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利棋牌游戏_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

热门关键词: 永利棋牌游戏,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
当前位置:永利 > 经典小说 > 第十五章 国王的问题 帝国(上) 克里斯托弗·鲍里

第十五章 国王的问题 帝国(上) 克里斯托弗·鲍里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1-01

伊拉龙对沃顿人讲完话后,娜绥妲扬了扬手,约蒙杜急忙走到她身边。“让大家各就各位吧,如果现在遇到袭击,我们必败无疑。” “是,小姐。” 娜绥妲向伊拉龙和阿丽娅招手示意,然后左手搭在奥林国王的手臂上,带着他进入大帐。 你怎么办?伊拉龙一边跟上去,一边问蓝儿。他走进大帐,看到对面的篷布已经卷起,绑在上方的木梁上,为的是让蓝儿的头可以伸进来,参与帐中的活动。不一会儿,她亮闪闪的头颈就晃动着在掀开的篷布边上出现了。她伏身就位,室内的光线为之一暗。红色篷布上洒满星星点点的紫色光斑,是她蓝色鳞甲的反光。 伊拉龙四下里扫视一周,这儿比起他上次进来时空旷了许多,是拜蓝儿所赐的结果。为了看娜绥妲镜子里的伊拉龙,她挤进了帐篷里。现在这儿只剩下四件摆设,就算按行军打仗的标准看也堪称简朴。一是那张亮闪闪的高背椅,娜绥妲正端坐其上,旁边站着奥林国王。原来那面镜子立在黄铜柱上,高度与人眼齐平。此外还有一把折叠椅,一张矮桌,上面散放着地图及其他重要文件。地上铺着一块工艺繁复的地毯,出自矮人的手艺。除了他和阿丽娅,已经有二十个人在娜绥妲面前站着,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认出其中有矮人队的新任指挥官那亥,有特里安娜等几名杜万加塔部成员,以及萨布莉、乌默思等除了约蒙杜以外的各长老会成员,还有奥林宫中的各色贵族和官员。不认识的那些,估计也是沃顿族各路军队中的首脑人物。在场的还有娜绥妲的六名卫兵,门口站着两名,她身后有四名。伊拉龙还察觉到了某种复杂的意识脉络,来自伊娃那阴沉而扭曲的思想,从她在大帐顶里头的藏身之处传来。 “伊拉龙,”娜绥妲说,“你们以前没有见过面,让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萨迦巴图-诺?英那帕双纳?法达瓦,英那帕双纳部的首领,一位勇士。”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伊拉龙忍受着没完没了的介绍、祝贺,回答一些最好保密因而无法直言相告的问题。伊拉龙与所有这些人依次交谈过后,娜绥妲请他们退下。众人鱼贯退出大帐,她拍拍手掌,帐外的卫兵又放进了第二批人。在这第二批人不知作何感想地与他会面之后,又来了第三批。伊拉龙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不停地与人握手,彼此交换一些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他一面要绞尽脑汁地记下纷至沓来的名字和头衔,一面还要保持完全合乎身份的礼貌。他心里清楚,大家之所以尊重他,并非因为他是他们的朋友,而是因为在他身上寄托着阿拉加西亚人民获得解放的希望,因为他的强大,因为他们对他有所企求。他心里憋着一声郁闷的呐喊,恨不得把叫人窒息的礼数和教养抛到一边,纵身跃到蓝儿的背上,飞到一个清静的所在。 巨人高高耸立在娜绥妲的椅背之后,看众人在他们面前的反应,是伊拉龙在整个过程里唯一喜欢的环节。有的人假装对那长着犄角的武士视而不见,但是从他们急促的动作和颤抖的声音中,伊拉龙还是看得出来,他们被庞然大物弄得心慌意乱;另一些人用力瞪着巨人,双手紧紧抓住佩剑或匕首的圆柄;还有一些人虚张声势,对巨人恶名远播的勇力表现得不屑一顾,吹嘘起自己的本事来。只有个别人才真正做到对巨人的存在不为所动。最主要的是娜绥妲,此外还包括奥林国王、特里安娜,以及一名伯爵。他说他在很小的时候曾亲眼目睹莫赞和他的龙将一整座城市夷为平地。 就在伊拉龙快要受不了的时候,蓝儿鼓起胸膛,发出一声雄浑的哼鸣。这低音如此强劲,震得玻璃在镜框里瑟瑟发抖,大帐里突然静得像一座坟墓。她的吼叫不是公然的威胁,但明明白白地宣告她已经不耐烦了,令所有人都心头一震。没有哪个客人会愚蠢到试探她的忍耐力,匆匆找个借口之后,他们收拾东西,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大帐,听到蓝儿在用爪子尖轻轻敲打地面,更是快走几步。 门帘在最后一个来访者身后垂下,娜绥妲叹了一口气:“谢谢你,蓝儿。我很抱歉,伊拉龙,把你拉进这种讨厌的事情里,公开引见给大家。不过,我相信你也知道,你在沃顿族享有崇高的地位,我再也不能让你只面对我一个人。你现在已经属于大家了,人们要求你认识他们,要求你为大家付出他们认为合理的时间。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有奥林,都不能违背公众的意愿。就连乌鲁邦那位高踞在黑暗的权力宝座上的加巴多里克斯,对喜怒无常的公众也是颇为忌惮的,虽然他对谁都不会承认这一点,哪怕是对他自己。” 客人们一走,奥林国王就抛开了那一派皇室风范,放松了一本正经的表情。他在硬挺的外袍下活动着肩膀,看着娜绥妲说:“我看用不着你的夜鹰护卫在这儿啦。” “没错。”娜绥妲拍拍手,遣散了帐篷里的六名卫兵。 奥林国王把另一张椅子拖到娜绥妲旁边,带着一身鼓鼓囊囊的袍子,摊开手脚坐了进去。“现在,”他说着,眼光在伊拉龙和阿丽娅身上来回扫视,“把你的事迹原原本本说给大家听听,鬼魂杀手伊拉龙。关于你为什么要留在黑格林,我只听到过一点含糊的解释。那些借口和托词我已经听够了,我一定要知道真相。所以我警告你,在帝国逗留期间真正发生了什么,你别想隐瞒。除非我觉得你已经把该说的全说了,不然咱们大家谁都别想走出这个帐篷。” 娜绥妲开口时,声音冷冷的:“您自视过高了……陛下。您没有权力约束我的行动;对伊拉龙也如此,他是我的属臣;蓝儿也一样;对阿丽娅也不行,她不受任何凡人君主的管辖,只服从我们加起来也比不上的那一位;我们也没有权力约束您。阿拉加西亚再没有哪几个人比我们五人更加地位相当的了……您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奥林国王以同样强硬的口吻回答道:“我越权了吗?哦,也许是的。你说得对:我对你无权支配。但是,如果我们真是平等的,从你对待我的做法中,我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伊拉龙听你的,而且只听你的。通过‘长刀血拼’,你收服了游牧部族,其中许多过去一直都算在我的治下。你对沃顿族发号施令,也同样号令色达人,而他们长久以来,一直以常人所不及的勇敢和忠诚为我的家族效命。” “是您自己要求我统领这场战争,”娜绥妲说,“并非我从你手中剥夺了权力。” “是的,是在我的要求下,你才担负起统率各路人马的责任。我不会羞于承认,你在军事方面比我有经验,比我成功。我们的未来吉凶莫测,你、我,或者我们中的任何一人,都必须放下不必要的自尊。然而,在任职仪式之后,你似乎就忘记了我还是色达的国王,我们朗费尔德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赐戒者辛伯兰,他的前任是疯狂的老帕伦卡,他是我们家族中坐上王位的第一人,就在如今叫做乌鲁邦的那个地方。 “想想我们世袭的统治和朗费尔德家族在战争中为你提供的援助,你无视我的权力实为无礼之举。你仿佛认为只有你才说了算,为了追求你所认定的、对已经解放的这一部分人最有利的目标,别人的看法全都无关紧要,可以粗暴对待。而这些人有你这样的统帅,实乃三生有幸。在与巨人族的联盟中,你自作主张,一意孤行,缔结同盟并商定条款,全然不顾我和其他人的意见,仿佛你就能代表我们所有人。你独自安排正式访问,比如与布洛德迦姆的会面,对他的到来甚至懒于通知我,也不等我到场和你一起平等地欢迎他。当我胆敢问伊拉龙——正是此人的存在,才让我在这次冒险中押上了我的国家——当我胆敢问一句为什么这个至关重要的人物选择危及色达人的性命,危及所有反抗加巴多里克斯的生灵的性命,逗留在敌人中间,你的反应是什么?就好像我是个热心过头、过分好奇的下属,用无知的问题影响你去做更重要的事!呸!我告诉你,我不干。如果你不能让自己尊重我的身份,接受更公平的权力分配,按正常的同盟该有的样子行事,那我就认为你不合适担当我们这支盟军的统帅,我将起而反对你。” 好个唠叨的家伙。蓝儿评论道。 伊拉龙对这场谈话可能引起的后果很是担心,说道:我该怎么办?史洛恩还活着,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除了娜绥妲,我不想跟任何人说。 蓝儿脖子两侧,一溜儿尖利的钻石形鳞片向上竖了起来,约一寸高,如剑指戟张,带动了一点闪烁的海蓝色亮光,从头颈处流向双肩突起的顶部。森然奓起的鳞甲令她显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凶相。在这个问题上,我无法告诉你怎样做才是最好的,伊拉龙,你要自己去判断。仔细听听你的心在说什么,也许就会知道该如何摆脱这股凶险的逆流。 面对奥林国王的突然发难,娜绥妲在衣襟下握紧了双手。在绿色衣裙的反衬下,她手上的绷带白得惊人。她用平静的口吻说道:“如果我怠慢了您,陛下,那是出于我的鲁莽大意,而并非有意贬损您或您的家族。请原谅我的过错,我向您保证,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情形发生。正如您所说的,我最近才登上这个位置,许多方面还不能考虑周全。” 奥林略一颔首,态度冷淡,但还是庄重地接受了她的道歉。 “说到伊拉龙和他在帝国的活动,我无法向您透露更多,因为我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形。我相信您能理解,这种局面并不是我想让外界知道的。” “当然不想。” “因此,依我看,要解决我们之间这场令人不快的分歧,最快的办法就是让伊拉龙坦白说出他的经历,我们也许可以对这件事有个彻底了解,然后作出判断。” “它并不是一个解决办法,”奥林国王说,“不过是解决问题的开始,我很乐意听听。” “那么我们就不要再耽搁,”娜绥妲说,“就让这个开始现在开始,扫清我们心中的疑虑。伊拉龙,轮到你说了。” 在娜绥妲等人探询的眼光中,伊拉龙作出了决定。他扬起下颌,说道:“我所说的,基于对你们的信任。我知道,我不能期望你,奥林国王,或者你,娜绥妲小姐,会向我发誓将这个秘密深藏在心底,从现在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但是我请求你们就当做自己已许下誓言。如果这个消息暗地里在不该知道的人当中流传出去,会造成巨大的痛苦。” “只有懂得沉默的价值,国王才能坐稳王位。”奥林说。 接下来再也没有打扰,伊拉龙原原本本地说出了他在黑格林期间,以及此后发生的一切。之后,阿丽娅解释了她如何开始搜寻伊拉龙的方位,又从她自己的角度,补充了他们旅途中的一些事实,为伊拉龙的叙述提供了佐证。他们俩都说完之后,大帐里安静无声,奥林和娜绥妲都纹丝不动地坐着。伊拉龙感觉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小孩子,等着加罗告诉他因为他在农场里做的蠢事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足有好几分钟,奥林和娜绥妲陷入沉思。然后,娜绥妲理了理衣裙,开口道:“奥林国王也许会有不同的意见,而如果这样的话,我想听听他的理由。至于我,我认为你做得对,伊拉龙。” “我也是。”奥林的话令大家都深感意外。 “您也是!”伊拉龙大叫一声,接着又迟疑地说,“我不是故意失礼,因为您的赞同令我很高兴,但我没想到您会宽容地看待我饶了史洛恩一命这件事。如果可以,我想问……” 奥林国王打断了他:“为什么我们会赞同?因为法律是必须维护的。如果你自行处决了史洛恩,那就是僭越了娜绥妲和我的权力。如果一个人凭自己的判断决定谁该死,谁不该死,那就不是在顺从法律,而是在制定法律。无论你有多仁慈,对我们人类来说都不是好事。至少,娜绥妲和我都服从那一位神灵,就连国王在他面前也要跪倒在地。我们服从统辖着永恒黄昏的安格瓦德,我们服从这位灰色马背上的灰色骑手——死神。哪怕我们是史无前例的暴君,总有一天,安格瓦德也会强迫我们终止暴行……但你却不是这样。人类生命短暂,不应该受到不死之躯的统治。我们不需要另一个加巴多里克斯。”这时,奥林唇边挂着一个毫无欢快之意的笑容,发出奇怪的笑声,“你能理解吗,伊拉龙?你太危险了,我们被迫当着你的面承认这一点,并希望你是难能可贵、可以抵御权力诱惑的人之一。” 奥林国王十指交叉,支在下巴底下,盯着长袍上的一处褶皱:“我说得太多了……好吧,由于以上原因,再加上别的,我同意娜绥妲的观点。你在黑格林发现史洛恩后,对他手下留情是对的。虽然这样一来情形不大妙,但如果你杀了他,既不是出于自卫,也不是为了保护他人,而是图一时心头之快,那么情况只会更糟,对你也一样。” 娜绥妲点点头:“说得好。” 阿丽娅在一旁,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不管她怎么看待这件事,总之是不予评价。 奥林和娜绥妲向伊拉龙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堆问题,关于他对史洛恩施下的诅咒,还有后来一路上的经历。这场问话进行了很久,娜绥妲还叫人送了一托盘食物到帐中,有冻苹果酒、果汁和肉饼,此外还有一条给蓝儿准备的牛腿。娜绥妲和奥林在提问的间隙里,倒是有充足的时间吃饱喝足,只苦了忙于回答问题的伊拉龙,他只来得及喝两口果汁和几小口苹果酒润润喉。 好不容易,奥林国王终于向他们道别,前往视察他的骑兵队。稍过片刻,阿丽娅也告辞了,说她必须向伊丝兰查蒂女王汇报,并且还要用她的话说就是:“热一缸水,洗净身上的风尘,恢复我原来的形貌。没有了尖耳朵,眼睛变圆,眼梢拉平,脸上的骨头全都移了位,我好像都不是自己了。” 当面前只剩下伊拉龙和蓝儿时,娜绥妲叹息一声,将头靠在椅背上。看到她疲态尽现,伊拉龙大受震动。她原先那副精力充沛的样子不见了,眼眸里光彩顿失。伊拉龙发现,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只不过是一直在维持着这样一个外表,为的是不让敌人觉得有机可乘,同时避免沃顿人因为看到她的软弱而丧失士气。 “你病了吗?”他问。 她朝手臂点了点头:“也说不上。这个伤口比我预想的愈合得慢……时好时坏的。”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不,谢谢,不过不用了。别动摇我,‘长刀血拼’的一条规定,就是要让伤口自然愈合,不准使用魔法。否则,参与者就不能充分体会伤处带来的痛苦。” “真野蛮!” 一抹微笑慢慢浮上她的唇边:“也许吧,但规定就是如此,我不想因为忍不了一点小痛而功亏一篑。” “那伤口溃烂怎么办?” “那就让它溃烂好了,算是我为错误决定付出的代价。不过有安吉拉照料,估计不至于。她对草药的了解多得惊人,我几乎相信,东边野地里的草,她只要摸摸叶子,全都能叫出真名。” 蓝儿一直纹丝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此时打了个哈欠——张开的大嘴几乎上面碰到篷顶,下面碰到地板——她抖了抖脑袋和脖子,鳞甲反射的光点在帐篷里飞旋,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娜绥妲坐直身子,说道:“啊,真抱歉。我知道这些谈话令人厌烦,你们俩却很有耐心,谢谢。” 伊拉龙跪下来,右手放在她的手上:“你不用担心我,娜绥妲,我知道自己的使命。我对权力压根儿没有兴趣,那不是我的命运。哪怕有掌权的机会,我也会拒绝,并寻找比我更合适的人来领导我们的人民。” “你是个好人,伊拉龙,”娜绥妲喃喃地说了句,双手握住他的手,然后咯咯笑了起来,“你、若伦、穆塔,我好像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你们家的人操心。” 伊拉龙对这种说法很反感:“穆塔不是我们家的人。” “当然,原谅我这么说。不过,你得承认,你们三人让帝国和沃顿族可不是一般的焦头烂额。” “这是我们的天赋。”伊拉龙自嘲地说。 从血液里带来的,蓝儿说道,他们不管走到哪里,有多大麻烦就会惹多大麻烦。她捅了捅伊拉龙的胳膊,尤其是这位老兄。对这些从帕伦卡谷里出来的人,你还能指望什么?一个疯子国王的后代。 “但他们自己可不疯,”娜绥妲说,“至少我这样认为。有时候疯与不疯,很难说得清。”她笑了起来,“如果你、若伦和穆塔被锁在一个房间里,我猜不出最后会剩下谁。” 伊拉龙也笑了:“若伦。他不会容许一丁点东西,比如死亡,拦在他和凯特琳娜中间。” 娜绥妲的笑容变得略略有些勉强:“对,我想他是这样。”有好一会儿,她沉默不语,然后接着说道,“哎呀,我真够自私的,一天快要结束了,我却在这儿拖着你陪我闲聊。” “我很高兴。” “嗯,不过朋友聊天该选个比这儿好些的地方。你一路上辛苦了,肯定想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吃上一顿丰盛的美餐,不是吗?你肯定快饿死了!”伊拉龙瞅了瞅拿在手里的苹果,很惋惜地想,眼看跟娜绥妲的谈话已经到了尾声,再去吃它就不太好看了。娜绥妲看到他的神情,说道:“你的表情已经替你回答啦,鬼魂杀手。你看上去就像一头饿了一整个冬天的狼。好了,我也不要再折磨你了吧。去洗个澡,换上最体面的衣服。收拾停当以后,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晚餐,我会万分高兴的。有一点请你体谅,你不是我唯一的客人,因为族内的事务需要我每时每刻关注。但是,如果你参加的话,会令这顿晚餐增色不少。” 一想到要花好几个小时,在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围绕他展开的唇枪舌剑中躲闪,并且满足人们对骑士和龙的好奇心,伊拉龙好不容易才忍住没露出一副苦相。然而,娜绥妲是不能拒绝的,于是他躬身答应了她的邀请。

接下来,娜绥妲的记忆出现了一段空白:她彻底丧失了知觉,直到她感到约蒙杜抱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大声在嚷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弄明白他的话,只听他在说:“……看着我,见鬼!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不要睡过去,否则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可以放开我了,约蒙杜。”说着,她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了。” “你没事,那我叔叔就成精灵了。” “他不是吗?” “呸!你跟你父亲一个样:丝毫不在意自身的安危。老守住这些陈规旧俗,那些部落迟早有一天会败落的。我才不管呢。找一个医者来,现在这个状态,你不能作任何决定。” “所以我等到傍晚才跟他血拼。你看,太阳快要落山了,今晚我休息,明天就可以处理待处理的事情。” 法芮卡从一边探出头来,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天哪,陛下,你可吓了我们一大跳。” “其实,现在不还是这样。”约蒙杜小声埋怨道。 “好啦,我现在好多了。”说着,娜绥妲坐直起来,全然不去理会手臂的疼痛,“你们俩现在走吧,我会没事的。约蒙杜,给法达瓦传话,告诉他:只有对我宣誓效忠,他才可以继续当自己部落的首领,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另外,法芮卡,回去路上,请通知药剂师安吉拉,说我请她来。她答应过要给我配制一些补药和药膏。” “你这个样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约蒙杜声明道。 法芮卡点头附和:“请原谅,陛下,可是我也有同感,这样不安全。” 娜绥妲朝帐篷入口瞥了一眼,确信夜鹰不会听到后,低声说道:“我不会一个人。”约蒙杜的眉毛一扬,法芮卡脸上也闪过惊讶的表情,“我从来都没有一人独处过,你们明白吗?” “你是说,你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陛下?”约蒙杜问。 “是的。” 听到她的肯定回答,两个人似乎有些不安,其中,约蒙杜说:“娜绥妲,你的安全就是我的责任。我需要了解你究竟采取了什么额外的保护措施,以及到底是谁跟你在一起。” “不。”娜绥妲柔声否决道。看到约蒙杜眼神流露出的受伤和愤慨的表情,她继续道,“我这么做并不是怀疑你的忠诚,远不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一点小秘密,我必须自己保留。为了我自己内心的安宁,我必须藏有一把别人无法看到的匕首,你也可以说这是藏在我袖子里的一件秘密武器,就当是我性格的一个缺陷吧。这绝不代表我对你履行职责不满意,所以,千万不要为此想不开。” “陛下。”约蒙杜鞠躬致礼,如此正规,是他前所未有的。 娜绥妲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去。约蒙杜和法芮卡鱼贯而出。 长达一两分钟的时间里,娜绥妲只听到沃顿营地上空传来血鸦的厉声尖叫。接着,她身后传出一阵窸窸窣窣声,仿佛一只老鼠在嗅寻食物一般。她一回头,看见埃娃从藏身的两幅帘子后溜了出来,来到帐中间。 娜绥妲打量着女孩。 女孩怪异的增长依然在持续。不久前,娜绥妲第一次见到她时,看样子她不过三四岁,现在相貌却已近六岁。她身着一袭黑衣,只是领子和肩头部分有些紫色皱褶。相比之下,那头垂直的长发更显黑亮,仿佛一帘瀑布从头部倾泻在瘦弱的背上。因为极少外出,尖尖的脸蛋显得惨白。眉上的龙纹呈银白色,紫色的眼睛流露出一股厌倦的、愤世嫉俗的眼神——那是拜伊拉龙所赐,一个诅咒迫使她去承担别人的痛苦,也使她要试图阻止这种痛苦的发生。最近的那场战斗中,尽管一名杜万加塔的魔法师为了保护她而施法让她陷入麻痹状态,可是,数以千计人的痛楚一齐向她袭来,那几乎要了她的命。直到最近,女孩才再次开口讲话并且对周围的事物产生兴趣。 她用手背搓了搓玫瑰花蕾状的嘴,见此,娜绥妲问:“你病了吗?” 埃娃耸了耸肩:“我习惯了那些痛苦,可是,要反抗伊拉龙的符咒,我还是无能为力……我见的事多了,娜绥妲,不过,能承受那么多道刀伤,你真是少见的坚强。” 尽管已多次听埃娃说话,她的声音还是让娜绥妲震惊不已。那辛辣和嘲笑的口吻本应属于一个饱经沧桑的成年人,现在却从一个小女孩嘴里发出。娜绥妲努力把这种思绪抛到一边,回答道:“你比以前坚强了,我也不用同时承受法达瓦的痛感。谢谢你跟我在一起,我知道你为此经受了折磨,我非常感激!” “感激?哈!夜行者女士,这句话对我有何意义?”埃娃撅着娇小的嘴唇,不屑一顾地一笑,“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法芮卡在那些卷轴后面留了些面包和酒。”说着,娜绥妲朝帐篷的另一头指了指,她看着女孩走过去,将面包大块大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至少你这个样子不会太久了。伊拉龙一回来,就会帮你解除符咒。” “也许吧。”半块面包下肚,她暂时停了下来,“关于长刀血拼,我没跟你说实话。” “你什么意思?” “我预见的是你输,而不是赢。” “什么?” “如果我任由事件按照原来的轨迹发生,第七刀时你就会垮了,那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法达瓦。所以,我就把你需要听到的告诉你了,所以,你赢了。” 一阵寒气袭遍娜绥妲全身。如果埃娃说的是真的,自己欠这个巫童的可就更多了。不过,她还是不喜欢被人操纵,尽管是为了她好:“原来如此,看来我得再次感谢你了。” 埃娃尖笑起来:“其实你恨我入骨,对不对?没关系了。你也不用担心会得罪我,娜绥妲。我们彼此有利用价值,仅此而已。” 这时,当值的一个矮人头领以锤击盾,大声通报道:“药剂师安吉拉觐见,夜行者女士。”娜绥妲终于觉得得到了解脱。 “进来。”娜绥妲应道,声音高了许多。 安吉拉手臂上吊着数只布袋和篮子,匆匆进了帐篷。跟以往一样,她瀑布般的长鬈发遮住了那满是关怀的脸。她身后紧跟着猫人索伦明,一见埃娃,猫人立刻奔过去,弓着背,在她两腿间蹭来蹭去。 安吉拉放下手中的行囊,卷起袖子,说:“我可是说真的,只对你和伊拉龙说,似乎我大多时间都耗在医治那些愚不可及的沃顿人身上,这些人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应该避免被砍成碎片。”说着,药剂师奔到娜绥妲身旁,揭开右臂上的绷带,接着,她又开始嚷道,“一般来说,医者会问病人怎么样啊,病人就会撒谎,说:‘哦,还行。’然后呢,医者就会说:‘好,好。放心吧,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想现在看来再明白不过。可是,你不可能马上就能跑起来,然后领军作战。还早着呢。” “我会好起来,是不是?”娜绥妲问。 “当然,如果我能使用魔法把伤口愈合。既然不能,就有点悬。就像别人那样,慢慢耗吧,希望伤口千万不要感染。”说着,她停下手来,盯着娜绥妲,“你应该知道,这些伤口以后会留下疤痕?” “该来的总会来,听之任之吧。” “确实如此。” 娜绥妲憋住不喊出来,抬头看着安吉拉给自己缝合伤口,并敷上一层厚厚的捣碎的草药。透过眼角,她还看到索伦明跳到桌上,坐到埃娃身旁。猫人接着伸出长粗毛的大爪,从埃娃的碟子里钩过一块面包,送到嘴里慢慢啃着,尖牙不时闪烁着白光。听到帐外盔甲武士走过,猫人的耳朵随着声音转动,粗大耳朵上的黑色流苏不停颤动。 “见鬼,”安吉拉抱怨道,“只有人类才会想到用自己砍自己来决定谁做首领。白痴!” 现在一笑就疼,可是娜绥妲还是禁不住笑了起来,待痉挛稍退,应道:“确实如此。” 就在安吉拉要绑完绷带之时,帐外传来矮人领队的呼啸声:“站住!”接着是人类侍卫封路阻挡来人时发出的此起彼伏的清脆的剑剑交叉相击声。 娜绥妲毫不犹豫地从缝在紧身胸衣上的刀鞘中抽出四英寸长的刀子。她觉得自己难以握紧刀柄,因为她觉得自己手指又厚又木,手臂上的肌肉也反应迟钝。除了烧灼般痛感的道道伤口,整个手臂似乎依然在沉睡。 安吉拉也从衣服中抽出一把匕首,立于娜绥妲前,嘴里念叨了一句古语。索伦明跳到了地上,蜷伏在安吉拉一旁。猫人毛发竖起,看上去个子要比一般的狗还大,喉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埃娃继续啃着面包,似乎根本不理会眼前的喧闹。如同一个人研究一只从未见过的异型昆虫似的,她仔细打量着拇指和食指间的一小块面包,接着将其浸到一杯酒里,啪的一声塞进嘴里。 “女王陛下!”一人喊道,“伊拉龙和蓝儿从东北方向快速靠近。” 娜绥妲将刀入鞘,挣扎着从椅子立起身子,对安吉拉说:“帮我穿好衣服。” 安吉拉在她面前将衣服展开,娜绥妲跨了进去。然后,安吉拉轻轻地帮她套上衣袖,接着开始系上背后的裙带,埃娃也过来帮手。很快,娜绥妲的衣服穿好了。 她仔细检查了双臂,发现没有绷带露出来,就问:“要不要露出伤口来?” “看情况,”安吉拉说,“你认为露出来会给你的声望加分,还是会给认为你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的敌人带来鼓舞呢?所以,这个问题很玄乎,取决于看到一个失去大脚趾的人时,你会说什么。你可以说:‘天哪,他废了’或者‘哇,就受这么点伤,他真是太聪明、太强壮或者太幸运了’。” “你打起比方来也够怪异的。” “谢谢!” “长刀血拼比的是力量。” “这件事在沃顿和色达人中都已家喻户晓了。你为你的力量感到自豪吗,娜绥妲?” “把袖子剪掉,”娜绥妲说,见他们犹豫不决,她催道,“快点!肘部以下都剪掉。别管裙子了,我后面再补。” 安吉拉三两下就按娜绥妲的要求去掉了袖子,把剪下的布丢到桌上。 娜绥妲下巴一扬:“埃娃,如果你感觉我就要晕倒,就告诉安吉拉,让她接住我。我们可以走了吗?”她们三人由娜绥妲领头,结成一个小队列,索伦明离群独行。 一出帐篷,矮人领队大声喊道:“各就各位!”轮值的六名夜鹰围着她们三人形成了保护圈:前后是人类和矮人,两侧是库尔人——身高超过八英尺的巨人。 黄昏在沃顿的营地上空张开了金紫色的翅膀,给连绵不断的一排排帐篷撒下神秘的色彩。帐篷的影子越拉越长,预告着夜晚即将来临。暖洋洋的暮霭中,无数的火把和营火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向东,晴空依然万里无云;向南,一条狭长、低矮的乌云遮去了地平线和一里多外的烈火平原;向西,一排山毛榉和山杨标示出吉特河的走向,乔德、若伦和其他卡沃荷村民劫持了龙翼号船后,正是沿着那条河顺流而下。不过,娜绥妲的目光却只盯着北方,那里正是蓝儿光彩夺目的身形即将降落之处。夕阳照在蓝儿身上,给她披上了一层蓝晕,宛如天上落下了一团星星。 那场面太令人叹为观止了。娜绥妲都看呆了,庆幸自己见证了这样的壮观。他们平安无事!想着,她松了一口气。 报信的那个武士个子瘦小,大胡子散乱。只见他上前鞠躬,随手一指:“女王陛下,您看,我说的是实话。” “是的,你干得很好。那么早就发现了蓝儿,你的视力一定超人。你叫什么名字?” “弗莱切,哈顿之子,女王陛下。” “谢谢你,弗莱切,你可以归队了。” 那人再次鞠躬,小步朝营地的边缘跑去。 娜绥妲穿过帐篷之间的通道,朝专门为蓝儿起降而设的那大块空地走去,目光一直盯着蓝儿。因为急切想跟伊拉龙和蓝儿会面,一路上,她根本就没注意紧跟其后的卫兵和随从。过去这些天里,她一直在为他们担心,一是作为沃顿国的领主,同时,令她自己感到吃惊的是,也作为他们的朋友。 蓝儿的飞行速度不亚于娜绥妲见过的任何鹰隼,不过,此时,她离营地还有数英里的距离,剩下的行程花了她近十分钟。此间,空地周围聚集了一大群士兵:人类、矮人,还有纳?嘎兹沃格率领的一队巨人,他们对靠近自己的人啐唾沫。人群中还有奥林国王及其廷臣,他们立于娜绥妲对面;有奥利克前往垡藤杜尔后取代他出任大使的纳尔汗;有约蒙杜,元老会的其他成员以及阿丽娅。 高个子女精灵穿过人群朝娜绥妲走去。她是如此引人注目,即使蓝儿降落在即,人们的目光还是为她所吸引。她一身黑衣,像男士一般结着绑腿,腰挂宝剑,背背弩和箭囊。她尖脸,肌肤如同浅色蜂蜜般清澈透明。她步态优雅、刚毅,无不显示出她非凡的剑法和力量。 她的怪异打扮在娜绥妲看来有些不雅,因为这将她的身材展示无遗。不过,娜绥妲不得不承认,即使穿的是破旧衣服,阿丽娅依然会比人类贵族更显庄严和高贵。 阿丽娅在娜绥妲跟前停下脚步,抬起一根优雅的手指,指着她的伤口说:“正如诗人伊尔内所说,为了你所钟爱的人民和国家而以身涉险,那是再伟大不过的壮举。以往的所有沃顿领导人我都认识,他们都是伟大的人,他们中又以阿吉哈为最。不过,在这点上,你甚至超过了他。” “你过奖了,阿丽娅。不过,我担心,如果我自己太耀眼,别人就会把我父亲忘了。” “后辈的行为是前辈教养结果的最好证明。像太阳那样闪耀吧,娜绥妲,你越耀眼,就会有越多的人尊敬阿吉哈,因为是他教会你小小年纪就勇于肩负指挥重任。” 娜绥妲颔首,表示将阿丽娅的忠告铭记于心。接着,她笑着说:“小小年纪?按照我们的算法,我已经是成年女子了。” 阿丽娅绿色的眼睛流露出消遣的神色:“没错。不过呢,如果我们按年份而非智慧来计算,人类对我来说就根本未成年。当然,加巴多里克斯算是例外。” “还有我。”安吉拉插了进来。 “算了吧,”娜绥妲说,“你也大不了我多少。” “哈!你把外貌跟年龄混淆了。跟阿丽娅这么长时间了,你应该多长些见识才对。” 正待她要开口问安吉拉的实际年龄,娜绥妲感觉有人从后面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衣服。回头一看,胆大妄为的埃娃,在向她打着手势。娜绥妲弯腰侧耳靠近埃娃,只听她小声说:“伊拉龙不在蓝儿背上。” 娜绥妲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她抬头凝视着天空,只见蓝儿在营地上方数千英尺的高空盘旋,蝙蝠形的宽大双翼在空中显得黑糊糊的。从下面,娜绥妲可以看到蓝儿的腹部,以及从层层鳞甲间突出的白色龙爪,可是,却看不到到底谁骑在上面。 “你怎么知道?”娜绥妲压低声音,问道。 “我感觉不到他的不舒服,或者他的恐惧。若伦在上面,还有一个女的,我猜是凯特琳娜。没有别人了。” 娜绥妲直起身子,一拍手,大声喊道:“约蒙杜!” 站在十几米开外的约蒙杜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跑了过来。他老到至极,自然明白有什么突发之事:“陛下。” “马上清场,在蓝儿降落前把所有人都赶走。” “包括奥林、纳尔汗和嘎兹沃格?” 她一皱眉:“不,其他人都离开。快!” 在约蒙杜发出号令之时,阿丽娅和安吉拉围了上来,显然跟娜绥妲一样惊讶不已。阿丽娅说:“如果伊拉龙受伤或死了,蓝儿不会如此平静的。” “那么,他到哪儿去了?”娜绥妲问道,“他现在是不是陷入什么麻烦了?” 现场一片喧闹混乱。约蒙杜和手下人马在指挥旁观者退回各自的帐篷,对不服或拖拉者则是手杖相加。发生了几起扭打,不过,约蒙杜麾下的指挥官们很快制伏了闹事者,防止了骚乱的进一步蔓延。幸运的是,在嘎兹沃格指挥下,巨人队伍平静离开了,而嘎兹沃格本人跟奥林国王和矮人纳尔汗则朝娜绥妲走来。 八英尺半高的嘎兹沃格走近时,娜绥妲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抖动。他按照部族习俗抬起下巴,露出喉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夜行者女士?”他的嘴部和牙齿,加上口音,令娜绥妲难以听懂他到底说了什么。 “对,我也需要一个解释。”满脸通红的奥林附和道。 “还有我。”纳尔汗说。 看着他们,娜绥妲突然意识到,数千年以来,恐怕这是阿拉加西亚各个部族首次和平地聚会在一起。现在唯一缺席的是蛇人和它们的坐骑。当然,娜绥妲也知道,稍有理性之人就不会邀请那些可恶的怪物参加自己秘密的议会。她指着蓝儿,说:“她会提供你们所需要的答案。” 随着挨到最后一刻的人离开空地,一道气流呼啸而来,蓝儿扑向地面,收起双翼,降低速度,后脚落地。接着她趴到地上,营地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若伦和凯特琳娜解开鞍座上的搭扣,迅速爬了下来。 娜绥妲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凯特琳娜,因为她感到很好奇,想知道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一个男人为了救她而甘冒如此大的危险。眼前的女子骨架结实,脸像个病人一样苍白,一头紫铜色头发,身上的衣服破烂且肮脏不堪,难以分辨出原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尽管久遭囚禁,在娜绥妲眼里,凯特琳娜还是相当漂亮的,只不过还够不上士兵们嘴里所说的大美人。可是,从她的神态和举止判断,如果被抓的是若伦,为了自己所爱之人,凯特琳娜同样也能鼓动卡沃荷村民,带他们一路南奔来到色达,参加烈火平原之战,并且马不停蹄地赶往黑格林。即使在看到嘎兹沃格之时,凯特琳娜只是紧挨若伦站着,没有丝毫的畏缩或胆怯。 若伦先向娜绥妲鞠躬致礼,然后转向奥林国王。“女王陛下,”他满脸严肃地说,“国王陛下,请允许我介绍我的未婚妻,凯特琳娜。”凯特琳娜分别向两位行屈膝礼。 “欢迎来到沃顿国,凯特琳娜。”娜绥妲说,“由于若伦对你非凡的忠贞,你早已名声在外,人们到处在传唱他对你的爱。” “我们非常欢迎,”奥林补充道,“欢迎之至。” 娜绥妲注意到,说话时,奥林的眼睛一直盯着凯特琳娜,其他男人,包括矮人,也是如此。她敢肯定,当晚,他们就会向自己的战友吹嘘凯特琳娜有多漂亮。若伦的这次冒险,大大提升了她的名声,令她成为士兵们备感神秘和迷恋的对象。有人愿意为其付出如此大的牺牲,单就代价而言,这个人必定弥足珍贵。 凯特琳娜脸一红,赶紧答道:“谢谢!”见这么多人注意自己,除了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外,她脸上还流露出一丝骄傲的神情,仿佛早知道若伦是多么的杰出,并且在所有阿拉加西亚女人中,唯独自己俘获了他的心,该多么令人开心。他是她的了,这就是她所梦寐以求的。 娜绥妲突然感到极度的孤独。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她想。她肩上的负担,使得她无法拥有一般女孩的梦想——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甚至结婚生子——除非出于沃顿国的利益,为自己安排一段权宜婚姻。她时常考虑可以与奥林联姻,可是就是下不了决心。目前而言,她还是满足于现状,还不至于妒忌凯特琳娜和若伦的幸福。事业乃她心之所系,与推翻加巴多里克斯相比,结婚生子实在无足轻重。大多数人都会走进婚姻的殿堂,可是,又有多少人有机会见证一个全新时代的诞生? 今晚我怎么魂不守舍的?娜绥妲想,看来是伤口把我的脑袋弄得像蜜蜂一样嗡嗡乱转。她身子一震,目光越过若伦和凯特琳娜,落在蓝儿身上。为能听到蓝儿说些什么,娜绥妲将自己的思维屏障打开,开口问道:“他呢?” 随着鳞甲摩擦发出的一阵刺耳的窸窸窣窣声,蓝儿趴上前来,垂下脖子,龙首直面娜绥妲、阿丽娅和安吉拉,左眼仿佛闪耀着蓝色火焰。蓝儿嗅了嗅,伸出血红的舌头,炽热、潮湿的气流袭来,娜绥妲的蕾丝领子不停地翻动。 随着蓝儿的思维触及她的意识,娜绥妲不禁咽了一口口水。蓝儿跟她接触过的其他生物不同:古老、陌生,令人生畏却又如此温顺。一想到这儿,再加上蓝儿的庞大身躯,娜绥妲突然觉得,如果蓝儿要把他们吃掉,完全可以做得到。所以,面对一条龙,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骄傲之感。 我闻到血腥味,蓝儿说,谁伤了你,娜绥妲?告诉我,我把他们撕成两半,把脑袋带回来给你当战利品。 “你可以不必把谁撕成两半,至少现在是这样。是我自己动的刀,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此刻,我唯一想知道的,是伊拉龙的下落。” 伊拉龙,蓝儿说,决定留在帝国。 一时之间,娜绥妲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全身无法动弹。一开始,她以为听错了,心里极力否认蓝儿的话,紧接着是万念俱灰,仿佛世界走到了尽头。其他人反应各异,不过,从这点可以推测到,蓝儿同时把话都对他们说了。 “你怎么……怎么能让他留在那里?” 蓝儿呼哧喷了一下,鼻孔荡出一浪浪的火舌。伊拉龙自作主张,我阻止不了他。他自行其是,全然不顾对自己或阿拉加西亚其他人会造成什么结果。对于我来说,他只不过一只小鸟,不过我为他感到自豪。不要害怕,他能照顾自己。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假如他受了伤,我能感应到。 阿丽娅问道:“他为什么决定这么做,蓝儿?” 与其这样解释,我不如展示给你们看,可否? 他们都表示同意。 蓝儿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进娜绥妲的脑海。她看到了耸入云端的黑格林,听到伊拉龙、若伦和蓝儿在讨论最佳进攻手段,看到他们发现蛇人老巢的入口,还目睹了蓝儿与雷斯布拉卡的惊魂大战。蓝儿记忆中的景象令她着迷,尽管出生于帝国,娜绥妲对它却没有什么记忆。除了加巴多里克斯帝国边界的一些荒野地区,这是她长大后第一次有机会看看其内部究竟是什么样子。 最后出现的是伊拉龙与蓝儿之间的对峙。被迫留下伊拉龙,依然令蓝儿感到悲痛欲绝,令她难以对此加以隐藏。娜绥妲禁不住抬起手臂上的绷带,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滚滚泪珠。可是,伊拉龙留下的理由——杀掉另一个蛇人和搜索黑格林的其他角落——在娜绥妲看来却不够充分。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伊拉龙可能会冲动,但绝对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仅仅为了看看几个山洞以及完成所谓的那点复仇,而置大家的共同目标于危险境地。肯定另有原因。她不知道能否强迫蓝儿道出实情,不过,她知道,蓝儿如果要隐瞒这些信息,绝非一时心血来潮。也许她想私下再谈。她想。 “见鬼!”奥林国王嚷道,“伊拉龙真会挑时间,偏偏这个关口上一人溜开。与加巴多里克斯大军压境相比,单单一个蛇人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得把他找回来。” 安吉拉笑了起来。她在用五根骨针织袜子,针针相碰,咔嗒咔嗒,节奏有序而怪异:“怎么找?他白天走,蓝儿又不能大白天四处飞着找,否则有人看见,就会惊动加巴多里克斯。” “这没错,可是,他是我们的龙骑士啊!他现在深入敌后,我们可不能这么闲坐着。” “我同意,”纳尔汗附和道,“无论怎么做,我们都要确保他平安归来。罗特加已承认伊拉龙为他的家族成员,也就是我的家族,你知道的。根据我们的法律和血统,我们都应该这么做。” 阿丽娅跪了下去,吓了娜绥妲一跳,原来她是要解靴带,然后重新系牢。她咬住靴带一端,问道:“蓝儿,你最后接触伊拉龙的意识时,他确切在哪儿?” 在黑格林的入口处。 阿丽娅站起来,说:“看来得四处找找看。” 她动若脱兔,说完便飞身朝北而去,越过空地,消失于帐篷之间,宛如一阵疾风,轻快无比。 “阿丽娅,不!”娜绥妲喊道,可是,精灵早已无影无踪。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娜绥妲感到极度绝望。大厦将倾。她想。 嘎兹沃格用力拽着身上铠甲上杂乱的甲片,仿佛要扯下来似的。他对娜绥妲说:“要不要我跟着,夜行者女士?我没小精灵跑得快,可是能一样耐跑。” “不……不,别去。阿丽娅能远距离避开人类。可是,要换了你,一旦被农夫发现,士兵们会围捕你。” “我习惯被追杀了。” “不过可不是在帝国的心脏地带,那里的乡村有数百帝国士兵在游荡。让她去吧,阿丽娅得自己保护自己。我祈祷她能找到伊拉龙,保他安全,否则,我们就完了。”

午后几小时,沃顿国终于在望了。 伊拉龙和阿丽娅站在一座小山之巅,眺望山下绵延铺展的营地,到处是灰色的帐篷,炊烟无数,人、马似乎数以千计。帐篷群西侧是吉特河,两岸绿树成荫;东面约半英里外,是又一个较小的帐篷群,好似孤悬在大陆边缘的小岛,那是拿?葛左格率领的巨人族驻地。沃顿外围几英里内,到处可见一队队的骑士。有些在马上巡逻,有些是擎着旗帜的传令兵,还有一些是出发去执行任务,或者任务完成后返回的巡逻队。两个哨兵瞧见了伊拉龙和阿丽娅,吹了一通报信的号角之后,飞马向两个人的方向赶来。 伊拉龙脸上露出明快的笑容,他舒了一口气,兴奋地说:“我们成功了!穆塔、荆刺、几百名士兵、加巴多里克斯豢养的魔法师、蛇人,谁都奈何我们不得。哈!听到这消息,国王的脸色估计不会好看,这个大跟头可是栽得不轻啊!” “不过,恼羞成怒的国王会更加可怕。”阿丽娅警告说。 “我知道。”伊拉龙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不过,也许他羞愤过度,连给士兵发军饷都忘了,结果手下的人马临阵易帜,全投到了沃顿这边。” “看来你今天真是心情大好。” “为什么不呢?”伊拉龙叫道。他踮起脚尖蹦蹦跳跳,最大限度地开放他的意识,聚集力量,把思想像标枪般投向原野上空,大喝一声:蓝儿! 很快就有了回应。 伊拉龙! 他们用心灵拥抱,久别重逢的欢乐、终于得到机会宣泄的关爱之情,化为一股股暖流将他们淹没。他们交换了分别后各自的记忆,蓝儿宽慰伊拉龙,帮助他释放杀死那些士兵后心头积压的伤痛和戾气。伊拉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有蓝儿近在身旁,世上似乎再没有化解不开的事。 我一直惦记着你。他说。 我也一样,小家伙。她意念一动,伊拉龙脑中浮现出与他和阿丽娅交手的那些士兵的形象,真没办法,每次我一离开,你准保出事。每次都是!我连背对着你都不愿意,生怕一转眼,你说不定又卷入了一场殊死搏斗。 话可不能说得太绝对呀!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麻烦也不少,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才出事!意外如果是铁,咱们就是吸铁石。 你才是意外的吸铁石!我自己待着的时候,从来就没发生过任何不同寻常的事。看看你吧,决斗、伏击、杀不死的敌人、像蛇人那样罕见的生灵、早就失踪的亲戚、神秘的魔法,有你在,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都少不了!如果说它们是快要饿死的黄鼠狼,那你就是自己送上门的兔子! 你在加巴多里克斯手里的那段时间怎么说?算是很寻常吗? 那时我还没孵出来呢!她说,你不能把那段时间也算上。你和我的主要区别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都是意外,而发生在我身上的都属意料之中。 也许吧,但那是因为我还在学习。给我几年工夫,我会像布鲁姆一样,把事情办得利利落落。而且,对于史洛恩,我总算把握了主动吧? 哼,这事我正要跟你谈呢。没有下次了,再让我这样措手不及的话,我就把你按在地上,从头到脚舔一遍。 伊拉龙打了个寒战。她的舌头上都是倒刺,一下子可以把一头鹿连皮带肉舔个精光,只剩骨头架子。我明白。但我自己也不确定是该放史洛恩走,还是杀死他,直到最后面对他的那一刻。此外,如果提前告诉你我会留在后面,那你肯定会尽量阻止我的。 他觉察到一声不满的低吼,在她胸膛中掠过。你应该信任我,相信我会作正确的选择。如果不能开诚布公,龙和骑士又怎能配合无间? 正确的选择会包括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把我从黑格林带走吗? 也许不会。她用有所保留的语气说。 伊拉龙笑了起来。不过,你还是对的,我应该告诉你我的计划。很抱歉。从今以后,我保证,在做任何你没有想到的事情之前,都提前向你汇报,这样可以吗? 只有和武器、魔法、国王或亲戚这一类事情相关时才有必要。她说。 或者和花有关的? 或者和花有关的。她同意了,你半夜饿了,想吃点面包和奶酪,这种事我不需要知道。 除非这时候帐篷外面正埋伏着一个人,手持长刀想趁机刺杀我? 要是连一个持刀的匹夫都斗不过的话,那你这个龙骑士做得也太可怜了。 要是不但斗不过,连命都丢了,那岂非更不够格? 嗯…… 照你自己的逻辑,你该感到安慰才是。我尽管比大多数人更能招惹麻烦,但我逃命的本事也很强,换成别人处在我的境地,早就死一千次了! 即便是最伟大的战士,也可能成为霉运的牺牲品,她说,记得矮人国王卡戈吧?死在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剑客——或者该叫他矮剑客——手上。就因为他的脚在石头上绊了一下。你要永远保持警惕,因为无论本领多么高强,总是会有想不到的情况出现,谁都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我同意。不过,咱们是否可以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啦?过去几天,满脑子都是机缘、命运、正义,还有其他一些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问题,我已经被煎熬得就快油尽灯枯啦!在我看来,哲学思考就算可以帮人解脱,同样也能把你的脑子搅乱,让你失魂落魄。伊拉龙说罢,转动脑袋,打量着平原和天空,寻觅蓝儿鳞甲独特的蓝色反光,你在哪里?我能感觉到你就在附近,但我看不到你! 就在你头上! 随着一声欢快的长鸣,蓝儿从上方几千英尺高的云层后现出身形,翅膀紧收,盘旋着落向地面。只见可怕的龙吻突然张开,一道赤焰喷射而出,在她头颈上方向后飘飞,犹如燃烧的鬃毛。伊拉龙大喜过望,向她伸出双臂。正向前奔来的巡哨快马,甚至阿丽娅的坐骑,慑于蓝儿的声势,都打着趔趄向旁退去,怎么提缰驱策都不管用。 “我原来还指望悄悄溜进营地呢,”阿丽娅说,“但我早该想到,有蓝儿在,想偷偷摸摸做事可没那么容易,一条龙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别以为我听不到哦!蓝儿说。她展开翅膀,落地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地面的冲击力在她雄伟的肩膀和大腿上激起了层层的波纹。一股气流撞到伊拉龙脸上,大地在脚下震颤,他屈起膝盖,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蓝儿把翅膀收到背上说:如果我想,我也可以偷偷摸摸。然后她歪起脑袋,眨了眨眼睛,尾巴尖在身后摆来摆去,但今天我不想偷偷摸摸!今天,我是一条龙!不是一只逃避猎鹰的没胆鸽子! 你什么时候不是龙了?伊拉龙边向她跑去边问。他在蓝儿的左前腿上一踏,宛如一片羽毛,轻飘飘上了她的肩膀,然后在颈部末端的凹处——他的老座位坐好,伸手抱着她温暖的脖子,感受着她棱角分明的肌肉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起伏。 笑容再一次在他脸上展开,那是一种深深的满足的笑容。这里,和你在一起,这才是我的归属。蓝儿发出满意的低吟,节奏轻快,前所未闻,在声波作用下伊拉龙的双腿微微震颤。 “幸会,蓝儿。”阿丽娅以精灵族的方式说着,一手放在胸口,弯曲手指表示敬意。 蓝儿俯下身体,弯起长长的脖子,口鼻的尖端轻轻碰了碰阿丽娅的额头,就像当初她在垡藤杜尔祝福埃娃时一样。幸会,蓝儿道,ALFA-KONA。欢迎你,愿疾风在你的翅膀下鼓荡。她对阿丽娅说话的口吻,充满了爱护之情,而此前这一直是伊拉龙独享的待遇。似乎她已经把阿丽娅看做他们这个小家庭的一员了,理应分享她的关爱和亲近。伊拉龙见此非常意外,但妒火转瞬即熄,他接受了这样的局面。蓝儿继续说道:你帮助伊拉龙安然归来,我很感激。如果他被抓,真不知我会做出什么事! “你的感谢对我来说非常难得,”阿丽娅垂首致意道,“至于说如果伊拉龙被加巴多里克斯抓去你会怎么做,那当然是把他救出来啦,我也会和你并肩战斗,哪怕是要去到乌鲁邦。” 是的,伊拉龙,我想我也会把你救出来,蓝儿转头看着他说,但我担心为了救你,我会向帝国投降,不管会给阿拉加西亚带来什么后果。她用爪子轻抠地上的泥土,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过,干吗要胡思乱想呢,事实是,你现在安然无恙!无谓的担心只会败坏我们的好心情…… 这时,巡逻兵奔了上来,他们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住,以免坐骑太过紧张。他们提出护送伊拉龙一行去见娜绥妲。一位巡逻兵下马,把坐骑让给阿丽娅,然后大家一道向西南方望不到边的帐篷群进发。蓝儿走得慢慢悠悠,好让她和伊拉龙更多地享受重逢的快乐,不然的话,只要一走进营地,喧嚣和混乱一定会淹没他们俩。伊拉龙道:看来你最近不缺火草吃哦,你呼吸的气味比以前重多啦! 我当然没少吃。你只是离开得太久,不习惯了而已。我的气味就是一条龙该有的气味,劳驾你以后不要大放厥词,那我就感激不尽了,除非你希望自己挨顿痛揍。再说,你们人类也没什么好显摆的,身上又是汗又是油,简直臭气熏天。野生动物中和人一样臭的,只有公山羊和冬眠的熊。和你们比起来,龙的气息就和山坡上的野花一样芬芳。 拜托!不要太夸张好不好!他说着皱了皱鼻子,不过,从血盟庆典之后,我也留意到人类确实蛮臭的。但你不能把我和别人相提并论,我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人类啦。 也许是吧,不过你还是该洗澡了! 他们穿过平原。越来越多的人向伊拉龙和蓝儿聚拢过来,像夹道欢迎的仪仗队一般,煞是壮观,却实在毫无必要。在阿拉加西亚的荒野中过了那么长时间之后,突然面对这紧逼的人群、挥舞的手臂、昂首扬蹄的战马,还有充斥在空气中的刺耳喧嚣,以及汹涌扑来的不设防的思想和情绪,如此的混乱和无序着实让伊拉龙有些吃不消了。 他退入自己的意识深处,将人群澎湃的思绪阻挡在外,像遥远的波涛般,不会再对他形成烦扰。尽管隔着重重阻碍,他还是有了感应:营地的另一侧,十二个精灵正排成队列向他这边飞速赶来。他们的动作矫健敏捷,好似黄眼睛的山猫。伊拉龙赶忙用手理了理头发,挺了挺肩膀,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同时加强了意识周围的壁垒,确保只有蓝儿可以读到他的思想。 没错,精灵们是来保护他和蓝儿的,但他们效忠的对象毕竟是伊丝兰查蒂女王。尽管对他们的远迎很领情,同时也认为他们出于根深蒂固的礼仪,应该不会做出偷听的行径,他还是不愿冒任何的风险,让精灵女王有机会得知沃顿族的秘密,也不想在她手里留下任何把柄。如果能把他从娜绥妲身边弄走,他知道她是不会犹豫的。总的来说,在加巴多里克斯的背叛之后,精灵已不再信任人类,再加上其他一些因素,他确信伊丝兰查蒂更希望将他和蓝儿置于直接的控制之下。而且,在所有打过交道的首领当中,他对伊丝兰查蒂的信任是最少的,她的性情太过专横善变。十二位精灵在蓝儿前面停下,他们垂首致意,像阿丽娅一样地弯曲手指,一个个用精灵的传统礼节问候伊拉龙,并作了自我介绍。伊拉龙也得体地一一作答。然后,为首的一个身材高挑、全身覆满了蓝黑色油亮毛发的英俊男性精灵,高声向在场能听到的人宣布了他们此行的任务,然后又请伊拉龙和蓝儿示下,他们是否可以履行职责。 “可以。”伊拉龙说。 可以。蓝儿说。 伊拉龙随后又问道:“布洛德迦姆沃德尔,我是不是碰巧在血盟庆典上见过你?”他想起在欢庆期间,曾见过一个有着类似毛发的精灵在树林里跑过。 布洛德迦姆笑了,露出动物的尖牙:“我相信你见到的是我的表亲莉奥莎。我们长得非常像,不过她的毛发是棕色带斑点的,而我则是深蓝色。” “我真觉得就是你呢!” “很不巧,当时我正有事,无法分身参加庆典。也许下一次我会有机会参加,不过那要等一百年以后了。” 他身上有香气,你没闻到吗?蓝儿问伊拉龙。 伊拉龙吸了吸鼻子:我什么也没闻到啊,如果有什么气味,绝对逃不过我的鼻子! 真怪,你竟然闻不到。蓝儿把自己察觉到的各种细微的气味传递给他,伊拉龙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布洛德迦姆的气味如氤氲的云雾一样包裹着他,浓郁而强烈,让人欲醉,里面含有一丝暖暖的馨香,让人想起压碎的杜松子,正是这气息使蓝儿的鼻孔禁不住翕动起来。沃顿族所有的女性似乎都坠入了他的情网,她说,不论他走到哪里,她们都紧跟在后面,幻想着能和他说上只言片语,但一被他的目光注视,马上又羞得张不开口了。 也许只有女性能够闻到他的气味?他担忧地看了阿丽娅一眼,她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她有护身,不受魔力的影响。 但愿如此……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对布洛德迦姆采取一些措施?用卑鄙的手段赢取女性的情感,他这么做可不够光明正大。 这算不上卑鄙,和打扮得漂漂亮亮来赢得心上人的青睐有什么两样?布洛德迦姆并没有趁机去占那些迷恋他的女性的便宜,而且他也不太可能专门为了吸引人类的女性而造出这种味道;相反,我怀疑这气味的目的与此毫不相干,对女性的吸引只是意外的副作用而已。除非他不顾斯文,肆意妄为,否则我们还是不要干涉的好。 娜绥妲呢?她能抵御他的魔力吗? 娜绥妲聪明而又谨慎。她让特里安娜在她周围布下了一层防护罩,可以保护她不受布洛德迦姆的影响。 很好。 到达营地时,聚在他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似乎半个沃顿族的人都出动了。伊拉龙举起一只手,向呼喊“阿吉兰”和“鬼魂杀手”的人致意,他听到还有人说:“鬼魂杀手,你去了什么地方?给我们讲讲你的见闻!”许多人称他是“蛇人克星”,他听了欢喜异常,自己悄声地重复了四遍这个称号。人们还高声为他和蓝儿的健康祝福,邀请他吃饭,也有的想献上金银珠宝,还有的哀求他的帮助:能否请他把一户人家生来眼瞎的儿子治好?能不能请他治好某人妻子身上的恶瘤?给一匹马接上断腿?甚至还有人叫他把一柄弯了的宝剑弄直,因为,那人说:“这可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还有两次,某个女人喊道:“鬼魂杀手,你能娶我当老婆吗?”他向人群中望去,却找不到喊话的人。 在一片喧闹中,十二位精灵一直跟在他身边。想到他们都在打起精神,耳目并用,捕捉他看不到听不着的动静,伊拉龙放松下来,在久违的轻松中与聚集的沃顿族人交流。 然后,在呈弧线形延伸的一排排毛毡帐篷之间,现出了一个个卡沃荷原村民的身影。伊拉龙从龙背上下来,走进打小就认识的朋友和熟人当中,彼此握手、拍打肩膀,为除了卡沃荷人谁也不懂的玩笑放声大笑。霍司特也来了,伊拉龙一把握住铁匠强壮的手臂:“欢迎回来,伊拉龙。干得不错,你除掉了害我们失去家园的恶魔,为全村人报了仇,大伙儿都感激你。我很高兴,你没缺胳膊少腿吧,嗯?” “蛇人想从我身上砍点什么下来,身手还得再快一点点!”伊拉龙说道。紧接着过来打招呼的人更多了:霍司特的儿子艾伯瑞和波多尔、鞋匠洛林和他的三个儿子、卡沃荷的酒店老板塔拉和莫恩夫妇、菲斯克、费达尔、卡利莎、德尔温和列娜,还有眼神凌厉的伯吉特,她说:“我感谢你,伊拉龙,无父之子,感谢你让吃掉我丈夫的怪物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的家随时为你敞开大门,直到永远。” 伊拉龙还来不及回答,人流就把他们冲散了。无父之子?他想道,哈!我倒是有一个父亲,只不过每个人都恨他。 若伦在人群中挤了进来,凯特琳娜跟在他旁边。伊拉龙一见大喜,张开双臂和若伦抱在一起。若伦粗声粗气地说:“你怎么能一个人留在后面?真是傻透了!我该狠狠揍你一顿,叫你知道不该抛开我们。下一次,要是还想单独行动,就提前和我打个招呼。这都快变成你的恶习了!你真该看看蓝儿在往回飞的时候有多着急。” 伊拉龙把手放在蓝儿的左前腿上说:“很抱歉,我没提前告诉你我打算留下,但我也是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有这个必要的。” “你留在那些肮脏的洞穴里到底是为了啥?” “因为有些东西我必须调查清楚。” 看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若伦宽阔的脸膛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伊拉龙担心他会继续追问,但若伦停了片刻,说道:“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哪能明白一位龙骑士的勾当,就算他是我的表弟也不成啊!你帮助凯特琳娜获得了自由,自己也安然无恙,这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他抬头张望,好像要看看蓝儿背上有什么东西,然后又看了看在他们后面几米处的阿丽娅,“你丢了我的拐杖!它伴着我穿过整个辽阔的阿拉加西亚,你怎么几天就弄丢了?” “拐杖现在在一个比我更需要它的人手里。”伊拉龙说。 “哦,你就别跟他凶了!”凯特琳娜对若伦说,稍为犹豫了片刻后,她给了伊拉龙一个拥抱,“你知道,他看到你明明开心死了,可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若伦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耸耸肩膀说:“她说得不错,她总是最了解我。”说完他们交换了一个温情脉脉的眼神。 伊拉龙仔细端详凯特琳娜。她铜色的头发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光泽,磨难的痕迹基本都已退去,尽管和正常人相比,仍略显瘦削和苍白。 她走到伊拉龙跟前,用周围沃顿人听不到的声音说:“我从来没想到,竟会欠你这么大的恩情,伊拉龙,没想到我们会欠你这么大的情!蓝儿把我们带来这里以后,我听说你为了救我冒了那么大的危险,我真的很感激。如果再在黑格林多待一个星期,我即便不死也会疯掉,那更是生不如死了。多谢你,让我没有遭受那样的命运,多谢你治好了若伦的肩膀。不过,我最感激的,是你让我们俩重新相聚。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有重逢的一天。” “我倒觉得,即使没有我,若伦也会想到办法把你从黑格林救出来。”伊拉龙说道,“在需要的时候,他能口吐莲花,也许他会说服另外某个巫师做帮手——比如草药师安吉拉——一样也会成功的。” “草药师安吉拉?”若伦不屑地说,“那个傻姑娘怎么可能是蛇人的对手!” “你会很意外的,她不像看上去……或者听起来那么简单。”伊拉龙说罢,放胆做了一件平时他永远不会认为符合龙骑士身份的事:他吻了吻凯特琳娜的额头,同样也吻了一下若伦的前额,然后说,“若伦,你就像我的亲兄弟一样,凯特琳娜,我把你也当做自己的姐妹。以后只要你们有了麻烦,送个信来,不论你们需要的是龙骑士伊拉龙,还是农夫伊拉龙,我都会随时听候你们的差遣。” “我们也一样。”若伦说,“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们保证随叫随到。” 伊拉龙点点头,接受他的好意,当然也没必要提他最可能遇到的那些,并非他们能帮得了的。他抓着两个人的肩膀说:“愿你们长命百岁,长相厮守,子孙满堂。”凯特琳娜的笑容有一刹那的凝固,让伊拉龙颇有些费解。 在蓝儿的催促下,他们才重新举步,向娜绥妲在营地中部的红色大帐走去。没过多久,他们和前呼后拥的沃顿人便来到了大帐门前。娜绥妲已在门外相迎,奥林国王在左侧相陪。帐门两边站着数十名贵族和政要,前面是两排卫兵。 娜绥妲身上的绿色丝裙像蜂鸟胸前的羽毛一样,在阳光下闪闪生辉,和她暗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蕾丝花边的袖子只及手肘,洁白的亚麻布缠在她的小臂上,直至纤细的手腕。在人群中,她超然出众,就好像是摆在一层黄色秋叶上的绿宝石,所有人都成了她的陪衬,只有蓝儿的绚丽华美才能与她相提并论。 伊拉龙和阿丽娅依礼参见了娜绥妲和奥林国王。娜绥妲代表沃顿族庄严地向他表示欢迎,同时盛赞他们的勇敢。在结束时,她说道:“是的,像我们有伊拉龙和蓝儿一样,加巴多里克斯也有骑士和龙为他而战。此外,他还有遮天蔽日的大军,他还擅长诡异而可怕的魔法,精通巫师的幻术。尽管如此,他却不能阻止伊拉龙和蓝儿闯进他的地盘,杀死他的四名心腹,不能阻止伊拉龙在帝国来去自如。在外不能守住边境,在内不能保住躲在密洞之中的爪牙,一切都说明,篡位者的力量已日渐微弱了。” 在沃顿人激昂的欢呼声中,伊拉龙暗自一笑,娜绥妲调动民众情绪的手段真是高超。她成功地激发了他们的信心、忠诚和斗志,尽管现实远没有她所描述的那么乐观。她没有对他们撒谎——就他所知,她从不说谎,即使在与长老会或其他政敌打交道时也一贯如此。她说的都是事实,关键是她只说那些能支持她的立场和论点的事实。在这方面看,他想,她和精灵没什么两样。 等沃顿人热烈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奥林也和娜绥妲一样发表了一通欢迎伊拉龙和阿丽娅的讲话。和前者比起来,他的讲话平平淡淡,尽管大家都恭敬地听着,也照样鼓掌,伊拉龙却明显看出,人们无论如何尊敬奥林,却不像爱戴娜绥妲那样喜爱他,而他也无法像娜绥妲那样能够煽动起人们的热情。这位礼数有余、诚意不足的国王聪明过人,但个性不够强,行事又古怪,而且太容易被说服,正与加巴多里克斯做殊死决斗的人类,无法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如果我们能打败加巴多里克斯,伊拉龙对蓝儿说,奥林也不能取代他在乌鲁邦的地位,他做不到像娜绥妲统领沃顿那样统治那里的人民。 同意。 奥林国王终于讲完了。娜绥妲对伊拉龙耳语说:“现在该你对大家说点什么了,他们专门赶来,只为一睹著名的龙骑士的风采。”她的眼中充满笑意。 “我?!” “大家都等着呢。” 伊拉龙转身面对人群,他的舌头发干,嘴里好像满是沙子,脑中一片空白。在那失魂落魄的几秒钟里,他以为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说不出一句话,以为自己会在整个沃顿族面前出个大丑。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马嘶,此外营地是一片可怕的寂静。最终还是蓝儿把他从瘫痪的状态中拯救了出来。她碰了碰他的胳膊肘,说:说你能得到他们的支持是多么荣幸,回到他们当中你有多高兴。受到她的鼓励,伊拉龙勉强含含糊糊地讲了几句,一旦觉得差不多了,马上鞠了个躬,迈步退开。 沃顿人鼓掌欢呼,用长剑敲打着盾牌。伊拉龙脸上强挤出笑容,心中叫道:太可怕了!我宁可和鬼魂作战! 是吗?没那么难吧,伊拉龙。 不是难,而是难透了! 她哧地一笑,鼻孔中喷出了一股轻烟。怕当众讲话,你这龙骑士当得可真不赖!要是给加巴多里克斯知道了,你就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鱼肉,只要请你给他的军队讲个话,你就完蛋了。哈哈! 这并不好笑。他生气地说,但她继续咕噜咕噜笑个不停。

本文由永利发布于经典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第十五章 国王的问题 帝国(上) 克里斯托弗·鲍里

关键词: 永利棋牌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