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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烛光舞会 叶兆言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1-29

永利国际棋牌游戏官网,永利棋牌游戏,徐蓓果然和女老板约了时间,就野狼嚎的故事,进行了正式的采访。袁树森又从徐蓓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野狼嚎的拐了弯的消息。徐蓓很喜欢复述她所知道的东西,她似乎对自己要报道的文章充满信心。对于徐蓓,袁树森总觉得她有几分孩子气,既然她如此兴致勃勃,他只好由她去说,即使是重复了,也做出有耐心的样子听着。野狼嚎的故事并不复杂,他通过住在小街拐角处的姑娘的介绍,在新开张的星星夜总会唱歌。刚开始,野狼嚎在爱情和金钱两方面都得到了丰收。姑娘在郊区有一个小套住房,野狼嚎偷偷地和那姑娘同居着,每个星期中有这么一天,待工作结束以后,野狼嚎将骑车带着姑娘去郊区的小巢中欢度节日。这个小套房子据说是那个姑娘在另一家酒吧当服务员时,一位台湾的远亲送给她的。这位远亲的年龄大得让人放心,在大陆有些不大不小的投资。当初花钱借姑娘的名义买下这么一个小套,只是为了不再住大酒店。说好了远亲不在大陆时,这房子归姑娘住,远亲来大陆了,姑娘再为他烧烧饭什么的。野狼嚎对姑娘的说法深信不疑,可是有一天,他无意中发现了姑娘和远亲之间的暧昧关系。不仅如此,他还同时知道了姑娘过去许多不检点的事。袁树森觉得野狼嚎为这事自杀太不值了。作为一个大学生,去什么夜总会卖唱,本来就大错特错。美丽的女孩子为了金钱献身,从来就是老掉牙的故事。更何况贞操这样的字眼如今己有了古典的意味,女孩子生来就是应该享受幸福的,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随着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袁树森越来越感觉到没钱的日子难过。他虽然是博士生,而且已是年轻的副教授,年轻有为前程似锦,但是和别的男人相比,他所能为徐蓓创造的物质条件,却要相差许多。用不着去和那些有钱的大腕比较,就是和普通的工人以及农民比起来,他的新房摆设也显得寒酸。袁树森时时产生一种想法,这就是徐蓓不应该嫁给他,像徐蓓这样的女孩子,完全应该嫁一个有钱的上等人。产生这样的想法,不是因为他不爱她,恰恰是因为爱。爱中间包含要使你所爱的人幸福。也许袁树森和徐蓓中间并不缺乏精神方面的爱,因此他深深地感到物质生活的重要性。在大街上,当他看到那些衣着时髦的女孩子毫不犹豫地拦出租车;在豪华的酒店里,那些一看就是没什么文化的女人坐在那喝酒喝饮料,袁树森便为自己不能让徐蓓也享受这一切感到内疚。徐蓓并不看重这些,不看重并不意味着她不配,或者说不想。几天前,袁树森陪徐蓓去买一双鞋,回来时挤公共汽车,天热人多,车厢里臭烘烘的。徐蓓无意中说了一句,还是坐出租车舒服,他顿时觉得对不住徐蓓。一个起步价不过十一块钱,满大街都是这种叫夏利的出租车,可他们到目前为止,才坐过一回,而且还是花的别人的钱。徐蓓拿到实习的第一笔钱,便嚷着要请袁树森上馆子。外面的馆子这年头越装潢越漂亮,他们心里没底,不敢贸然走进这些馆子里被宰,于是去了学校办的小炒部。小炒部专为穷教师和大学生设计的,袁树森和徐蓓恋爱关系刚定下来的时候,经常在这吃饭。这一年来,他们似乎都意识到要留些钱结婚,因此在小炒部坐下来以后,徐蓓感叹说:“我们已经多少时间没来了!”袁树森说:“我们以后有钱的话,每星期得来一次。”徐蓓笑了,说:“我们真有钱了,也不会到这来。上回你那个同学不是说这儿的菜不能吃吗,有钱,就得上外面的好馆子。”袁树森顿时无话可说。一顿饭远没有想象中吃得那样欢乐。服务员声音极大地聊着天,菜迟迟不上来,徐蓓点了一份被誉为小炒部名菜的鳝糊,也许是不新鲜的缘故,吃起来怎么也不是味。袁树森质问服务员,服务员说:“对不起了,如今的黄鳝多少钱一斤,花这么几个钱能吃鳝糊,不错了。”袁树森生气地说,现在谈的不是便宜不便宜的问题,而是这黄鳝的味道不对。“味道不对,怎么不对了?”服务员火气更大,“难道这黄鳝让你吃出了鸡的味道来?”徐蓓气得和服务员吵了几句,服务员阴阳怪气地反驳着,袁树森一时怒起,端起盘子,便往厨房里走,哗的一下,将鳝糊全部倒在了泔水缸里。徐蓓和服务员看着他气冲冲地进去,又气冲冲地出来,都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徐蓓小声问他怎么回事,听说他把黄鳝全倒了,不高兴地说:“你真是书呆子,留着还可以告诉他们领导,还可以和他们理论。”袁树森说:“理论个屁,今天根本就不应该来。”他在徐蓓面前一向都是脾气好的,徐蓓看他有些失态,息事宁人,也不多说了。两人便去逛商场,在家电柜台,袁树森像小学生一样做着简单的加法。徐蓓对买什么样的家电并不热衷,她看见他老是对便宜的家电有兴趣,插嘴说要买就买好的。袁树森说:“我也想买好的,可是钱呢?”徐蓓说:“你这人真滑稽,没钱不买就是了。”两个说着说着就争起来,徐蓓忍无可忍,突然发狠不再理他。袁树森没办法,只好放下架子哄她,她毕竟比他小了十岁。每当徐蓓真生气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都要让她,让是袁树森表示爱的一种方式。徐蓓直到晚上睡觉时,才再一次理袁树森,虽然他们还没有正式结婚,可是早就偷偷地同居了。徐蓓刷了牙回来,对他说:“你知道你这人现在怎么讨厌,你整天都在想钱,就好像掉在了钱窟窿里一样。”

野狼嚎的死,最初只是在他的歌迷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然而当徐蓓写的那篇关于他自杀的报道登出来以后,便在大学生中引起了广泛的影响。不仅熟悉野狼嚎的人给报社写信,甚至那些从来没听说过野狼嚎其人的学生,也打电话到报社发表自己的意见。野狼嚎之死的普遍意义在于,它揭示了当代大学生的处境问题。自从粉碎了“四人帮”以来,大学生已从天之骄子,逐渐贬值为社会中最最普通的一员。没人把大学生们当回事,大学生自己也不把自己当回事,野狼嚎的轻生无意中触及了大家的隐痛。一位当过家教的大学生给报社写了封洋洋几千言的长信。在信中,大学生就自己包括同学们打工挣钱的现象,进行了长篇的评价。有的同学下海做生意,有的同学炒股票发了大财,也有的因为炒股票欠了一屁股债,钱像条疯狗似的追逐着莘莘学子的心,铜臭味已使得大学的校园没有任何纯洁可言。而像野狼嚎这样在夜总会卖唱,被一个金丝鸟一样的女人,当作小白脸养着,似乎更能说明今日社会的堕落。徐蓓将大学生的这封长信带回去给袁树森看,他看过后发了一番感叹,他知道徐蓓因为写了这篇报道一炮而红,留报社当记者已成定局。如今记者的收入远远高于教师,过不了多久,徐蓓的钱就会拿得比他还多。一想到这些,袁树森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大学生觉得自己不值钱,这有什么稀奇,如今他们当教师的更不值钱。十几年前袁树森刚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高考刚恢复,挂着一块校徽在街上走过,神气得就像凯旋归来的大兵一样。十年寒窗苦,随着袁树森肚子里的学问越来越丰富,读书人却反而变得越来越不值钱。虽然袁树森头上有一堆灿烂的头衔,是硕士和博士,是这个协会和那个协会的理事甚至常务理事,是学科方面的骨干及最年轻的副教授,省政府第一批予以表扬的中青年专家,所有这些都不能改变他处于的没有钱没有理想住房的尴尬境界。还没有正式成为记者的徐蓓已经几次流露出这层意思,“你们学校怎么这么差劲,”她还没有从这所大学最后毕业,就不想承认自己和它的关系了,“难怪有些能耐的,要离开。老是这样,稍稍有点本事的不走才怪呢。”袁树森酸溜溜地说自己就属于那种没有一点本事的人。两人因此针尖对麦芒,莫名其妙地争了一通。临了,徐蓓让步说:“我不和你吵了,你这人如今穷疯了,满脑子都在想钱。我又没嫌你没钱,是你自己嫌你没钱。你本来就是那种才华横溢的人才,没人敢小瞧你。”袁树森无话可说,逢到吵架,任性的徐蓓肯让步就不错了。她这一阵颇有些春风得意,继那篇报道打响以后,电视台也有意为这件事做一次节目。节目的地点就选在星星夜总会,通过这一段时候的交道,徐蓓和夜总会的女老板己成了熟人。女老板似乎也意识到讨论野狼嚎的死,未必就影响自己夜总会的生意,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替自己做广告的好机会。在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夜总会里,要想使自己的夜总会有些小名气,不借助野狼嚎之死便显得有些愚蠢。她不惜请徐蓓吃了两次饭,两次都让徐蓓把袁树森带上,袁树森因此也和她熟悉起来,吃了人的饭嘴就软,袁树森跟着徐蓓口口声声喊着徐老板,一起帮着策划下一步的行动。徐蓓潜藏着的能干让袁树森感到吃惊,这个比他整整小十岁,动辄就和他闹点小脾气的任性女孩,不仅具有了不得的外交才能,而且是个说一不二的实干家。可以预见,若干年以后,徐蓓将成为报社最能干的女记者之一,因为她刚刚开始从事这工作,便已经锋芒毕露呼风唤雨。她奔走各个高校的学生会之间,和各地的青年刊物取得了广泛的联系。纪念野狼嚎的活动才有一些眉目,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报社和杂志社,各新闻单位都虎视眈眈做好了报道的准备。一个本来只是在饭桌上,由袁树森随口说说的主意,经过女老板的首肯,经过徐蓓的奔走,在不长的时间以后,竟然变成了铁铸的事实。

徐蓓发现自己虽然已经去过两次星星夜总会,但是有关野狼嚎为什么自杀的原因,仍然所知甚少。汪洋喜欢把记者的本事夸大到一种理想的境地,在星星夜总会受到冷落以后,汪洋一再扬言要在报纸上曝下光,让星星夜总会因此臭名昭著。他写了一篇三百字的通讯,其中用模棱两可的语气,将星星夜总会阴损了几句。稿子送上去审查,副总编看了,压住了不让发表。“这汪洋也是的,就是喜欢写这种惹祸的稿子,上次写的那篇‘美食岛真黑’,豆腐干大的一块文章,结果人家带着刀子来报社找人,说是要抠了他的眼睛。要不是我打电话喊公安局派人来,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副总编认为,关于野狼嚎为什么自杀的报道,真写出来,发表后会有一定反响。“一个好端端的大学生,不好好念书,却跑到什么夜总会去唱歌,其实就是把这事写出来,就很有意义。不要把精力放在什么旁门左道上。”他将徐蓓找去谈了一次话,徐蓓意识到副总编这是在暗示她怎么样工作,才可能真正成为报社的一员。很多学中文的人,最佳选择都是当记者,徐蓓所在的学校从去年开始,从中文系里像割肉似的,剜出去了一大块,新成立了新闻系。“你是刚毕业,不,应该说还没有最后毕业的大学生,这报道你来写是最合适的,因为你熟悉当代的大学生。不要去猜测什么黑社会背景,也不要去管人家的什么非法经营。我告诉你,现在的所谓娱乐业,该出来主张正义的,首光是公安局。你要想当一个好记者,真正要注意的,是那些容易引起社会反响的选题。”徐蓓决定先从机械学院入手,正好她中学时的一位男同学在这所大学,她便直接去找他。通过他,又找到了野狼嚎的同班同学。野狼嚎在这所大学里的名声之大,远远地超过了徐蓓的想象,当大家知道徐蓓要报道野狼嚎的事迹以后,所有的人都乐于提供帮助。他们带她去参观了野狼嚎原来的宿舍,让她看野狼嚎生前和同学们的合影。让徐蓓感到吃惊的,是野狼嚎尽管取了一个如此可怕的艺名,却只是一个又瘦又小乡下人模样的男孩子。在照片上,野狼嚎所有的表情都是拘谨的。“这人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耸人听闻的名字呢?”徐蓓不止一次发出这样的提问,可是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人们知道的只是这个为自己取名叫野狼嚎的人,能唱出一种极其温柔的歌声来。没听过野狼嚎唱歌的人,最初的印象,都以为他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嚎叫派,然而聆听过他唱歌的人都说,他的歌声像春天的细雨一样缠绵。没有人能对野狼嚎说出个究竟来,除了知道他会唱歌之外,他是个很不起眼的人。他的名声是由他的歌声和自杀行为本身造成的,人们除了谈论他的歌,谈论他的自杀,关于他的其他话题都没办法成立。在学校里,他没有男友,也没有女友,他似乎是一个天生的孤独者。人们记忆犹新的,是野狼嚎在学校举办的一次次演唱会,他一首接一首唱着,所有的人都沉浸在他那温柔的歌声里,疯狂了的大学生在演唱的过程中大声呼喊,把所有的激情都爆发了出来。一天的采访结束以后,徐蓓得到的唯一的印象,就是野狼嚎是一位深受大家喜爱的歌手。此外,还有一条对她写报道也许会有帮助的线索,这条线索暗示野狼嚎和离学校不远的小街拐角处的一个姑娘,可能有爱情故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里,有人亲眼看见他和那位姑娘,手挽手十分亲呢地从街上走过。让徐蓓感到震惊的,这位住在小街拐角处的姑娘,甚至比野狼嚎更出名。姑娘曾经在校门口的小卖店当过售货员,因为她长得很漂亮,很多从她手上买过东西的大学生,都对她念念不忘。姑娘后来离开了小卖店,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人们有机会再见到她,不是在周末学校的舞厅里,便是暑假里来学校的游泳池游泳。自从有人见过她和野狼嚎挽着手从街上走过以后,不少人向野狼嚎打听姑娘的下落,但是他守口如瓶,不仅拒绝提供姑娘现在在哪工作的消息,而且否认自己和她有恋爱关系。徐蓓凭直觉相信野狼嚎之死,和这带着几分神秘的姑娘有关。也许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暗娼,徐蓓十分冲动地让她的中学同学拉着一位知道姑娘住处的大学生,去找她。这么做很冒昧,不过为了写好关于野狼嚎的报道,她也顾不上许多。顿时有三个男生自告奋勇乐意带她去。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姑娘的住处,那姑娘正好休息在家,为他们的突然造访感到很意外。徐蓓发现她并不像大学生们描述的那么漂亮,也许女人眼里的漂亮和男人的不完全一样,她的衣着近乎华贵,和她所居住的破房子相比,显得很不协调。当徐蓓向她说明自己的来意时,姑娘沉默了一会,十分沮丧地说:“该说的,我已经都和派出所的人说了,有必要再和你们说一遍吗?”徐蓓在姑娘那里,也谈不上太碰钉子。姑娘居住的房子实在太破了,她因此也不邀请徐蓓去房间里坐。他们站在路边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徐蓓问什么,姑娘便随口答着什么。由于姑娘的眼神,的溜溜地总是在那几位男大学生的身上扫来扫去,好像有什么话不便让他们听见似的,结果几位陪徐蓓去的人只好率先告辞。马路上现在只剩下了徐蓓和那姑娘两个人,姑娘说:“我回去搬张凳子出来,我们坐下来谈怎么样?”不一会,姑娘搬了一张长椅子出来,和徐蓓沿街坐着,看着来往的行人,半天没有话。这时候,还没到下班的高峰时刻,街上的人还不算多。“我想了解的,是你们之间到底是不是有过那种亲密的关系?”徐蓓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本子,做出了要记录的样子,“你和野狼嚎……这人叫什么的,我老是记不住,就记住了这野狼嚎三个字。”姑娘说:“别说你,就是我,也只知道他叫野狼嚎,我们大家都是这么叫的,他喜欢别人这么叫他。我告诉你,你用不到记录,我不会告诉你什么的。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这我不管,我反正背后己让人糟蹋够了,你想怎么写我,就怎么写我好了,我不会和你打官司。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反正是不在乎了,不过,亏好你是今天来,要是明天再来,你就见不到我了,明天我就要去厦门。”徐蓓和那姑娘坐在马路边上,不得要领地谈了半个小时。下班的时间快到了,马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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