一片安静,只听得见缓缓行进的马蹄声。 “无风,我困了。”荷衣恍恍惚惚地躺了下来,睡在他身边。 “那就睡罢。”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道:“响马来了,我就叫醒你。” 她很快就睡着了。 车厢里铺着好几层舒适的羊毛地毯,却并不很宽敞。车窗蒙着厚厚的毛毡,看不见半点外面的情形。 他从没有去过北方,却在心里对遥远的北方充满着想象。 那一夜,他总算看到了天山顶上的月亮。 那是真正的“冷月”。宁静,安祥,象一只怨妇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眼下和世界。 从天山上下来的时候,他内伤发作,一直都在昏睡之中。等他一睁开眼,便已到了山下。 所以他感到有一点遗憾。他来到了天山,却连天山真正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这正是他不愿意出行的原因。 大多数时候,他在车上因颠簸而吐得死去活来,等好不易到了某个地方,他又开始生病,终日躺在床上。等他终于缓过劲来时,又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于是他又将上数倒霉的经验重复一遍,直到他终于回到了谷里。 他的“正常”生活只能是在自己家里才能得以实现。 突然间,他皱了皱眉,伤口的巨痛忽然又开始发作了。 他的全身立即开始抽搐。 他咬了咬牙,使劲地捏了捏已因痉挛而僵硬的伤腿,豆大的汗珠一粒一粒地滴了下来。 那疼痛深入骨髓,两道七寸长伤疤一直紧绷着,好象随时都要炸裂一般。 那疼痛就像是那只早已完全不存在的右腿刚刚断离他的身体。 直到现在,他还不敢仔细看自己受伤的下半身。 他是一个大夫,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伤口和死人。 无论是怎样可怕的伤口和尸体他都仔细地研究过,解剖过,甚至画图留底。 但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时,却觉得头皮发麻。 他紧紧双眼,仿佛又看见了刀光……看见唐十将一种带着麝香气味的敷料贴在他的伤口上。 那是唐门独制的“凤仙花膏”。可以立即止血封住血管,却又含着一种慢毒。三个时辰的充分吸收之后,慢毒进入体内,逢阴寒之时必要发作,痛如附骨之疽。 这原本是薛家的成名配方,是最好最珍贵的金创药。使用时却一定要配上一种叫做“晚香”的花粉来消去花膏里的毒素。但唐十故意没有用上它。 三个时辰之内还有七八种补救的法子,三个时辰之后慢毒入体,治愈则毫无希望。 虽然每一种毒药几乎都有解法,但时间是最重要的因素。时机一错,毒性发作,便回天无力。 他悄悄地爬到车厢的另一个角落,远离熟睡着的荷衣。然后身子倒了下来,可怕地抽搐着。一边抽搐一边呕吐。五脏六肺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转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很可怕,希望这个时候谁也不要看见他。 正在他痛苦万状的时候,马车忽然飞驰了片刻,忽然又变缓,然后四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吆喝声,驼铃声音,女人惊惶的叫声。 “无风,是响马来了么?”他听见她呼道。 然后车厢外一个波斯人大吼一声:“响马来啦!女人、小孩全进马车,男人统统出来!” 他的身体却倦缩在一角,不停地抽搐着,荷衣将他抱回软垫,死死地按住他,将药丸塞入他的嘴里。幸亏她的手指闪得快,已在半昏厥状态下的慕容无风几乎一口要将她的手指咬下来。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发作,在天山上他就发作过好几次。就是今天,这也已是第二次。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他的伤口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不敢多问。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一直咬着牙,绝不发出半点呻吟。但他的样子却实在让人看了心酸。她只好替他换了一件上衣,将沾着呕吐余沥的衫子扔到一边。用两层毯子将他的全身裹紧。 “你……为什么还不出去帮忙?”喘息了片刻,疼痛渐缓,他终于道。 “你病了……”她叹道:“我不能离开你。” “我没事了。”他咳嗽着道:“我是个男人,却没法……没法出去,希望你能替我出去。” 那句“男人统统出来”的话,着实让他听了刺心。 荷衣点点头,将火盆移到他的身旁,道:“你自己小心,我去了。” 虽已疲惫不堪,巨痛不止,他无法入睡,只好瞪大眼睛,浑身无力地躺在车上。 荷衣刚走不久,车子忽然一沉,一个男人弯着腰走了进来。 他抬眼一瞧,是顾十三。 “她要我在这里看着你。”顾十三抱着剑坐到他的身边,面无表情地道。 “多谢,不必。”他躺在垫子上,咬着牙,冷冷地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好。” 他一点也不想别人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 顾十三不理他,也不答话。 在这种时刻没有哪一个男人愿意坐在车子里照顾病人。顾十三肯过来,一定是荷衣求他帮忙。 接着,慕容无风却无法抑制地咳嗽了起来,一直咳得口焦舌燥,他一只手撑着身子,想挣扎着爬起来喝一口水。顾十三却用剑鞘一按,将他按了回去,道:“她说,这个时候你不能乱动,更不能用力。”说罢,端过水,将他扶起,喂着他喝了两口。复又将他扶着躺了下去。 他显然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喂水的动作又急又猛,几乎将他呛倒。 “阁下怎么好象比我还听我妻子的话呢?”慕容无风一点也不领情地冷笑。 顾十三正要反驳,却看见慕容无风头一倒,昏了过去。 他以为他死了,使劲地捏了捏他的人中,又用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老兄,我还没死哪。”慕容无风有气无力地挖苦了他一句。 ****** 响马在前方一字排开。 波斯人这一趟带着重货,探马来报是十几车珠宝。车队从哈熊客栈刚一出发,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消息。 知道消息的响马一共有三路,分属不同的头领,但趁天明之前偷袭却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荷衣赶到刀客的马队时,波斯人托木尔正骑着一头和他一样骠悍的黑马,检视着自己的防卫。 托木尔是头人托喀桑的儿子,走这一线生意已有十次之多。关外的各路响马都和他厮熟,远远地都叫他“小托”。 “小托,这一回又是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上次的那五箱宝石多谢了!” 这是西路的响马头子“鬼头刀”龙海常用的招呼。 “真对不住,小托,您又遇上咱们啦。实在是不好意思来抢你们,一百多号人要吃饭哪。我们要得不多,您看着办罢,给一半的货我们就放行。还有,咱们不代表本国文明,回去可不能说咱们不是礼仪之邦哟!”东路的老刀把子外号“斯文”,讲话特别斯文,行伍出身,手里提着一柄狼牙棒。 北路的响马头子人称“光鲜”,每次打劫,所有的人都是鲜衣怒马,轻袭缓带,打扮得跟过节一样。使用的兵器却是流星锤,飞镖,毒蝎子,各种各样能把人迅速弄死的东西。他们所有的兵刃都淬着不知解药的剧毒。若是不小心伤了自己的人也一样无救。发起话来倒是比较干净利落:“男人通通滚蛋,妇人、珠宝、骆驼和马留下。” 托木尔每次走这一趟,从来只指望能留下一半的货物。剩下的一半原本就没打算留得住。即使如此,他还要为剩下的那一半绞尽脑汁。 不过这一次他花的是大价钱,一流的刀客几乎全被他雇佣了,包括这里最好的剑客,他的老熟人,顾十三。 托木尔身形高大,隆鼻,深目,不到三十,是个英俊的波斯人,汉语讲得很生硬,倒还连惯。 他眼睛是天蓝色的,是让波斯女人一看就着迷的眼睛,他是女人的宠物,从来不缺女人。此时他便用蓝湛湛的眼珠扫视着自己手下的刀客。 然后他就看见里面夹着一个小个子女人,骑着高头大马,穿著一件窄窄的皮衣,腰上居然别着一把剑。那马头一扬,几乎就将她的全身挡住。 托木尔一踢马腹,飞驰过去,用马鞭指着那个女人道:“你!女人!回去!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女人扬过头来,看着他的蓝眼睛,有些吃惊,道:“你不是说,所有的男人都出来么?” “不错,不过你不是男人。”托木尔不耐烦地道。 “我男人不能出来,他叫我代他出来。”女人道。 “你叫什么名字?” “楚荷衣。” 这名字很咬口。 “你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出来?” “他……他病了!” “呸,装的!临阵脱逃,胆小鬼,还让自己的女人来顶班!这种男人!不要脸!呸!呸!”托木尔气呼呼地骂道。他知道的汉文能骂人的就只有这么多。 荷衣不吭声。 “你!回去!你的男人不能来,你也不要来!”他道。 “我还替一个人。” “你替谁?” “顾十三。” “什么?!”他这才发现顾十三也不在队伍之中。这还了得! “顾十三?你替得了么?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雇他?” “顾十三得照顾我的男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我来顶他的位子。”那女人慢吞吞地道。 “你!你们汉人!疯啦!”托木尔气得哇哇大叫:“来人,给我找顾十三!” 已经来不及了,响马的马铃一错,已杀了过来。 “我回来再找他算帐!”托木尔咬牙切齿地道:“你跟着我!别乱跑。” “嗯。”女人一策马,来到他的身边。 “人家的箭若射过来,你躲在我马后,明白?”他是大男人,大男人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护女人。 “明白。”女人的声音很轻。 一路疾驰而上,冲入阵中,等候他们的是西路的龙海。 托木尔弯刀一挥,一路上便砍掉了好几个响马的胳膊。他不得不承认,打仗的时候,若有一个女人跟在他身侧,他的精力就格外旺盛。 可能运气也会格外好。 他带着头已冲进了响马群中,听见龙海跟他招呼了:“小托,咱们又见面了!上回你的那点东西,也太不够意思了罢?怎么,结婚了?恭喜恭喜,打仗连夫人也带上了?” 上回他们没有讨得多少便宜,只抢了几箱他们为诈人耳目而故意装的劣制珠宝。 “哪里哪里!”这一句谦逊的话,却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托木尔回头一瞧,那女人冲着龙海轻轻一笑,忽然一掠三丈,剑光如闪电,匹练般地向龙海刺去。 她根本不要马。在空中飞掠时右足居然在托木尔的头顶上轻轻点了一下! “乖乖!”龙海倒抽一口凉气,那剑气几乎要将他的骨髓都要冰透,他倒退数丈,居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他只好用脚一顶,从腰后顶出他的大刀,大刀在空中一转,他正要伸手接住,却看见自己胳膊一寒,整条右臂飞了出去,飞出去的时候,他的手还握在手柄上! 女人冷笑一声,双足一踢,将他的身子踢出马外,腰一拧,坐在他的马上,淡淡地道:“还有谁想上来?” 人群一阵惊恐,响马们拖起在地上痛得乱滚的龙海,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仅是响马惊呆了,连托木尔和跟在他身后的一群刀客也惊呆了! 这女人的剑变化之快,身手之快,令人不可思议! 她跳回自己的马,对托木尔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托木尔疑惑地看着她,道:“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是谁?” 女人道:“我一名剑客,中原人士。” “了不起的女人!请问,你可以嫁给我吗?”托木尔怔怔地看着她,激情澎湃地道。 “我已嫁人了。”猛烈听他这么一说,女人的脸一红,道。 “我不在乎娶再婚的女人!”他突然跳下马,牵着她的马绳,仰着头,看着她道。 女人淡淡一笑,道:“抱歉,我没看上你。” 回到营地,天已亮了。远处一片茫茫的白雪。有人呆在马车里,有人搭起了帐篷。 一路上托木尔总是没话找话。 荷衣却很少说什么。自从她和慕容无风生活在一起,她和别人说的话好象越来越少。 “请一定到我的帐篷去喝点奶茶,吃些早点,暖暖胃。今天的事,我要告诉我父亲,让他好好地谢谢你!”托木尔道。 “抱歉,我没时间,我要替我相公烧早饭。”她微微一笑。 “那就请他一起过来罢!”托木尔慨然地道。 他发现女人根本就没有在听他说话,眼光掠过人群,停留在较远处的一辆马车旁。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马车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位白衣青年。 那人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苍白,面容清秀,远远地看着这个女人。目光温暖柔和。 女人的目光一与他交接,便再也没有挪开。 “我没空。”女人心不再焉地答了一句,不想理他了,跳下马,快步走到青年身旁,单腿跪下,握着他的手,低声地和他说着话。 说话时,四目相望,深情无限,白衣人始终在微笑。 然后她站了起来,那白衣人从椅子背后取出一双拐杖,也艰难地站了起来。 寒风吹动他的衣摆,托木尔这才发现那人竟是个残废。一条腿齐根而断,另一条腿也若有若无。 他吃力地将身子架在拐杖上。那女人便紧靠着他的右侧,伸手入衣摆,轻轻地托起他的半侧身躯。他身子一半的重量压在拐杖上,另一半则压在女人的手上。尽管如此,他站立的时候,一只手还需扶着女人的肩膀。然后他柱着拐杖,困难地向前挪动着,每挪一步,身子孤零零地悬在双拐之中无法着力,竟完全要靠着这女人的手托起,方能借力向行移动。 两人便以这种奇怪的姿势走到了马车旁边,然后女人抱起那残废青年,轻轻跃入车内。 托木尔将那青年仔细打量,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这种人无论谁嫁给了他,面临的都将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 “不要胡思乱想了,你没戏。”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顾十三。 “他是谁?怎么会在我们的车队里?”托木尔问道。 “你问的是那个男的,还是那个女的?” “男的。” “我也不知道。你若打听出来了,请一定告诉我。我实在是很好奇。” “不用打听了。那男人的样子可怜,这女人不过是同情他罢了。” “这女人看上去好象没有那么傻。你说呢?” “倒也是。”托木尔用波斯话咕噜了一句。 “对了,或许你可以用你们的语言问他。他会说波斯话。”顾十三笑道。 “哦!原来是他!我父亲昨天提到过这个人。” “哦?” “会说波斯语的汉人他倒也认识几个,但只这一个人语音优雅高贵。我父亲说,他若闭上眼,还以为自己遇到一个波斯贵族呢。” “这至少说明他是个天才。”顾十三道。 “你们中土的奇人实在是很多!”托木尔叹道:“能有机会见到他们,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 车队决定暂时在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方才被那响马的马队一冲,死了好几匹骆驼,货物要取出来重新分配,分装到其它的骆驼上。 为了表示敬意,托木尔派人送来了两个精致的黄铜火炉。 这是波斯工匠所制,上面雕缕着奇异的花纹。炭在炉膛中旺旺地燃烧着,发出蓝色的火焰。 车箱里一下子变得很热。 “咱们还是出去罢。”一会儿,连最怕冷的慕容无风也热得有些受不了了。他赤裸着上身,盘着腿笔直地坐着,满头大汗地喝着冷水。 “别喝冷水。”荷衣看着他,笑道:“当心喝坏肚子。” 她坐在车壁上,痴痴地看着他。 “你说说看,荷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究竟对我有没有一点印象?”发现车壁因连着车外,比较凉快,慕容无风双手支着身子将自己也挪到了车壁旁边。 “没有。”荷衣看着他道。 “那时候你好象还不知道我的腿不能动,”他继续道:“就算是那样你也没看上我?” “一点儿也没有。”荷衣道:“我当时只想怎么从你身上赚到钱。” “那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才看上了我?”慕容无风又道。 “那天晚上。” “晚上?”慕容无风想了想,道:“那天晚上我好象没干什么。” “你柱着拐杖,要翻过那个山坡。我记得当时我说:‘你自己也要过去?’你说‘难道我不能过去?’。” “我是说了。” “当时我看见你爬山的样子,觉得你的命运很悲惨。等你后来终于爬了上去,我又觉得你是一个自由的人。我一向喜欢和自由的人呆在一起。” 慕容无风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淡淡地一笑。 “你记不记那个山水?他以前曾经给我看过一幅他画的画。”过了一会儿,慕容无风忽然又道。 “他是画画的?” “不错。那幅画上画着一个蜗牛。” “什么样的蜗牛。”荷衣马上挤到了他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坐过去,我们说正经的事儿哪。”他将她推了回去。 “一般的蜗牛,最常见的那种。” “就是一只蜗牛?” “嗯。他问我他画的是什么。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我知道。”荷衣道。 “你知道?”慕容无风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说说看。” “他画的是恐惧。”荷衣道。 慕容无风彻底地愣住了。 “我小时候曾经仔细地观察过蜗牛的壳。你绝对不相信世间会有这么匀称这么优美的形状。好象是老天爷按照某种复杂的规则精心设计出来的。”荷衣笑着道:“如果正在这个时候,蜗牛那柔软完全没有什么规则的身子突然缓缓地从壳子里爬出来,保证吓你一大跳。你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在一个这么规则的壳里会藏着一个一点也不规则的身体。没有形状的东西总是让人感到恐惧。” “我怎么觉得你好象是在说我?”慕容无风半笑着道。 “啊,我这就要说到你了。”荷衣看着他,“什么时候你从你的壳子里爬出来?” 他深深地看着她,沉思片刻,道:“荷衣,我了解你吗?” “我肚子饿了。”荷衣答非所问地道:“你说今天我们会不会有羊肉串吃呢?” “不要尽想到吃东西好不好?我们好象正在谈一件很深奥的问题。”慕容无风爬过去,拉住她道。 “你刚才说的这些和我想的完全一样。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才想得出来。”他道。 “别自我感觉良好啦!无风!”荷衣笑着道:“你以为只有读书人才能想道理吗?” “好罢,你说得不错。”慕容无风沮丧地道。 “这里好象很热。”荷衣着着他。 他笔直地坐着,双臂轻松地垂下来,陷入某种沉思之中。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坐着的样子很优美。他思索时出神的样子很优美,以至于他瘦弱不堪,让她心碎的下身也勾起了她心底里最深的怜惜与爱。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深刻的心痛。 也许是生平第一次,她终于属于了另一个人,自己的灵魂仿佛因此有了归宿。 而这归宿却又是向着她自由敞开的。 并不是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可以在自己的爱人那里获得自由。 而慕容无风却可以给她这种自由。 自由与爱,他可以同时给她。 荷衣这么想着,在脑中又将自己嫁给了他五次。 恍惚间,她的身子倒了下来,双手已被他死死地按住了。 “荷衣,我爱你。”他轻轻地道。 “放手,呆子。” 他放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却同时将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 他的指尖在她的身上轻轻划过,如夜雨滴入她的灵魂。 他们的身子裹着雪白的床单里,然后她感到一种轻微的疼痛,接着却是一种疯狂涌起的情绪,仿佛自己心底最深最快乐的那根琴弦拨动了。 “痛么?”他轻轻地问,放开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一向是温柔的,体贴的,仿佛完全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红着脸,抿着嘴,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他吻着她的脸,却让她觉得自己好象是掉进了汪洋大海。 这种如波涛般汹涌的情绪,滔滔不绝的快乐,只有和慕容无风在一起才能感受得到。 她原来从不相信爱一个人可超过爱自己,等到真的有了爱,却相信了。 然后她就深深地陶醉在这种美好的情绪当中。 车门忽然被敲响了。 “楚姑娘!托木尔公子请姑娘和林公子到他的帐内小坐,喝杯奶茶。”车外一个小厮恭恭敬敬地道。 荷衣小声道:“无风,咱们得停下来!” 慕容无风淡淡地对着门外说了一句波斯语。那小厮便走了。 “你说的什么呀?” “我说我们忙着收拾东西,过半个时辰再来。” “你老兄撒起谎来脸也不红嘛。”荷衣一个劲儿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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