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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06


  夜已经深了,雨还在下着。
  孤独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雨下个不停。
  齐婉儿铺开薛涛稿,在如豆的灯光下写信。
  “半年不闻君之音讯,无恙?甚念!思君念君不见君,妾肠一日九回。倘忧可伤人,妾竟死无数次矣!”
  齐婉儿将厚厚的信纸装进信封内,以蜡封存,在信封写上“夫君邓赞皇亲启”七字。
  封罢信件,齐婉儿从枕边一个漆红小箱子里,取出邓赞皇去年寄来的信。信上只有短短的两行字:“信已收到,勿念。今寄飞钱一千两,请查收。”
  齐婉儿读了一遍又一遍,她无法从信中读出一星儿的爱意。
  一滴红泪落在了发黄的信纸上。
  雨滴答滴答下着。
  齐婉儿依着窗儿,院子里满地的槐花狼藉。她清凌凌的大眼睛望着黑暗的远方。那里是东京城,多少个花柳巷,多少个管弦楼!那是个好地方,也是个坏地方。他就是去了那儿才变的。
  怎么个变法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她就是感觉他变了,她能从他寄回来的信件里读出他在一天天改变。
  二
  秋凉了,门掩黄昏。
  窗里面,齐婉儿支着肘儿望远方。那里是东京,世上最繁华富贵的所在。
  齐婉儿也许并没有透过时空看见丈夫邓赞皇,却只看见庭院里梧桐叶落缤纷。
  跑腿的邓忠来了,怀揣着邓赞皇的信。
  “夫人,老爷写给你的信!”邓忠真是个尽忠的奴才,才从东京回来,茶也没喝一口就来给女主人报喜讯;他拿手抹着额头的汗,喉咙往下咽着唾沫,“老爷说,他很好,教你不要担心!”
  齐婉儿抢过来信,打开:“信已收到,勿念。今寄飞钱一千两,请查收。”
  齐婉儿嘴唇在颤抖。她感觉好冷,冷得两手都没有了知觉。这才几月的天儿啊!
  风吹走了她手上的信,淹没在一堆枯黄的梧桐叶里。
  三
  十里长亭,茫茫雪野。
  齐婉儿披着雅青的斗篷伫立在雪地里等候。她眼睛望着远方。那里是东京,夜夜笙歌的东京。
  邓忠回来了。邓忠真是个忠实的奴才,一个毡笠儿,一件破棉袄,一双破棉鞋,口里呵斥呵斥走着,老远就喊:“夫人,你怎么来这儿等了?快到亭子里去。老爷给你写信啦!老爷说,他很好,教你不要太牵挂!”
  邓忠和贴身丫鬟把齐婉儿扶进长亭里。
  齐婉儿的脸比雪还白,白脸儿上是一双乌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上沾着雪粒儿:“你跟老爷提起接我去东京的话了吗?”
  邓忠略一沉吟:“说了!嗯,老爷说他近来正忙公事,恐怕没有时间回来接夫人去东京。”
  邓忠把自己的棉袄退下,铺在亭子的椅子上,让齐婉儿坐。
  齐婉儿说:“他没有时间,那我们就自己去!”
  邓忠为难道:“老爷不让你去,说路上常有盗贼,不放心你去,无论如何叮嘱我不让你去东京。”
  齐婉儿落下泪来:“邓忠,你实在跟我说,老爷是不是在东京有人了?”
  邓忠支吾道:“……没有!没有!老爷对夫人一往情深,怎么能有别的女人!夫人你多想了。”
  齐婉儿道:“你别骗我了,老爷一定是在外面有人了。从两年前,当上官儿后,他就变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邓赞皇了。”
  邓忠道:“夫人真是多想了,老爷怎么会变呢。”
  齐婉儿道:“他一定是在外面有人了。邓忠你说,那个女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邓忠道:“老爷真没有别人。”
  齐婉儿沙哑着喉咙厉声道:“你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邓忠沉默。
  雪落无声。
  四
  “要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就得去找秦风。”
  “那秦风是谁?”
  “秦风字飘然,襄阳人,如今在扬州城里。”
  “你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真不知道。每回小的去东京,老爷都不让我跟着。”
  “那个秦风凭什么就一定能查出老爷包养在外面的女人是谁?”
  “假如秦风措办不了,那这世上就再没有人能措办了。”
  “他难道长着三头六臂,能够翻江倒海,担山赶月不成?”
  “秦风没有三头六臂,那也差不多了!他为人机变拳勇,任侠尚气,常使一把斩鬼宝刀,能耍秦家家传九九八十一路刀法,名动大江南北,黄河两岸。塞外马芙蓉,淮水崔待诏,东京陆剑师,都曾败在他手下。就是开封府碰上大案要案,也还请他出手帮忙哩!”
  “扬州城那么大,怎么才能找到他?”
  “这个也容易。他每天晚上都在妓馆过夜,所有妓馆都是互通消息的。夫人就在前面的尼姑庵里等候,我保管把他请来。”
  已经是仲春飞絮时节,柳如烟,春波绿,燕子斜。邓忠随着轿子进到扬州城外的木仙庵里面,吩咐丫头照看好夫人,又教庵里的师姑烧上一壶好茶,打点好一切,才匆忙往扬州城里赶。
  五
  人人都说藏春坞好,腊月十二里面还藏着春。陪宿的女人一百零一位,唱曲儿陪酒的软盘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一百零一间房,上哪儿去找秦风?
  秦风又长什么样儿?老的,少的?黑的,白的?胖的,瘦的?丑的,美的?邓忠真不该向齐婉儿夸下这个海口。
  邓忠只得在藏春坞门口徘徊观望。
  忽然一阵打斗声,从五层门里面一直打到一层门来。邓忠伸出脑袋往院子里看,却是两个男的为一个女的争风吃醋。
  面对邓忠的男人大约二十来岁,戴着毡笠儿,没有胡子,手里拿一把剑指着对方,眼里杀气腾腾:“你又不是唐明皇,她又不是杨贵妃,你凭什么日专夜专?今天我要定一枝花了!”
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  背着邓忠的男人柱着一把鬼头刀,长袖大褂,飘飘然一白衣书生,只听他冷笑道:“即便是妓馆,也得讲你情我愿,先来后到。你问问一枝花,她愿意服侍谁?我平生看不惯的就是不讲道理的人了。”
  拿剑的男人眼中露出得意的一笑:“嘿嘿,说也奇怪,我平生就是一个最不讲道理的人。看来今天,咱们两人中得有一个爬着出去了。亮刀吧,秦风!”
永利棋牌游戏,  原来背着邓忠的就是秦风!
  秦风道:“原来你知道我是秦风。看来你今天来藏春坞的目的不是为了女人。”
  拿剑男人道:“我三番五次向你下挑战书,你都不应战,不得已我只能来这里找你了。”
  秦风道:“你知道我名号,我可从来不知道你是谁,谁又会去跟无名小卒比武?”
  拿剑男人道:“现在你不知道,等一会儿你成了我的手下败将后,就知道了。不仅你知道,天下人也会知道。”
  秦风道:“你凭什么那么有信心能打败我手中的鬼头刀?”
  拿剑男人道:“你的成名绝技沧海一粟,我已经找到破解方法了。”
  秦风笑道:“就凭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你还没有真正找到破解我刀法的方法。世上能破解我的沧海一粟的,有且只有一个人。”
  拿剑男人将剑一扬:“少故弄玄虚了,看剑!”
  只见他剑尖一抖,霎时间变成了“一朵梅花万点愁”,秦风前面都是剑影。倘若秦风破解不了,那他全身就被戳成筛子。
  剑气激荡起飞絮狂舞。
  围观人群里有人尖叫,有人惊异,有人感叹,有人高呼:“沧海一粟!这个男人怎么也会沧海一粟?世上不是只有秦风会吗?”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秦风握着刀一步一步后退,拿剑男人的剑影就仿佛是钱塘江的海潮,排山倒海向秦风压来。突然,秦风扎住了脚,挺刀向前扑向对手。
  围观人群一阵惊呼。
  突然,刀光剑影中呲地传出刺破皮肉声,也就在此时,两人撤剑回刀。
  到底谁赢了?邓忠看不明白,想必在场的人也不知道。人们只是听见那个男人在临走前面色凝重地问了秦风一句:
  “能告诉我,那个唯一能破解你刀法的人是谁吗?”
  秦风什么也没说,脸上只是莞尔一笑。
  六
  齐婉儿就在木仙庵养心筑内。帮人抓小三儿,秦风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难得第一次,所以秦风要的报酬是一万两银子。
  秦风隔着斑竹帘对里面齐婉儿问道:“你怎么知道你丈夫在东京有别的女人了?”
  斑竹帘内齐婉儿哽咽道:“他一定是在东京有别的女人了,我知道!他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秦风道:“他怎么跟从前不一样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他给我写信少了,就是写来的信,内容也只是敷衍的两三句话。”
  秦风道:“就这些?”
  齐婉儿道:“他迟迟不提接我去东京的事情;他曾经说过,只要他在东京做了官儿,马上接我去东京。”
  秦风道:“还有呢?”
  “他肝不好,原先是吃不得狗肉的。可是据邓忠说,他在东京几乎每天晚上都大醉回来,身上除了女人味儿,还有就是狗肉味儿。从前不吃姜的,如今也吃了。都说酒色能移人性情,今天我信了。”
  秦风问旁边的邓忠:“你夫人说的是真的吗?”
  邓忠道:“确实是小的在东京亲眼所见,老爷性情真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你这次去东京,一定要揪出那个祸害别人家庭的女人,将她脱剥了衣服,拿到街上示众!”
  秦风沉思一会儿后又问齐婉儿道:“除了这些,还有吗?”
  齐婉儿凄然道:“这些还不够吗?若是我还与他住一起,虽说样貌还是从前的样貌,只是心肝都不是了,那生活岂不是味同嚼蜡!酒色可以移人性情,钱财权力可以移人性情,他如今连我们当初在观音菩萨面前发的誓言都不记得了!”
  斑竹帘内是悠悠的哭泣声,帘子外是欲雨不雨天阴时,一只黄鹂雏儿在柳梢上聒噪。秦风想起了前人的一首诗:“赶起黄鹂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如今齐婉儿的况味,大概也是如此吧。
  秦风又问说:“你丈夫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否大概说一说?”
  齐婉儿道:“他从前是个什么人?从前是个什么人?他从前可是个寒窗苦读,文质彬彬的白衣书生,比得过那在陋巷中箪食瓢饮的颜子,比得过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我真希望能回到过去,那时我们粗茶淡饭,相濡以沫,他读书,我织布,静夜长长,其乐无比。唉,何期一朝相别,欢洽难再!”
  秦风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你写信少了?”
  齐婉儿想了想说:“是在前年冬天他在大火中被救出来以后。我开始以为他只是因为养伤,不便给我写信。可是等他养好之后,信件还是比以前少了。”
  秦风问邓忠道:“大火是怎么回事?”
  邓忠道:“其实具体我也不知道。只是去东京,老爷跟我说,他租住的房子一天夜里起了大火,刮刮杂杂一直烧到天明,连带整条街都烧毁了。”
  秦风道:“你老爷被烧得很严重吗?”
  邓忠看一眼帘子内,压低了声音说道:“当时老爷全身都被烧伤了,如今脸上还有疤痕哩!所以我总想,老爷是不是因为这一场大火而性情大变?”
  秦风低头思索,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看着邓忠道:“你确定如今在东京的那个人是你们老爷?”
  邓忠道:“怎么不是!只除了对夫人冷淡,喜欢每晚应酬喝酒,他的声音、样貌都是。”
  秦风匝匝嘴,笑道:“人还是以前的人,看来真是酒色权钱让他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唉,天下英雄好汉,就算是霸王项羽,越王勾践,有多少能逃得了权钱美色的诱惑?而这些诱惑中,色字乃是最厉害的。”
  秦风问了邓赞皇在东京的住址之后,便告别了齐婉儿和邓忠。走到木仙庵山门时,秦风还能听见庵里面齐婉儿幽怨的吟诗声: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得闲,又哪得功夫咒你!”
  秦风听罢,摇了摇头道:“真是痴人!”
  七
  秦风去藏春坞与一枝花缠绵了几晚,才去马行里捡了匹栗色马儿,取道去东京。
  东京气象自是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除了无与伦比的繁华,就是城里的女人脸上也是仿佛印上了“东京”字样:漂亮的时世装梳,冷傲的斜眼俏肩,古人说“名都多妖女”,果然话不虚传。
  秦风牵马走着,空中隐隐传来富贵人家宴会的管弦声,飘飘渺渺,仿佛来自天外;耳畔时时又有卖花女脆脆的卖花声,秦风听着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爽。
  正走着,前边却传来打闹声。凑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富家子弟,骑马冲驰街衢,把一个卖花女踩死了,一个巡街的街道司兵丁,想要把他拿到衙里审问,却被子弟带着几个手下一顿暴打,一面打还一面叫道:“瞎了你的狗眼,不认得我是东京守备的儿子!”打得那兵丁已经是一丝两气。
  果然皇城不仅“名都多妖女”,而且还“京洛出少年”!
  最恨的就是富贵子弟官家儿女,仗势欺人!
  秦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拔刀一个箭步冲入人群里,一脚先把那富家子弟踢翻了,指着他骂道:“帝辇之下,岂容你们仗势欺人,强梁霸道!”
  手起刀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已经骨碌碌在地上滚动。
  围观市民吓得个个掩面。
  那几个手下屁滚尿流跑了。
  秦风把刀搁在子弟脸儿上抹血迹,收刀入鞘,抱拳对围观市民道:“开封府如果来缉凶,就说杀人者襄阳秦飘然!”
  说罢,大踏步离去。
  八
  秦风转了两条街。心想,如果被开封府的人纠缠着,齐婉儿交给的事情恐怕就办不了了;自己被抓进去到没有什么,只是失信于人,却不好。于是就把马儿卖了,去一家裁缝铺里,量身做衣服。衣服做好了,天色也已经暗下来。管弦之乐越来越浓,时不时飘过一溜一溜的孔明灯,仿佛是往天空撒去一把碎碎的锡纸。值此良辰美景,秦风想起了张惜惜。

秦风是东京城里的杀手,只要你能找到他,请他出手,没有办不妥的事情。因为他除了拥有敏捷的思维,绝世的武功,一把家传宝剑,他还有一颗铁石心肠。他杀人不眨眼,在他剑下发生的灭门惨案,在开封府的案簿上,不知记录有多少。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呻吟,与其说抵不过他对金银珠宝的渴望,还不如说撼动不了他的人生哲学,那就是:弱肉强食,人各有命,你的痛苦你自己负责,我的痛苦是我咎由自取,永远都别说是别人造成。
  这样在东京城臭名远扬的人,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用说他长什么模样,他就好像暗影,随时随地都可能潜伏在你身边,然而你却摸不着抓不着。就是请他出手的主顾也没有人见过他;主顾将要杀的人的身份,地址,定金的银票,封在一个信封内,来到杀猪巷“不二酒店”,交给当垆卖酒的女老板陈三娘,之后回去等消息,确定人已经被杀后,第二天又将一半的报酬送到不二酒店陈三娘手中。——从头到尾,主顾就没正面见过秦风一面!当然,这条暗线,也只有道上的人才知道。这也正是开封府自他出名以来,从来没有逮着他的原因。
  现在秦风已经四十五岁了。从他十五岁开始出来杀人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有三十个年头。他犹然记得第一次入户杀人的情景。当时年少气盛,见人就杀。马厩边先撂倒两个马夫,砍下脑袋丢在马槽里;阁楼边,在一个差不多和他一般年纪大的丫鬟身上连戳了十三个窟窿,因为他早就告诉她不许喊,可她还是喊了起来;阁楼上,主人夫妇齐齐地都在床上被切了脑袋;从楼下赶上来的七八个家丁,团团将他围住,要不是他师傅从外面进来协助,他有可能就被扭送开封府了;他和师傅杀得眼红,几乎将那一家子的老弱妇孺全部害死。可是当他将剑口对准那个七八岁的女孩,就要砍下去时,师傅阻止了他。师傅说,“老规矩,第一次做这种勾当,不能赶尽杀绝,盗亦有道,给这一家子留个香火吧!”现在看来,师傅的话纯粹扯淡,你要做杀手,就要心狠手辣,不能存妇人之仁,否则遭到灭顶之灾的将是你自己。师傅正是因为妇人之仁,才死在一个他故意放走的活口手里,不仅是他一个人死了,他全家都死在熊熊燃烧的火海里。这就是教训!后来,惨叫声和淋漓的鲜血浇筑了他铁一般,坚硬的心肠,就是他情人表哥一家子,他也不放过。
  那是一个在各个酒楼唱曲儿打酒座儿的女人,从小父母双亡的她一见到秦风就好像迷失的小船找到了安全的港湾,他们在东京城外的荒村旅社中住了三天三夜;他们在这三天,除了吃饭外,其余时间就在床上度过。他们很疯狂,整夜整夜地做爱,等到早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地照进来时,他们才疲惫地睡去。第四天,他进城取信,陈三娘交给的信里写着:“榆林巷石员外府,老幼通杀,定金一万两。”当夜他就将石员外府里大大小小二十口人通通杀害,走之前,还不忘在门柱上用血写上自己的名号:杀人者东京秦飘然。他五更鼓出城门,女人整夜不眠一直在等他回来,一见到他就扑到坏里,流着泪说,她真怕秦风一去不回了!等她知道表哥一家一夜全部丧命在他剑下时,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冷冷地看着秦风,然后默默地离开。秦风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现在秦风感觉自己老了,或许正是老了,他的心肠开始变得软了。确切地说,他在十年前杀害东鸡儿巷皇甫提辖时,他就老了;看到皇甫提辖妻儿泣不成声,看到她们熟悉的悲伤眼睛,他居然没有下手杀死她们。面对血泊里丈夫的尸体,妻子说出的那句话,更是让秦风感到心痛不已;她说,“你放了我们母子俩,你会后悔的;我诅咒你终有一天死在自己的剑下!”即便是这样,秦风也下不了狠。这几年来,他每次去杀人,总会想起那个女人的话,它好像是一句咒语一般,牢牢地控制着秦风的心,致使他每每不能彻底完成杀人使命。比如主顾要求杀一家四口,他只杀了其中的家长。甚至有几次,他居然因为那个女人的话而突然出神,反而差点被对方要了性命。因为她的这句诅咒,他不知受了多少伤。
  但是他把自己受伤、不能完成主顾交给的任务,归咎在自己的年纪上,至于命运被诅咒一说,他只是偶尔想起而已,然后再嗤之以鼻。可是,当他在不二酒店门首给那个算命的女巫算了一命后,他开始对自己被诅咒一说将信将疑了,也就是信五分,怀疑五分了。
  她是一个常年在不二酒店门首占摊算命的女人,大约也已经有五六年了。脸上满是创癍,眇一目痞一腿,一件常年不换的百衲衣,摊头上几个大字写着“何仙姑算命”。秦风那天来酒店与陈三娘碰面,来到门首,突然想起那句诅咒的话来,便去摊子里坐下,问道:
  “女仙,问你一个问题。”秦风先丢给她几个散碎银子。
  女巫抬起那只看卜书的眼睛,冷冷看着秦风;秦风也略有耳闻,说是人要做能知道过去未来的先知,必定得先受到天谴,比如上古时候的神巫、寺人,也称为“瞽者”,也就是眼睛瞎的人;所以女巫那冷若冰霜的眼神,秦风也没有太多在意。她看看秦风,又看看银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本人知道的,本人能够说的,必定毫无保留。”
  秦风犹豫了一下,说:“女仙相信人被诅咒一说吗?”
  女巫瞑目道:“假如诅咒一说不成立,那么为何汉武帝时会有巫蛊之祸?世上又为何有算命一行当?虽说也有滥竽充数,投机取巧者,可也抹杀不了算命行当的正当性。比如药与病的关系,从来都是先有病,然后才有药;无病则无药。金疮药假如治不了创伤,那么怎么会大行于世?假如算命者所言都是假大空,那么为何流行百世而不绝?诅咒一说亦如是。”
  秦风听了面色凝重起来。
  女巫说道:“不如我先给你看个手相,看命相如何,然后再想办法解禳,你看如何?”
  秦风便伸出手给女巫看,女巫看了纵理横纹,说道:“客人莫非是个剑客?而且以剑为生。”
  秦风惊讶道:“女仙何以知道我是剑客?”
  女巫笑道:“这个容易看出。且不说你身上背着剑,就看你手上的纹理,就知道你是个常年握剑的人。”
  秦风道:“那我命相如何?”
  女巫道:“古语有云‘汝因此以兴,亦因此以亡’,客人既然以剑为生,假如不趁早收手,早积功德,那么最后毕竟丧命于自己剑下。”
  秦风愕然道:“那咒语的大概意思和女仙你说的一样!”
  女巫笑道:“所谓的咒语也不过是以你的谋生手段为依据而已。客人不必耿耿于怀,不过假如不趁早收手,那么诅咒将会成为现实。但是,假如客人你——”
  女巫顿了顿,秦风问道:“假如什么?”
  女巫道:“要是你从前恶业太重,那么即使收手,恐怕也难逃命丧自己剑下的厄运。除非你从今天开始,多做善事,积累功德,一切诚念终将化解灾厄。”
  秦风想了想又问道:“假如我还如从前一样,依然在剑口上过日子,如诅咒所说,我将怎样死在自己的剑下?又是具体为何会死在剑下?”
  女巫道:“天机岂可泄露。君不见我脸上创癍?这便是泄露天机遭到天谴所致。客人之问,恕小仙无法回答。”
  说罢便埋头看卜书,再不发一言。
  听了女巫的话,秦风一夜无眠。他想,那个女人的诅咒也许只是抒发自己的悲愤而已,并不是一句真正的诅咒,倒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真正的诅咒,正如女巫所说的,等同于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自己三十年来杀的无辜的人太多了,做的恶太深了,也难怪命相里要死在自己剑下。想到这里,他突然恼怒起来:作为一名在道上威名赫赫的杀手、剑客,怎么能死在自己的剑下?最勇敢、最光荣的死,应该是死在对手的刀剑下!死在自己的剑下?怯懦者才会自刎!死在自己的剑下?他将怎样死在自己的剑下?自刎?还是别人用他的剑刺进他的胸膛?还是不小心,误被自己的宝剑所杀?为什么他会死在自己的剑下?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没有想过自杀,难道会有人找他麻烦,要用他的剑杀死他?关于这个诅咒,秦风越想越恼怒,越想越烦恼,越想越害怕。他怕真有那么一个神秘的人在暗暗监视他,然后出其不意杀死他。不!他不是怕被人杀死,他是怕被人用他的剑杀死他自己!他现在终于尝到被人盯梢,被人下了死亡期限的滋味了!该怎么办?对了,趋吉避凶的最好方法就是积功累德!
  第二天,他就给陈三娘传话,他要把前一天揽下的勾当退了,因为他的主顾花五万两银子请他去杀樊楼的周掌柜,周掌柜死后,主顾就买下樊楼归为己有。——是啊,谁都在觊觎樊楼的生意,那里何止日进斗金?可是秦风知道周掌柜是个好人,假如好人的定义因人而异,会有不同的划分,那么周掌柜就是这所有划分的交集。秦风推了这一个,却又接了范转运使的信封。范转运使已经找过他好多回了,秦风因为范转运使铿吝,给的钱钞不多,所以不屑一顾。现在他知道了,范转运使要他杀的人就是赞成王安石变法,联名上书神宗皇帝,将苏大学士下狱的奸臣:吉少卿,以及其余两个官僚,这两个官僚的名字写在前一个官僚藏在暗箱的纸条上。
  秦风很顺利就杀了吉少卿,确切地说是秦风逼迫他在马厩上吊自杀的;而且秦风还按范转运使的提示,在他床下的暗箱里找到一张诬告苏轼的同党名单,但是这名单很不一样,上面写的是一句话:“有事找伍制诰。”朝中给皇帝写各种文书的人中,只有一个姓伍的,叫伍承志,福州人,曾经在仁宗榜拿过探花。秦风很容易就找到伍承志的宅邸,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将他砍头,丢进花园的枯井里。
  秦风想,名单假如写上所有同党名字,那么皇帝知道苏轼是被诬告后,追查下来,就会把吉少卿同党的盘根错节都挖尽了;只写一个官员的名字,由下家联系上家,就避免了这种情况。秦风也在伍承志的床下找到了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事找李宪承旨”。
  在去杀李宪前,秦风来不二酒店门首找女巫看命相。果真是善恶行径老天都看在眼里,像苏轼这样的好官员被诬陷入狱,百姓们岂不对那些诬告他的官员咬牙切齿?秦风替天行道,老天岂不动容?况且秦风这回只杀名单上的人,并不涉及无辜。果然,女巫给秦风一看命相,大赞秦风命理有趋吉避凶之势。
  秦风心下也喜。诅咒也并非不可以破解。正所谓一心向善,恶贯满盈的人也可修成菩萨;内心执着,锲而不舍,沙堆亦可聚成辉煌宝塔。秦风怀着这样的以暴制暴,除恶扬善的理念,又砍下了李宪的头颅。过了几天,当他来到不二酒店门首时,女巫看见他却不住摇头。秦风很是疑惑,走到女巫摊子坐下,问道:
  “敢问女仙,我今天命相如何?”
  女巫睁着那只秦风既熟悉又恐惧的眼睛说:“客人近日做了什么恶念,怎么命相转凶?死于自己剑下的诅咒不日将变成现实!”
  秦风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已经按照范转运使所说的杀死了诬告苏轼官员中的三个,这是替天行道的勾当,怎么前两个可以免除恶业,后一个却增加?难不成是老天怨我杀业太重?或者是女巫这回算错了?秦风将在不二酒店从陈三娘手中拿到的范转运使的信拿回来看,看后秦风大吃一惊!
  “阁下办事差强人意,今且付酬金一半之一半!”
  女巫所预言,难道就是范转运使所说的“差强人意”?秦风思索自己办事怎么差强人意了?他确实是按转运使的意思只杀其中的三个官员;李宪箱子中确实也有一张名单字条,上面写着“有事找耿按察使”,难道范转运使是埋怨我没有连带这个耿按察使也杀了?耿按察使是王安石门生,王安石拜为执政,宣布青苗法后,便提举他为按察使,巡视各地新法执行情况,很多官员因为反坑青苗法、或者新法执行不力、或者是苏轼一党的,全部被他举奏革除。这个人确实是大大的奸臣!老天莫非怪秦风眼见奸臣不杀,所以就又增加秦风的罪业?当他决定去杀耿按察使时,想起范转运使的铿吝就恼火;明明自己已经完成他交代的事情,却只给一半的酬金,该加添头的是范转运使而不是秦风。想要撇了耿按察使不管,然而那句“死在自己剑下”的诅咒又浮上心头,实在令秦风又恼又烦又恐惧。
  在一连几个日夜的思想斗争后,秦风在一个风吹着落叶沙沙响的秋夜动身去杀耿按察使了。秦风杀他的时候,他在书房里写奏章,请求神宗皇帝将狱中的苏轼赐死。“这个陷害忠良的狗官!”秦风一边骂一边将奏章烧毁,接着在耿按察使头颅七窍里都点上蜡烛,以示对奸臣的仇恨惩罚。临去前,秦风想起自己的那个诅咒,于是便也想给还活在世上的奸臣们一个诅咒;他醮着耿按察使的鲜血,在书房墙壁上写道:“奸臣自作孽不可活,天公赐死!”
  过了一段日子,秦风来不二酒店,门首的女巫便向他点头致意,同时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云:“诅咒将解!”进入酒店中,陈三娘递过来一封来自范转运使的信,秦风拿回来看,里面除了写表示感谢的话,还有一张银票,——秦风该得的报酬!那么秦风是杀对人了。怎么会不对呢?前几天,神宗皇帝已经将苏轼赦免出牢狱,让他去黄州当团练使了,谁能说得准皇帝不是因为耿按察使的死以及墙上的血字而幡然醒悟:原来苏轼是个大忠臣!就是东京各街各巷也都有鸣锣相庆的。秦风从前杀了那么多人,还从来没有这次那么畅快过。在住处,秦风听着外头时隐时现的鸣锣声,拿出那张在耿按察使房间内搜出的字条:

李氏夫荣妻贵,必须要,爱国有为。我本闺阁一女流,随夫马邈镇江油。一心常怀忧国事,不知干戈几时休。我,马门李氏。老爷马邈,官居江…李氏夫荣妻贵,必须要,爱国有为。我本闺阁一女流,随夫马邈镇江油。一心常怀忧国事,不知干戈几时休。我,马门李氏。老爷马邈,官居江油太守。可恨黄皓专权,国家多事,是奴常常忧虑,又闻钟会得了汉中,边情甚急,我家老爷全无忧色!今日操演人马未归,等他回府,问个虚实便了。叹君王溺酒色不理朝政,亲小人远君子四起烟尘。屡闻听边情急常有凶信,我老爷因何无半点心惊。莫不是良谋计早已定准,虚与实操演回细问分明。马邈回操!(四文堂、马邈同上。四文堂接马同下。)马邈可恼呵,可恼!李氏将军操演回来因何烦恼?马邈方要操演人马,忽有张翼前来,言道钟会得了汉中,大将军退守剑阁,甚是危急;可恨黄皓在朝专权,天子昏迷听信妖言,不发救兵接应姜维。李氏张翼到此何事?马邈他到我这里借兵,我说了个边地要紧,别处去借,那张翼便开口伤人,说我骂名万载,你道恼是不恼?李氏哎呀,将军差矣!大将军退守剑阁,危急万分,张翼前来借兵,就该分兵救应,将军岂可坐视不理?马邈我若发兵去救剑阁,魏兵前来,教我束手就擒不成?李氏将军你若不救,剑阁失守,西川不保,将军又便如何?马邈哈哈!天子听信黄皓,溺于酒色,吾料祸不远矣!李氏屡闻边情紧急,将军全无忧色,不知何也?马邈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与我何干。李氏虽然如此,将军所守城池,不为不重,难道你就忘却诸葛丞相托付之重么?马邈非你妇人所知,魏兵若来,我自有妙计。旗牌将军大事不好了!马邈何事惊慌?旗牌闻听谣传,邓艾偷渡阴平,直奔江油而来!马邈再探!李氏将军,邓艾偷渡阴平,事在危急,速速准备才是。马邈休要慌张,吾想阴平高山峻岭,并无道路可行;而况摩天岭高有万丈,由何处而下?谣传不足信也。纵然魏兵至此,我早定下万全之计,可以高枕无忧,夫人何虑也!李氏既有万全之计,妾愿洗耳恭听良谋?马邈若魏兵到来,我全身披挂,统领众将,将这兵马调齐,见了那邓艾我就??李氏决一死战?马邈跪在他的马前,归降为上,岂不是万全之计。李氏哎呀将军!国家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江油城中兵精粮足,将军若不战而降,岂不落个骂名千载,遗臭万年;还是背城一战,愿做断头将军,不做降将军,方能流芳万世,名垂千古!马邈妇道人家,不识天命,如今事已如此,若归降魏兵,一可保全生命财产,二可升官发财,岂不胜似交战。又道是蝼蚁尚且贪生,人而岂不惜命!李氏马邈呀,卖国贼子!今当有事之秋,正是与国家效死之日,想你身为男子,先怀不忠不义之心,枉受国家爵禄之恩,降贼求荣全无心肝,真乃人面兽心,恨不得食尔之肉,喝尔之血,有何面目与先人相见也!(李氏撞马邈,马邈踏死李氏。旗牌上。)旗牌魏将邓艾不知何从而来,一拥而进城了!马邈哎呀!(四马夫、邓忠、邓艾同上,邓艾下马拔剑,马邈跪降。)邓艾呔!尔是何人!马邈马邈归降来迟,死罪呀,死罪!邓艾马邈事紧归降,非真心也。看剑!马邈且慢!某有心归降久矣,因拙妻不肯,故一足将她踢死,今愿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马,尽归将军。邓艾我却不信。马邈将军不信,我妻在此。邓艾后主荒淫社稷颠,天差邓艾取西川。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好个节烈的夫人,愧煞了须眉的男子。左右,将李氏尸首不可损坏,用大大棺木成殓起来,本督亲自祭奠于她!邓忠搭下去!(四马夫抬李氏同下。)邓艾马邈!尔镇守江油兵精粮足,不惜舍命决战,甘心贪生投降,分明是个无谋无耻不忠不义卖国求荣反复的小人,我要尔何用,看剑!马邈哎呀,将军斩了马邈不至要紧,若取成都恐一路之上的将士,就不敢投降了!邓艾哈哈哈??我是与你做耍!马邈做耍吓了我一身冷汗!邓艾将军请坐。马邈谢座。邓艾邓忠听令!迎接师篡大队,前去涪城聚齐攻打,不得有误!邓忠得令。邓艾马将军暂为我军向导,且候事定,奏知魏王定有封赠。马邈谢大将军!待某将江油之事,分派牙将把守,再点人马,同大将军去取涪城。邓艾好,速速料理,不可迟误!马邈得令。大堂备酒,与大将军接风。邓艾讨饶了。马邈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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