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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回首已成灰 蚀心者 紫风流坞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1-01

傅家园的修葺工程如火如荼,傅镜殊和贾明子的好事也将至。阿照无可避免地和明子打过几次照面,明子浑似不认识他一般。他本该感到松口气的,七哥都不再提起他和明子的旧事,他哪里敢主动触碰禁忌,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撇清所有,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原先的事只是一场荒唐的意外,如今才算回到正轨。七哥和明子的婚姻即使出于家族利益,看上去也那么般配,他理应奉上祝福,虽然再看到明子绽放笑颜时,心里会偶尔飘过怪异的感觉。事情本来会朝着大家预料的方向发展,可是他酒醉后亲手造成的一场莽撞而疯狂的事故将一切改变了。阿照恨陆一,但当他得知陆一的死讯时,心里也凉了半截,酒全醒了过来,只余恐惧,他知道自己也完了。即使七哥找人将他保释出来,试图将他的行径掩饰成酒后驾驶造成的意外事故,阿照还是奢望求得方灯的宽恕,然而那天病房里发生的事让他明白,姐姐将永远不会原谅他,七哥也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他越不想失去他们,越是亲手葬送了这份亲情。他没有家了。而在此同时,濒临疯狂边缘的方灯给他带来了一个无比震惊的消息——明子肚子里有可能怀着他的孩子。阿照有生以来的记忆是从孤儿院开始的,世界上的孤儿不止他一个,但七哥、姐姐和院里的其他伙伴,大部分人至少见过他们的父母一面,唯独阿照没有。他在一个冬夜被扔在孤儿院的大门口,被发现时只剩一口气在,他从未与世上任何一个血亲打过照面,只能把唯一给过他温情的方灯和傅镜殊当做了生命中的至亲。一个小生命,流着和他相同的血液,长得或许还有他的影子,这会是怎样奇妙的存在!阿照去找明子,她不肯见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也没有人接。阿照只得给她留了条信息。他不敢打扰明子和七哥的好事,只是想亲耳从明子那里证实,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如果是,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死也值得!在那条信息里,他约了明子去他们曾去过的那家火锅店见面。他点了一桌的东西,一直等到天黑,夜深。如他意料之中那样,明子并没有来。火锅蒸腾的热气里,只有他茫然而孤独的脸。火锅店打烊之前,阿照心灰意冷地离开,没想到在渡口附近与刚上岛的傅至时狭路相逢。这时的阿照无心与傅至时纠缠,两人擦肩而过时,他仿佛看到了对方脸上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笑意。是了,这王八蛋曾经把他和明子的事捅到七哥那里,心里一定也知道些什么,他在讽刺他的窝囊和无能!傅至时有什么资格笑话他?阿照原本就郁结在心中的烦闷化作了重重吐在傅至时脚边的一口唾沫。“哈巴狗!”他轻狂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傅至时身边是他妆容精致的妻子,看来是下班后两人回岛上看望父母。那口唾沫差一点溅上了傅至时一尘不染的皮鞋,他面色一寒,身边的女人迅速拉住了他的胳膊。他盯着阿照的眼神像是要从阿照身上剜下一块肉来,但到底没有在人来人往的渡口和阿照计较,冷冷地错身走开。阿照回头,看到傅至时走远之后用力甩开了妻子的手。“狗就是狗,一辈子都要夹着尾巴。”阿照心里暗想道。这样的不战而胜给了他几许快慰,但远远不够。回到市里,郁郁寡欢的阿照去找崔敏行喝酒,没想到那老东西居然不在。换做平时,崔敏行即使有事,手下的人通报一声,他也会屁颠屁颠地赶来拍马屁。看来姓崔的也听到了风声,知道阿照现在闯了祸,傅镜殊正是恼他的时候,所以也看风使舵地远着他,趁机避避风头。阿照气得牙痒痒,都是帮小人!要不是崔敏行在旁煽风点火,他那天未必会回头去找陆一算账,这才闯下了大祸。阿照原已下定决心要把酒戒掉,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大家都冲着他来吧,所有的人都恨他也无所谓!他在崔敏行的场子里叫了一堆酒,自己独自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摆摆走出去的时候,崔敏行的人居然追出去让他买单。阿照把钱狠狠地砸在对方的脸上,大吼着”滚!”那人听话地滚了,阿照站在夜深的街头,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他吐了一阵,走走停停,又到了方灯最喜欢的那家粥店。明知道姐姐再也不会喝他买的粥了,到了这里,阿照还是习惯性地进去买了碗鸡粥,让老板给他打包,好像这样,家里就会有个等着夜宵的人,他也才有了归处。拎着粥,还没走出多远,阿照忽然被一股力道拽进了没有路灯的小巷,还来不及回过神,好几双拳头和几条腿纷纷朝他身上招呼过来,他一下子被打蒙了,趴在脏污的路面上动弹不得。对方见他无力还手,教训够了就扬长而去。阿照哪肯吃这暗亏,吃力地爬起来,吐了口血沫,在四下转了几圈,找到一块废弃在路边的木板就追了过去。到了光线充足的地方,他才发现对方有五六个人,他手里的板子只砸倒其中一个,另外几人又迅速地把他打翻。这一次对方下手更狠了,阿照咽下了自己脱落的一颗槽牙,嘴里仍不服软,把所有他知道的恶毒的话都骂了一遍。没等他骂完,一只脚踩在了他贴地的脸上,将他五官都碾得变了形状。那只脚上的鞋子一看即知价值不菲,干净得不染纤尘。他早该想到的,夹着尾巴的狗最爱在暗处咬人一口。“小杂种,我忍着你,你还以为我怕你不成。”傅至时的唾液吐得斯文,但正中阿照的脸部,“你以为现在还有傅七罩着?想都别想!你搞得方灯半死不活,又上了他要娶的妞,以傅七的为人,他没把你弄死就不错了!”“你他妈的放屁!有种你在七哥面前横呀!在他面前你只会猛摇尾巴,哈巴疯狗一条!”阿照吐字不清地回骂道。傅至时的脚下更为用力,“傅七有什么了不起,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属于他的一切原本统统都应该是我的!地位、女人……都是他从我这里夺走的!我知道他不把我放在眼里,还存心保住久安堂来恶心我。总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他也跪在我的面前,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都还给我。你等着瞧!”踩在脸上的脚松开了,更多的脚继续朝阿照身上招呼。疼痛让他将身体蜷做了一团,可是再难受的时候,他的骂声也没有停过。“这小子还挺硬气。”又是一脚重重踢在他的背上,阿照嘴里尝到了更浓重的血腥味。傅至时终于出言制止,“够了,给他点颜色看看就行,别闹出人命。苏光照,我也为你做了件好事,光这样也够你躺一阵子,这下你就有理由不去参加傅七的订婚礼,也用不着看你上过的妞戴上别人的戒指。”傅至时笑着走开,还不忘扔下一句,“也说不清是谁给谁戴的绿帽子。只是可惜了方灯。”阿照用尚能动弹的那只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他该打给谁?连崔敏行这个时候也不可能过来帮他一把。他咬紧牙关,再一次捡起脚边的木板,将身体支撑起来,拖着脚几步冲上前,用尽全力将板子砸向了傅至时的后脑勺。傅至时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全是惊讶,然后一句话来不及说就软倒在地,暗红色的血从他脑后静静淌出。他身边的人也急了眼,用力来夺阿照手里的凶器。阿照虎口有伤,一下拿捏不稳,木板被人从手里抽走,然后他也吃到了头颈处的重重一击。那些人没料到这些变故,都慌了神,扔下木板就作鸟兽散去。阿照已经站不直了,周遭的一切都是血红色的,他像无头苍蝇在原地转了两圈,听到几声轰鸣,勉强仰起头,淌着血的天幕炸开了绚丽的花朵。明子最喜欢放烟花了,如果她看到,一定会高兴得又跳又叫。阿照残存的意识模模糊糊地想起,明天就是元旦,也是明子和七哥订婚的好日子。到时候应该会燃放更多的烟花,可惜他从来没有和她一起看过。阿照仰倒在地,手机响了,他想去接,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力。他的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另一个东西,太好了,它还在。那是他刚编的草蜻蜓,无依无靠的童年,这样的草蜻蜓是他仅有的玩具和慰藉,后来,这慰藉又成了他对姐姐和七哥的依赖。他什么都给不了明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有这只草蜻蜓,他的孩子会喜欢吗?烟火就在他视线上方,仿佛为他而燃放。如果他还能站起来看见明子,会对她说什么?他会要她亲口承认,孩子是他的。要是还有可能,要是他还能站起来,他愿意带着她和孩子走,这样,他又有家了。可是这些想象都太远太远,远得仿佛天上的烟火。触手可及的反而是傅至时的身躯,他倒在地上像条死狗。我还没有输!这是阿照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渡轮上的明子也看到了这场美丽的烟火,可她无心细赏。她的身形还没变,但是肚子里的宝宝仿佛已经会悄悄地吐泡泡,像条快乐的小鱼。她发过誓不会让阿照知道孩子的存在,这辈子她和宝宝都不会再和他扯上关系,然而当她收到他的短信,犹豫了一整晚,到最后,她还是想见他一面。她只想最后一次听听,他还有什么话可说。阿照到底是没有耐心,等她赶到火锅店,已是人去店空。明子对自己说,一开始她就没什么期待,现在何必失望?她坐最后一班渡轮离开了瓜荫洲,明天再登上小岛,她将会站在焕然一新的傅家园里,当着父母亲朋的面成为傅镜殊的未婚妻。迎新的烟火美好得就像流星,绚烂地绽放,怀着火热的心呼啸着奔向它渴望的终点,等它终于到达地面,已丧失了所有的热度,化作冷石与飞灰。岸上隐约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不知是赶往何方。它是否能赶得及在最后一刻救下垂死的人?世间事,太多如同行百步溃于九十,救人的心是如此,爱人的心也一样。燃放烟花的地方大概是在中心广场,等她赶过去,会不会只看到满地烧尽的碎片?明子莫名地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为了让她和叔伯家的孩子多了解传统古典文学,特意从台大请来讲师给他们讲解四大名着。她最感兴趣的是老师解说《红楼梦》里的灯谜,里面就有一句是关于爆竹的——回首相看已成灰。傅镜殊不眠不休地陪在方灯身边,但他发现,方灯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她安静的时候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凭周围人的摆布,什么她都不在乎,狂躁的时候却仿佛想要摧毁一切,离她最近的傅镜殊身上也添了不少伤口。他不让人对她采取强制措施,也不肯听老崔的给她请精神科医生和特殊看护。她只是过度地沉浸在悲恸之中,等她回过神,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傅镜殊去处理,傅家园的重建、订婚仪式的逼近更是有理不清的千头万绪。元旦那一天,郑太太也将在离开几十年后重返傅家园,参加孙子的订婚礼,她已决心在仪式后,就把傅家的大权正式交到傅镜殊手中。这些事对于傅镜殊来说非同小可,他不能允许有一丝的纰漏出现。但是方灯身边也必须有可靠的人照看着,阿照现在是不能再让方灯看见了,老崔年纪又太大,交给别的人他放心不下,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傅镜殊同意了医生的建议,给方灯注射了一定剂量的镇定剂。这些镇定剂帮了方灯的大忙,她很久很久没有睡过那么香甜的一觉,还做了好多的梦,这些梦里没有血和泪,也没有生离死别,都是她遗忘了许久的零散片段——朱颜姑姑在灯下凝视她珍爱的那面镜子,不时朝写作业的方灯莞尔一笑。方学农给家里的两个女人带回了晚餐,他也有过眉清目秀的年轻时代,在沉迷于酒精之前,他并不是时刻猥琐得教令人生厌。方灯第一次踏上瓜荫洲,展露在她面前的小岛是那么美,连缠绵的雨季都让人骨头酥软。风吹过傅家园,她坐在墙头晃动着两条腿,潜伏在草丛中的石狐诡异而神秘。她还梦见了小时候流鼻涕的阿照,被她打得嗷嗷直哭的傅至时,甚至是怕老婆的色鬼老杜和他的杂货店……无数旧时的光影片段在她的梦里交织,无风无浪,无悲无喜,唯独没有梦见他。然后方灯醒了过来,她伸了个懒腰,仿佛回到小女孩的时代,醒在一个难得清闲的周末早晨。只不过她身下不是临时搭建的木板床,四柱的黄花梨大床摆在光线昏暗的房间中央,崭新的深红色帘子缝隙里透进一缕晨曦,她赤足下地,脚下是温润的拼花地板,一幅风景习作画搁在靠窗的书桌上,空气里有种年代久远的灰尘和霉变的味道。她知道这是哪里了。半昏半醒的时候,他曾对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原来就是傅家园。他把她安置在自己过去的房间,因为今天是元旦,新年的第一天,他答应过她,要陪她度过每一个新年,即使这一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方灯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了帘子。原本放在她公寓里的美人蕉被挪到了这个窗口,方灯拨动了一下美人蕉的叶子,浅浅一笑。窗外可真热闹啊,衣香鬓影、欢声笑语、繁花如似锦……她记忆中的傅家园从未涌进过那么多人,也从未如此欢乐喜庆。这是当然的,它新一任的主人正在举行一场迎新宴会,同时也是他的订婚仪式。说起来,傅家园的重建还远远没有完成,东西两栋楼都还未改破败的模样,只不过中庭的开阔绿地被彻底平整清理了出来。听说在这里举行仪式是郑太太坚持要求的,眼下看来,只要费心装点一下,这里不仅像模像样,还别有一番情调,不失为一个有意义的好去处。谁会在意美轮美奂的主会场不远处破败的背景呢?今天来道贺的宾客很多,除了生意场上的伙伴,贾家和傅家的人也从世界各地赶了回来。但是他们都不住在傅家园,也仅有傅镜殊的房间是在老崔的安排下被打扫干净了,没有人注意到东楼的小窗后还有个人在静静欣赏这一切。上天很眷顾傅七,给了他难得的好天气,明媚的阳光将小岛上常见的阴霾一扫而空,风细细的,吹得人心旷神怡。方灯贪心地想捕捉到更多的风,索性坐到了窗台上,双脚悬空,这样一来,整个人都仿佛沐浴在风里,她深吸口气,很少感觉到自己是这样的清醒。仪式应该还没有正式开始,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或寒暄或谈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愉悦的笑容。场地一侧的乐队正在演奏,小提琴的曲调舒缓悠扬,远处飘来教堂的圣歌,伴着若有若无的大马士革玫瑰香气……这一幕美好得让人心醉。她曾感受到的伤痛和入骨入髓的绝望好像远在天边,没有任何的意义。时光在理直气壮地往前,所有人都理直气壮地迈进新的一年,他们还会拥有新的生活,只有她尘封在旧时光里。方灯想走近些,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可以如此开心,那些眉眼嘴角间的笑意都是为何?怎样才能将这样的幸福匀给她一点,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往前挪了挪,风声骤然变得有些凌厉,小提琴变了调子,像是剧烈的刹车声和沉闷的撞击。玫瑰的颜色宛如鲜血,风吹过,落了几片花瓣,让她想起了支离破碎的躯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没有人给她回答,曾经有过的答案也被泪和血浸得模糊,她心中向往的那扇猩红色帘子的窗是吞噬人心的血口。方灯捧起美人蕉盆栽,在窗台上磕碎了花盆。陶片散裂,花泥撒落,盆底藏着傅七最在意却一直没有找到的东西。方灯的确留了一手,在把陆一家发现的资料交给傅镜殊之前,她把每一样东西都做了备份,扫描件就在手中的这个U盘里。她当时没有告诉陆一,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她太了解傅七。傅镜殊也隐约料到了这东西的存在,可惜他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唯独错过了他亲手栽种的这盆美人蕉。方灯就是知道,即使他掘地三尺,也不会动到这个盆栽,不但如此,他还特意将美人蕉从她的公寓捧了过来。有人听到了这边发出的碎裂声,自然也发现了坐在窗台上的人。渐渐的,开始有宾客交头接耳,朝方灯所在的位置指点张望。方灯也看到了傅七,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依旧充满了让人心动的魔力,此时他正陪在郑太太的轮椅旁,弯腰倾听对方说话,脸上挂着柔和温煦的笑意。很快,有人挤到他身边焦急地附耳低语。傅镜殊直起了腰,微微侧身,视线终于与方灯交会。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方灯真想笑着问:傅七,你在想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只需要扬起她握有U盘的那只手,他会知道那是什么。是她亲手将他送到了今天,也可以亲手将这一切毁掉,就像他毁掉了她一样。如果陆一还在,不一定会认同她的做法,他总是太过柔善。方灯心里说,我又做了一件你看来”不好的事”,如果你会责怪我,那么想到我这样做的时候心里有多难过,或许你会原谅我。方灯想到了陆一,握着U盘的手又开始发抖。这个世上只有陆一曾那么珍视她,可为什么当他化作了游魂,她清醒或是梦中都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陆一,在另一个世界,他还会不会迷路?是否依然惧怕车辆?他的父母能不能与他团聚?如果他活着,他们现在大概已经到了芬兰,雪会在他们的发梢融化。最初的浪漫消散后,他们会沦为世间最庸俗的一对夫妻,柴米油盐,吵吵闹闹共度一生,可这已经成了一种奢望。不过值得安慰的是,他们最终都会抵达同一个地方,他的耐心一直都比她好,所以,他会等她一阵的吧?方灯的身体在风中晃了晃,有人发出了惊叫,宴会上大多数人已转向面朝她的方向,郑老太太也示意身边的人将她的轮椅掉头。方灯还是第一次和郑太太打照面,她过去恨透了这个老太婆,现在亲眼看到对方,不过是风烛残年的垂暮之人。今天美丽的女主角也看了过来,她似乎想与傅镜殊交流,却忽然接了个电话,然后她良久地低着头,捧花脱手掉落在草地上。傅镜殊朝方灯伸出手,想靠近却又不敢冒失上前,他的眼神炽热,嘴巴张合,只可惜方灯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四下一片嘈杂,听清傅镜殊说话的只有跟在他身后的老崔。他亲眼目睹自己一手带大的小七被无边的恐惧所攫住。不远处的崔敏行意识到了什么,低声吩咐手下的人赶紧上楼,被傅镜殊厉声阻止。“别碰她!”傅镜殊知道方灯要做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郑太太,在他的梦想触手可及之际撕破他的伪装,让人知道他不过是个野种,不配享有这一切。这曾是傅镜殊噩梦中最怕发生的一幕,然而临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唯一恐惧的只是她一脚踏空。他承诺过永不骗她,最后他还是骗了她一件事,也骗了自己。身边的人都像在惊呼,那扇窗虽然看似只开在二楼,但是东楼仿照西洋建筑风格,底层阶梯架空,一楼挑高设计,所以方灯所在的位置离地将近六米,这是足以致命的高度。傅镜殊忽然盼着方灯立即就将所有的事公开,如果这样能够让她感到快意,让她得到安慰,那么,她或许会意识到脚下的危险。他爱名利富贵,也珍惜到手的一切,为此他豁得出所有,除了他的命。他的命也就是她的命,现在悬在窗台岌岌可危。方灯举起的手又放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傅镜殊似乎看到她朝自己粲然一笑,就好似她从前坐在墙头上那样。那一刻,他读懂了她的心思。“不要这样……算我求你……”傅镜殊的低语淹没在周遭的声浪中。方灯仿佛看到她的小七站在长满青草的墙下,笑着对她说:“来啊,我接住你。”朝她伸出手的那个人忽而又换了张面孔,不变的是他嘴角温暖的笑容。还有什么值得犹豫?她这一生所求的不过如此。她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下午,方灯坐在傅家园二楼的小花厅里,阳光从菱格的窗户投射进来,照在柚木拼花地板上。那阳光一定很温暖。冬天里的太阳最容易让人懒洋洋的,虽然她正坐在背光的地方。沙发上除了她,还有傅镜殊和岛上派出所的民警,另有一个陌生人端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说陌生人倒也不十分恰当,如果没有记错,方灯曾经在孤儿院的操场见过这个男人。只是没想到他原来是傅家请的律师。老崔背着手站在傅镜殊身后不远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表情。胖胖的警察一边向傅镜殊询问,一边低头在本子上写个不停。姓陆的律师不时会插一句话,老崔就在一旁跟着点头。方灯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接受警方的询问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周。她脖子上的伤已经结疤,傅七手腕上的纱布也拆掉了,那里同样留下了丑陋的疤痕。“……你解开绳子,然后捡起酒瓶砸了他的头,他夺下酒瓶……”胖警察的这一段话飘入了一直有些走神的方灯耳里,她看了傅七一眼,他朝警察点头,神色如常。那天他们逃回了安全的地方,老崔很快带着警察赶来了。接下来他们去了派出所、医院、太平间……不同的人出现在身边,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她已经无法细想这中间的整个过程,好像她整个人飘浮在半空,看一场老电影般看着机械如木偶的自己按部就班地被人引导着演既定的情节。早在这些人出现之前,傅七已经把要紧的事跟她说清楚了。他要她无论在警察还是别的任何人面前,都一口咬定砸伤方学农的人是他,她只是为了救他而出现在那里,并且被方学农所伤。然后他们和起了杀心的方学农发生缠斗,方学农摔倒,误将凶器刺入了他自己的咽喉,并因此而丧命。“即使他们不肯为我付高额的赎金,但是有现成的律师在,他们不会愿意看着傅家有人扯上不明不白的官司,这件事就会变得简单得多。”傅七说这话时依旧是平静的,但脸色却异常灰败。那时他们才刚刚脱身,而从他那里,方灯看不到一丝侥幸逃脱的庆幸,而是心如死灰的绝望。”当然,我说的是他们还认为我是傅家人的前提下。”后来据警察说,傅镜殊被绑去的地方是旧卫生所的停尸间。方学农是这个案件的主谋,他还有两个同伙,都是工地上的岛外人。那两人在方灯和傅镜殊脱身后的第二天就被捉拿归案,并且很快招供。他们和方学农是在喝酒赌钱时认识的,听说傅家有钱,而且还有巨富的海外亲戚,于是抱着发一笔横财的念头加入,和方学农一起趁老崔不在入室将傅镜殊劫持,然后装进麻袋里,用工地的车以运送建材为由,拉到了废弃的旧卫生所停尸间,并在事后向老崔及傅家提出了大额的赎金。被拒绝后,三人意见发生分歧,主谋方学农提议灭口,另两人因为畏惧中途退出,后来的事他们再不知情。方学农当场就死了,不管那两人怎么说,都不会再有人跳出来与他们对质。方灯没有提出质疑,但是她心里知道那两人必然撒了谎。她了解与她相伴十六年的父亲,他是个人渣,一无是处,可他不会有那么大的胆量和决心,更没有谋划整桩绑架案的能力。方学农恨傅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胆子的话他早就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如果说是方灯与他的一场剧烈争吵刺激了他,但为什么他当时也没有发难?要说没有人唆使,并且在后面给他出谋划策,方灯打死也不信。至于勒索失败后,究竟是谁想灭口,谁阻止另一方下手,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能任由活着的人说什么是什么。那两个同伙只承认一时糊涂听从方学农的指使参与了绑架,别的推得干干净净,也再没有交代任何的同伙。假若方灯心里揣测的那个真正的主谋是存在的,那他一定是个比方学农聪明得多的人,这才能在事情败露之后,他却没有受到任何牵连。事后方灯曾装作无意地问过老崔那几天是否在岛上见过崔敏行,老崔说崔敏行并没有来看过他。反倒是当时在旁的阿照提起,元旦的前一天早上在傅家园附近见过崔叔叔,当时崔叔叔还给了他几块糖。阿照对崔敏行印象一直很好,还掏出吃剩下的一颗糖给方灯看。方灯相信他说的话,也相信老崔没有骗人,因为她也曾见过崔敏行出现在岛上。他离开傅家园的方式并不光彩,如果上岛不是为了看望他年迈的叔叔,又是为了什么?是谁给方学农买的好烟好酒?谁对傅家园的情况和傅镜殊的作息了若指掌?警察都说东楼的大门并无破损痕迹,憎恨傅家但一辈子没走进过傅家园的方学农去哪弄来的钥匙?方灯只在傅七面前说起过自己的怀疑,他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只告诉方灯,被劫持时他在二楼的窗台浇花,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等到他听到声响时不速之客已经上了楼。对方至少有三个人,他没办法脱身,只来得及把那盆美人蕉推倒,但他确实没有亲眼看到崔敏行,也未听到他的声音。方灯的想法不无道理,只是无凭无据,于事无补。崔敏行不傻,如果他真有份,这一次事发,他不会再轻举妄动。傅家的律师果然如傅镜殊所料很快出现在岛上。听老崔说,傅镜殊失踪的第二天下午,他就收到了被人塞进傅家园的匿名信件。信中称傅镜殊在他们手里,要求老崔和傅镜殊家人在一天内筹集五十万元,以此作为放过傅镜殊的条件,如果到时没有钱,就等着收尸。老崔当时心急如焚,他不敢擅自做主,赶紧将电话打到马来西亚。郑太太不在,是管家接的电话。他又等了两个小时,马来西亚那边才向他传达出了郑太太的意思,那就是马上报警,不要纵容犯罪。老崔也没料到对方回复得如此决绝,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傅七毕竟是由他带大,他不愿孩子出事,也就不敢贸然报警,但是五十万对于他而言实在不是笔短时间内能够筹到的数额,绝望之下他想起了不久前刚见过的陆宁海律师,希望在这个孤立无援的时候对方能帮到自己。陆宁海倒是接到电话后就上了岛,他表示自己对傅镜殊印象十分好,很愿意帮忙,然而老崔提出的将信托基金套现的方法他无法办到,只能表示遗憾。对于傅家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他不便评价,唯有建议老崔,事到如今,报警或许是唯一的办法。老崔在陆宁海的陪同下去了派出所,回到傅家园没多久便接到了劫匪打来的电话。对方问他何时交易,老崔苦涩地说自己确实拿不出五十万。电话那头的人暴跳如雷,根本不肯相信,还说他们没有狮子大开口,姓傅的家大业大,怎么可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既然这样,他们就要给傅镜殊好看。老崔老泪纵横地求情,无奈对方很快就挂了电话。陆宁海当时劝老崔不要慌,对方既然打来了电话,说不定这对于警察来说是条追踪的线索,他们刚把这个信息反馈给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就接到消息,说傅镜殊和方灯竟然满身是伤地逃了回来。这就是傅镜殊从老崔那里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说起大马那边对于这次绑架的态度时,老崔的表述自然要委婉得多,但无论他怎么迂回地表达,都绕不过一个事实,那就是对于傅镜殊的安危,他生活在海那边的亲戚们并没有那么在乎。关于这个,傅镜殊了然于心。早就听闻郑太太年轻的时候做事雷厉风行,精明果断不亚于男子,大概这也是她一贯的作风吧,拿得起也放得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既然说过将信托基金交付给傅镜殊之后,两边再无经济上的关联,那她为什么还要为他付五十万的赎金?陆宁海在医院时也安慰了傅镜殊,说遇到这种情况,向劫匪妥协未必能换来平安,报警是最好的办法,郑太太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傅镜殊听了沉默点头,他也是对着方灯时才苦笑着说过一句:“别说我是不是姓傅,就算是又怎么样,这个身份连五十万都不值。”方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样通透的人,那些虚泛的安慰根本没办法给他任何帮助。可是想得通是一回事,能不能释然又是另一回事,他已学会放低自己,但说出那句话时,眉眼里尽是落寞。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方学农并未向方灯和傅镜殊之外的人说起过那个”秘密”,至少他的两个同案犯在审讯过程中,只提起了傅家的吝啬,而没有涉及任何关于傅镜殊身世的问题。傅镜殊出院那天,郑太太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姑姑”代表家里打来过一个慰问电话,让他不要想太多,安心休养,后续法律上的一些问题可以交给陆律师代为处理。陆宁海是个实干的人,在他的专业领域也确实很值得托付。经他出面,傅镜殊和方灯在逃跑时与方学农发生的缠斗很顺利地被归结为合理合法的自卫,方学农的死亡则是自卫过程中不可预计的后果,与人无关。他们的应对无懈可击,警方除了对方灯没有选择报警而是孤身涉险的行为表示不认可之外并未发现任何问题,今天将是他们对于这个案子的最后一次例行询问,然后就会结案。坏人或一命呜呼,或顺利落网,好人全身而退,很是皆大欢喜。结案当日下午,方学农被送往岛外火化,方灯去领回了他的骨灰。傅镜殊陪她将骨灰埋进了岛上的乱葬岗。替人收尸治丧是方学农这一生做得最在行的一件事,谁能料到他自己的身后事却如此潦草。方灯这十六年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摊上这样一个烂人做父亲。他活着的时候,她常咒他死,也想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自己不但不会有半点伤心,还会为解脱而感到庆幸。但是当她捧着寒酸的一盒骨灰时,却压抑不住地痛哭了一场。他毕竟是养大她的人啊,或许还生了她,他再坏再无耻,他们也相依相伴度过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临到无路可走,才会教人明白,你再厌恶,却始终无法割舍。正是因为这样,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一时的贪念万劫不复,总盼着能劝他最后收手。而方学农再愚蠢贪婪,也没有忘记赚一笔昧心财之后给她留下点钱傍身。他最后迟迟下不了手,是想起了朱颜,还是因为忘不了方灯是他的骨肉?他们彼此憎恨,彼此背叛,彼此舍命相搏,却都断不了最后那点牵念。只可惜正是这似断难断的犹疑,将他们都送上了不归路。埋葬了方学农,方灯和傅镜殊趁着夜色找到了靶场的那棵垂叶榕。他们用备好的工具沿着树根深挖。如果说在此之前傅镜殊尚存一丝侥幸,那么当他的花锄触碰到某种实物,用手刨开覆盖的泥,看到黄土中埋着的婴儿骨骼时,他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一般跪倒在榕树下。心中百味杂陈的方灯也慢慢跪坐下来,紧紧抱住了他的头。“方灯你说可不可笑,你爸爸半辈子满口胡言乱语,唯独这件事他没有骗人。”傅镜殊的声音从方灯的肩颈处传出,分辨不清是哭是笑,“别人叫我小野种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姓’傅‘。我爸死了,他们不肯认我,也没关系,我还有我自己。但是现在我连’自己‘都没有了,埋在土里这个才是傅镜殊,那么我是谁?”榕树上栖息的一只鸟儿被声音惊起,呼拉拉啦啦振翅远去。它还会找到下一个栖息点,树下的人呢?一旦这个秘密公开,他将何处栖身?方灯弯下腰,用手一捧一捧地将泥土重新覆盖在婴儿的尸骨之上,犹如一点点地将秘密深埋。傅镜殊也直起腰,怔怔地看着她的举动。他问他是谁。其实她根本不在乎。在方灯心中,他只是她的小七,与姓氏无关,与血缘无关,与一切无关。“我爸爸已经化成了灰,没有人知道这树下埋着什么。相信我,你永远都是傅镜殊。”她对身边的人说。“我是吗?”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月色苍白,如同在人的脸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盐霜。方灯很想伸手去触碰这层霜染下他的面颊。她不可抑制地去想,如果他不是傅镜殊,他们又会怎样?不不不,只要他快乐,她愿意他是任何人。“你相信我吗,小七?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最后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你信不信我会替你把这个秘密守到我死的那一天?”傅镜殊低头,学着她的样子慢慢把土填了回去。“方灯,如果要说心里话,我会告诉你,别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他将手下的土压平,转头对她笑了笑,“可是你就是另一个我自己。”方学农死后,岛上的街道办事人员也一度来慰问过方灯,她未满十八岁,按规定在父母双亡,没有亲戚可以投靠的情况下,可以暂时入住圣恩孤儿院,直到成年。傅镜殊曾提出让她搬进傅家园,老崔也默许了。但方灯没有这么做。那件事没过多久,她就听到傅至时喊她”绑架犯的女儿”,人们津津乐道于这桩岛上大案时,也免不了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方灯自嘲地想,从”酒鬼的女儿”到”绑架犯的女儿”,这算不算是一种升格呢?但是不管前一种还是后一种称谓,当着别人的面,她或许都应该离傅七远一点。没有人乐于看到被绑架的人和绑架犯的女儿混在一起,而且亲密无间。更为离奇的是,傅家那个姓陆的律师在处理完绑架案的事之后找到了方灯,他说他一直想要个女儿,如果方灯愿意,他可以做她的养父,给她一个新的家。方灯当时的表情无异于听到了天方夜谭。傅七出事之前,她和这姓陆的人从无交集,他为什么会想要收养她?即使他想女儿想疯了,她已经十六岁,很快就将成年,早就不是最适宜收养的年纪。方灯靠在渡口的栏杆上,听着渡轮离岸的声音,直言不讳地向律师说出了她的疑惑。在她看来,陆宁海也不像个轻率的人。这个决定想必对他而言也十分艰难。他回答道:“可能是因为你很像我的妻子,死去的那个妻子。她出车祸的时候怀着孕,我想,如果我有个女儿,长大后就应该是你这个样子。”方灯歪着脑袋朝他笑,“那你找我,是做你的女儿还是妻子?”这个问题显然让律师大为尴尬。不久前岛上惊鸿一瞥,他一直记得这小女孩骑在墙头粲然而笑的样子,那笑容仿佛触动了他的某根心弦,以至于后来发现她卷入了傅镜殊的绑架案,他也尽心尽力替他们把事情处理好。当他知道这女孩的父亲在绑架案中死去,她现在已经孤苦无依的时候,收养她就成了他心中最冲动,但是也最坚定的一个念头。他有一种感觉,方灯和傅镜殊一样,小小年纪,却仿佛活了几辈子的人。“你不愿跟我走?我有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儿子,你们会相处得很好。”方灯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挂在耳后,摇头道:“我不想离开这个岛。”律师有些失望,无奈地点了点头。下一班渡轮来了,方灯以为他这就要走,没想他最后又问了一句。“是因为这岛上有你舍不得的人?傅家那孩子……你们关系很好。”方灯一愣,正待否认,却又听到律师说道:“我能够理解你,说起来,他应该是你的表哥。你们都是孤儿,有个亲人在,总觉得有点安慰。”方灯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律师上了渡轮,她挥了挥手,送这个曾经想给她一个家的人离开。半年之后,这个姓陆的律师再度出现在方灯的面前。这时方灯已经住进了孤儿院。在老杜的阁楼上租的房子早已到期,她没有钱再续房租。虽然傅七说过,有他一口饭就有她的,但是进入孤儿院之后,她可以领到政府的救济。阿照是为此感到最高兴的一个人,他长高了不少,性子也不似从前那般懦弱,有了方灯,孤儿院就有了点家的味道。从阁楼到孤儿院,其实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只可惜她住的大通铺房间没有开向街道的窗口,否则她还可以看到傅七重新放回窗台的美人蕉。“你现在还是可以考虑跟我走。领养手续我会办得很快。”陆宁海对方灯说。这真是个固执的人,方灯暗想。看见她再度摇了摇头,陆宁海却道:“如果你不愿意离开这个岛是因为傅镜殊,那如果我告诉你,他有可能要离开了呢?”

阿照陪在傅镜殊身边,他很少见到七哥喝酒。傅镜殊平日里应酬也不少,但他在酒桌上总是太过克制,并且自有他的一套规避法子,所以负责接送他的阿照通常发现宾主尽欢之后,客人们醉得差不多了,他还清醒得很。阿照只听方灯一次开玩笑的时候提到过,傅七酒桌上深不见底的表象只不过是因为他狡猾,其实他的酒量十分之差,有时方灯非让他陪着喝几杯,先撑不住倒下的那个必定是他。现在阿照知道了,姐姐没有说假话。傅镜殊醉了,不仅是因为那两杯龙舌兰,也因为他不想再那么清醒。于是阿照从他酒后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头一回听说了他初到马来西亚,站在吉隆坡的大宅前的那种无助和惶惑,也知道了他对郑太太既感恩又忌惮的复杂心理,还有他对大宅里勾心斗角的”亲戚”们的厌恶和戒心。傅镜殊说郑太太现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年到头倒有大半时间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大家嘴上说她会长命百岁,然而心里都清楚她的时日已不多。傅维敏夫妇也着急得很,明里暗里想尽了一切可以挽回老太太心意的法子,他们守在病床前的机会要比忙于公事的傅镜殊多得多,大把表现殷勤的机会。傅维敏夫妇最大的儿子已经年满十八岁,听说很是聪明奋进,行事长相都颇有几分傅传声当年的样子,也越来越讨外祖母的欢心。他们夫妇俩都表示,很愿意让长子改随母姓,这样一来,这孩子也可以继承傅家的香火,而且身上还流着郑太太的血,远比傅七这个身份卑贱的野种更配得上傅家的基业。郑太太现在还不为所动,每逢女儿女婿提起,只说孩子还小,傅七这些年也做得很不错,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她会不会在大限将至之前,或是某场昏迷之后忽然改变了决定。郑太太的两个弟弟本来就是墙头草,今天他们对傅镜殊还客客气气,但是只要一听到风声,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傅镜殊端着晃动不已的酒杯对阿照说,别看他现在还暂时能压制住那拨人,没准转眼就成了一场空,到时他这些年投注在傅家的心血都将是替他人作嫁衣裳。阿照能做的只有不断扶起傅镜殊歪倒的身体,擦拭掉他杯子里洒出来的酒液。他知道七哥一直很不容易,但七哥总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模样,他到现在才发现,人前所有的风光,背地里竟是如此凶险。阿照还知道,七哥下午去找了方灯。方灯新换的住处还是阿照让人打探出来的,他以为这一次七哥前去劝说求和,姐姐一定会和七哥冰释前嫌。自家人,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没有想到,回来后的七哥居然成了这副样子。傅镜殊醉后绝口不提方灯,但是阿照再傻也能猜到,这些都是因姐姐而起。阿照破天荒地在心里埋怨起姐姐,女人都喜欢认死理,纠缠于一点小事不放,为什么就不能多体谅男人的苦衷。在阿照看来,七哥对姐姐已经足够在意,难道她真的铁了心要跟那个姓陆的男人走?这个结果阿照想不通,也万万不能接受。他、姐姐,还有七哥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一同度过,没理由让半路杀出来的一个陌生人打破这一切。想到这里,阿照心里堵得慌,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七哥,我姐她当真不肯回来?你说她在想什么?”傅镜殊仰靠在沙发上对阿照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很多人一起共得了艰苦,却享不了甘甜?”阿照摇头表示不知。在他的词典里,“同甘共苦”是铁一般的定律。傅镜殊当然也没想过阿照能给他答案,他自说自话:“因为前者没有选择,但后者有。”阿照其实还是一知半解,他只关心一点,“我姐她要走,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傅镜殊笑了,“阿照,我不是万能的,有些事我们都没有办法,留不住就只能让她走。我答应她了,让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这个回答让阿照大为意外,心里也凉了半截。他控制不住地单手握拳,不轻不重地砸在茶几上,酒杯和倾倒的瓶子一阵晃动。“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不能?”傅镜殊反问,“别怪她,我们都没为她想过。如果我是她,可能我早走了。方灯说得对,留下来我能给她什么?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人模人样的,可在她面前,我就是个废物。阿照,那天你问我,你姐对我来说算是什么?这个问题很简单,我却答不上来,我不敢去想那个答案。方灯就像我自己,这样的话她不想再听,可对我来说,这就是事实。每当看到她,就像看到我最不愿回想的过去,还有见不得光的另一面。我害怕她,又放不下她。”阿照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想法。“人最爱的不也是自己?”傅镜殊喝多了,再也难以支撑,手上最后一杯酒也泼洒在沙发上,人已经昏昏沉沉。阿照要费很大劲才勉强听得清他呓语一般的话。“……爱极翻成无不舍……陈散原写的一首诗……我什么都不是,能豁得出去的也只剩下自己……她早看透了我的无耻……走……走了也好。”阿照手忙脚乱地把傅镜殊扶在沙发上躺好,然后坐在一旁发了好一会儿呆。爱是什么,对他来说是太复杂的谜题。他似乎没有爱过,脑海中偶尔浮现明子的脸,又急不可待地将她清空。他唯一见过的爱,就是姐姐对七哥的感情,这也应该是七哥曾经最为确信的一样东西,现在连这个都要改变了吗?他听到一声轻微的震动,在深夜里格外引人注意,那是被七哥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阿照拿起手机,想着要不要叫醒七哥,却看到屏幕上显示是方灯发来的一条信息。他只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按开了那条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我爱过你。”阿照回头看了看闭目蹙眉躺在沙发上的傅镜殊,默默删除了那条信息。第二天,傅镜殊依旧准点到了办公室。他醒过来之后,用了很长时间在浴室里清洗,与其说他厌恶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不如说他排斥的是那个因懦弱而依赖酒精的自己。九点多,助理打进来一个电话,说是有位没有预约的女士想要见他。傅镜殊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方灯,他站了起来,忽而才想起自己是多么可笑。助理跟在他身边几年,怎么可能连方灯都不知道,酒精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他坐定揉着自己的眉心,问对方姓什么。助理说,她叫贾明子。明子走进办公室时,看到的是永远清醒从容的傅镜殊。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但她主动到办公地点来找他还是从没有过的事。傅镜殊礼貌地和她寒暄了几句,秘书送进来的咖啡是他们一起用餐时她曾点过的口味,明子抿了一口,有些惊讶,也有些佩服。阿照总是那么粗心,莽莽撞撞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他和傅镜殊关系亲近,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存在。“你要找我,其实可以先给我打个电话,下班后我让人去接你。”傅镜殊客气地说。明子答道:“我之所以来办公室,是因为我不太能够确定,我今天的来意到底是公事还是私事。”“哦?”傅镜殊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你还愿意和我结婚吗?”这下连傅镜殊都不得不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沉吟了片刻,微笑着问:“你想要的不是那种砰一声的感觉?”“炸过一次就够了。”明子放下了咖啡,面不改色地注视着办公桌后的人,“我说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我做的事在你眼里恐怕是个笑话。”“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想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罪过,我也不感到意外。”傅镜殊口气缓和。明子撇嘴笑笑,“爱是可以随便说说的,看上去再轰轰烈烈也一样。我也以为他爱我,还山盟海誓地说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呵呵,后来我才知道,我是盲肠,是痔疮,反正是随时可以割掉的那部分。我不想骗你,也知道骗不过你,今天我既然来了,就代表我打定了主意。愿不愿意,你只要一句话。”傅镜殊仿佛很欣赏对方毫不拖泥带水的个性,他把玩着手上的签字笔,慢条斯理地说:“让我猜猜,你家里出了状况?还是……”他的眼神明显地掠过了她身体的某个部位,为显得不失礼,又很快地移开,但含义不言而喻。“我爸爸说得对,你是个聪明的人。”明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仿佛是要让自己更坚定,“你猜中了一样。”即使已有了心理准备,傅镜殊还是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吗?”他问。明子摇头,“我绝对不会告诉他,不管我们的交易成与不成,都请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你跟我说’交易‘?”傅镜殊的笑容颇值得玩味。“说白了不就是这样?要是你愿意用更好听的说法,我也可以配合。”明子说。“你要想清楚!”傅镜殊言下之意是怕她太过轻率,而他不会随意为他人的冲动买单。明子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沉声说道:“我想得很清楚。你也该知道,我的家庭容不下这个孩子,我必须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你没想过阿照……”“别提他,他不配。”明子没有让傅镜殊把话说完。她声音抬高了一些,但神态坚决,看得出不是说气话,“他不会是个好父亲,即便他回心转意,我家里也没有障碍,我和他也不可能了。孩子是我自己的,与任何人无关。你娶我之后,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要一个名分。这桩交易对你来说不吃亏,你能得到傅家园,还有你们家郑老太太最后的认可。等到老太太百年之后,我们再分开,到时傅家已经是你的,你要怎么样都行。”傅镜殊笑笑,垂首不语。“怎么,你怕自己戴不了这顶’绿帽子‘?”明子语带挑衅。“我做生意的时候,就只讲生意,不知道别的。”傅镜殊笑着说,“我只是在考虑,这个买卖值不值得一做。”明子终于掩饰不住急切,“那现在呢,你想得怎么样?”傅镜殊说:“听起来好像还不错。”一周之后,傅镜殊和贾明子双双奔赴台北和吉隆坡,正式拜会两边的家长。他们前脚刚走,阿照就去找了方灯。方灯和陆一刚从附近的超市采购回来,在楼下与阿照不期而遇。“姐!”阿照叫她一声。方灯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我有话跟你说。”阿照走向方灯,经过陆一身边时,肩膀重重地撞上了陆一,他也不道歉,眼里的厌恶和轻蔑显而易见。“你干什么!”方灯呵斥道。陆一被阿照的力度撞得身体摇晃了一下。他见过阿照,知道对方就像方灯的亲弟弟一样,便也没有发作,好脾气地对方灯说:“你们慢慢聊,我先把东西拿上楼。”阿照瞥了眼陆一的背影,用力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窝囊废!”“苏光照,你再说一遍。”方灯冷冷道。她仅有的几次叫他的全名,都是真正发了火。阿照虽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但也不愿在这种时候与她对着干,只好申辩道:“你看他那副怕事的样子像个男人吗?”“那是,只有像你一样凡事用拳头说话的才算真正的男人!”方灯讥讽道。阿照阴着脸说:“我讨厌这个人,更讨厌你和他在一块。”“当初你来劝我为你七哥去接近这个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样的话?”“那时我不知道你会当真。你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和他搅在一起?”他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方灯感到悲哀,“你越来越像傅七了。”方灯开始怀疑自己让阿照跟着傅七的决定是错误的,要是他还在火锅店里表演拉面,说不定到现在依然是个简单快乐的小伙子,有点冲动,有点倔强,但至少心地善良。如今耳濡目染之下,阿照越来越向他崇拜的七哥靠近,却没有傅七的理性和克制,只承袭了傅七身上阴鸷狠辣的那一面。“姐,你醒醒吧,这气也赌得太离谱了!”“连你也认为我在赌气?我不想再解释,我有赌气的自由。”方灯淡淡地说,“我从没有这么清醒过,只后悔醒得太晚。”“你为了那样的一个男人和七哥翻脸,连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都不顾了,这还叫清醒?”阿照大声道。方灯说:“假如我不顾情分,就不止一走了之了。难道我为傅七做的得还不够?至于你,阿照,我又欠了你什么?”“姐,我不想你走。”阿照摇晃着方灯的手臂,就像小时候那样,“姓陆的给你下了什么迷药?我要去找他算账。”“你别胡闹,这事和陆一没有关系,是我做的决定。”方灯警告道。“你不知道七哥有多难过。”“他难过?我就不难过?我一辈子只能为他而活?我受够了,现在只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你撞见我和明子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劝我的?你让我赶紧断了和她的联系。我听了你的话,可轮到你自己,你又是怎么做的?”“这是两码事!”方灯发现在阿照面前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讲。阿照吼道:“有什么不同?我可以放弃明子,姓陆的就那么重要?”“你爱贾明子吗?你只不过是在玩火!”“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什么是爱?你爱姓陆的,就什么都不顾了?我没有你那么自私,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只有你和七哥,我们的情分谊比任何东西都宝贵。”方灯不是第一次见识阿照的偏执。也许只有受够了孤独的人才容易对某种情感特别地依赖和狂热,阿照对于他想象中的”家”是如此,她曾经对于傅七不也是这样?“我现在和你说不清楚。你和贾明子的事,就当是我做错了。你要是爱她,就别松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愿意用一辈子陪你,看得见,摸得着的那个人才值得你付出。”阿照仿佛没有听见方灯的话,依旧不依不饶地说:“我只问你一句。姐,你真的要跟他走?”“是!”方灯答得简单干脆,她拿下了阿照的手,“你已经不小了,根本就不再需要我。人不可能永远是小时候那个样子。阿照,我们都回不到过去,假如还珍惜那点情分,就趁它还没彻底耗尽,各自散了吧。离得远,至少还剩点念想,否则……”“要是我求你呢?”阿照咬牙道,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红了眼眶。方灯别过脸去,不想看他现在这副模样,狠下心说:“对不起,阿照,我不可能再回头了。你走吧。”她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只得自己先转身离开。“姐!我从小没爹没妈,在孤儿院被人欺负的时候,我总想着,早点死了才好,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后来我遇到了你,还有七哥,你们对我那么好,我才觉得活着有意义,我有亲人了。我的家就是你们,你一走,我的家就散了!”阿照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方灯没有回头,迟早他也会醒过来,发现真正的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们不是家人,只不过是一起走过夜路的同伴,她走了,他才会长大,找到属于他的归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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