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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围篝夜话 帝国(上) 克Rees多夫·鲍里尼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1-01

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永利棋牌游戏,离开艾斯科夫村时已是下午。这时,伊拉龙感觉到前方有一支十五人的巡逻队。 他告诉了阿丽娅,她点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他们再没说别的,但伊拉龙顿时大为焦虑。他看到阿丽娅眉头一沉,露出一股悍勇之气。 周围地势平坦开阔,没有任何藏身之处。他们之前也遇到过几小股敌人,但当时身边总有其他人同行,现在这条若隐若现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可以施魔法挖一个洞,用杂草盖住,在里面躲到他们离开为止。”伊拉龙说。 阿丽娅摇摇头,脚下丝毫不缓:“多出来的泥土怎么办?他们会以为发现了史上最大的獾洞。而且,我宁愿省点力气留着跑步用。” 伊拉龙嘟囔了一句什么。不知道我还能跑多远。他没有喘粗气,但无休无止的奔走已令他精疲力竭。他的膝盖很疼,脚踝酸痛,左边的大脚趾又红又肿。而且,不管把脚板绑得多紧,水泡还是不停地冒出来。昨天晚上,他治好了几处伤痛,虽然感觉好了些,但咒语又消耗了他更多的体力。 大约半个小时后,巡逻队出现在眼前,在天际灰黄的云块下就像一缕烟尘,一时看不清人和马的轮廓。伊拉龙和阿丽娅的视力为一般人所不及,马上的人目前应该看不见他们,因此他们接着又跑了十分钟,然后才停下来。阿丽娅从背囊上解下垂绳,束在为奔跑而扎起的绑腿上。伊拉龙将布鲁姆的指环藏进背囊里,又往右手掌心抹了一把泥,盖住银亮的闪灵符,然后他们耷拉着脑袋,佝偻着肩膀,慢吞吞地拖着脚继续向前走。如果不出什么岔子的话,士兵会把他们也当成流亡的难民。 虽然伊拉龙已经能听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打马前进时人的呼喝,但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双方才在旷野中碰头。伊拉龙和阿丽娅避到路旁,两眼盯着双脚之间的地面。打头的骑手过去了,伊拉龙只从低垂的眼帘下瞥见几条马腿,随后呛人的尘土便扑卷到眼前,后面的人马全都看不清了。滚滚飞尘让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一边仔细地听,一边在心中暗数。等到确信巡逻队已经过了一半,他心中想道:他们不会盘问我们了! 他高兴不了多久。片刻之后,尘土飞扬中一个声音大喝道:“伙计们,停下!”随后是一阵“停”、“别动”、“这儿,尼尔斯”的吆喝声,十五名骑手驱使马匹,准备包围伊拉龙和阿丽娅。趁着骑兵的包围圈尚未成形,尘土还在空中弥漫,伊拉龙从地上抓起一枚石子,然后挺身站直。 “别动!”阿丽娅小声喝道。 伊拉龙等着看这些骑兵有什么企图,一边在心里重温他和阿丽娅编好的说辞,解释为什么他们会来到离色达这么近的边境地带,希望这样能让狂跳的心脏恢复平静,但他的努力毫无作用。尽管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受到过严格的训练,并且取得了许多战斗经验,还有六道咒语护身,但他的身体依然能感觉到,伤痛和死亡迫在眉睫。他胃在抽动,喉咙发紧,四肢轻飘飘地抖动着。挺住!他在心中想道。他想用双手将什么东西一撕两半,似乎这种破坏行为能释放他内心积聚的压力,但这样的渴望只是加重了他的挫折感,因为他不敢乱动,唯一能支撑住他的就是阿丽娅在他身边。他宁愿当场切断一只手,也不愿被她看成懦夫,而且,虽然她是一位强大的战士,但他还是有保护她的欲望。 命令巡逻队停下的声音再次传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脸。”伊拉龙抬起头,看到面前的枣红马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戴着手套的双手叠放在前鞍上,上唇长着浓密卷曲的胡子,分向嘴角两边,之后又继续伸出足足九寸长,与披在肩头的直发形成刺眼的对照。这一大蓬乱草在上面怎么挂得住,叫伊拉龙看得大感费解,尤其它还灰暗无光,明显没有用温过的蜂蜡滋润过。 其余士兵将手中的长矛指向伊拉龙和阿丽娅。每个人身上都风尘仆仆,完全盖住了长袍上绣着的火焰图形。 “喂,”那人说着,两边的胡须上下抖动,像重量不匀的一杆秤,“你们是什么人?到哪里去?在国王的土地上干什么?”然后他又一甩手,“得了,用不着回答,这些压根儿无关紧要。眼下没啥东西是要紧的,世界末日就要到啦,我们还把时间浪费在盘查这些乡下人身上。呸!你们这帮迷信的蠢东西,整天东游西荡,一窝一窝地生儿育女,能吃的全都被你们吃光。在我乌鲁邦附近的家乡,你们这种未经允许瞎转悠的人,我们抓到了就赏一顿鞭子,要是再让我们发现偷了主人家的东西,哼,那就得吊死。你们嘴里全是谎话,肯定是…… “你那背囊里是什么,嗯?噢,食物和毛毯,不过,也许还有一对金烛台,嗯?上锁的箱子里面装了银器?沃顿族的密件?嗯?舌头被猫叼走了吗?好吧,咱们很快就能弄清楚。朗格华德,干吗不搜搜那只背囊,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乖孩子。” 一个士兵用矛柄在伊拉龙后背上扫了一下,他向前一个踉跄。锁子甲早已用破布包好,免得各个部件互相摩擦。然而那些布还是太薄,挡不住那一击之力,也盖不住金属的铿锵之声。 “哟!”大胡子叫了一声。 士兵从后面揪住伊拉龙,解开背囊,扯出他的锁子甲:“看,长官!” 大胡子咧开嘴,心满意足地笑了:“盔甲!打造得还不错,老实说,是非常不错。你可真叫人吃惊。想去加入沃顿族,是吗?想叛国谋反,嗯?”他面孔一板,“要么你是那种总给真正的士兵抹黑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是雇佣兵里最无能的那个,连件武器都没有,自己动手削根木棒就那么麻烦吗,嗯?你怎么说?回答我!” “不麻烦,长官。” “不麻烦,长官?我看你是想不到。真倒霉,就这么个傻乎乎的可怜虫,我们也得接收。该死的战争,逼得我们与这种人为伍,连垃圾也不放过。” “接收我到哪里去,长官?” “闭嘴,不懂规矩的浑蛋!谁让你说话了!”胡须一抖,那人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士兵朝伊拉龙当头砸下,他眼前顿时闪出一片红光。“不管你是贼,是叛国者、雇佣兵,还是个白痴,命运都一样。一旦宣誓效忠,你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服从加巴多里克斯和代表他的人。我们是有史以来第一支没有二心的军队。没有废话,只有命令,直截了当的命令。你也得入伙,得到这个特殊的机会,帮助我们伟大的国王实现他的宏图大业。至于你这位可爱的同伴,会有别的办法让她为帝国效力,是吧?现在把他们捆起来!” 伊拉龙知道,现在不得不出手了。他向周围扫了一眼,看到阿丽娅正看着自己,目光坚定而明亮。他眨了眨眼睛,她也眨眼回应。他的手攥紧了小石子。 伊拉龙在烈火平原迎战的士兵大部分都受到一定程度的保护,以避免受到魔法攻击,他估计这些人也一样。他自信可以突破或者化解加巴多里克斯属下魔法师设置的任何咒语,但目前时间有限。所以,他一抖手腕,石子朝大胡子甩去。 石子从侧面击穿了他的头盔。 不等士兵反应过来,伊拉龙身形一转,夺过先前殴打他的士兵手中的长矛,顺势将他扯下马来,这人刚一落地,伊拉龙手中的矛尖便刺穿了他软甲上的护心铁镜,将他扎了个透心凉。伊拉龙旋即松开长矛,向后一倒,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避开瞄准他飞来的几支长矛。千钧一发之际,长矛正好从面门掠过。 就在伊拉龙石子出手的一瞬间,阿丽娅飞身而起朝最近的马扑去。她轻点马镫,跃上马背,那个士兵还浑然不觉,被她一脚踢中头部,飞上天去足有三十尺高。然后阿丽娅在马背上兔起鹘落,连续跳跃,以膝盖、双足、双手杀敌,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其优美与流畅令人叹为观止。 伊拉龙稳住脚步,胃里好像有尖利的石块在撕扯着他。他龇龇牙,奋力挺直身躯。四名士兵拔剑下马向他冲了过来,抢先到达的士兵挥剑刺向他的肋部,他向右边一闪,抓住对方的手腕,士兵倒地后一动不动。接下来的两名士兵被伊拉龙扭住头部,颈椎发出咔吧一声,就此解决。第四名士兵此时已经离伊拉龙近在咫尺,正朝他挥剑猛冲,他再也闪避不及。 避无可避之际,伊拉龙唯有使出全身力气,向那人胸膛猛击。拳头落在那人身上,鲜血和汗水犹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这一击折断了那人的肋骨,并将他在草地上送出十几尺之外,倒在另一具尸体上。 这边的伊拉龙猛吸一口冷气,捧着疼痛不已的手弯下了腰。他的四根手指关节尽数骨折,皮肤的裂口处暴露出白色的筋肉。见鬼。他看着热血涌出的伤口,在心中咒骂了一句。他试着活动手指,但手指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看来,在彻底治好以前,这手算是废了。他担心再受袭击,向四周环顾,寻找阿丽娅和其余士兵的身影。 马匹已经四散逃开,只有三名士兵还活着,远处的阿丽娅正与其中两个人展开厮杀。与此同时,最后一名士兵正在路上向南面逃去,伊拉龙鼓足劲向他追赶。随着他越追越近,那人开始苦苦求饶。他发誓不会把这场屠杀告诉任何人,还举起双手,表明他没有武器。就在伊拉龙一伸手就能抓到他时,那人又陡然往旁边一闪,跑了几步,之后又再次一个急拐弯,在旷野躲躲闪闪地飞跑,像一只惊慌不已的兔子。他不停地哀求着,脸上涕泪交流,说他还年轻,不应该就这么死了;说他还没结婚,还没试过当父亲的滋味,他的父母会怀念他;他是被迫当兵的,这只是他第五次执行任务,为什么伊拉龙一定要赶尽杀绝呢?“为什么你不放过我?”他抽泣着说,“我只是做了不得不做的事,我是个好人!” 伊拉龙停下来,强迫自己回答说:“你跟不上我们,不能带着你走,但又不能把你留下。你会追上一匹马,然后泄露我们的行踪。” “不,我不会的!” “会有人追查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你对加巴多里克斯和帝国的誓言让你说不出假话。我很抱歉,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替你解除这个约束,除非……” “为什么要这样?你是个魔鬼!”那人尖叫起来,满脸尽是恐惧之色。他绕过伊拉龙,跑回到大道上,但不出十步就被伊拉龙追上,接着他又声泪俱下地乞求饶命。伊拉龙左手扼紧了他的脖子,等他松开手时,士兵倒在他的脚面上,死了。 伊拉龙低头盯着那人呆滞的面孔,嘴里满是胆汁的味道。每一次杀戮,都会杀死一部分自己。他心想道。带着满心的震荡、痛苦,和对自己的憎恨,他摇着头,回到原地。阿丽娅正跪在一具尸体旁,用一个士兵随身携带的锡壶里的水洗干净双手和胳膊。 “怎么回事,”阿丽娅问道,“你能下手杀死那个人,却不能动史洛恩一根指头?”她站起来,坦率地直视着他。 伊拉龙耸耸肩,干巴巴地说了句:“他是个威胁,史洛恩不是,这不明摆着吗?” 阿丽娅静默片刻:“应该是,可我却没看出来……很惭愧,一个经验比我少得多的人让我在道义上受教了。也许我太想当然,对自己的选择过于自信。” 伊拉龙对她的话似乎听而不闻,目光在一具具尸体上逡巡。这就是我的生活?他自问,无休无止的征战厮杀?“我觉得自己是杀人凶手。” “我知道这有多难,”阿丽娅说,“记住,伊拉龙,龙骑士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你目前只体验了很小的一部分。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你会看到,你的天职不仅仅包括暴力。龙骑士不只是武士,还是导师、医生和学者。” 伊拉龙颧骨上的肌肉纠结成了硬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为什么我们要和这些人交战,阿丽娅?” “因为他们站在我们和加巴多里克斯之间。” “那我们应该设法直接打击加巴多里克斯。” “这不可能。不打败他的军队,我们就到不了乌鲁邦;不解除经营了将近一百年的机关和魔咒,我们进不了他的城堡。” “一定会有办法。”他呆呆地站着不动,嘴里喃喃地说道。阿丽娅大步走开,捡起一支长矛。她用矛尖抵住一个死去士兵的下巴,然后用力一插,长矛直穿头颅。伊拉龙跳了起来,冲过去一把将她从尸体边推开。“你在干什么?”他吼道。 怒气在阿丽娅脸上一闪而逝:“看在你心烦意乱,失去理智的份儿上,我原谅你一回。现在已经没有人照顾你了,想想吧,伊拉龙!为什么要这样做?” 答案自动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勉强地说道:“不这样的话,帝国会发现大部分人是被徒手杀死的。” “没错!只有精灵、龙骑士和库尔人才有这个本事。连傻子都知道这不可能是库尔人干的,他们马上会明白我们在这一带。不出一天,荆刺和穆塔就会飞上天空搜寻我们的踪迹。”随着叫人恶心的咕唧一声响,她从尸身上拔出长矛,然后一直伸手举着,直到伊拉龙接了过去,“我和你一样讨厌做这件事,所以,最好你也能帮帮忙。” 伊拉龙点点头。阿丽娅找来一把剑,与伊拉龙一起动手,将现场伪装成士兵们被一支普通军队赶尽杀绝的样子。这件事做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但进行得相当迅速,因为他们俩都清楚,应该在士兵身上造成怎样的伤口,才能掩饰得天衣无缝,而且两个人谁都无心再逗留下去。来到被伊拉龙一拳打烂胸口的那个士兵面前时,阿丽娅说道:“这个伤口上做不了什么手脚,只能是不管它了,但愿人们会以为是被马踩成这样的。”他们继续进行下去,最后一个处理的是这支巡逻队的指挥官。他的胡子此刻粘成一缕一缕,软塌塌的,先前那股威风凛凛的气派荡然无存。 伊拉龙扩大了石子掷出的伤口,让它更接近战斧柄造成的三角形创口,然后歇了一会儿,沉默地看着那指挥官惨兮兮的大胡子,然后说了句:“他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我需要一件武器,一件普通的武器,我需要一把剑。”他在衣襟上抹了一把手,向周围看了一圈,数了数尸体,“现在,可以了,对吗?我们完事了。”他走过去,捡起散落的盔甲,重新用布包好,放进背囊最底下。阿丽娅攀上一座小山丘,伊拉龙走到了她的身边。 “从现在起,最好避开大路,”她说,“再也不能冒险遇到敌兵了。”伊拉龙变了形的右手鲜血淋漓,染红了上衣。她说道,“离开以前,你得先处理好这个。”不等伊拉龙有所反应,她已经握住了他残废的手指,说了句“Waiseheill!” 他不由自主地哼出声来。手指啪嗒啪嗒地接上了臼,受损的筋腱和粉碎的软骨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从指节处垂下来的皮肤也重新覆盖了新生的肌肉。咒语的效力结束后,他将手掌连续地张开又握住,发现它已经完好如初。“谢谢你。”他说。他明明完全可以自行疗伤,她却主动代劳,这叫他大感意外。 阿丽娅似乎有点窘。她扭头望向旷野,说道:“我很高兴,今天有你在旁边,伊拉龙。” “我也很高兴有你在身边。” 她难得向他展开笑颜,却一闪而逝,若有若无。他们又在小丘上静静伫立了片刻,谁都不急着继续赶路。最后阿丽娅轻叹一声,说道:“我们该走了。天色越来越暗,很快就会有人来,对着这乌鸦的美餐大呼小叫了。” 他们走下小丘,离开大路,在坎坷不平的辽阔草地上向西南方大步奔去。在他们身后,第一只食腐动物自天空扑向地面。

那天晚上,伊拉龙坐在微弱的火堆边,嘴里嚼着一片蒲公英的叶子。他们的晚餐是各种各样的植物根茎、种子,还有阿丽娅从周围采集的绿叶。这些东西未经烹煮,也没有调味,吃起来叫人提不起胃口。虽然周围的鸟和兔子多得很,但他还是忍着没有抓来改善伙食,因为他不想让她对自己不以为然。而且,经过与巡逻兵的一战,一想到断送另一条生命,哪怕只是动物,也会令他感到恶心。 夜已经很深了,明天他们还要早起,但他没有去休息的意思,阿丽娅也一样。她和他呈直角坐着,抱起双膝支着下巴。裙裾在她周围散开,就像被风吹散的花瓣。 伊拉龙深深地低下头,用左手揉搓着右手,想减轻从深处传来的隐痛。我需要一把剑,他心想,没有的话,也可以把双手护起来,重击的时候就不会伤到自己了。问题是,我现在的力气太大,手套至少要有几寸厚才行。这太可笑了,戴上去会过于笨重,而且还太热,更关键的是,我总不能以后一辈子都戴着手套走来走去。他皱起眉头,将手指扭来扭去,看着落在皮肤上的投影随之变化,身体的柔韧让自己都看得着了迷。还有,如果在格斗中,我戴着布鲁姆的指环又会怎样呢?它是精灵打造的,也许用不着担心毁坏蓝宝石。但如果戴着指环用力打什么东西,可能结果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整只手的骨头都会碎掉……也许再也不能复原……他握紧拳头,慢慢转动,看着指关节间的阴影时明时暗。我可以设计一道咒语,阻止一切高速逼近的物体碰到我的双手。不,慢着,这不行。如果是一块巨石呢?是一座山呢?阻止它会陪上我自己的命。 嗯,如果戴手套和用魔法都行不通的话,我最好有一套矮人的“钢拳”。他脸上露出微笑,想起了矮人希尔格宁。他每根手指的指节上都嵌着一个金属底座,上面插着钢钉,连大拇指上都有。这些钢钉让希尔格宁什么东西都敢打,不用怕疼,而且它们还很方便,因为可以随意拆装。这个办法很吸引伊拉龙,但他还不打算在指节上钻洞。而且,他心想,我的骨头比矮人的薄,薄得太多,也许装了底座也不能正常发挥作用……这么说,钢拳是个坏主意,或者我还可以…… 他向双手俯下身去,嘴里轻声说道:“Thaefathan。” 他的手背突然又痒又痛,好像一跤摔进扎人的荨麻丛中一样,难受得让人恨不得跳起来钢拳狠命地挠一挠,但他还是按捺着坐在原地,看着关节上的皮肤鼓胀起来,形成了一个颜色发白、形状扁平的硬趼,令他想起了马腿内侧的皮肤角质块。等他觉得硬趼的大小和硬度都已经合适之后,便停止了咒语,一边摸一边看,端详着分布在手指上的沟壑与丘陵。 他的双手变大了,还比以前硬,但尚能活动自如。也许样子挺丑,他用右手上的硬趼刮擦着左手掌心,心中想道,也许还会惹人笑话,但我不在乎,因为它管用,能救我的命。 他暗自欢喜,照两腿之间一颗半埋在土里的球形石块击去。这一击发出一声闷响,令他手臂震动,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感觉,不比击打盖了几层布的木板更难受。他胆子大了些,从背囊里取出布鲁姆的指环,将手指伸进了冰凉的金环中,看到它邻近的硬趼高出了指环的表面。他伸出拳头在石块上又打了一下,检验自己的观察是否准确,只听到干燥紧实的皮肤碰上顽石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阿丽娅的视线隔着低垂的黑发,斜斜地向他投过来。 “没什么。”他说了一声,伸出双手,“想必我还得狠揍什么人,这可能是个好办法。” 阿丽娅看了看他的指关节:“戴手套可能会有麻烦。” “只要割个口子就行了。” 她点点头,接着凝视那一堆火。 伊拉龙向后一仰,以肘支地,伸长了双腿。在紧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战斗,他都已经作好了准备,他对此很是欣慰。但再长远一点的事他就不敢多想了,否则将面对一个问题:他和蓝儿怎样才能有机会战胜穆塔或者加巴多里克斯?然后,恐惧就会伸出冰凉的爪子,一直爬进他的心里。 他的目光移到跳动的火焰的中心。在那里,在那一团翻腾的炽热中,他企图忘记所有的思虑和压力,然而火焰不停地闪动很快就让他神思飘忽,各种思绪、声音、想象和情感的片段,支离破碎,散漫地穿越脑海,像雪花从寂静寒冷的天空飘然而下。在这纷乱的雪幕之中,出现了那个哀求的士兵的脸。伊拉龙再一次看到他的哭泣,再一次听到他绝望的乞求,再一次感觉到他的脖子在手中折断,就像一段潮湿的树枝。 这回忆折磨着伊拉龙,他咬紧牙关,翕动的鼻翼中粗气连连。冷汗流遍全身,他不停地变换姿势,极力驱走士兵的冤魂,但全都徒劳无用。走开!他在心中大叫,这不是我的错,加巴多里克斯才是罪魁祸首,不是我,我根本不想杀你! 无边的黑暗中,一头狼在某处发出凄厉的嗥叫,四周各处响起一片同类的应和之声,犹如一段高亢而刺耳的悲歌。这诡异的歌唱令伊拉龙头皮发麻,胳膊上寒毛倒竖。然后,有那么一瞬间,嗥叫声汇合接应,变成一个单音,很接近库尔人冲锋陷阵时发出的战斗怒吼。 伊拉龙坐立不安。 “怎么了?”阿丽娅问道,“因为那些狼吗?它们不会打扰我们的,你知道。它们在教幼崽捕猎,不会让幼崽接近有陌生气味的生物,比如我们。” “不是那里的狼,”伊拉龙抱紧自己,说道,“是这里面的狼。”他敲了敲前额。 阿丽娅点点头,这个急促的具有鸟类特征的动作透露出,虽然她具有人类的外表,但确实不属于人类:“就是这样。心里的恶魔比真实存在的恶魔坏得多,恐惧、怀疑和仇恨比野兽更能摧残一个人。” “还有爱。”他补充道。 “还有爱,”她同意地说,“以及贪婪与嫉妒,具备感知力的族类容易感染的种种强烈情绪。” 伊拉龙想起了藤加,孤身一人在精灵族废弃的伊辛译瓦岗,在堆积如山的珍贵典籍中埋首寻找,无休止地寻找那玄奥的答案。他没有对阿丽娅提起这位隐士,因为他现在并没有谈论那次奇遇的心情,而只是问道:“杀人会令你难过吗?” 阿丽娅碧绿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以及我所有的族人,都不沾荤腥,因为我们不忍心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杀生。而你竟然如此无礼,问我杀人是否会感到难过?你真的这么不了解我们,以为我们是冷血的杀手吗?” “不,当然不是,”他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你的意思说清楚,不要再出言不逊,除非你就是想这样。” 伊拉龙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在袭击黑格林以前,我也问过若伦类似的问题。我想知道的是,在你杀人的时候,有什么感受?应该怎么去感受?”他眉头紧锁,盯着火光,“你可曾见到被杀死的敌人盯着你看,真实得就像你站在我面前?” 阿丽娅更紧地抱住双腿,目光里带着沉思的味道。成群的夜蛾围着营地飞舞,火焰蹿起,烧着了一只。“Gánga。”她手指一点,轻轻地说。蛾子毛茸茸的翅膀扑腾了几下,飞走了。阿丽娅定定地注视着燃烧的树枝,“我成为使者九个月之后——老实说,是我妈妈唯一的使者——从垡藤杜尔的沃顿国前往色达首都,当时她还是一个新兴的国家。我和同伴离开博尔山脉不久,就遇到了一队四处游荡的巨人。我们很乐于让剑待在鞘里,继续走自己的路,但巨人们按照本族的习俗,一心想为自己争取荣誉,从而提升他们在部落中的等级。然而,维当——继布鲁姆之后成为沃顿族首领的人——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占有优势,轻而易举地就赶走了他们……那一天,我生平头一回结束了一个生命。在那之后,有好几个星期,我都为此而苦恼,直到我明白,再这样纠缠下去,我就会疯掉。许多人就是这样的,他们如此愤怒,如此自责,从而一蹶不振,要么就变得心如顽石,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 “你最后怎么接受了自己做的事?” “我反思自己杀人的理由,看它是否公正,我欣慰地发现是公正的。然后,我问自己,我们的目标是否足够重要,值得继续追寻,哪怕需要我再次杀人。最后我决定,不管什么时候,一旦想起死亡的问题,就立即想象自己站在提娅达丽宫的花园里。” “有用吗?” 她从脸上拨开发丝,绕在耳后。“有用。暴力唯一的解毒剂,就是寻找内心的宁静。这个办法很难,但值得一试。”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呼吸也有用。” “呼吸?” “缓慢、有规律的呼吸,就像做冥思一样,这是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最有效的办法之一。” 伊拉龙按照她所说的,做起了吐纳功夫。他小心地调匀气息,每一下呼气,都吐尽胸中的浊气。不过片刻,胃里的硬结松开了,他眉宇间的沉郁之色开朗不少,敌人的冤魂似乎也淡了些……群狼再次发出嗥叫。在最初的一阵战栗过后,他听在耳里,却已不再恐惧,它们的叫声已经失去了令他不安的力量。“谢谢你。”他说。阿丽娅优雅地抬了抬下巴,以示回应。 沉默又持续了一刻钟,然后伊拉龙说道:“巨人……”他沉吟半晌,流露出心中的矛盾,“你对娜绥妲让他们加入沃顿族怎么看?” 阿丽娅伸出纤细而有力的手指,从散开的裙裾边捡起一根弯弯曲曲的小树枝,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在研究里面的什么秘密:“这是个很勇敢的决定,我对她深感钦佩。她的决定总是为了谋求沃顿族的最大利益,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接受拿?葛左格的加入,沃顿族里有很多人不高兴。” “在‘长刀血拼’中,她又重新赢得了他们的爱戴,娜绥妲很善于维护自己的地位。”阿丽娅将树枝扔进火堆中,“我不喜欢巨人,但也不恨他们。和蛇人不一样,他们的天性并不邪恶,只是过于好战。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别,虽然对受害者的家庭来说,并不会因此获得安慰。我们精灵族曾与巨人族交过手,在需要时同样也会这么做,不过估计可能性很小。” 她不用解释这是为什么。俄拉米斯指定伊拉龙阅读的大部分卷轴都是关于巨人族的,特别是其中一卷,名叫《格那沃德斯科得之旅》。它里面提到,巨人族的文化完全建立在武功战绩之上。男性巨人要想提高等级地位,只能通过袭击别的村庄——是巨人族的,还是人类、精灵,或者矮人族的,都无所谓——或者与族人一对一地格斗,有时候为此送掉性命。在择偶时,那些没有打败至少三个以上对手的雄性,连被雌性接受的资格都没有。因此,巨人族的每一代别无选择,只能挑战他们的同辈,挑战他们的长辈,并且四处寻找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这个传统根深蒂固,所有反抗的企图都以失败告终。至少他们毫不掩饰,伊拉龙想道,这是大部分人类都难以做到的。 “为什么,”他问道,“杜尔查伙同巨人,对你和戈兰温、法奥兰偷袭得手?你不是有魔法保护,能拦截一切对身体的攻击吗?” “箭上施了咒语。” “那么说,巨人族也会咒语吗?” 阿丽娅闭上眼睛,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不,那是杜尔查使的黑魔法。我在基里的时候,杜尔查曾经在我面前吹嘘过。”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他的毒手下,坚持了那么久的。我看到他对你做了什么。” “这……不太容易。我把他的折磨视为对自己决心的考验,视为一个机会,检验我有没有错误地估计自己,我是否配得上yaw?觕符。这样一来,倒是可以坦然接受那些酷刑了。” “不过,就算是精灵,也不是感觉不到痛楚的。你能把埃勒斯梅拉位于何处的秘密守住好几个月,实在是很了不起。” 她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自豪:“不仅是埃勒斯梅拉的位置,还有蓝儿龙蛋的下落、我所掌握的古语词汇,以及对加巴多里克斯有用的一切。” 谈话到此中断了片刻,后来,伊拉龙开口道:“在基里的遭遇,你会常常回想起来吗?”她沉默不语,他接着说道,“你从来不提这些事。那段身陷囹圄的日子,你说起来都是轻描淡写,从来不提当时的感觉,也不提现在还有什么感受。” “痛就是痛,”她说,“不需要渲染。” “没错,但无视它会比当初的创伤带来更大的伤害……没有人在那样的经历过后,还能浑然无事,至少内心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对谁倾诉过?” “谁?” “那又有什么关系?阿吉哈,我母亲,埃勒斯梅拉的朋友,谁都行。” “也许我弄错了,”他说,“但你看起来不像和谁那么亲近的样子。你总是独来独往,哪怕在自己的族人中间也一样。” 阿丽娅的脸孔一片漠然,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伊拉龙不由得怀疑她是否不屑于回应。等到怀疑在他心中就要变成确信的时候,她却低声地说了一句:“以前不是这样的。” 伊拉龙顿时紧张起来,一动都不敢动,等着她的下文,生怕任何一点举动打断了她的倾诉。 “以前,曾经有一个我可以说话的人,一个了解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人,曾经有过……他比我大,我们趣味相投,都对森林以外的世界充满好奇,一心想去闯荡一番,想反抗加巴多里克斯的统治。当我们发现龙骑士的对头‘屠龙者’意图征服精灵族时,都无法继续安心地待在杜维敦森林里研究和使用魔法,潜心于个人的造诣。他看到这一点比我晚,是在我担任使者几十年之后,比赫弗林偷走蓝儿的龙蛋早几年——但一旦他意识到了,便自愿陪伴我,不管伊丝兰查蒂将我派往何处。”她眨了眨眼,声音轻颤,“我不同意,但女王赞成这个想法,他的理由又是那么充分……”她抿起嘴唇,又眨了几下眼睛,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亮。 伊拉龙用最轻柔的声音问道:“是法奥兰吗?” “是的。”她几乎哽咽地给出了这个肯定的答案。 “你爱他吗?” 阿丽娅仰起头,望着星光闪烁的天空,修长的颈项被火光镀上了金色,夜空为她的面孔蒙上了一层雪白的柔光。“你这么问,是出于朋友间的关怀,还是为了你自己?”她出其不意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有如流水冲击在冷硬的岩石之上,“都没关系。夜色令我一时昏乱,忘记了礼貌,让我心里最不敬的想法冲口而出。” “没关系。” “有关系,因为我后悔,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爱法奥兰吗?你觉得爱是什么?二十多年里,我们结伴同行,行走在生命短暂的族类中,唯有我们俩长生不灭。我们是伙伴……和朋友。” 强烈的嫉妒折磨着伊拉龙。他在内心与之展开了激烈的搏斗,想将它压下去,想消灭它,但终于不能完全成功,残留的妒意仍然令他苦恼,就像扎进皮肉里的一根刺。 “二十多年了,”阿丽娅又说了一句,她依旧仰望星空,轻轻地前后摇摆,似乎已经忘记了伊拉龙的存在,“就在一瞬间,杜尔查从我身边夺走了一切,法奥兰和戈兰温是近一百年来最先在战斗中罹难的精灵。看到法奥兰倒下去,我顿时就明白了,战争真正的伤痛不在于自己受伤,而是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你关爱的人受伤。早在与沃顿人的相处中我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我眼看着自己慢慢开始尊敬的人,男人,女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刀枪剑戟之下,死于毒药和意外,死于年迈。然而,这种伤痛从来没有直接发生在我身上。当它来临时,我心想:‘我肯定也要死了。’因为我们以前无论遇到多大的危险,法奥兰和我总是能一起走出险境,如果这一次他不能幸免,为什么我就可以?” 伊拉龙发现她哭了。成串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一直流进头发里。星光照耀下,她的泪就像一条银光闪闪的玻璃之河。这巨大的悲恸震撼了伊拉龙,他不是故意的,也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然后就到了基里,”她说,“那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日子。法奥兰死了,蓝儿的龙蛋下落不明,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失手送回了加巴多里克斯手里,还有杜尔查……杜尔查对我使出了所有他能想象出来的最残忍的手段,满足了控制他灵魂的杀戮欲。有时候,如果他下手太狠,还会把我治好,为的是第二天继续他的暴行。如果他给我恢复神志的机会,我就可以像你一样,瞒过狱卒,不去喝那抑制法力的毒药,但我从来得不到超过寥寥几个小时的喘息时间。 “杜尔查需要的睡眠不比你我多。只要他有空,只要我清醒过来,他就不停地折磨我。在他的酷刑下,一秒钟是一小时,一小时是一星期,而一整天则漫长得无穷无尽。他很小心地不把我逼疯——否则会触怒加巴多里克斯——但他已经快了。他只差一点点。我开始听到鸟叫声,而那儿不可能有鸟飞过,我还看到了一些并不存在的事物。有一次,我在囚室里,眼前金光灿烂,全身都暖洋洋的。我抬起眼睛向上看,发现自己躺在高高的树枝上,就在埃勒斯梅拉的中心地带。太阳就要落下,整座城市灯火辉煌,仿佛像着了火。阿索瓦(原注:?魧thalvard,一群致力于保存本族歌谣和诗篇的精灵)在脚下的小径上歌唱,一切是那么安宁,那么平静……那么美丽,我真愿意在那儿待上一辈子。可是光亮消逝了,我又回到牢笼里……有一次,一名士兵在囚室里留了一枝白玫瑰,这是我在基里得到的唯一的慈悲。那天晚上,花儿生出了根,长成一棵巨大的玫瑰树。它攀上墙面,挤进屋顶的石砖缝里,穿透了地牢,伸出地面。然后它继续向上生长,一直长到月亮上,就像一座盘绕回旋的巨塔,喻示着只要我能从地上爬起来,就可以逃出去。我拿出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但还是做不到,就在一眨眼的工夫,玫瑰树消失了……在你梦到我,我也感觉到你的意识在周围徘徊的时候,我就处于这样的精神状态之下,所以自然就没有在意,以为不过又是一个幻觉。” 她向他惨然一笑:“然后你就来了,伊拉龙,你和蓝儿。在希望断绝之后,在我就要被带到乌鲁邦去见加巴多里克斯之时,一位骑士从天而降,拯救了我。一位骑士和一条龙!” “还有莫赞之子,”他说,“其实是莫赞的两个儿子。” “随你怎么说,这是一次危险至极的援救行动,我有时候会想,我肯定是疯了,所有的事全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那你想过我留在黑格林会惹出这么多麻烦吗?” “不,”她说,“我想没有。”她用左边的袖口,轻轻覆盖在眼睛上,擦干泪痕,“当我在垡藤杜尔苏醒过来,有太多的事需要我去解释,但新近发生的事在记忆中充满黑暗和血腥,让我情绪阴郁,心烦意乱,对日常琐事失去了耐心。”她换了个跪坐的姿势,双手一左一右撑在地上,仿佛要把自己架稳,“你说我独来独往。精灵不像人类和矮人,不喜欢公开展示彼此的友情,我也显得性情孤僻。但是,如果你认识基里城之前的我,如果你认识过去的我,就不会以为我有多冷傲。那时候,我会唱歌、跳舞,没有厄运来临的感觉在威胁着我。” 伊拉龙伸出右手,覆在她的左手之上:“那么多关于英雄的传说都没有提到过,这是你与黑暗中的魔鬼,以及心灵中的魔鬼搏斗的代价。想想提娅达丽宫的花园,我相信你会好的。” 阿丽娅让他们的接触保持了将近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伊拉龙心中没有激情与爱恋,而只有默默的伙伴之情。他不是在向她示爱,因为除了与蓝儿的联系,她的信任是他在世上最珍惜的东西,他宁愿面对一场厮杀,也不愿让它受到损害。然后,她的手臂轻微地动了一下,让他知道这个时间已经过去了,他毫无怨言地将手收了回去。 伊拉龙急切地想做些什么,减轻她的痛苦,于是抬头四顾,然后细不可闻地说了句:“洛伊薇莎(原注:Loivissa,长在帝国境内的一种蓝色长颈百合花)。”在真名的法力指引下,他的手指在脚边的地面上摸索,握住了要找的东西:一片纤薄的半圆形纸片样的物体,约莫和他的小指甲一样大。他屏住呼吸,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它放在右掌心,居于闪灵符的当中。他先把俄拉米斯所教的这一类咒语中,要用的这一部分在心里想了一遍,确保自己不会弄错,然后用精灵那种柔和婉转的调子唱道: 生长吧,美丽的洛伊薇莎,大地的女儿, 生长如沐浴于阳光雨露, 绽放你春天的花朵, 呈现于众人的眼前。 生长吧,美丽的洛伊薇莎,大地的女儿…… 伊拉龙反复低吟这几句话,将它们向手中的褐色小薄片送去。薄片颤动,然后膨胀成了球形。一两寸长的白色须蔓从它脱皮的底部抽出,弄得伊拉龙手痒痒的。与此同时,纤细的绿茎伸出顶部,在他的催动下,飞快地向上长了大约一尺的高度。单独的一片叶子从茎梗的侧面长了出来,宽大而平整。然后茎顶变得粗大,微微弯垂,在片刻的静止不动后裂成五片,每一片都向外伸展,成为长茎百合那有蜡质光泽的花瓣。这朵花颜色淡蓝,形状像个铃铛。 这株花完全长成后,伊拉龙收了魔法,察看自己的成果。用歌唱催生花朵,是每个精灵早期就掌握的本领,但伊拉龙只练习过几次,还没有成功的把握。他为这个咒语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要抵得上百合花一年半的生长,需要的能量着实惊人。 他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伸手将百合花递给了阿丽娅:“不是白玫瑰,不过……”他微笑着耸了耸肩。 “你用不着这样,”她说,“不过我很高兴。”她从下面轻轻托起那朵花,闻了闻,表情柔和起来。有好一会儿,她都在欣赏这朵百合花。然后她在身旁的泥地上挖了一个坑,将花茎栽进去,再用手掌压实泥土。她再次轻轻地抚摸花瓣,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逗留在花朵上。“谢谢你。送花是我们两个族群共有的习俗,不过精灵族相比人类,为这个行动赋予了更深的意义。它代表所有美好的事物:生命,美,重生,友谊等等。我这样说,你就会明白你的举动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虽然不知道,但是……” “我知道的。” 她打量着他,面容肃穆,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意味:“原谅我。这是我第二次忘记你受到过广泛的教育,我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她用古语再次道谢。伊拉龙便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说他很乐意这样做,很高兴看到她喜欢这个礼物。虽然才吃过晚餐,他却浑身发起抖来。阿丽娅注意到了,说道:“你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如果阿若恩里还有能量,就用来止住你的颤抖吧。” 伊拉龙过了半晌,才想起“阿若恩”是布鲁姆指环的名字。此前他只听到过一次,在他到达埃勒斯梅拉的那天,出自伊丝兰查蒂之口。现在是我的指环了,他心中想道,不能总以为它是布鲁姆的。他审视着手指上硕大的蓝宝石,它在金环上熠熠生辉:“我不知道阿若恩里有没有储藏能量,我自已没有试过,也不曾检查布鲁姆有没有这样做。”就在说话的同时,他的意识向蓝宝石延伸出去。刚与这块宝石相接触,他立即就感觉到里面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在棱角分明的割面之下蕴涵着如此之巨的能量,宝石却没有爆炸,不由得令他暗暗称奇。他汲取能量驱走伤痛,恢复了全身的力气,却几乎无损于阿若恩里的储备。 他兴奋莫名,切断了与宝石的联系。这个发现,还有陡然精力充沛的感觉,都令他心花怒放。他开怀大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阿丽娅。“布鲁姆躲在卡沃荷的时候,一定把省下的每一分能量都存了起来。”他又笑了,满含着惊叹,“这么多年呢……有了阿若恩,我一句咒语就能摧毁一座城堡。” “他知道,在蓝儿出世之后,需要用它保护新骑士的生命,”阿丽娅说,“还有,我相信在遇到鬼魂之流的劲敌时,阿若恩也是他的护身法宝。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令敌人为之胆寒,并不是偶然的……换了我是你,我就会将他留下的能量用在最紧要的关头,而且一有机会就继续添加。这可是一个极其珍贵的资源,别浪费了。” 不,伊拉龙心想,我不会的。他转动手上的指环,欣赏它在火光下的璀璨光芒,自从穆塔偷走萨若克,布鲁姆留下的东西,在我手里只剩下它和蓝儿的鞍,以及雪焰,但就连雪焰也给矮人借了去,最近我基本上都没骑过它。阿若恩几乎是唯一可以让我借以怀念他的东西了……他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我得到的唯一的遗产。真希望他还活着!我从来没有机会,跟他说起俄拉米斯、穆塔、我父亲……唉,没说的东西数也数不完。我对阿丽娅的感情,他会怎么说?伊拉龙自嘲地想,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会把我臭骂一顿,说我是个失恋的傻瓜,把精力浪费在不可能的奢望上……他可能是对的,我想。可是,唉,我又怎么能控制得了自己?她是我唯一渴望与之相伴的女人。 火堆噼啪作响,迸出一串火星。伊拉龙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一边细想阿丽娅吐露的往事。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在烈火平原战役过后,一直困扰他的问题:“阿丽娅,雄龙比雌龙长得快吗?” “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荆刺。它才几个月大,可是体形已经接近蓝儿,我觉得很费解。” 阿丽娅捡起一片干草叶,在浮土上随手写下弯弯曲曲的精灵族文字:“加巴多里克斯很可能加快了他的成长,这样才能在体形上与蓝儿不相上下。” “嗯……可是,这样不是很危险吗?俄拉米斯对我说,如果他用魔法赋予我所需要的各种能力,比如力量、速度和耐力等等,我就不能像通过正常途径那样,了解自己的新能力。他是对的,就算是现在,龙族在血盟庆典上给我身体造成的变化还常常会吓我一跳。” 阿丽娅点点头,继续在土上写字:“通过某些咒语减轻这种负面的影响是可能的,但这是一个漫长而又艰苦的过程。如果希望真正地把握自己的身体,正常的途径才是最好的途径。加巴多里克斯强加给荆刺的变化一定给荆刺带来了极大的困惑,现在荆刺拥有接近成年龙的躯体,却依旧怀着幼年龙的心智。” 伊拉龙抚弄着手上新结的硬趼:“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穆塔会变得这么厉害……比我厉害得多?” “如果我知道,加巴多里克斯匪夷所思的能力是怎么来的,我也就明白了。可惜,唉,我不知道。” 可是俄拉米斯知道,伊拉龙心想,或者说,至少这位精灵暗示过。但是,他没有向伊拉龙和蓝儿透露过。伊拉龙打算,只要一有机会重回杜维敦森林,就要向这位前辈骑士请教其中的奥秘。他现在必须说出来了!由于我们猝不及防,所以败在穆塔手下。他轻易就能把我们抓到加巴多里克斯面前。伊拉龙差一点就要把俄拉米斯的话告诉阿丽娅,但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因为他想明白,要不是俄拉米斯觉得保密至关重要,就不会将这个非同小可的事实隐藏了一百多年。 阿丽娅为地上的句子写下一个句号。伊拉龙俯身去看:飘浮在时间之海,孤独的神灵徘徊于此岸与彼岸,主宰天上众星的运行。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说着,手臂一挥,抹去字迹。 “为什么,”他说得很慢,边说边整理思路,“从来没有人提起变节者所乘的龙的名字?我们只说‘莫赞的龙’或者‘卡亚兰狄的龙’,从来不提龙确切的名字。他们肯定和各自的骑士一样有分量!我甚至不记得在俄拉米斯给我的卷轴上看到过他们的名字……虽然里面肯定会有……没错,我确定有的,但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就是没印象。这不是很奇怪吗?”阿丽娅正想回答,但没等她开口,他又接着说道。“这会儿我倒是很高兴蓝儿不在这里。我很惭愧,以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就连你、阿丽娅,还有俄拉米斯以及我见过的所有其他精灵,都绝口不提他们的名字,就好像当他们是些愚钝的动物,配不上这种荣耀。你是故意的吗?因为他们是敌人?” “你上的课没说过吗?”阿丽娅问,好像真的很诧异。 “好像,”他说,“葛勒多对蓝儿提过,但我记不清了。当时我正在做蛇鹤戏的一个向后弓腰的动作,没太注意蓝儿在干什么。”他笑了一声,对自己的失误有点不好意思,想辩解一下,“有时候确实手忙脚乱。我一面在意识里倾听蓝儿和葛勒多的意念交流,一面又要听俄拉米斯对我说的话。更糟的是,葛勒多很少对蓝儿使可辨识的语言,他喜欢用图像、气味和感觉,而不是说话。他送出的不是名字,而是他要说的人或事物的形象。” “他说的你全都想不起来吗,无论有没有使用语言?” 伊拉龙迟疑了一下,说:“只记得说起一个没有名字的名字,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具体的我就想不起来了。” “他说的,”阿丽娅说,“是DuNamarAurboda,意为‘废名’。” “废名?” 她又拿着枯草叶在泥土上写了起来:“这是在龙骑士和变节者交战期间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当龙族得知十三名同类背叛了——就是为加巴多里克斯卖命,对同族赶尽杀绝的那十三名——而且再无迷途知返的可能,举族上下大为震怒,所有不属于变节者的龙都联合起来,施展神奇玄奥的魔法,共同剥夺了那十三条龙的名字。” 伊拉龙听得悚然而惊:“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不是说了那魔法神奇而玄奥吗?我们知道的只是,在龙族施出咒语之后,没有人说得出那十三条龙的名字,记得名字的人很快就忘记了。你可以看到卷轴和书信上记录着他们的名字,如果一次只看一个字母,你甚至可以抄下来,但都杂乱而没有意义。龙族留下了扎伦沃斯,他是加巴多里克斯的第一条龙。他被巨人所杀,自己并没有过错。还有苏瑞坎,因为他并不是主动为加巴多里克斯效力,而是被他和莫赞所逼迫的。” 失去自己的名字,多么可怕的命运。伊拉龙想着,顿时不寒而栗,如果说,成为龙骑士之后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永远不想与龙为敌。“那他们的真名又怎样呢?”他问,“也被剥夺了吗?” 阿丽娅点点头:“真正的名字、后取的名字、绰号、家族的姓氏、名号,所有这一切。从此,那十三条龙没落到了只比动物好一点的境地。他们再也不能说‘我喜欢这个’、‘我不喜欢那个’或者‘我有绿色的鳞甲’,因为要这么说,首先必须确定自己的身份,他们甚至无法自称为龙。就这样,咒语逐字逐句地湮灭了他们的思维能力。变节者无计可施,只能沉默而悲伤地看着他们的龙彻底沦入混沌无知的状态。这经历如此惨痛,十三条龙中至少有五条,还有几名变节者,最终陷入疯狂。”阿丽娅停下来,端详着一个字母,然后涂掉他重写,“现在有这么多人以为龙不过是某种可以骑的动物,主要根源之一就在于这场‘废名’的惩罚。” “要是他们见到蓝儿,就不会这么想了。”伊拉龙说。 阿丽娅微微一笑:“没错。”她潇洒地一挥手,完成了最后一个句子。他歪着脑袋,凑过去辨认她写下的字迹。上面写的是:施计者,布局者,调停者,千面归一,他于死中得生,无惧邪恶;他穿越重门。 “你为什么写这个?” “想到许多事物实际上并不是它表面所呈现的那样。”她用手掌轻拍地面,尘土飞扬,覆盖了字迹。 “有没有人试着猜过加巴多里克斯的真名?”伊拉龙问道,“好像这是结束战争的最直接办法。说老实话,我觉得还是我们在战争中打败他的唯一希望。” “难道你以前说的都不是老实话吗?”阿丽娅说着,眼中燃起两点亮光。 她的问题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当然不是,这只是一种表达的方式。” “是个蹩脚的方式,”她说,“除非你正好撒谎成性。” 伊拉龙一阵语塞,好不容易才想起要说的是什么,接着说道:“我知道,想找出加巴多里克斯的真名很困难,但是,如果集合所有精灵和懂古语的沃顿人的智慧去寻找,没有不成的道理。” 就像一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小旗,干草叶从阿丽娅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垂下,随着她血脉的跳动而颤抖。她伸出另一只手,捏住草叶尖,将它从头至尾一撕两半,然后重复一次同样的动作,将草叶一分为四,接着动手织了起来,编成一根直直的麻花绳。她说:“加巴多里克斯的真名不是什么重大的秘密。三位精灵——一个是龙骑士,另两个是普通巫师——相隔很长的时间,各自独立地发现了它。” “他们找到了?”伊拉龙大声叫道。 阿丽娅不动声色,又拾起一片草叶,撕成细条,然后插进编好的细绳里,换了个角度又织起来:“我们只能猜测加巴多里克斯本人是否知道他的真名。我赞同认为他不知道的观点,因为不管他的真名是什么,一定非常可怕,如果他听到了,肯定活不下去。” “要不就是他邪恶疯狂到了极点,连他一切行为的本质也不能威慑到他。” “也许吧。”她灵活的手指动得飞快,时而拧动,时而编结,几乎化成了一团虚影,她再捡起两片草叶,“不管是哪种情形,加巴多里克斯肯定知道,他和万事万物一样,有一个真名,这是一个潜在的弱点。在发动叛乱之前的某个时候,他施了一道咒语,所有说出他的真名的人,都会被这个咒语杀死。我们不知道这道咒语用什么方式杀人,也就无法预先设防保护。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们只好放弃这方面的打算。俄拉米斯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敢于继续寻找加巴多里克斯真名的人之一,只是采用了更为迂回的办法。”她带着满意的表情,伸出摊开的手掌,上面躺着一只绿色和白色草叶编成的精美小船。它长不到四寸,但细致而逼真。伊拉龙定睛看去,看到若干划手凳,沿着甲板排开的纤巧围栏,还有黑莓籽那么大的舷窗,翘起的船首形如高昂的龙头和龙颈。船上还有一根桅杆。 “真好看。”他说。 阿丽娅凑上前,低声细语:“Flauga。”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小船从她手上升起,围着火堆转了一圈,然后速度加快,翘首驶进了星光闪烁的夜空深处。 “它能飞多远?” “永远飞下去。”她说,“它从下面的植物汲取能量,只要有植物,它就一直飘在天上。” 伊拉龙听得悠然神往,但随后心里又泛起一点伤感,想到这只秀美的小草船此后将飘流在云彩之间,永恒地飘下去,除了小鸟,再也没有别的伙伴:“想想看,人们以后会怎样说起它的故事。” 阿丽娅修长的手指互相交缠,好像还在编着什么东西:“像这样奇怪的东西,世界上还有很多。你活得越久,走得越远,看到的也就越多。” 伊拉龙凝视着跳动的火焰,过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保护真名如此重要,我是不是也该设一道咒语,不让加巴多里克斯利用真名对我下手?” “如果你愿意,不妨这样做,”阿丽娅答道,“但我怀疑没有必要。真名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找到,加巴多里克斯对你的了解不够深,猜不到你的真名,而他一旦潜入了你的意识,可以察看你的每一段思绪和记忆,那么不管有没有真名,你已经败在他手下了。也许这么说你会安心一点:就算是我,恐怕也难以猜出你的真名。” “你也不能吗?”他问道。原来她相信他身上有永远无法看透的东西,这让他欣慰之余,又觉得失落。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不,我觉得不能。你能猜到我的吗?” “不能。” 沉默降临在宿营地上,头顶的星星闪动着清冷的白光。这时候,东边起了风。风掠过旷野,吹动草叶,发出细长的呜咽,就像在哀悼失去的爱人。木炭被吹得重新燃起火焰,密集的火星带着蜿蜒的光迹,向西面飘散而后湮灭。伊拉龙缩着肩膀,拉起外衣的领子裹在脖子上。这风里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意,它带着一股非同寻常的狠劲儿,刺痛了他,仿佛要将他和阿丽娅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他们俩一动不动地坐着,被放逐在这个光与热的小岛上,而涌动的空气犹如巨大的水流,在身边汹涌而过,向空洞而辽阔的大地吼出它愤怒的悲伤。 风越刮越猛,将火星从伊拉龙生火的空地带得越来越远。阿丽娅抓起一把土,撒在柴火上。伊拉龙跪行过去,和她一起捧起泥土,更快地扑灭营火。随着火光的消失,伊拉龙视物顿感困难。原野变成了它自己的幽灵,充斥着扭曲摇摆的阴影、模糊难辨的形状,以及泛着点点白光的树叶。 阿丽娅似乎要站起来,但陡然又稳住了身形,双臂伸出,保持平衡,满面的警觉之色。伊拉龙也感觉到了:空气震荡,隐隐有嗡鸣之声,似乎在酝酿着闪电。他双臂上寒毛竖起,在风中轻颤。 “是什么?”他问。 “有人在暗中窥探我们。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用魔法,不然会招来杀身之祸。” “谁?” “嘘。” 他东张西望,发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于是将它从土里撬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远处,许多闪烁的彩色光点聚成一团,低低地掠过草面,急速向宿营地飞来。随着距离的拉近,里面的光点也越来越大——从比梨小一点变成直径几尺的光球——它们的颜色也在变,依次呈现出彩虹上的每一种色调。一缕缕流动变幻的光带交织成一圈光晕,环绕着每个光球,这些光球的须蔓不停地挥舞甩动,似乎急着要缠住什么东西。光球移动得好快,他难以看清数量,只能估计有二十四个左右。 光球快速飞到宿营地上,变成一堵急速旋转的墙,将他和阿丽娅围在当中。它们的飞旋,加上急剧变幻的色彩,令伊拉龙头晕目眩,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支在地上。嗡嗡声在耳边轰响,他牙齿打架,嘴里尝到了金属的味道,头发根根直竖。阿丽娅的头发虽然比他长,但也是同样情况。他向她看去,觉得这个样子是那么离奇古怪,好不容易才没笑出声来。 “它们想干什么?”伊拉龙大声喊叫,但她没有回答。 一个光球从墙上脱离出来,悬浮在阿丽娅面前,与她的眼睛齐平。它不停地收缩、膨胀,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颜色在深蓝与亮绿之间交替,偶尔闪出红光。一条光蔓抓住了阿丽娅的一缕头发。只听到噼啪一声脆响,那缕头发在一刹那闪出耀眼的光亮,就像太阳的碎片。亮光转瞬即逝,伊拉龙闻到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 阿丽娅既没有退缩,也没有露出丝毫惧色。她面容平静,抬起手臂,没等伊拉龙来得及冲上去制止,已将一只手掌按在了那团闪烁的光上。光球变成黄白色,膨胀到了直径超过三尺。阿丽娅闭上眼睛,头微微后仰,全部身心都洋溢着愉悦之情。她嘴唇开合,但说的是什么,伊拉龙根本听不到。当她说完以后,光球变得红彤彤的,随即飞快地变换色彩,从红色变成绿色、紫色、橘红色,再到令他目眩的蓝色,之后是纯粹的黑色,只留一个曲折纠结的白色光须组成的光环,就像日食时的太阳。此后它的外形不再变化,好像只有无色才能充分传达它的情绪。 它从阿丽娅面前飘走,向伊拉龙移近,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架构上出现的空洞,被火光所环绕。它盘旋在他面前,带着刺目的强光嗡嗡作响,令他的双眼充满泪水。他的舌头好像镀了一层铜,皮肤上像爬着虫子,手指尖飞舞着游丝般的短促电流。他略有惧意,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像阿丽娅一样,碰一碰那个光球,于是征询地看了她一眼。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他向那球体所在的空洞伸出右手。始料不及的是,手上感觉到了阻力。这球无形无质,却像湍急的水流一样,生出推挡之力。离得越近,遇到的阻力越大。他一发力,推进了最后几寸,碰到了那物体的中心。 微蓝的光从伊拉龙的手掌和球体表面之间飞射而出,呈现出一个耀眼的扇形,淹没了其他球体的光亮。在泛着浅蓝的白光的笼罩下,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光线刺痛了伊拉龙的眼睛,他叫出声来,不由得低下头,半眯起眼睛。然后,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就像睡龙舒展了身体。一个意识潜入他的脑海之中,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拨开了他设防的屏障,他大吃一惊。凌驾一切的愉悦之感弥漫了他的整个身心,无论这球体是何方神圣,它的成分似乎就是经过提纯的幸福。它享受活着的感觉,万事万物都或多或少地令它感到欢欣。纯粹的喜悦充塞胸腔,伊拉龙几乎流出了眼泪,但又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闪闪烁烁的光一直从他的手掌下迸射出来,那生灵稳稳地定住他,它的意识从他的骨骼与肌肉间飞快掠过,在受过伤的地方稍作逗留,然后又回到了他的意识之中。虽然伊拉龙心中欢欣无限,但这生灵的意识如此奇异,如此神秘,他还是想摆脱它。然而,他的思想已经一览无遗。它以精灵之箭的速度在他的记忆中漫游,他只好继续保持与这个生灵那光辉熠熠的灵魂的亲密接触。他不由得奇怪,它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理解了那么多的内容。在这期间,他试图对它的意识也检视一番,争取对其天性和来路有所了解,但却遇到了它的阻挠。他获得的寥寥几个印象,与他在其他生命意识中获得的迥然不同,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这生灵最后在他体内游走一遍,然后退了回去。他们之间的联系顿时中止,像一条扭绞的绳索吃不住力,终于绷断。勾勒出伊拉龙手掌轮廓的灿烂光芒消失不见,只在他眼前残留一片鲜亮的粉红色幻象。 伊拉龙面前的光球恢复了变幻不定的色彩,缩成苹果大小,回到环绕他和阿丽娅的光的漩涡中,加入它的同伴。嗡嗡声大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然后,漩涡向外迸裂,灼亮的光球四面飞散。它们在离幽暗的宿营地约一百尺的地方重新聚集,翻翻滚滚,你上我下,就像一群打闹嬉戏的小猫。然后它们向南奔去,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这时,风势减弱变成了柔和的微风。 伊拉龙向光球消失的方向伸出双臂,跪倒在地。极度的喜悦从心头消失,他顿时满怀空虚。“它们,”他张口欲言,喉咙里却又干又涩,咳了一阵才接着说下去,“它们是什么东西?” “灵魂。”阿丽娅说着,坐了下来。 “它们跟我杀死杜尔查时从他身体里释放出来的那些不一样。” “灵魂可以披上各种不同的伪装,全凭它们一时的兴致。” 他连连眨了几下眼睛,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怎么会有人忍心用驱灵巫术奴役它们?太残忍了。我要是当上这样的巫师,会连自己都觉得羞耻。嘿!特里安娜还吹嘘她做得到。我要禁止她再驱使灵魂,不然就把她从杜万加塔部赶出去,还要叫娜绥妲将她驱逐出沃顿族。” “换成是我,可不会这么贸然行事。” “你肯定不会以为魔法师强迫灵魂为自己效命是正确的吧……它们多美啊——”他停了下来,摇了摇头,压抑住心头的激动,“谁伤害了它们,都该受鞭刑,只留最后一口气。” 带着隐隐的笑意,阿丽娅说:“看来,你和蓝儿在埃勒斯梅拉的时候,俄拉米斯没有说起这个话题吧。” “如果你说的是灵魂,他倒是提过几次。” “我敢说,肯定不详细。” “也许吧。” 黑暗中,她的影子动了动,倚向一旁:“当灵魂选择与我们这些拥有血肉之躯的生命展开交流的时候,总是激起我们心中极度的喜悦,但不要被它们蒙蔽了。它们可能会让你认为,它们是那么善良、本分、快乐,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取悦发生联系的对方,是它们保护自己的方式。灵魂最讨厌被困在一个地方,它们很久以前就发现,如果对方感觉快乐,那么他或她就不太可能禁锢并奴役灵魂。” “我不知道,”伊拉龙说,“它们带来的感觉如此美妙,如果有人希望把它们留在身边,而不是释放它们,我也能理解。” 她的肩膀耸了耸:“灵魂预测我们的行为,和我们想预测它们一样困难。它们与阿拉加西亚各种族的共通点那么少,与它们的交流哪怕再微不足道,也充满了挑战,与它们的任何接触都充满了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会做些什么。” “这也不能说明为什么不应该命令特里安娜放弃她的巫术。” “你见过她驱使灵魂吗?” “没有。” “我想也是。特里安娜加入沃顿族已经差不多有六年了,在这期间她只施展过一次这种驱灵的巫术,那也是在阿吉哈百般劝说之下,经过好一番战战兢兢的准备才做到的。她确实有这个本事,不是乱吹,但召唤灵魂的危险性极高,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行的。” 伊拉龙用左手拇指揉着亮闪闪的手掌。光的颜色变得就像皮肤充血一样,但他怎么使劲都不能减弱手掌放射的光线。他用指甲刮擦闪灵符。最好过几个小时能消掉,我可不能像盏活动灯笼一样,会招来杀身之祸,而且看着还挺傻的,谁听说过身上放光的龙骑士? 伊拉龙想起布鲁姆说过的话:“它们不是人类的灵魂,对吗?也不是精灵、矮人和别的生物的。也就是说,它们不是幽灵,我们死后不会变成它们。” “对。还有,关于它们到底是什么,我猜你想问,但还是别问了。这个问题该去问俄拉米斯,不是我。驱灵巫术的研究,如果进行得顺利,也是漫长艰辛而且需要谨慎行事的。我不想说什么,以免干扰俄拉米斯给你计划的课程,而且我很不希望你在没有正确指引时,尝试我提过的什么东西,以至于伤害了自己。”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埃勒斯梅拉?”他问道,“我不能再离开沃顿族,不能像这次这样,在穆塔和荆刺还活着的时候。蓝儿和我必须一直支持娜绥妲,直到我们打败帝国,或者帝国打败我们。如果俄拉米斯和葛勒多真的想完成训练,他们就应该到我们这里来,那加巴多里克斯的末日就到了!” “拜托,伊拉龙,”她说,“战争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快结束,帝国很庞大,我们只不过触及它的皮毛。加巴多里克斯一天不知道俄拉米斯和葛勒多的存在,我们就有一天的优势。” “如果他们不能发挥全部作用,那还说得上是优势吗?”他闷声闷气地说道。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抱怨很幼稚。没有人比俄拉米斯和葛勒多更想消灭加巴多里克斯,如果他们决定把时间消磨在埃勒斯梅拉,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愿意的话,伊拉龙自己都能说出几条来,最关键的一点,是俄拉米斯已经无力使用需要巨大能量的咒语了。 很冷,伊拉龙拉长袖子盖过双手,抱起了胳膊:“你对灵魂说的是什么?” “它很好奇,我们用了魔法,这也是引起它们注意的原因。我解释了,还告诉它们,就是你解放了困在杜尔查身体里面的灵魂。它们听了好像很高兴。”沉默降临二人中间,她向百合花俯下身去,抚摸花瓣。“啊!”她说,“它们真的很感谢你呢。Naina!” 随着她一声令下,一团柔光照亮了宿营地。在光照中,伊拉龙看到百合花的茎梗和叶片都已经变成了纯金,花瓣是一种他认不出来的浅白色金属。阿丽娅托起了花朵,露出红宝石和钻石镶嵌的花心。伊拉龙啧啧称奇,用一根手指轻抚弯曲的叶片,上面微细的金属绒毛令他有点痒痒的。他弯下腰去,看到装点在原来那株植物上的起伏、凹陷、斑点、纹理,所有一切细节都无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质地变成了纯金。 “完美的复制!”他说。 “而且还是活的。” “不会吧!”他集中精神,寻找可以说明百合不是死物的生命迹象,哪怕是最微弱的一点热力和活动。他找到了,而且非常活跃,正像一株植物在晚间应有的样子。他抚弄着叶片,说道,“这超出了我对魔法的全部了解。按道理,这株百合花应该已经死了,但它却生机勃勃。怎么才能把植物变成生长的金属,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也许蓝儿做得到,但她永远无法传授给别人。” “真正的问题,”阿丽娅说,“是这朵花能不能结出可以发芽的种子。” “它还能播种?” “能的话,我不会感到意外。用魔法造出永恒存在的东西,在阿拉加西亚境内比比皆是。比如哀厄姆岛上流动的水晶和曼尼岩洞里的梦井,这百合花也并不比它们更神奇。” “不幸的是,如果有谁发现了这朵花,和它可能会有的后代,就会一股脑儿全挖出来。世上所有的淘金者都会蜂拥而至,来这儿挖纯金百合。” “它们不会这么容易被破坏的,我想,不过最后到底怎样,只有时间知道。” 伊拉龙突然之间很想笑。他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说道:“我以前听过一句俗语,叫‘为蛇添足,为百合镀金’,可是,灵魂真的做到了!它们为百合镀了金!”他终于放声大笑,朗朗的笑声响彻了旷野。 阿丽娅抿着嘴笑了:“嗯,它们的用心是美好的,可不能因为它们不懂人类的俗语,就贬低了它们。” “是,不过……啊,哈哈哈!” 阿丽娅打了个响指,光亮消失:“我们已经聊了大半夜,该休息了。黎明很快就要到来,紧接着我们便该上路了。” 伊拉龙在一片没有石头的平地上躺下来,一面哧哧地笑,一面坠入醒着的梦里。

篝火堆里的炭像巨兽的心脏跳跃般熊熊燃烧着,不时扬起一串串金色的火花,蹿到柴火上方,然后化为一道白炽的线消失了。 伊拉龙和若伦所生的篝火只剩下些余烬,给附近地面罩上一层微弱的红光。亮光之中,可看到岩石地面一些青灰色的灌木丛,以及稍远些但已模糊不清的杜松,更远处,则漆黑一片了。 伊拉龙席地而坐,背靠蓝儿粗壮前足布满疙瘩的鳞甲,将脚丫伸向火堆取暖。对面的若伦靠着一棵古树干,树皮如铁一般冷硬,被太阳晒得脱了色,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每次他挪动身子,树干就发出令人痛苦的刺耳声,让伊拉龙不由得想堵住耳朵。 此刻,夜空下万籁俱寂,篝火中的炭也在默默地燃着。若伦找来的都是些干树枝,这样,篝火就不会冒烟,也就不会引起敌人的注意。 伊拉龙给蓝儿复述了白天里发生的事。一般来说,他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他们之间,思想、情感以及其他知觉会自由流动,犹如湖里的水会从一端流向另一端那么自然。但是,今天,在侦察过程中,除了对蛇人的老巢进行闪电式搜索之外,他还仔细将自己的意识进行了屏蔽。于是,此刻的复述,就非常有必要了。 他们静默了好长时间。终于,蓝儿打了个哈欠,露出令人生畏的两排巨齿。尽管它们残忍邪恶,但是,蛇人竟然能施法,让猎物心甘情愿渴望被吃掉,这真让我大开眼界。能做到这点,它们可称得上好猎手……或许哪天我也来试一试。 千万别,伊拉龙不得不告诫道,别拿人来试。要试就拿羊来吧。 人,或羊,对龙来说,又有何区别?说完,蓝儿长颈深处冒出一阵笑,低沉的轰隆声,此刻在伊拉龙听来,不亚于一阵雷鸣。 伊拉龙向前倾,让身体离开蓝儿的锋利鳞甲,拾起身边的山楂棒,两手转动起来,欣赏棒头上打磨得精光的根所反射出的光,布满划痕的金属包头以及棒尾的尖刺。 在烈火平原,他们离开沃顿国时,若伦将该棒塞到伊拉龙手里,说:“喏,蛇人咬伤我的肩膀后,菲斯克给我做了这个。知道你失去了佩剑,我想或许你会需要这个。当然,如果你想另寻一把剑,那也没问题。不过,我发现,要说打起来,有一根坚实趁手的棒子,一旦挥舞起来,没有你打不赢的。”想起布鲁姆以前随身携带的那根棍子,伊拉龙决定放弃另寻一把剑的打算,选择了这根布满硬结的山楂棒。再说,失去萨若克后,他也无心使另一把小剑。那天夜里,他给山楂棒和若伦的锤柄加了几个咒语,以确保除非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否则两者不会断裂。 此刻,回忆的思绪不禁油然而生:随着蓝儿俯冲追逐赤龙及其骑士,自己盘旋于橙黄、绯红的阴沉天空,狂风在耳际呼啸……在地面与那骑士对决,他们你来我往,双剑的撞击将手指都震得发麻……战斗中掀开那人的头盔,赫然发现对方竟是自己昔日的朋友和旅伴穆塔。在此之前,他还以为他早已撒手人世……穆塔从他手里夺走萨若克并声称作为他的兄长有权优先继承赤剑时脸上露出的嘲笑…… 随着战斗的喧嚣退去,血腥为杜松的芳香所替代,伊拉龙眨了眨眼,脸上一片惘然。于是,他舌头朝上齿扫去,想除去嘴里的苦涩。 穆塔。 一想起这个名字,就令伊拉龙内心百感交集。在他和蓝儿首赴雷欧那城途中,是穆塔出手将他们从蛇人手中解救出来;是穆塔冒着生命危险使伊拉龙从基里脱困;在垡藤杜尔战役,穆塔体面地为自己洗脱罪名。尽管因此遭受折磨,在烈火平原之战后,穆塔选择按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加巴多里克斯的命令,因而放过了伊拉龙和蓝儿,未将他们带走。双胞胎劫持他,赤龙荆刺为他破壳而出,或者加巴多里克斯发现了他俩的真实姓名并利用这一点来逼迫穆塔和荆刺以古语对其宣誓效忠,所有这一切,并非穆塔之过。 这一切都不能怪穆塔。他是命运的牺牲品,自他降生那一刻起,就命中注定了。 不过……向加巴多里克斯效忠,也许并非穆塔所愿。对于国王命令自己去实施的暴行,或许他会深恶痛绝。只不过他已部分失控,陶醉于炫耀新获得的法力。最近,沃顿族与帝国在烈火平原交战,尽管加巴多里克斯并未给他命令,穆塔却将矛头对准了矮人国王罗特加,并且将其杀害。他放过了伊拉龙和蓝儿,这没错,但是,也是在一场苦战后打败他们,并且仅在伊拉龙开口求饶后,才放过了他们。 而且,最后穆塔还揭开了他们的身份之谜。他告诉伊拉龙,他俩均为十三名变节龙骑士之首莫赞——正是他,将自己的同志出卖给加巴多里克斯——的儿子。在将痛楚加诸伊拉龙之后,穆塔又从中获得了多少快乐! 现在,烈火平原之战已过去四日,伊拉龙脑海里浮现出另一种解释:穆塔之所以开心,是因为可以看到另一个人来肩负他出生以来所承受的沉重负担。 无论这种猜测是否属实,伊拉龙怀疑,穆塔接受现在的新角色,其中原因应正如一条狗无缘无故遭到鞭笞,某一天会转而攻击其主人。穆塔遭遇了无数的鞭笞,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向这个对自己如此冷酷的世界发起反击。 要是他没有跟随阿吉哈到垡藤杜尔地下追击巨人,要是我当时行动再稍稍快些,双胞胎就…… 伊拉龙。蓝儿叫道。 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蓝儿的干预表示感激。伊拉龙竭力不去想穆塔或他们的双亲,但是,不经意间,这种思绪油然而生。 伊拉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以便把先前的想法置之脑后,迫使自己回到眼前现实,却怎么也做不到。 烈火平原之战的第二天早上,沃顿族正忙于重整队伍,以便乘胜追击沿着吉特河后撤了数英里的帝国部队。伊拉龙找到娜绥妲和阿丽娅,向她们解释了若伦的处境,请求她们允许自己帮助表兄,但未获同意。两位女士极力反对,娜绥妲更直称其计划“轻率至极,稍有任何差池,就会给阿拉加西亚人带来灾难性后果”! 他们激烈争论持续了好久,最后,蓝儿出面打断,一声龙吟,指挥大帐四壁为之晃动。只听蓝儿说道:我已又累又烦,伊拉龙的解释工作也没做好。与其站在这里像寒鸦一样哇啦哇啦吵个不停,不如去做些更有意义之事……好了,现在听我说。 看来,伊拉龙想,跟一条龙,真的没有什么好争论的。 蓝儿话里的细节繁杂无序,但是潜在的思维逻辑却直截了当。蓝儿支持伊拉龙,因为蓝儿理解这项行动对他意味着什么。出于爱与亲情,伊拉龙要帮助若伦。他知道,无论是否得到他的帮助,若伦肯定都要去解救凯特琳娜。而且他也知道,表兄一人绝对不是蛇人的对手。另外,只要凯特琳娜还掌握在帝国手里,加巴多里克斯就很容易控制住若伦。而且,通过若伦控制伊拉龙。若他威胁要杀了凯特琳娜,除了任其驱使,若伦将别无选择。 在敌人还没对此加以利用之前,修补好自己的防线漏洞,当然最好不过。 至于时机,现在就是最好的选择。在沃顿族忙于在色达边界与帝国部队交战之际,加巴多里克斯或蛇人都难以预料有人敢突袭帝国腹地。穆塔和荆刺已飞往乌鲁邦——应该是前去接受当面训斥。娜绥妲和阿丽娅也同意伊拉龙的分析,认为穆塔可能会继续往北飞。一旦精灵族发动攻击,泄露行藏之后,穆塔便会出面对付伊丝兰查蒂女王及其麾下部队。况且,如果可能,现在除掉蛇人,以免沃顿族战士受其惊吓而丧失士气,也是个好主意。 接着,蓝儿采用最为婉转的外交辞令指出,如果娜绥妲现在利用作为伊拉龙领主的权威禁止他参与此次行动,就会损害他们之间的关系,由此产生的积怨和不满就有可能葬送整个沃顿族的事业。当然,蓝儿说,选择权在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就把伊拉龙留下。不过,他的义务他自己尽,与我无关。至于我嘛,我已决定陪若伦走一趟,看样子,这趟冒险肯定很有趣。 想到这里,伊拉龙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微笑。 蓝儿的声明,加上无懈可击的逻辑,双管齐下,成功说服娜绥妲和阿丽娅,令她们——尽管十分勉强——同意伊拉龙的行动。 后来,娜绥妲说:“伊拉龙,蓝儿,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相信你们的判断。为了你们也为了我们,我希望此行一切顺利。”语调令伊拉龙难以把握她说的话到底是衷心的祝愿,还是委婉的威胁。 后来的大半天时间里,伊拉龙忙于准备补给,与蓝儿一起研究帝国地图,以及施加一些他认为有必要的符咒,如防止加巴多里克斯或其手下企图占卜若伦,等等。 第二天一早,伊拉龙和若伦骑上蓝儿,升至笼罩烈火平原的橙黄色云层上空,朝东北方向飞去。蓝儿日夜兼程,见证了太阳越过苍穹,消失在地平线,然后再次迸发出灿烂的红黄色光芒。 第一段行程结束时,他们来到了几乎无人居住的帝国边界附近。从那里,他们往西,飞向雷欧那城和黑格林。从那时起,为避人耳目,他们只在夜间飞行。那里到目的地之间,广袤的草原上散布着许多小村落。 伊拉龙和若伦紧裹披风和毛皮大衣,戴着羊毛手套和毡帽,因为蓝儿飞得实在太高,超越了大多高山的冰封山峦。在这个高度上,空气稀薄干燥,给他们的肺部带来阵阵刺痛。这样一来,在蓝儿经过的地方,如果某个在田里照料患病小牛的农夫或某个眼尖的巡夜人恰巧抬头的话,他们看到的蓝儿,也只不过一只飞鹰大小。 所经之处,伊拉龙看到的全是战争正在进行的迹象:一营营的士兵,夜间会聚在一起,满载补给的运输车,一排排戴着铁颈圈的人被带离家园去为加巴多里克斯而战。为对付他们而调动的资源数量实在惊人。 第二个晚上接近天明时,他们看到了远处的黑格林。在黎明前的灰白光线中,一大堆破碎的圆柱显得那么模糊,那么阴森。蓝儿在一块空地落下,也就是他们现处之所。接下来的白天里,他们大多时候是先睡觉,然后才开始侦察。 若伦将树枝扔进火炭正在碎裂的篝火中,激起一股黄褐色的灰烬。见伊拉龙在看自己,他耸了耸肩,说:“冷。” 伊拉龙正要开口,只听附近传来滑动刮擦声,仿佛有人在拔剑出鞘。 他毫不迟疑地冲到了对面,身子一滚,弯腰屈膝,同时挥起山楂棒,随时准备架开敌人的一击。若伦也同样迅速地抓起地上的盾牌,嗖地从坐着的木头上站起来,抽出皮带中的锤子,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几秒钟之间。 他们纹丝不动,准备迎战来犯之敌。 伊拉龙在黑暗中搜寻,任何一丝细微的移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感到心怦怦跳,身子有些哆嗦。 没闻到什么。蓝儿说。 几分钟过去了,伊拉龙将意识展开,覆盖周边区域。“没人。”他说。接着他将意识深入到内心魔法层,嘴里吐出“Brisingrraudhr”两个字,只见眼前几米远的地方浮现出一团淡淡的红光,高度与眼睛持平,将空地笼罩在一层稀薄的光芒中。他缓缓地移动身子,光团如影随形,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和光团连在一起。 他和若伦一起沿着东向的谷壑,朝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他们高举手中武器,一步一停,作好了时刻进行战斗的准备。离开宿营地大概十米的时候,若伦举手示意伊拉龙停下来,朝草地上的一片页岩指了指。很显然,岩片本不该在那里。若伦蹲下来,将一小块页岩在石片上划过,发出了他们先前听到的同样的金属刮擦声。 “石片应该是自己掉下来的。”伊拉龙一边说一边打量谷壑的两侧,并收回了魔法。 若伦点了点头,立起身子,顺手拍掉裤子上的脏物。 回头朝蓝儿走去时,伊拉龙回想起刚才他们的反应速度。直到此刻,他还能感受每次心跳所产生的强烈而又痛苦的收缩,双手在颤抖,仿佛刚才疾步冲入黑暗,连续狂奔了数英里。以前没有那么快,他想。他们变得如此警觉,也不稀奇。一次次的战斗经历,将原有的漫不经心渐渐消磨殆尽,最后留存下来的,仅有最原始的、一触即发的敏感神经。 若伦看来也在想同样的事,只听他问道: “你见到他们了吗?” “谁?” “死在你手里的那些人,他们会出现在你梦里吗?” “有时候。” 下方火堆里跳动的灼热照亮了若伦的脸,反衬出嘴部和额头上浓重的黑影,半眯着的浓眼,流露出一副悲愁的神态。他语速很慢,仿佛有些词不达意:“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斗士。小的时候,跟其他男孩一样,当然梦想过血与火的荣耀。但是,对我来说,土地才是最重要的。土地,还有家人……而现在,我杀过人了……一次,又一次,而你杀得更多。”他的目光落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某个遥远处,“在那达城,有两个人……我跟你说过吗?” 当然说过,不过,伊拉龙还是摇了摇头,依然默不作声。 “他们是大门的守卫……两个人,哦,右边那个,长着满头白发。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最多不过二十四五岁。身上佩戴着加巴多里克斯的徽章,不过口音应该是来自那达城一带,不是职业士兵,是些普通人,只是为了保卫家园,防止巨人、海盗、土匪……我们根本不会伤他们一根毫毛。我发誓,伊拉龙,我们根本没打算那么做。我没有选择,他们认出我来了。我朝那白发人的脖子捅了一刀……就像爸爸以前杀猪那样。接着是另一个,我砸开了他的脑壳。现在还能听到他骨头碎裂的声音……从卡沃荷到烈火平原,我依然记得我对那些士兵们挥出的每一击……你知道吗?闭上眼睛,我有时会睡不着,因为我们在台姆城的码头上放的那把火,那冲天的火光,在我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我想,迟早我会疯的。” 伊拉龙发现,自己双手紧握山楂棒,力道之大,以致指关节发白,腕部青筋暴突。“是啊,”他说,“一开始,只是巨人,接着有巨人也有普通人类,而最近这场战斗……我知道我们做的事是正确的,可是,正确并不意味着轻松。由于我们的身份,沃顿族就希望我和蓝儿冲锋在前,大批量屠杀敌方士兵。我们做了,完成得很彻底。”他突然打住,不再言语。 每次大变必有大乱,蓝儿对二人道,我们经历的远远超过我们应该承受的,因为我们本身就是这次巨变的起因。我是一条龙,对于那些置我们于险境的人,他们的死,我没有半点后悔。杀死那达城守卫,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但也大不必感到内疚,那是你必须做的事。当你必须战斗时,若伦,战斗的激情难道不让你如虎添翼?难道你不知道与一个强有力的对手作战是多么愉快?看到眼前敌人横尸遍野又是多么大的满足?伊拉龙,这些你都经历过,你来跟你表兄说。 伊拉龙盯着火堆。蓝儿说的是实情,尽管自己不愿承认,因为害怕,一旦承认一个人能在暴力中得到满足,自己就变成了一个自己所鄙视的人。于是,他选择了沉默,坐在对面的若伦似乎也同样受到了震动。 蓝儿再次开口,语气变得缓和了些:别生气,我并非有意让你们难受……有时候,我会忘记你们还未习惯这样的感受。我不一样,从我孵出的那天起,我一直就这么全力拼搏才得以生存下来。 伊拉龙起身朝鞍囊走去,从里面掏出他们出发前奥利克给他的那只瓦罐子,猛然灌下两大口浆果蜂蜜酒。顿时,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去。伊拉龙做了个鬼脸,将罐子递给若伦分享。 几轮酒下肚,原来的压抑情绪得到缓和。伊拉龙开口道:“明天我们会有问题。” “什么意思?” 伊拉龙同时也对蓝儿说:“还记得吗?我曾说过,我们,我是说我和蓝儿,曾经可以轻松地对付蛇人。” “记得。” 现在也没问题。蓝儿说。 “哦,是这样,我们在侦察黑格林时,我就在想,不过现在就不再那么有把握了。有了魔法,要做什么事,可以有几乎无数的途径。比如说,如果要生火,我可以聚合空气或地里的热,可以用纯能量,可以召唤一道闪电,可以将阳光聚焦到一个点,可以使用摩擦,等等。” “那又怎么样?” “问题是,要完成这单一的动作,我可以设计无数的符咒,但是,要解除这些咒语,只需一个解咒。要想阻止某一动作的实施,设计解咒时,根本无须针对原来符咒的单个特有属性。” “我搞不懂,这跟明天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懂,蓝儿对他俩说,一瞬间,蓝儿理解了伊拉龙的含义,这就是说,一个世纪以来,加巴多里克斯…… “——可能已将蛇人置于保护之中——” ——使它们可以免受—— “——众多咒语的攻击。可能我——” ——要杀它们,就无法—— “——使用我所学的死亡咒语,也无法使用——” ——现造的攻击法术。我们可能—— “——只能依赖——” “停!”若伦大声叫道,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请暂停!你们这样说话,把我弄晕了。” 突然被打断,伊拉龙嘴都合不拢了。他之前没意识到,自己和蓝儿一直在轮流说话。这让他感到很高兴:这表明,他们之间的默契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行动上做到了人龙合一,与彼此独立的合作相比,力量上要强大得多。不过,再一想,要达到这种默契,注定要削弱合作双方的个性,这也令他感到有些担忧。 他闭上嘴,咯咯笑道:“抱歉,我担心的是,如果加巴多里克斯有先见之明,事先采取了防范措施,要对付蛇人,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使用武力了。如果真是这样……” “明天我就会成为你们的妨碍。” “胡说。你的速度可能比不上蛇人,可是,铁锤若伦,我相信,你是绝对有实力令他们害怕你的铁锤的。”这句恭维似乎让若伦很受用,“对你最大的威胁,就是蛇人或雷斯布拉卡会企图把你跟我和蓝儿分开。我们越抱成一团,就越安全。我和蓝儿会尽量缠住蛇人,不过可能会有漏网之鱼。如能以四敌二,而且你属于四,胜算就大了。” 对蓝儿,伊拉龙说:如果有剑,我肯定可以手刃蛇人。现在只有这根棒子,对于速度快如精灵的魔兽,我不敢肯定能否以一敌二。 是你自己坚持要拿那根干树枝,而不是寻找一件合适的武器,蓝儿说,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面对蛇人这样的劲敌,那根棒子恐怕派不上用场。 伊拉龙虽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确有其事:如果咒语不奏效,我们遭到的攻击就会远比我预料得多……明天的结局就可能很惨。 接过他们的话题,若伦说:“魔法这个东西难以捉摸。”说着,他两肘撑在膝盖上,身下坐着的木头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没错,”伊拉龙赞同道,“最难的是先发制人,预想到所有可能的符咒。大部分时间里,我在思考,如果我遭到这样的攻击,自己如何防卫,以及别人是否会猜到我会那样进攻。” “你能不能把我变得跟你一样强,一样快?” 考虑了好几分钟后,伊拉龙答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需要能量才能做到,问题是能量来自何方?虽然我和蓝儿可以输给你,不过,你获得多少速度和力量,就意味着我和蓝儿相应失去多少。”还有一点他没有提:可以从周围的动植物身上提取能量,但是,这样代价很可怕——被抽取生命力的小生物会因此死去。这个法术是一大秘密,伊拉龙觉得不应轻易泄露。况且,这个法术现在对若伦也没有用,因为黑格林一带根本找不到足够的动植物来支撑一个人类的能量需求。 “那你能教我魔法吗?”见伊拉龙有些迟疑,若伦继续道,“当然不是现在,我们现在也没有时间。我想,无人能一夜之间成为魔法师。不过,学个大概,有何不可?我们是表兄弟,血缘相近,况且,技多也不压身。” “我不知道非龙骑士如何学习魔法,”伊拉龙坦承道,“这个我没学过。”说着,他看了看周围,从地里掰起一块扁圆形石头扔了过去,若伦赶忙接住。“来,试试。集中意念,想着要将石块上移一英尺左右,然后说‘Stenrrisa’。” “Stenrrisa?” “对。” 若伦皱眉看着手里的石块,那神态让伊拉龙想起了自己学习魔法的情景,他不禁怀念起跟随布鲁姆学习的那些日子。若伦双眉紧锁,嘴巴收紧呈号叫状,然后大喊一声:“Stenrrisa!”力度之强,伊拉龙几乎都以为石块会就此凭空消失。 石块纹丝不动。 这一次,若伦眉头锁得更紧,再次发出命令:“Stenrrisa!” 石块依然纹丝不动。 “这样,”伊拉龙说,“继续努力。这是我的唯一忠告。不过,”说到这儿,他竖起一指,“如果真的碰巧成功了,记住马上来找我。如果我不在,找别的魔法师也可。对魔法规则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如果胡乱施用,结果可能不仅自己丧命,还会连累他人。而且,切记这一点:如果发出的咒语需要过多能量,你必死无疑。不要好高骛远,不要妄想起死回生,不要逆天而行。” 若伦点头应承,不过眼睛还盯在石块上。 “除了魔法,我刚刚才想起来,还有一样重要得多的东西是你需要学习的。” “哦?” “是的,你必须学会把思想隐藏起来,以免黑手帮、杜万加塔及类似的其他人打探。现在,你掌握了很多可能危及沃顿族的信息,我们一回去,你必须学会这一技巧。否则,我、娜绥妲或其他人就会对你封锁可能有助敌人的消息,直到你掌握防止间谍窃密的方法为止。” “我明白。不过,为什么把杜万加塔也包括在内?他们不是为你和娜绥妲服务的吗?” “没错。不过,即使在我们的同盟者中,也不排除会有那么一些人迫不及待地想出卖我们的计划和秘密。”或许觉得用词不当,他做了个鬼脸,“当然还有你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你现在是个大人物了,部分是因为你的战绩,部分是因为我们的关联。” “我知道。没见过的人竟然认识你,感觉怪怪的。” “听之任之吧。”本来还有些相关的话,不过他忍住了,现在谈这些还不是时候,“对一个人的大脑触及另一人的大脑是怎么回事,你已有所了解,或许你现在可以学习如何展开意识去探识别人了。” “这种能力是否值得拥有,我现在说不准。” “没关系,或许你根本做不到。无论如何,想不想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现在专心学习防卫术。” 若伦的眉毛一扬。“怎么学?” “选择一样东西——声音、图像或感受,什么都行——让其在脑海里无限扩大,直到它把其他思想全部屏蔽起来。” “这么简单?” “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现在继续,试一试。准备好就告诉我,我来检查。” 过了一会儿,听到若伦打了个响指,伊拉龙便将意识铺向他,想看看他究竟准备得如何。 伊拉龙全力发起脑波攻击,但波光撞上了一道由若伦对凯特琳娜的记忆组成的墙,便无法继续前进。他在其间无法立足,找不到入口或有用的信息,也无法破坏障碍。那是伊拉龙迄今见过的最强防御。因为,那一刻,若伦对凯特琳娜的感情充盈了他的脑海,除此之外,伊拉龙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控制他的东西。 若伦移动了一下左腿,身下的木头再次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刹那间,伊拉龙一直想突破的那道屏障裂成数十块碎片,化为无数横冲直撞的思绪,转移了若伦的注意力:什么……快说!别理它;他要突破进来了。凯特琳娜,记住凯特琳娜,忘记伊拉龙。那天夜里她答应嫁给我,小草和她头发的芳香……是他吗?不!专心!不能…… 利用若伦此刻脑际的混乱,伊拉龙的意志力长驱直入,在若伦再次建立起屏蔽之前,令他无法动弹。 基本概念你懂了。说完,伊拉龙撤离若伦的大脑,用声音说道:“但是,你必须学会保持意念,即使在战斗中也应如此。除了那道意念屏障,要学会不假思索……心无杂念。精灵教过我一个办法,我发现也很有用,那就是背一段谜语,一首诗或一段歌词。这样一个可以反复重复的动作,更易于防止分心。” “我会努力。”若伦承诺道。 伊拉龙以平静的口气问道:“你真的很爱她,是不是?”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陈述事实和表示惊讶——答案不言而喻——是否该提,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几年前,伊拉龙和若伦曾就卡沃荷一带的女孩子孰优孰劣进行过长时间的争论,但是,爱情这个话题却是头一遭,“你们是怎么好上的?” “我喜欢她,她喜欢我。细节很重要吗?” “哎,快说嘛。”伊拉龙求道,“你去特林斯福德村的时候,我发火了,没来得及问你。之后,我们四天前才再次见面。我好奇。” 若伦双手搓着太阳穴,眼角露出了皱纹。“没什么好说的。我对她一直有好感,小时候当然算不上什么。成年礼后,我就开始想,要跟谁结婚,让谁来做我未来孩子的妈妈。有一回,在去卡沃荷的路上,我看见凯特琳娜在洛林家房子旁停了下来,想摘一枝屋檐下的半支莲。她看着花儿,脸上露出了微笑……她的笑容是多么温柔,多么愉悦。我当时就下决心,我要让她笑得永远那么甜美,我要时时刻刻看着那张笑脸,直至我生命最后一刻。”若伦两眼闪着泪光,泪水却不掉下来,不一会儿,他一眨眼,泪花消失了,“恐怕我做不到了。” 停顿了好一会儿,伊拉龙才继续问道:“你向她求婚了,是不是?除了通过我向她表达爱慕,你还做了什么?” “你问起来好像要取经似的。” “我没有,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的……” “你算了吧,”若伦说,“你一撒谎,我就看得出来。看你傻笑的样子,耳朵都红了。精灵们给你旧貌换上了新颜,但是,这些没改变,你和阿丽娅又是怎么回事?” 若伦的观察能力令伊拉龙方寸大乱。“根本没有这回事!你被月亮弄糊涂了。” “坦白吧,对你来说,她说的话字字如金。你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她身上,你像一匹饿狼,而她就像一顿近在咫尺却够不着的大餐。” 蓝儿似乎憋不住发出了什么声音,鼻孔冒出一股灰烟。 见蓝儿偷着乐,伊拉龙也不理会,继续争辩道:“阿丽娅是个精灵。” “而且还很美。跟她的美貌相比,尖耳和斜眼只是微不足道的瑕疵。你现在的样子就像只猫。” “阿丽娅有一百多岁了。” 这话吓了若伦一大跳,只见他睁大了眼睛,继续说:“难以置信!看上去她正处在青春好年华。” “没错。” “伊拉龙,你给出了那么多理由,我们姑且听之任之。其实,感情都是不讲理智的。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如果他还喜欢阿丽娅,蓝儿对两个人说,我就去吻她。 蓝儿!窘迫的伊拉龙在蓝儿腿上重重拍了一掌。 若伦还算精明,不再取笑伊拉龙。“现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告诉我你和阿丽娅进展到哪一步了。你跟她或她家人谈过此事吗?我发现,这种事千万别拖,否则就太不明智了。” “阿丽娅,”伊拉龙盯着山楂棒,说,“我跟她说了。” “结果呢?”见伊拉龙没立刻回答,若伦发出了一声沮丧的感叹,“要从你嘴里听到答案,简直比拖伯尔卡过泥潭还难。”听到若伦提到他们的役马伯尔卡,伊拉龙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蓝儿,你来给我解开这个谜好不好?否则,恐怕我永远得不到一个完整的答案。” “没结果,没任何结果,她不愿接受我。”伊拉龙淡淡地说道,仿佛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的不幸。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受伤的感觉,正如一股洪流,奔腾不息,以至于伊拉龙察觉蓝儿都退缩了些许。 “对不起。”若伦说。 伊拉龙强迫自己咽下这一切,抚平受伤的心,暂时抛开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常有的事。” “我知道,现下看似乎不大可能,”若伦说,“不过,你肯定会找到另一个女孩,她会让你把这个阿丽娅忘掉。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敢打赌,会有无数的女孩——当然也会有好些已婚妇女——想得到龙骑士的青睐。阿拉加西亚有那么多的女孩,你又何患无妻?” “如果当初凯特琳娜拒绝了你,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若伦说不出话来。很明显,他难以想象自己会怎么办。 伊拉龙继续道:“跟你、阿丽娅和其他人所想相反,我知道阿拉加西亚还有其他好女子,而且有人可以再次相爱。毫无疑问,以前如果我跟奥林国王的女朝臣朝夕相处,完全可能会喜欢上某人。可是,我的路并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走。且不说我能否移情别恋——人心,正如你说的,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魔兽——问题是:我应该吗?” “你真饶舌,就像杉树的根。”若伦说,“别跟讲谜语似的。” “好吧,人类女性如何能明白我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拥有什么样的力量?谁又能与我长相厮守?极少,即使有,也都是魔法师。她们算是百里挑一的了,即使把所有普通女孩都算上,她们中又有几个能长生不老?” 若伦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开怀的笑声在谷壑间荡然回响。“你简直是要把天上的太阳都装进自己的口袋,这也太……”他突然哑然无声,紧张得似乎要跳起来,全身僵硬,“不会吧?” “当然会。” 若伦有些语无伦次:“是因为在埃勒斯梅拉的变化?还是因为变成了龙骑士?” “因为是龙骑士。” “怪不得加巴多里克斯现在还活着。” “没错。” 若伦往火堆里塞了一根树枝。尽管经过不知多少年的日晒,树枝中依然残存了少许水分或树汁,受炭火一烤,啪的一声轻响,多结的树枝爆裂开来,水分化为蒸汽。 “这个想法太……太宏伟了,太不可思议了,”若伦说,“人总有一死。我们受此指引,受此限制,因此而发疯。如果可以生生不息,还能说是人类吗?” “我也不是不可战胜的,”伊拉龙指出,“我同样也会死于刀剑之下,同样可能会患不治之症。” “可是,如果避开这些危险,你就可以长生不老了。” “如果做得到,当然可以。我和蓝儿都可长生。” “似乎有些吉凶未卜。” “没错。眼见跟我结婚的人衰老死亡,而自己丝毫不留岁月的痕迹,我于心何忍?这样的经历对双方都同样残酷。况且,一想到在漫长的岁月里,要一次次地结婚,那简直没法让人开心起来。” “你能通过魔法让人长生不老吗?”若伦问。 “可以使白发变黑,抚平皱纹,清除白内障。如果不厌其烦,甚至还可以还花甲老人一副弱冠之躯。不过,精灵族一直没找到恢复一个人的心智却不伤其记忆的办法。谁又愿为长生而一次次抹去数十载的记忆?这样一来,每次再生,那注定是一个陌生之人。新瓶装旧酒也不是个好的解决办法,因为即使拥有最好的健康,凡人之躯的存活通常至多不过百年,或稍长些。我们也不可能就这么令一个人停止衰老,否则,由此会产生一系列的别的问题……对了,精灵族和人族尝试过无数的办法来阻止死亡,但都失败了。” “换句话说,”若伦插了进来,“对你来说,与其任由你的心被一人类女性撷取,不如爱阿丽娅,这样更安全。” “除了精灵,我还能跟什么人结婚?特别是看我现在的长相。”他按捺住往常的习惯,不再去摸自己尖尖的耳朵,“在埃勒斯梅拉的时候,接受龙对我长相的改变要容易些,毕竟他们还馈赠了我很多其他天赋。血盟庆典之后,精灵族对我比以前友好多了。再次回到沃顿国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已变得如此与众不同……我也烦恼不已。我不再仅仅是人类,也不是一个真正的精灵。我居于两者之间,是一个混合体,一个混血。” “别难过,”若伦安慰道,“对于长生不老,不要自寻烦恼。加巴多里克斯、穆塔、蛇人或帝国的某个士兵,随时可能会给我们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人生得意须尽欢,管他明天怎么样,这才是明智之举。” “我知道,对这种事,爸爸会怎么办。” “他会一脚把我们踢得远远的。” 他俩都笑了。随即,他们之间再次出现了沉默。这样的冷场经常发生,是因为双方的疲惫和熟悉,反过来说,同样也因为命运造成的诸多差异。尽管来自同一个背景,经历的不同造成双方之间巨大的差异,宛如同一旋律而演变而来的两个变奏曲。 你们该休息了,蓝儿对两个人说,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 伊拉龙看着夜空,依据星星移动的位置来推断大概的时辰,结果比他预想得要晚。“有道理,”他说,“真希望先休息几日,再袭击黑格林。烈火平原之战耗尽了我和蓝儿的能量。接着,我们一路飞过来,这两天晚上我还给智者拜乐思腰带灌输了能量。所以,我们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我现在四肢酸疼,身上伤痕累累。你看……”他解开左手护臂的结绳,卷起细软的毛麻——那是精灵用羊毛和荨麻线交织而成的织物——露出一道已化脓的伤口,是盾牌压破前臂而造成的。 “哈!”若伦笑道,“那么一小点也叫伤痕?今早我走路碰了脚指头,伤得也比你重。来,给你看看男人可以引以为豪的伤痕。”说着,他松开左脚鞋带,脱下靴子,卷起裤腿,露出一道斜穿四头肌的黑疤痕,足有伊拉龙的拇指宽,“这是一个士兵挥舞长矛,矛柄碰上留下的。” “说得过去吧。不过,给你看看更厉害的。”说着,伊拉龙迅速脱掉束腰外衣,扯出套在裤子里的衬衫,把身体扭转过来,让若伦可以看到肋部和腹部的大块淤青。“给箭伤的。”他解释道。接着,他露出右臂,那里有一道与左臂一样的伤痕,是用护腕挡剑时留下的。 接着,若伦露出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金币大小伤痕,从腋窝一路往下,直至脊椎尾,都是穿着盔甲摔在岩石上留下的。 伊拉龙仔细打量了若伦的疤痕,笑道:“哼!这只是小针孔而已。是不是迷路掉进蔷薇丛里了?跟我的相比,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只见他脱下靴子,起身褪下长裤,身上只剩衬衫和毛内裤,“看看,你有这么厉害的吗?”说完,他指着两腿内侧。只见那里色彩一片斑驳,仿佛伊拉龙成了一个正在成熟中的奇异水果,表皮从沙果绿到深紫,深浅不一。 “哎哟!”若伦叫道,“怎么回事?” “我们在空中与穆塔和荆刺作战的时候,我从蓝儿背上跳了下来,伤了荆刺。蓝儿追下来,要接住我,以防我掉到地上,我落在蓝儿背上的时候,力度大了些。” 若伦惊得后退了一步。“是不是一路向……”他边问边作了个大概向上的手势。 “很不幸,确实如此。” “必须承认,伤得确实挺重的,值得骄傲:竟然这样伤着了,而且,还伤在那个……那个专门的地方。” “你认同这点,谢谢!” “喏,”若伦说,“你的伤疤是够大的了。不过,因为那些龙,这点我知道,把你背后的伤疤去除了,蛇人给我留下的伤,就找不到对手了。”说着,他脱去衬衫,凑近火堆。 若伦的右肩上,有一条长长的皱痕,殷红而又光泽,自锁骨而下直至手臂中部。很明显,蛇人砍掉了部分肌肉,以致两边无法完全愈合,因为伤疤下方有一道难看的凸起,很明显,下面的肌肉组织翻转过来了。再往上,皮肤下陷,形成了一个半英寸深的凹痕。 “若伦!你早该跟我说,我不知道蛇人把你伤得这么厉害……你的手能动吗?” “只是不能向侧面和向后,”说着,他展示了一下,“至于向前,手只能抬到……胸口。”只见他做了个鬼脸,放下了手臂,“这也得用力才行。拇指要平,否则胳膊就废了。我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手臂从后边往前挥,这样就可以抓住要抓的东西。指关节裂了好几次才学会的。” 伊拉龙转动手中的棒子。我该不该?他问蓝儿。 我想应该。 否则明天我们会后悔的。 如果情况紧急,若伦因为无法使用锤子而死了,你会更后悔的。如果你汲取周围的能量,就不会让自己的能量枯竭。 你知道我讨厌那样做,提到这个就让我难受。 我们的生命要比蚂蚁的重要。蓝儿反驳道。 就是对一只蚂蚁也不能下手。 那你是蚂蚁吗?别油嘴滑舌的,伊拉龙。 伊拉龙叹了一口气,放下棒子,示意若伦过来。“来,我帮你治。” “你能吗?” “当然。” 若伦的脸上露出了瞬间激动的表情,但是,随即,他有些犹豫不决,看上去很为难:“现在吗?这样明智吗?” “正如蓝儿所说,最好趁有机会就给你治,否则,你的伤会要了你的命,或者危及我们。”于是若伦走过来,伊拉龙将手放在他的伤口上,同时将意识扩展,将谷壑周边的草木动物尽囊括其中,当然放过了那些他认为无法承受自己咒语的弱小动植物。 伊拉龙用古语开始漫长而又复杂的吟诵。修复这样的创口要远远难过重造皮肤,而且难以把握,伊拉龙只能依赖他在埃勒斯梅拉耗费好几周才记住的那些治疗方子。 施法力时,他掌心的图案闪灵符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片刻之间,他嘴里发出了不情愿的呻吟,那是因为已有三个生命在自己的法力下丧生:一是栖息在附近一个杜松树上的两只小鸟,二是石缝里的一条蛇。随着肩部皮肤下肌肉的跳跃、扭动,对面的若伦头后仰,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号叫。 终于结束了。 全身发抖的伊拉龙重重吸了一口气,双手抱住脑袋,趁机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再检查自己的劳动成果。若伦耸了耸肩,伸手转动胳膊。他长年挖坑,围篱笆,搬石头,堆干草,练就了一副浑圆壮实的臂膀,不由得令伊拉龙感到一丝羡慕:自己力量上可能胜过若伦,却从来没他那么壮实。 若伦咧嘴一笑:“完好如初!甚至更好。谢谢你。” “别客气。” “真是太奇怪了。刚才感觉我差点就要脱壳而去,痒得要命,我差点就要骂粗口了。” “给我从背囊拿点面包来,好不好?我饿了。” “我们刚吃过饭。” “这样施法之后,我通常要吃些东西。”伊拉龙抽了抽鼻子,掏出手绢擦了擦。接着,他又抽了一下。他刚才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刚才的符咒让周围的野生生命的味道苦极了,他需要一些东西压一压胃,否则他怕自己会吐出来。 “你没生病吧?”若伦问。 “没有。”脑海里依然满是刚才杀生的景象,伊拉龙伸手取过酒罐,希望借此抵挡那些可怖的意念。 一个庞大、沉重的尖物碰了他的手并将其压在地上。他惊愕地抬头,只见蓝儿一只乳白色的爪尖陷到自己肉里。蓝儿咔嚓咔嚓地眨着眼,炯炯目光紧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仿佛一个人轻轻将手指抽走一样,蓝儿抬起爪子,伊拉龙赶紧把手收回。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再次拿起棒子,竭力不再去想酒,不再沉湎于对过去的自责,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若伦从袋里扯出一块发酵面包,停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笑容,说:“要不要来点鹿肉?我的没吃完。”说着,他伸出烤焦的杜松枝,那是他临时拿来当炙叉用的,上面穿着三团烤得金黄的肉。一股香浓的味道随风飘入伊拉龙敏感的鼻子,令他的思绪回到了斯拜恩山上,他想起那些与若伦和加罗一起度过的漫长寒冬夜晚,尽管屋外暴雪呼啸,他们一起围炉而坐,享受着温馨的晚餐。“还是暖的。”若伦一边说一边举着鹿肉在伊拉龙眼前晃来晃去。 伊拉龙下定决心,摇了摇头。“给我面包就行了。” “真的?烤得多好啊。软硬适中,用料恰到好处,肉美多汁,一口咬下去,感觉就像喝了一口伊莱恩最拿手的炖汤。” “不,我不能吃。” “你知道自己肯定喜欢。” “若伦,别开玩笑,把面包给我!” “哈!看到没有?现在你看上去好多了。也许,你需要的不是面包,而是要人激起你的怒气,对不对?” 伊拉龙瞪着若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面包。 这让若伦更来劲,看伊拉龙撕着面包,他说:“我不明白,光吃水果、面包和蔬菜,你怎么活?要保持体力,人要吃肉,你难道不想吗?” “想得超乎你的想象。” “那你何苦还要如此折磨自己?这个世界上,每种生物——即使是植物——都要靠吃别的生物才能生存。这是我们的天性,为什么要抗拒自然规律呢?” 在埃勒斯梅拉我也说过,蓝儿说,可他就是不听。 伊拉龙耸了耸肩。“这个我们讨论过了。你可以随心所欲,我也不想知道别人怎么生活。但是,要我把跟我一起分享思想和情感的动物吃掉,我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蓝儿尾巴摆了一下,鳞甲扫过凸出地面的一块石头上,叮当作响。天哪,他没希望了。蓝儿抬起脖子,伸过来,把若伦另一手里的鹿肉和炙叉,一股脑儿全咬了下去。只听松枝在蓝儿的锯齿间断裂,连同鹿肉,消失进她的折火炉肚里。呣呣,你没说大话,她对若伦说,这块肉真是甜美无比。这么软,这么入味,简直就是美味佳肴,让我高兴得都想跳起来了。以后你得常给我烤,若伦锤子。只不过,下次你一次就得烤几只鹿才行,否则我根本吃不饱。 若伦有些迟疑,拿捏不定蓝儿是不是来真的,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又如何能从这个始料未及而且又繁重无比的任务中脱身呢。无奈之下,他只好向伊拉龙投去求救的目光。见到若伦的表情和窘境,伊拉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随即蓝儿爆发出响亮的笑声,与伊拉龙的笑声交汇在一起,响彻整个谷壑。火光映照之下,蓝儿的锯齿闪烁着茜草般的红光。 他们歇息一小时后,伊拉龙背靠着蓝儿,用毡子将自己层层裹住以抵挡夜寒。万籁俱寂,仿佛魔法师用魔法让整个世界和万物进入了长眠,在闪烁的星星凝视下,一切将从此静止不变。 静静地,伊拉龙在脑海里小声问道:蓝儿? 怎么了,小家伙? 如果我没猜错,他在黑格林,怎么办?我不知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没法说,小家伙。这个决定得你自己做。人类的行事方式跟龙不同,换了我,就会扯断他的脑袋,把他吃了。但是,我想,你不能这么做。 无论我作任何决定,你都会支持我吗? 永远,小家伙。现在睡吧,一切没事的。 伊拉龙感到了一丝安慰。看着星际的夜空,他放慢呼吸,进入了入定状态。对他来说,入定已取代了睡眠。这个状态下,他依然可以感知周围的状况,但是,在群星荟萃的夜空下,像往常一样,梦里的人物走了出来,上演着杂乱、朦胧的一出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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